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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文学形成于中国文化的发生、创造期，对先秦文学的研究，必须纳入到文化的综合动态的系统中来，将它置于最广阔的历史文化背景下来审视。例如，对史传文学、诸子哲理艺术散文的研究，即涉及到“史官文化”、“先秦理性精神”，以及民族精神、思维方式、审美心理等一系列文化问题；对《诗经》、楚辞的研究，亦涉及到南北文化、儒道源流及宗教、民俗等文化问题。而卓绝一世、彪炳百代的《庄》、《骚》的产生，也是一种文化现象，需要从纵深的历史、文化继承和时代精神氛围等与文化因素相关的方面，揭示其由于蓄势久远、积淀深沉从而以包罗万有、气象雄浑的面貌登上时代高峰的原由。可以说，先秦文学中的问题，几乎无一不涉及到广泛的文化问题。因而对先秦文学的研究，离开了文化视角就无从切入和深入。

如果把我国文学的发展比喻为一条长河，那么这一时期的文学，正是处于发源阶段；如果把我国文学比作是一座高楼大厦，那么这一时期的文学正是它的基石。因此，了解和研究这一时期的文学，对于认识我国文学优良传统的形成，审美意识的历史起源，以及我国文学民族形式和民族风格的发生和发展，都具有特殊重要意义。

远古口头文学除原始歌谣外，还有神话传说。古代神话丰富多彩，只因年久散失，未能系统、完整地保存下来。现在所看到的一些零星的片断，大都出于后世的传闻。散见于《山海经》、《淮南子》等古籍中的神话较著名者如《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女娲补天》、《鲧禹治水》、《后羿射日》、《黄帝杀蚩尤》、《刑天与帝争神》和《羽民国》、《奇肱民》等，包括自然神话、创世神话、英雄神话和传奇神话诸类型。神话作为原始的社会意识形态，通过想象和幻想，以一种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形象地反映了远古人类的社会生活与精神世界，具有不朽的认识价值。神话还是人类永不复返的童年时代的艺术瑰宝。它以自身的壮丽奇伟和无穷魅力显示出高度的审美价值。神话又是我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它以炽热的激情、神奇的幻想，表现了原始人类企图认识和改造自然的愿望、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和对英雄主义、乐观主义的赞颂。

大约公元前21世纪时，传说夏禹的儿子夏后启建立了夏朝。有关夏朝的出土文物很少，古文献所载的有关夏代的历史多属传说性质，其诗歌、谣谚和散文可靠的也很少。夏朝是否有文字，以及文字情况如何还不得而知。但自从甲骨卜辞的发现，证明至迟在殷商社会中期（约前14世纪），我国已有了初步定型的文字，同时也有了用文字记载的历史文献。殷墟的甲骨卜辞，商代和周初的铜器铭文，《周易》中的卦、爻辞，《尚书》中的殷、周文告等，可以说是我国散文的萌芽。夏、商都是奴隶制社会，当时的文学对阶级社会的某些现实已经有所反映。据《尚书·汤誓》所引，有两句夏代歌谣：“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相传为夏桀时人民大众的呼声，反映了夏朝人民对夏桀暴虐统治的不满和强烈的反抗情绪。成汤灭夏，建立商朝（前17世纪~前11世纪），这是我国古代奴隶制大发展的时期。

商起初是黄河下游的部族，大约在公元前十六世纪，即传说中商汤伐夏桀以后，成为中原诸邦国之长，到公元前十一世纪为周所取代。它是一个奴隶制国家。

商文化中引人注目的一点，是文字的使用。清末民初，在河南安阳小屯（商旧都所在地）发现了大批刻有文字、用于占卜的甲骨，证明汉字在商代已经基本定型，汉字最重要的特点——在每个单一符号中包含音、形、义三要素——也已经形成。甲骨文并非最原始的文字，在山东大汶口文化遗址的陶器上，就有了简单的文字符号，其年代要早一二千年。但那种文字符号还处在雏形阶段，并且不能表达连贯的意义（不能组句），所以至今难于识别。甲骨文虽然很简略，却是关于占卜结果的完整记录。使用文字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的主要标志。从文学角度来说，文字既为书画文学提供了基本条件，也在某些方面决定了文学的特点。譬如，中国文学重骈偶的现象，就是从汉字的特点中产生的。牧畜业异常发达，从甲骨卜辞中可以看到祭祀时大量用牲的现象。中叶后由牧畜进入农业生产。《尚书·盘庚》屡次提到农事；甲骨文中有“禾”、“黍”、“稻”、“麦”、“稷”、“粟”等字，证明殷代确有很多种类的农产品。由牧畜发展到农业生产是很自然的。游牧过程中，既易发现农作物，又能驯服牛马。文献中常有殷的先公服牛乘马的记载，不难设想，役使牧畜减轻人力，是发展农业生产的重要关键。

公元前11世纪，武王伐纣灭商，建立了强盛的奴隶制国家周，周王朝起初定都镐京（今西安市附近）史称西周。后因受到西戎族的压迫，至平王时迁都雒邑（在今洛阳市），史称东周。东周习惯上又分作两个阶段，现在一般从周元王元年（前475）以前，称“春秋”时代，以后称“战国”时代。周的国家性质，史学界说法不一。通行的意见，把春秋、战国之交作为中国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分界。但有人认为西周已经进入封建社会，也有人认为直到魏晋（甚至更迟）中国才进入封建社会。

周朝人在上层建筑方面所进行的开创更是商朝人所无法企及。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中说：“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孔子在《论语》中也说过：“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大概就是指此而言。西周初期的文献资料保留到今天的就很多了，诸如《诗经》中的一部分《周颂》和《大雅》，《尚书》中的《牧誓》、《大诰》、《无逸》等十多篇，以及《周易》中的许多爻辞等。长期以来人们总把周朝初年许多典章制度、文化措施的创立和周公联系起来，甚至说它们的许多篇章、许多条文都是周公制订的，于是周公遂成了我国古代文化领域里的第一个大圣人。这种对于周公个人的迷信与崇拜，大约起源于孔子。这里面有夸张演义，但也反映了相当程度的现实。

西周时代的文学，今天所能见到的就是《诗经》的“雅”、“颂”和《尚书》里的一些篇章，这些作品的作者，都是奴隶主阶级的人物；作品的内容也都是写的奴隶主，甚至大都是与奴隶主最高集团有关的事情。它们或者是歌颂某个祖先，或者是歌颂某个帝王，或者是某个有身分、有远见的大臣告诫某个年少的帝王等等。这些作品由于时代久远，所以文字都比较难读；但非常宝贵，因为它们是后代可以真正拿出来讲的我国最早的诗歌与散文。文学产生于劳动，这话不错；最古老的文学应该是口头传下来的歌谣与神话，这话也不错，但是记载那些远古歌谣和远古神话的著作出现得既晚，记载得又极简略，它们只能引发人的某种遐想，说明某种理论，而如果要把它们拿来当成一种作品读，那就不可能了。

西周后期统治集团的残暴腐朽和当时民族矛盾、阶级矛盾的尖锐情况可以从《诗经》“小雅”和《国语》的一些篇章中看到。西周政权终于在公元前771年被它西邻的“犬戎”民族灭掉了；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将周王朝的国都由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的镐京向东迁移到了今河南省的洛阳市，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东周王朝的开始。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历史进入大动荡大分化的春秋战国时代，历史和文学都掀开了厚重辉煌的一页。那是一个动乱的时代、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收获丰硕的时代。

这个时期以诗歌的成就最突出。从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的五百年间，是四言诗发展的黄金时代。周代的统治者为了制礼作乐和考察民情的需要，通过采诗和献诗的方式，搜集并整理了我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诗经》的内容十分丰富，特别是其中的民歌，题材广泛，诸如人民反对剥削压迫、不满战争徭役、揭露统治者的丑恶，还有婚姻恋爱以及生产劳动等多方面社会生活都有所反映。《诗经》的艺术成就也很高，如比兴的手法、整齐的章句、优美生动的语言、自然的韵律，都是前所未有的。它的进步思想和艺术成就，开创了我国古代文学的写实传统，给后世文学以极大的影响。就四言诗来说，《诗经》一出现便形成了一座高峰，几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它既标志着四言诗的开创，也标志着四言诗的完成，以后无论民歌还是文人诗的四言，就其总体而言，都不曾超越过它。这时期的散文主要有文告体散文《周书》、编年体历史散文《春秋》、语录体散文《论语》，除了以上三部书外，还有铸在铜器上的西周铭文等。《尚书》是一部古代文告和讲演录的综合集子，包括《虞书》、《夏书》、《商书》、《周书》四部分。《虞书》和《夏书》，只能视为后人追记，《商书》中有部分属于当时文献，而《周书》则可全部视为西周至春秋时期文告的真实记录，语言与《盘庚》一样，佶屈聱牙。《春秋》是孔子依据鲁史编写的一部编年史大纲，它对春秋时期各国历史作了简要记载，是研究春秋历史的重要资料。《论语》是孔子言行以及孔子同其弟子们对话的记录。《春秋》和《论语》的记事记言，语言都简明平浅，不像《周书》那样古奥难懂。《诗经》、《尚书》、《易经》、《春秋》和汉儒纂辑的《礼记》被后代认定为儒家的经典著作，合称“五经”，在中国文化思想史上产生过巨大影响。

战国时代是一个大混战、大动乱的时代，也是一个思想文化迅猛发展，高度繁荣，英雄辈出，人才辈出的时代。这个时代最突出的问题之一是士阶层的兴起与其在社会各领域所发挥的作用之巨大。所谓“士”，原是指奴隶主阶级里的最下层的一部分人。但是到了春秋时期，随着奴隶制度的逐渐崩溃，这个阶层的力量越来越壮大了，有些原是奴隶主中、上层的人，后来可能由于破落而降为了“士”；也有些原是奴隶或庶民的人，后来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而升为了“士”。到了春秋末期，这个阶层的人物就已经相当有影响、相当可观了，例如孔子及其门徒就是这个阶层人物的杰出代表。到了战国的时代，随着贵族垄断教育的被突破，随着私人教育的发展，这个阶层里掌握知识、掌握技能，从而使自己具备文武才能的人物也就越来越多了。其中有一类是属于思想家类型，这是沿着春秋末期孔子的那条道路发展下来的，如墨翟、老聃、孟轲、庄周、荀况、韩非等。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理想，都有自己治理社会的方针，他们原来也是想与统治者合作，想有所作为，只是由于他们不被统治者所用，所以才只好自己关起门来著书立说的。他们这些著作的性质，司马谈早就在《论六家要旨》中说过：“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用鲁迅的话说，就是为当时的统治者“开药方”。即使现时没人用，他们也是希望日后能够有人用。这些人一般说来都有自己坚定的信仰，他们到处奔走，推行自己的主张，但对于当权者却从不低头。他们宁可“以身徇道”，而决不改变自己的原则去迎合当权者的需要。所以这些思想家们大都是到处碰壁，在贫穷困顿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另一类相当活跃的“士”人是纵横家，所谓“纵横家”，其实就是政治活动家。他们在当时的各个诸侯国之间，穿梭往来，到处兜售他们的政治主张。这伙人的精神面貌各不相同，有的忠于某国，持论一贯，如张仪、陈轸；也有的没有固定准则，他们所追求的就是有官做，政治主张可以随时变化，如苏秦、苏代等就是如此。除了这些以讲“合纵”、“连衡”闻名的纵横家外，当时还有很重要的一批政治家、军事家也是“士”人出身的，如吴起、乐毅、蔺相如等。

战国时代还有一批相当有影响的下层“士”人，他们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平时也从未引起过什么人的注意，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见义勇为，做出了相当有声有色的令人感奋的举动，如鲁仲连、侯嬴、毛遂、荆轲等等就是如此。

战国时期的“士”人，大都思想积极，勇于建功立业，希望把自己的文武才干贡献给社会。他们敢想敢说，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对于不同学派的主张，他们敢于争辩，甚至彼此可以互相“攻击”得狗血喷头，也没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历史上通常所说的“百家争鸣”，这对于思想文化的发展无疑是极其有利的。

这种“百家争鸣”的局面之所以能在那时出现，和当时那种比较宽松的政治局面密不可分。当时各国的统治者，和其他任何时期统治者的表现都不同，他们为了壮大自己，彼此都在互相竞争着延揽人才，竞争着礼贤下士。仅以当时“好客”闻名的统治者来说，就有燕国的燕昭王，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楚国的春申君，秦国的吕不韦等等。当时齐国的稷下曾是一个群贤荟萃，各家各派都在那里设帐讲学的地方。统治者虚心下问，“士”人们畅所欲言。听得投机就可以采纳、任用、实行；听着不合适，也无须怪罪，“士”人们可以卷铺盖上路，明天再到别的地方去讲。谁也不必怕谁，谁也不必勉强谁，“士为知己者用”这个带有双向选择性质的行为准则就是在那种政治条件下产生的。也正因为如此，当时有一部分“士”人的“傲气”十足，他们决不甘心做统治者的臣子、部下，而是扬言要做“帝王友”，甚至要做“帝王师”。他们居然可以当着某国帝王的面，说一个活帝王的人头抵不上死“士”人坟头上的一把草，这都是当时那种特定政治条件下的特定的产物。

战国百家争鸣局面的形成和发展，同时也带来文学上散文的勃兴和繁荣。一些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历史学家的言论，讲学的记录和论著，同时也就是重要的散文作品。由于这些作家们的政治主张、思想性格不同，因此他们散文作品的表现手法和语言风格也各异，这样，在文学艺术上也形成了互相争艳的局面。如《孟子》散文，连譬善辩，气势磅礴；《庄子》散文，汪洋浩荡，想象丰富，极富浪漫色彩。其他《荀子》、《韩非子》在文章结构和说理方面，也各具特色。历史散文，随着社会制度的巨大变革，在总结历史经验的迫切需要下，也长足发展起来。《春秋》还是极简单的历史事件编年纲目，《尚书》语言生涩，只是记言的文告，皆乏文采，而历史专著《左传》的出现，则表现出显著的进步。

在诗歌创作方面，战国后期出现了我国第一个伟大诗人屈原。战国后期，在南方广袤的楚国，以屈原为代表，以宋玉、唐勒、景差等为追随者，创造并兴起了一种与《诗经》不同的新诗体——“楚辞”。

《楚辞》的产生也和战国时代的散文一样，都有革新的意义。它是《诗经》以后的一次诗体大解放。它汲取民间文学特别是楚声歌曲的新形式，把《诗经》三百篇特别是“雅”、“颂”中的古板的四言方块诗改为参差不齐、长短不拘的骚体诗，建立一种诗歌的新体裁，标志着我国文学史上诗歌的新发展。

爱国诗人屈原和他所创造的新兴诗体楚辞的出现，使《诗经》以后沉寂了大约三百年的诗坛，又奇文郁起，大放异彩，在我国古代诗歌史上揭开了崭新的一页。在屈原以前，我国诗歌主要是民歌，是口头流传的集体创作，还没有出现把毕生精力和才能完全倾注于诗歌创作上的诗人。而屈原的出现，则改变了文坛上的这一现象，使我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出现了著名诗人的名字。

先秦文学取得了伟大的成就，对后世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它是我国古代文学的第一座里程碑，像巍巍山岳，令后世无数作家仰止。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本源，是整个中国古代文学的“根”。

综上所述，先秦时代是我国古代文学产生发展、并取得辉煌成就的时代。它以四五千年前远古文化为开端，而结束于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以前。在这样一个离现在久远的年代，我国人民所创造的当时世界上所稀有的古代文明和灿烂文化，完全可以与古代欧洲的“古希腊文化”、“古罗马文化”相映媲美。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也是全人类的瑰宝。

先秦文学处于我国古代文学发展的奠基阶段。其中的古代神话、诗歌和散文，都取得了很大成就，并对后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总之，在中国文学的发展中，先秦文学既是文化蓄积丰富的“源头”，又是壁立千仞的“高峰”。

秦汉文学

秦汉文学是我国古代文学发展的第二个重要阶段。

秦文学是一片空白。遗留下来的秦文献，只是秦始皇巡狩封禅时，散在泰山、琅王牙台等几处的刻石，内容均为一些歌功颂德之作。这些碑文一般是四言韵语，阿谀歌颂，对后世碑志文有影响。

完成于公元前239年（秦王政八年）、由吕不韦门客集体著作的《吕氏春秋》，有一定时代意义。它取材很广，包含春秋战国以来的各派思想，组成自己的完整的体系，是战国末年的统一形势在文化上的要求和反映。它和先秦其他子书一样，有不少片断借寓言故事来说理，明晰生动，富于文学意味。

秦代文学的代表作家是李斯。统一前他的《谏逐客书》，指出秦统治者“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之非计，不仅表现了政治家的远见，而且也真实地反映了战国晚期斗争剧烈、各国统治阶级争取人才的历史，是一篇富于文采、趋向骈偶化的政论散文。

此外，秦有《仙真人诗》和“杂赋”，今俱不传。

秦亡之后，楚汉相争，纵横之风复起。这样的局面，虽不可能再现战国的百家争鸣，对汉初的文学，却很有影响。公元前206年，刘邦重新统一中国。

汉初除秦挟书律，“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又除所谓“诽谤妖言之罪”，促进了学术文化的发展。在战国以来百家之学的影响下，汉初的哲学、社会思想，还是比较活跃自由的。由于安定社会、巩固封建王朝的需要，汉文帝、景帝、窦太后和相国曹参等俱好黄老，因而黄老思想成为汉初主要的统治思想。司马谈的《论文家要旨》，对儒、墨、名、法、阴阳五家都有所批判，而完全肯定了道家，这是在黄老思想影响下产生的著名论文。

汉初楚文化的蔓延，对于一代文学也有较大的影响。春秋战国时期，北方的中原文化与南方的楚国文化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楚人对自己的文化，怀有深挚的感情。从南冠君子钟仪的“乐操土风”，到屈原的“哀州土之平乐”、“悲江介之遗风”，再到楚南公所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可见随着楚国的逐步沦亡，楚人的地域文化心理愈加强烈。有此历史文化背景，刘邦及其功臣起于楚地，在据有天下之后，对楚文化仍有着本能的依恋。《汉书·礼乐志》云：“凡乐乐其所生。乐其所生，礼不忘本。高祖乐楚声。”如此偏好，既有对乡土文化的热爱，对北方文化的傲视，也是尊崇汉家政权的政治需要。其时，不独楚服、楚舞、楚声为汉人所重，汉人抒情写意，也大抵借助楚歌，汉世文人抒写贤人失志，也往往借助屈原的形象。“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骚体赋上承楚辞余绪而兴起，并成为当时赋体文学的主流。

其著名作家有贾谊、晁错等。他们的政论文大抵富有感情，畅所欲言，有战国说辞和辞赋的影响。其中贾谊的某些文章如《过秦论》、《陈政事疏》等更著名，文学性亦较强。辞赋主要继承骚体传统，也开始向新赋体转化。汉初骚体赋的作者，由于时代和生活的不同，多缺乏屈原那样先进的思想和强烈的感情，往往只是强为呻吟。但随着社会经济的恢复和繁荣，以及骄奢享乐风气的形成，也引起了封建文士社会生活和思想感情的变化。因而辞赋的思想内容也不免多少引起了变化，即由抒发个人的强烈感情变为铺张宣扬统治阶级的华贵和享乐生活，由严峻的讽刺责斥变为温和的讽谕劝戒。辞赋思想内容的变化，必然引起体裁、形式的逐渐变化。贾谊是汉初骚体赋的优秀作家。标志着新赋体正式形成的作品是枚乘的《七发》。

汉武帝时代，西汉封建王朝进入了全盛时期。和政治经济的发展相适应，思想文化也表现着变化和发展。武帝即位，即逐斥“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实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在儒家思想的支配下，武帝“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并由于董仲舒、公孙宏的建议，兴太学，立五经博士，置博士弟子员，因而儒学大兴，完成了思想的统一。从此结束了百家论争，思想定于一尊，严重地束缚着学术文化的发展。

董仲舒是《春秋》公羊学派的大师，是武帝时代最大的思想家。他以阴阳、灾异说明“天人相与之际”，即天道和人事的相互关系，认为天命对帝王有最后的决定权，“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但“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则刑亦不可少。董仲舒的思想显然在儒家思想的外衣下，包含着阴阳家和法家的思想，统一了统治阶级内部的思想，确实代表着当时的统治思想。它不仅解释了汉王朝的所以统治，而且也教导了汉王朝怎样巩固统治。

在这一时期，因散体赋的崛起，赋体文学进入了鼎盛时期。散体赋是随南北文化合流，熔铸诗、骚、散文而成的一种新文体。作家受到压抑的文学激情在散体赋中得到很大程度的满足，散体赋因而成为当时最有文学意义的文学样式。

虽然汉赋被后世尊为一代文学之盛，但真正标志汉代文学最高成就的并不是汉赋，而是散文中的《史记》和诗歌中的汉乐府民间歌辞。

伟大的历史学家和文学家司马迁以其强烈的反抗精神和创造精神，写出了一部辉煌的著作《史记》。《史记》是一部纪传体的通史，它以“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记述了我国上自传说中的黄帝，下至汉武帝时代的三千年间的历史。司马迁自述他写《史记》的目的是“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史记》热烈地歌颂了一些出身中下层社会的人物；描述了许多卓有贡献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爱国者，赞扬了他们的光辉业绩。对历史上的一些黑暗势力，诸如暴君、酷吏、变节者，都作了无情地揭露和批判。尤其是他敢于揭露当代的开国之君和当世的帝王，表现了刚正不阿的品质和非凡的胆识。总之，不以涉高位者之嫌而隐善恶，不以成败论英雄，不以地位高低湮业绩，这正是《史记》一书的独到之处，也正是司马迁伟大的地方。《史记》不仅是一部伟大的史学著作，也是一部出色的传记文学作品。它开创了以写人物为中心的传记体，生动地描写了人物形象，使人们读这些人物传记时，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历史人物画廊。它在文学上的价值并不下于它的史学价值。《史记》生动、简炼、气势流畅的语言，不仅是后世散文作品的典范，而且它在描写人物、组织情节等诸方面的技巧，也是后世小说家、戏曲家学习的榜样。

以武帝为首的汉王朝统治者，随着伟大帝国的日益隆盛，不仅需要哲学和历史来解释现实统治的合理，而且也需要祭祀天地鬼神，庆太平，告成功。这一需要与儒家的指导思想相结合，进一步制礼作乐就成为必不可少的文化措施。于是“乐府”有更大的发展。“至武帝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所谓武帝立乐府，只是意味着他自觉地把乐府机关扩大，充实内容，规定具体任务，即采诗、制订乐曲和写作歌辞。“采诗”是为了“观风俗，知得失”，这就使那些“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赵、代、秦、楚等等地方民歌，有了纪录、集中和提高的机会。可惜除《铙歌》十八曲外，西汉乐府民歌绝大部分都没有流传下来。由于文字讹误过多，《铙歌》一般很难读，其中少数言情和反映战场惨状的篇章，明白可诵，表现了一定的现实意义。乐府除搜集、歌唱民歌外，也创作诗篇以备歌唱，作诗者有宫廷文人“司马相如等数十人”，可见一时之盛。但今存《十九章之歌》，却很少文学价值。乐府作曲者则有“佞幸”和“外戚”的李延年。他能歌善舞，尤其善制“新声变曲”。他原是民间乐人，他的“新声变曲”的来源是西北外民族和民间的音乐。可见武帝时代的乐府，不仅规模宏大、内容充实，更重要的是，它充满了民间歌诗、民间声乐的气味。这是乐府的重大发展，有划时代的意义。

汉武帝以后，西汉封建王朝逐渐转入了衰微的时期，西汉后期的文学也呈现着停滞或衰落的状态。一般政论文（如奏疏），大都蒙着神秘的今文经学说教的外衣，迂腐板滞，绝少生气。宣帝时，桓宽根据昭帝始元六年盐铁会议的文献，剪裁、组织而成的《盐铁论》是惟一可贵的作品。它不仅反映了西汉中叶许多重大的政治经济问题，而且形式新颖，语言净洁流畅，通过对话论辩，也刻划了不切实际、迂腐可笑的儒生形象。刘向著书，引历史传说或寓言故事以说明一理的某些片段以及少数政论文或学术文有一定价值。宣帝效武帝故事，亦好辞赋，认为“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因而辞赋又盛极一时，王褒、刘向等都是著名的作者。实际此时辞赋已成为帝王贵族的娱乐品，如倡优博弈之类，极少文学价值。今存王褒《洞箫赋》一篇，可见一斑。

西汉末年，政治危机加剧，王莽改朝换代，国家权柄易人。作为统治思想的今文经学的神圣地位发生了动摇，古文学派代之而兴。学风的转变，影响到文章的复古。刘歆《移书让太常博士》是第一篇批评今文学派的文章。西汉后期最大的辞赋家扬雄早年模拟司马相如，颇好辞赋，其谏猎、郊祀、宫观等赋，大抵未出司马相如赋的表现模式。汉赋之走上模拟的道路，就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的。扬雄后期因仕途不遇，从政意识淡化，不仅对辞赋持偏激的否定态度，而且冀望成为立德而兼立言的圣人。他仿《论语》、《周易》而作《法言》、《太玄》，为文折衷儒道，不乏新颖的见解。汉末与魏晋文人之企慕玄远，所受扬雄影响明显。但因扬雄着意模仿圣人，对经学文风不免矫枉过正，文章失之于古奥，颇为后人所诟病。

西汉后期，乐府事业继续发展，哀帝时乐府人员增加到829人。丞相孔光、大司农何武审核的结果，认为“其四百四十一人，不应经法，或郑卫之声，皆可罢”，因此哀帝就裁减了乐府半数以上的民间乐人。但“豪富吏民，湛沔自若”，乐府民间声乐的影响是深远的。

今文经学特别是谶纬之学代表着东汉王朝的统治思想。由于统治者的提倡，东汉经学极盛。官、私学都很发达，太学生到东汉末增加到3万人，不少私学门徒常达千人，“编牒不下万人”。今文经学西汉末已开始谶纬化。东汉谶纬大行，光武因谶记中的天命的预言，崇信非常，曾“宣布图谶于天下”，并“多以决定嫌疑”。

东汉的文学，在今文经学和谶纬的迷雾笼罩之下，虽然不可避免地要受到不良的影响，但也出现了新的现象，表现了一定的变化和发展。

由于西汉以来散文和辞赋的发展，东汉开始出现“文章”的概念，贾谊、司马迁、司马相如等散文家和辞赋家都被誉为文章家。同时不少文士“以文章显”，文章和学术著作主要是和经学的区分愈来愈显著。“论发胸臆，文成手中，非说经艺之人所能为也。”《后汉书》在《儒林传》之外，特立《文苑传》，更具体地反映了文章家和经学家的分化。既有今古文经学家的对立和分化，又有经学家和文章家的对立和分化。这是统治阶级内部复杂的矛盾在学术文化上的反映。随着文章家的出现，文章与生活的关系更密切，用途更广泛了，文学形式的运用和变化也愈来愈复杂了。文学思想仍以王充的观点最为明确和进步。他注意到文章和经学著作的区别，强调“造论著说之文”（诸子或政论散文），“发胸中之思，论世俗之事”的创造性和政治性；认为文章应起“劝善惩恶”的批评教育作用，“岂徒调墨弄笔，为美丽之观哉？”他从“疾虚妄”的思想出发，反对一切“华伪之文”。

在《史记》的影响下，东汉产生了不少历史著作，班固的《汉书》则是它们的杰出的代表。它沿《史记》的体例，“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反映西汉一朝的历史，是我国最早的断代史。它的某些人物传记，叙事细密准确，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政论散文继承西汉的传统，以王符的《潜夫论》、崔实的《政论》、仲长统的《昌言》为最著名。它们反映了东汉中叶以后复杂的社会矛盾和激烈的政治斗争，有时代意义。但思想文采俱逊于西汉政论文。

儒重群体规范，道重个人自由。汉末文人之调和儒道，必然导致思想和行为偏离正统。反映于文学，使作家在注重外在事功的同时，又热衷于表现个人的生活与情志，抒情文学因得复苏。

《诗》、《骚》抒情精神的复苏，对辞赋的创作心态、创作方法与结构体制的转变起了重要作用。汉末赋之走向抒情化和小品化的实质，乃在于赋家的诗人化和赋的诗艺化、诗境化。张衡、蔡邕、赵壹等人的辞赋，或自明心性，自伤身世，抒发愤悱；或师法庄老，皈依自然；或表现汉人罕言的性爱，大都情景交融，词句清丽。而一些揭露和批评时政的赋作，已不再有“劝百讽一”的敦厚面目，而颇具“诗人的愤怒”。

这时的文章，因时势使然，大都发愤而作，兼有“清议”性质。又因两汉辞赋陶冶了作家文学修辞能力，东汉的文章，句式渐尚俳偶，词藻渐趋华丽，到汉末更富于文采和气势。汉末文人思想行为的偏离正统，文学的抒情化与渐尚华丽，实已预示着建安时代的思想解放和文学觉醒的即将到来。

魏晋南北朝文学

魏晋南北朝文学，上起建安，历三国、两晋、南北朝，终于由隋统一。如从东汉末献帝永汉元年（189）算起，至陈后主祯明三年（589）隋文帝灭陈止，中间正好四百年。

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充满争夺、篡乱不已的时代，政权更易频繁，多种政权并存，汉族与少数民族政权对峙并互相融合。

纵观魏晋南北朝四百年的历史，与两汉的大一统局面迥然不同。剧烈的社会动荡，长期的南北对峙，士族制度的确立，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极为复杂的民族矛盾、阶级矛盾和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无疑会对这一时期的文学发展产生直接的影响。

魏晋南北朝文学可以分为两期：第一期是魏和西晋；第二期是东晋和南北朝。

魏和西晋又可分为三段：建安文学、正始文学、太康文学。

建安是汉献帝的年号（196～220），但在文学史著作中习惯把建安文学当作魏晋南北朝文学的开端。建安文学成就辉煌。

汉代自武帝以后，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儒家思想一直占据着独尊的统治地位。至东汉末年，汉灵帝不喜儒学，文人靠读经书作官的道路被堵塞；加之社会动乱，争夺兼并，儒家的忠孝节义也不再被世人重视，所以随着汉代政治上大一统局面的结束，儒家思想大一统的局面也随之消失。建安时期，为适应新的社会现实的需要，法家、兵家、刑名纵横之学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发展。曹操尚刑名，讲通脱，公开讲“不仁不孝”没关系，有才即可录用。

总之，那时人们说话比较随便，思想比较活跃，呈现出一种自由解放的趋势。但建安文人，都非常关心现实，积极入世，表现了统一天下的理想和抱负，同时又感于时局动荡，人民苦难，人生短暂，功业难成而带有一种消极悲凉的色彩。

建安时期成就最大的是诗歌。先秦两汉时期，诗歌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诗经》、《楚辞》、汉代乐府民歌、古诗十九首，标志着诗歌发展的光辉历程，展示了诗歌发展的成就和水平，使之成为这一时期最主要的文学形式之一。建安诗歌基本上继承了《诗经》、汉乐府的现实主义精神和《楚辞》、古诗十九首的抒情传统，同时接受汉末抒情小赋的影响，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形成了自己的崭新风貌。建安诗歌以魏国为主，三曹、七子和女诗人蔡琰是其代表作家，并代表了这一时期诗歌的最高水平。这些作家多有理想壮志，关心社会现实，又都亲身经历了汉末的社会动乱，广泛地接触了社会现实，他们以进取、务实的姿态，在追求建功立业的同时，从事诗歌创作，用诗歌来抒情言志。他们的诗歌，一方面反映了社会的动乱和民生之多艰，反映了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和时代的本质；另一方面，真实地表现了自己拯济天下的豪情壮志及在为事业而奋斗中的人生感慨，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正如刘勰所说：“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建安诗歌是中国诗歌史上掀起的第一次文人创作高潮，由于作家心胸和眼界都较为开阔，都能不受拘束地进行创作，独具个性，所以它在思想内容和表现形式上都将文人五言诗的发展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建安时期，文士地位有了提高，文学的意义也得到更高的评价，加之汉末以来，品评人物的风气盛行，由人而及文，促进了文学批评风气的出现，表现了文学的自觉精神。曹丕提出的“文以气为主”，代表了建安文学抒情、个性化的共同倾向。所有这些也都标志着这一时期文学发展中的重大变化。

正始是魏齐王曹芳的年号（240～248）。在文学史上用正始文学泛指魏末年的文学。这时正是魏晋易代之际，司马氏掌握了大权，残暴地屠杀异己，形成恐怖的政治局面。在这种政治局面下，清议逐渐转为清谈，崇尚虚无、消极避世的道家思想有了迅速的发展。到了正始年间，何晏、王弼以老庄思想解释儒家经典，并注老子，兴起了玄学，道家思想更为风行。这对当时的士风、作家的世界观与创作都有深刻的影响。

继建安文学之后的正始文学是上述现实的产物。正始时代的代表作家是阮籍和嵇康。他们处于司马氏与曹氏争夺政权的斗争中，看到司马氏利用“名教”进行黑暗残暴的统治，便大力提倡老庄思想，以老庄的“自然”与“名教”相对抗。他们的创作也与建安文学有了很大的不同。一般说来，反映人民疾苦和追求“建功立业”的内容被揭露政治的黑暗恐怖和“忧生之嗟”所代替。积极的进取精神被否定现实，韬晦遗世的消极反抗思想所代替。作品中带有更多老庄思想的色彩。不过，对黑暗现实的不满与反抗仍是作品的主要倾向，所以在基本精神上还是继承了“建安风骨”的。然其总体风貌已与建安诗歌大不相同。嵇康之清峻，阮籍之遥深，虽都有自己独特的抒情方式，但“诗杂仙心”，歌颂出世，表现出明显的老庄思想色彩，以及孤愤忧伤的基调、曲折隐晦的表现方式，都使正始诗歌别具面目。由于特定的社会历史环境和作家在诗歌艺术方面的不断探求，文人五言诗已彻底摆脱了汉乐府民歌的影响，丰富了五言诗的表现技巧，对文人五言诗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司马氏与曹魏争夺政权的斗争以司马氏的胜利而告结束。265年，司马炎代魏，建立了西晋王朝，不久，统一了全国。晋武帝太康（280～289）前后，西晋文坛呈现繁荣的局面，钟嵘《诗品序》说：“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张载、张协、张亢、陆机、陆云、潘岳、潘尼、左思，各有其成就。但总的看来，西晋文人既无建安诗人的慷慨进取，也无正始作者的忧愤交集，他们对西晋王室采取美化、润色的态度，于是文学的颂扬、应酬之风再起。西晋初年的傅玄、张华，已表现出内容贫乏、刻意求工的诗歌创作倾向。到了太康年间，以潘岳和陆机为代表的一批诗人祖尚浮虚，向往声色，以丽情密藻为美，以雕饰形似为工，大量制作拟古诗，表现出明显的形式主义和唯美主义倾向。刘勰所谓“晋民群才，稍入轻绮”，“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正准确地概括了这一时期诗歌的主要倾向。这一时期，虽有左思继承建安风骨，抨击现实，作不平之鸣，但终究孤掌难鸣，无力改变诗坛的主流。西晋末年，清谈玄理之风大盛，逐渐浸染到诗坛，“因谈余气，流成文体”，产生了玄言诗。

玄言诗的产生和当时的现实紧密相联。晋室南渡，偏安江左，禅学与玄学的合流，更加强了玄学对文学的渗透，玄言诗逐渐统治了东晋诗坛。以孙绰、许询为代表的玄言诗派，空谈玄理，言不及义。这种理过于辞，淡乎寡味，“平典似道德论”的玄言诗统治诗坛竟达百年之久，直到东晋末年陶渊明、谢灵运出现，才给东晋诗坛注入了新的活力，带来了新的变化，陶渊明以其田园诗，谢灵运以其山水诗各为中国诗坛开出一片新土，显示了中国古代诗歌从题材到风格的重大突破，为诗歌的发展与繁荣，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南朝文学中，南朝民歌特别值得珍视。它主要是产生于建业和荆州一带的《吴歌》、《西曲》。它们以短小的形式，清新活泼的风格，歌唱人们对美好爱情生活的追求和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南朝民歌独取情歌入乐，并表现出“都市之歌”的浓厚气息，这既反映了统治者的艺术情趣，也可看出长江流域商业发达对诗歌的影响。北朝民歌是北朝诗歌中成就最高的一部分。它直承汉代乐府民歌的传统，既有牧歌、恋歌，亦有战歌，广泛地反映了北方的社会现实和北方人民的生活命运、精神气质，形成豪放刚健的风格。南北朝民歌内容有别，风格各异，但它们共同构成了《诗经》、汉乐府之后民歌创作的又一次高潮，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对中国诗歌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南朝的君主和诸侯王大半爱好文学，不少都以提倡文学、招揽文士著称，有的本身还是作家，于是“天下向风，人自藻饰”，写诗的风气十分浓厚。据《诗品》说，那时的士子“才能胜衣”，便“甘心而驰骛”。因此，文学作品大量增加。但南朝文学在帝王和贵族的掌握与引导下，只能继续向形式主义的道路发展。梁元帝说：“至于文者，惟须绮纷披，宫徵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形式主义要求是很明显的。

南朝文人诗歌从宋初开始由玄言转向山水。玄言诗本来就与山水有密切关系。玄言诗人常常通过山水体会玄理，而登临山水也很早就成为士族阶级优闲享乐生活的一部分。东晋末年殷仲文、谢混的诗里，山水成分已逐渐增多。到了宋谢灵运，由于政，治上的失意，“肆意游遨”，所至“辄为歌咏，以致其意”，山水成为主要的描写对象，遂完成了玄言诗到山水诗的转变。山水诗仍是贵族生活的产物，但它打破了玄言诗的腐滥，反映了自然美，并多少提高了诗歌的表现技巧，仍有历史的进步意义。宋代出身寒微的鲍照继承和发扬了汉乐府的传统精神，成为当时代表进步倾向的优秀诗人。他的作品猛烈地抨击了门阀制度，并表现了士族文学所少见的爱国思想和较广泛的社会内容。他的七言和杂言乐府改进了七言诗的形式，扩大了七言诗的影响，对七言诗的发展有重要贡献。

齐梁时代是我国诗体重大改革的时期。我国诗歌自建安以后渐重词藻、对偶、用事，以及声音的谐和。到了这时，声韵学得到长足的发展，周颐发现了汉语的四声，沈约将四声的知识运用到诗歌的声律上，提出“八病”之说，和其他诗人共同创造了“永明体”，为律诗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开创了我国“近体诗”发展的时代。梁陈两代，帝王和世族的生活更加腐朽，精神也更为空虚。他们自然不再满足于山水的清音，而要寻求强烈的声色刺激。于是产生了宫体诗。它主要是以艳丽的词句表现宫廷生活，其中也有一些类似文字游戏的咏物诗。宫体之名始于梁简文帝萧纲。在陈后主的宫廷中，也有一批宫体诗人梁简文帝萧纲、庾肩吾、庾信、徐摘、徐扌离都是当时著名的宫体诗人。这些具有病态文化人格的作家，在诗歌形式上刻意求工，内容上则以反映宫廷享乐生活为主，诗风浮靡绮艳，形式主义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西晋亡后，北方进入了五胡十六国时期。入居中原的匈奴、鲜卑、羯、氐、羌五族的统治者不断互相攻杀兼并，混战了一百多年，使中原经济和文化再次遭到惨重的破坏。五胡十六国时期，几乎没有作家，到了北朝时期才出现了少数诗人，如北魏、北齐时期的温子升、邢邵、魏收，但他们的诗只不过是南朝梁陈诗歌的仿制品。梁末，诗人庾信由南入北，才给北朝诗坛打开新的局面。庾信原为梁代宫体诗人，经历了梁末的战乱，到了北方后，常常感到国破家亡的痛苦。这使他能从宫体诗的樊篱中挣脱出来，在后期的创作中，反映了一定的社会政治内容。

北朝文学最有成就的部分是民歌。它酷似汉乐府，相当广泛地反映了北方的社会现实和北方人民悲惨的命运，突出地表现了北方民族的精神面貌，并具有豪放刚健的独特风格。其中的《木兰诗》更是一首杰出的女英雄赞歌。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散文又一次发生重大变化的时代。从广义说，“散文”包括了散文、骈文和辞赋。

建安时期是中国散文发展的一个重要历史阶段，也是一个开风气之先的时期。曹操为文不尚华词，多实事求是，无所顾忌。其文章在内容和形式两方面都能突破前代陈规，形成清峻、通脱的文风，成为“改造文章的祖师”，对当时及后世散文产生了重要影响。曹丕、曹植的散文众体兼备，风格自具。曹丕之文，通脱自然之风近于曹操，而其文章之华丽则沿袭了东汉文风。曹植文章意气极盛，文采焕发，文质兼胜。孔融文章以议论为主，辞采典雅富赡，放言无忌。建安后期，文章讲究用事，重视辞藻，表现了由质而文的发展趋势。

西晋时期，骈文兴起，散文成就不高。西晋初年张华之笔札，信手挥洒，文风自然洒脱。东晋的王羲之、陶渊明成就较高。王羲之之文清新疏朗，风神摇曳，风格真挚而自然。陶渊明之文不尚偶俪，不近繁缛，语言清腴，风格淳真而淡泊。

南北朝时期，骈文鼎盛，散文中衰。刘宋时期的鲍照是一位骈体文名家，他写了不少骈体应用文，也写了一些骈体写景之作，其文章以整饬的骈句为主，而时杂散句，兼有散文之长。齐、梁时期，时主儒雅，笃好文章，骈文的发展达于极盛。齐代的孔稚王圭、竟陵王萧子良，均为骈文作家。齐初文坛的核心人物王俭，其文辞采富丽，骈四俪六，且以数典为工，开齐、梁骈文以博富为长之风，表现了南朝骈文的本色。“永明体”的创建者王融、沈约以及任日方等人，均为骈文高手，他们将声律理论移植于骈文创作，使文章音律谐美，大大提高了文章的骈化程度。

梁朝骈文又有发展。昭明太子萧统的《文选》，对骈文的发展无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梁简文帝萧纲、梁元帝萧绎均为骈文的重要作家，特别是他们重辞采，重音律，重抒情，对提高文章的骈化水平起到了重要作用。庾肩吾文章传世不多，但颇能代表当时骈文“弥尚丽靡”的风尚，其文骈四俪六，对偶工整，通篇隶事，雕琢字句，标志着骈体文已发展到完全成熟的地步。此外，像陶弘景、吴均、丘迟、江淹、何逊等，都有骈文名作问世。齐、梁时期，骈体文统治了整个文坛，包括许多实用文体，无不骈化。但同时，骈体文内容空虚，形式绮艳，格调卑弱，贵族化和程式化的倾向十分严重。陈朝沿袭齐梁遗风，依旧是骈文主宰文坛。徐陵是南朝最后一位骈文大家，其《玉台新咏序》极尽工巧靡丽之能事。

北朝骈文远逊于南朝。北魏中期的袁翻、常景向南人学习骈文，尚处于学步阶段；北魏后期的温子升、邢邵、魏收等人的骈文标志着北朝文向南朝文的靠拢，但仍多模仿南人，缺乏特色。直至西魏末年，庾信、王褒等人由南朝北宋，骈文始盛。庾信是南北朝时期最有成就的骈文大家，他能纯熟地驾驭骈四俪六的语言格式，使骈文发展到了无施不可的地步。

骈体文是一种特别讲究艺术性和形式美的文体。用艳丽工巧的形式掩饰贫乏的内容，这是骈文最大的特点，也是其最突出的弱点。骈体文在南北朝时期的畸形繁荣，助长了形式主义文风的泛滥，对后世文学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同时也使自己走人了死胡同。

然就在齐、梁骈文鼎盛之时，又有人起而批评骈文。在南朝而反南朝文风者，前有范缜，后有裴子野，他们反对骈俪，不尚淫靡之词，代表了文章由文而质的转变趋势。北朝散文虽受南朝影响，然自有特色。颜之推倡导古今文体合流，其代表作《颜氏家训》质朴无华，别具一格；郦道元的《水经注》骈散相间，以散为主，对后世山水散文的发展影响巨大；杨之的《洛阳伽蓝记》，工于描绘，文笔流畅，以散体为主，但表现了较重的骈俪习气。此外，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史家之文（如陈寿的《三国志》、范晔的《后汉书》），小说家之文（如干宝的《搜神记》、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以及一些传统的散文名篇，也从不同侧面体现了散文发展的成就。

汉赋作为汉代文学的主要形式，在艺术上取得了一定成就。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一定地位，但汉代大赋也表现了不容忽视的弊病与局限。三国两晋时期，出现了不少辞赋作家和优秀作品，并且汉大赋逐渐被抒情小赋所取代，赋的骈化趋势也日渐明显。

建安时期的辞赋多为抒情小赋，题材亦渐趋日常化。曹植、王粲，都是这一时期重要的辞赋作家。王粲的《登楼赋》，曹植的《洛神赋》是这一时期抒情赋的代表作，在抒情赋的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西晋太康年间，赋作颇多，以小赋为主。但多数作品因袭前人，缺乏个性；雕琢太甚，较少情趣，总体成就不高，唯潘岳陆机、木华等人的部分赋作较有特色。

东晋辞赋又趋清新明快，最有成就的是陶渊明，其《归去来兮辞》、《闲情赋》等，平淡自然，一如其诗，风格之独特为历来赋作所少见。总观三国、两晋辞赋，咏物抒情小赋占据主导地位，赋中整饬的偶句大增，辞藻渐趋华丽，骈化趋势明显，对南北朝骈体赋的产生有着直接的影响。

南北朝时期，辞赋转盛，名家名作颇多，而辞赋亦逐渐完成了其骈体化的过程。南朝赋仍以咏物抒情小赋为主。宋谢惠连的《雪赋》、谢庄的《月赋》，铺排而不堆砌，风格清新明丽，是南朝咏物赋的代表作。鲍照是宋最杰出的辞赋家，其《芜城赋》最为人传诵，是南朝抒情小赋的代表作。齐赋作不多，较有影响的作家是谢朓。他的抒情小赋，由于声律理论的运用，在对偶精工和声律协调方面都更加留意，加速了抒情小赋的骈化进程。

梁是南朝辞赋的全盛时期。宫体诗人以同样的题材和风格来写辞赋，闲情艳语，华靡流荡，萧纳、萧绎为其代表。江淹是梁最有成就的辞赋作家，《别赋》、《恨赋》最负盛名。其辞采精美，声韵和谐，用典繁密，笔墨纵横，将南朝的抒情骈体赋推向了成熟的阶段。陈赋作不多，唯徐陵的《鸳鸯赋》稍有名气。北朝辞赋虽代有所作，然名家名作极少。

在诗文辞赋发展的同时，小说的发展也引人注目。秦汉以来，方士活跃，神仙不死之说盛行，汉末又巫风大畅，加之道教、佛教的广泛传播，巫师、僧侣“张皇鬼神，称道灵异”，而整个魏晋南北朝的社会动荡，又使得老百姓极易接受封建迷信思想。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不少记录鬼怪灵异的小说应运而生。就作者的主观意图讲，多在宣传宗教迷信，但其中也确有一部分作品体现了人民群众的理想与愿望。在这类志怪小说中，干宝的《搜神记》成就最高。

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玄学兴起，清谈玄理之风极盛，而有钱有闲的士族文人、官僚又喜品评人物，于是以记录现实人物言行为对象的轶事小说，也开始跻身于文学之林。这些小说广泛地反映了这一时期士族阶级的生活、思想和心态，是人们了解和认识士族阶级的好材料。在这类志人小说中，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堪称出类拔萃。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小说的幼年时期，虽在艺术上有自己的特色和成就，但也仅仅是初具规模，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在表现技巧上，都还有待于进一步的发展和完善。作为一种新兴的文体，六朝小说标志着中国小说发展的一个崭新阶段，为后世小说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文学理论的发展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是这一时期文学意识自觉的重要标志，也是这一时期文学繁荣发达的一个重要原因。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逐渐摆脱了传统的束缚，把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社会现实和个人的精神世界，把写人作为文学的真正主题，促进了文学理论的迅速发展。魏晋时期，已不断有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著作问世。曹丕的《典论·论文》，不仅提出了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主张，充分肯定了文学的社会地位和作用，而且对各种文体加以分类，并对各种文体的特性加以概括；并且还运用文气说对不同作家风格的形成作出了解释。这一切都表明了文学观念的更加明晰和文学在独立发展道路上的大步前进。这一时期，文学界发生的文、笔之辨，更是一场关于文学与非文学界限的争论，大大促进了人们对于文学本身的深入研究。又由于南朝文学贵族化、形式化的倾向严重，也引起部分进步文人的尖锐批评和深入思考。在这样的背景下，刘勰和钟嵘分别写出了《文心雕龙》和《诗品》这两部文学理论巨著。《文心雕龙》对文体、创作和文学批评等方面，进行了全面系统的阐述，建立了自己的文学思想体系。《诗品》不仅品评了汉魏以来众多诗人的成就与风格，而且系统地论述了诗歌的起源和发展。这两部著作，不仅有反对形式主义文风的鲜明倾向，而且把文学研究推向了深入发展的新阶段，对后世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的发展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此外，萧统的《文选序》，梁元帝的《金楼子·立言》，颜之推的《颜氏家训》，徐陵的《玉台新咏序》等，也都从不同的方面发表了对文学的看法。

综观魏晋南北朝文学的发展，可以说是丰富多彩，成就卓著。这是一个文学自觉的时代，解放的时代，也是一个探索的时代，转变的时代。它开拓了文学的新领域，创造了文学的新形式，丰富了文学的表现技法，提高了文学创作的文字技巧，发展了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使这一时期的文学创作文体多样化、题材多样化、风格多样化，出现了中国文学史上文学创作自由的第一个春天。

隋唐五代文学

源远流长的中国古代文学，到隋唐五代时期，发展到了一个全面繁荣的新阶段，整个文坛出现了自战国以来所未有的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局面。其中诗歌的发展，更达到了高度成熟的黄金时代。唐代不到三百年的时间中，遗留下来的诗歌就将近五万首，比自西周到南北朝一千六、七百年中遗留下的诗篇数目多出两三倍以上。独具风格的著名诗人约有五六十个，也大大超过战国到南北朝著名诗人的总和。而李白、杜甫的成就，更达到诗歌创作的高峰。在散文方面，由于古文运动的胜利，创造出许多传记、游记、寓言、杂说等新型短篇散文。在小说方面，也出现了许多打破六朝志怪小说格局、独具机杼、富于文采与意想的传奇作品。除了这些前代所已有的文体在这个时期获得推陈出新的辉煌成就而外，变文一类通俗讲唱文体在民间的广泛流传；词的从民间到文人，从萌芽到成熟；更为后代文学的新发展开拓了道路。

这个前所未有的文学全面繁荣局面的形成，一方面固然是文学本身不断发展变革的结果，但更为根本的还是决定于文学发展的社会基础和历史条件。

隋朝的统一，历时不过三十年，却在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为唐朝的全面繁荣奠定了基础。其对唐代文学影响甚大者，有以下几点：

首先，隋朝开始废除魏晋以来的九品中正制，实行科举制：“炀帝始建进士科，又制百官不得计考增级，其功德、行能有昭然者，乃擢之。”（《通典》卷一四选举二）这是对封建门阀等第制度的改革，对有唐一代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影响不容低估。

其次，由于南北统一，运河开凿，交通便利，隋朝搜集汇总了南北朝的官私秘藏珍典，分类编目，《隋书·经籍志》所著录者蔚为空前。炀帝潜邸置学士分类修书，为后世类书所祖，为唐文化教育的发展准备了条件。

再次，由于统一，颜之推、薛道衡和陆法言等人有可能综合古今语音的异同，斟酌南北方言之长短，汲取前人韵书的成就，撰著《切韵》，统一书面音韵，为唐代律诗绝句的音调声律制定了准绳。

最后，尽管由于历时短暂，隋朝文学只能承袭当时占统治地位的南朝淫艳绮靡的文风，但由于统一，为南北文风的融合创造了条件，出现了文风改革的一些征兆。

隋朝前后只统治三十多年，作家大半是南北朝旧人，受南朝文风影响极深，加上隋炀帝大力提倡梁陈宫体，因此浮艳淫靡文风仍然泛滥文坛。但是，由于隋初国势增强，对外战争取得一定胜利，隋文帝又曾提倡改革文风，隋初的一些诗歌，尤其是边塞诗歌中也曾出现了一些比较清新刚健的作品。这又表明隋代文风开始向唐代过渡的特点。预示着文风的改革势在必行。开创一代新风，定型律体的任务，历史地落在唐代文人的肩上。

唐朝（618~907）是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也是古典文学全面繁荣的时期。唐诗代表着我国古典诗歌的最高成就：大家名家星罗，佳作海汇，众体皆备，流派竞繁。唐代的古文运动为古典散文找到了一种精炼畅达、富于表现力的载体——古文，并形成继先秦两汉之后散文创作的又一高峰。词是诗歌和音乐两相结合而在唐朝产生的新诗体。唐传奇是脱胎于六朝志怪的真正成型的文言小说，是我国古代小说发展史中的里程碑。仅见于唐代的变文，则是我国说唱文学的源头之一。

唐代极盛时期势力所及的范围，东北至朝鲜半岛，西北至葱岭以西的中亚，北至蒙古，南至印度支那，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封建帝国。

国家空前规模的统一，对文学繁荣也提供了有利的条件。过去由于南北对立，文化发展殊途，在学术上是“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在文学上是“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但自隋代统一，双方就开始互相吸收。唐初文人更明确地提出南北文学应“各去所短，合其所长”（《隋书·文学传叙》）的要求。这种愿望终于在统一局面下实现了。盛唐的诗歌，中唐的古文，正体现出南北文化汇流的汪洋浩瀚的局面。同时国家的统一，水陆交通的发达，也使作家生活视野扩大了。唐代作家如李、杜、高、岑、元、白、韩、柳等都走过很多地方，都有许多出身地位、思想性格不同的朋友，这是六朝文人，乃至许多两汉文人所不及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唐代国内各民族关系比过去更为融洽，中外文化的交流，也比过去更为活跃。中国传统的音乐、舞蹈、绘画、雕塑乃至日常生活的饮食、服饰，都受到其他民族文化的影响而有重要的发展。唐代在中国各民族音乐的基础上吸收外来音乐，建立了燕乐、清乐、西凉、高昌等十部乐曲。舞蹈方面，剑器舞、胡旋舞等也来自西域。绘画方面也吸收外国色彩、晕染的技巧，出现了敦煌许多壮丽的壁画，也出现了阎立本、吴道子、李思训、王维等绘画大师。各种艺术的发展，大大地促进了文学的发展。王维的山水诗，号称“诗中有画”，显然受到山水画的积极影响。音乐的发展，不仅有助于诗歌的入乐传唱，还直接促成了词的诞生。更值得注意的是吸收其他民族文化的精华，使唐人精神生活大大地丰富了。

唐代文学的繁荣，也是文学本身不断发展的结果。从先秦到汉魏六朝，文学经历了长远的历史发展过程，诗歌、散文、小说等方面都积累了丰富的遗产。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光辉传统的建立和发展，不同思想倾向的表现，不同题材领域的开拓，不同文体特征的探索，以及声律的运用，语言风格的创造，手法技巧的革新，都为唐代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值得借鉴的财富，同时，也留下了不少深刻的教训。这些都是唐代文学繁荣的必要条件。

此外，唐代文学拥有空前广大的作者群。即以诗歌为例，“唐诗人上自天子，下逮庶人，百司庶府，三教九流，靡所不备”（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三）。比如唐太宗、唐玄宗的诗就曾受到某些文人的称赞，《全唐诗》中收录了很多和尚、道士、尼姑、宫人、歌妓，以及无名氏的作品，而其中的主体，则由新兴的庶族地主出身的文人，取代了六朝的豪门士族。

唐王朝的统治者，为了更好地维护他们的统治，对于儒、释、道三教，都加以利用。这种政策在唐初已得到确立，以后也没有改变。

唐代文人的思想信仰各有所宗，却大都带有出入儒释道三教的特点。外服儒风，内宗梵行、道行，成为风尚。综观有唐一代，历朝皇帝虽出于政治需要或个人好恶，曾右佛左道（如武则天）或右道左佛（如唐武宗），但大体上仍是三教并举的。德宗首开殿上讲论三教之例，加速了唐代三教合流的趋势。

唐代文人和唐代文学还受侠义之风和纵横家思想的濡染，这是其区别于西汉以后历朝历代文人的显著特点。纵横家喜谈王霸之术，属意功名，多用游说干谒诸侯君王；豪侠义士慷慨行义，扶危济困。两者在唐朝结合，成为唐代尤其是初盛唐士风的一大特点。究其原因，隋末天下大乱，群雄纷争，作为乱世之学的纵横术，遂得行其道。唐一统天下后，西北游牧民族尚武粗犷的习气和燕赵多慷慨之士的风俗浸染，城市经济的发展，思想禁忌的松弛，博取功名的社会思潮的高涨和中唐以后藩镇蓄养刺客成风等诸多原因，都促使了两者的合流复炽。这样的思想行为诉诸诗文，便有大量歌颂慷慨赴难、扶危济困、仗义行侠行为和吟咏重然诺、轻生死品质的题材出现，便有慷慨多气的风格形成。盛唐边塞诗派的崛起，晚唐传奇中豪侠题材的骤增，都与之相关。

这一切，使得儒学教条对人们的束缚大大削弱，人们的思想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解放，其创造力能够得到较好发挥，因而也就为文学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此外，唐代文人的文艺修养普遍较高。唐朝的君王能诗善画、雅好书法、精通乐律者颇多。他们参与创作，并对文人创作辑集品评，倡导奖掖。他们重视文治，发展教育，在全国普设各级学校，教授经、律、书、算、诗等课程，并以此开科取士。唐朝鼓励中外文化交流和融合，与西域、印度、日本等东亚、南亚各国的交流规模和频繁程度都大大超过盛极一时的西汉。在发扬民族文化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广泛汲取外来文化的精华，使唐朝的音乐、舞蹈、书法、绘画、建筑、雕塑等艺术门类出现了百花齐放的全面繁荣景象。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艺术氛围中，唐代文人的文艺修养，得到极大的提高。

唐朝的一些文人诗文并擅，书画、音乐兼长，善于在不同的文学艺术门类之间互相渗透借鉴，形成文学艺术相辅相成的局面，出现了大量题画评诗、鉴赏书法、描绘音乐的佳作。张旭的狂草、曹霸的画马、公孙大娘的剑器舞，都曾给杜甫的诗歌创作以灵感和启发，因而他的诗歌题画、论书，深中肯綮，屡见新意。王维兼工诗书乐画，他的山水田园诗在绘景状物、意境创造、构图著色方面，每多借鉴于绘画，从而创造出“诗中有画”的境界。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弄》、李贺的《李凭箜篌引》、白居易的《琵琶行》、韩愈的《听颖师弹琴》等，都是描绘器乐演奏的名篇，表现出作者精湛的音乐鉴赏力。而这正是诗乐相配的曲子词产生的必要条件。据《宣和书谱》记载，唐代诗人中，贺知章、李白、张籍、白居易、许浑、杜牧、司空图、吴融、韩亻屋等都工于书法。这又使唐代诗歌与书画的题材和审美情趣，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出同步变化的趋势：初唐多宫廷和宗教的题材，尚精工典丽；盛唐多社会自然的题材，追求雄壮浑厚的风格；中晚唐诗画，从题材到审美情趣，都有世俗化、通俗化的趋势。

唐朝文人文学艺术素养的精深，还表现在他们善于继承、勇于创新，有兼容包举的魄力和胆识，又善于“别裁伪体”，能够“转益多师”（杜甫《戏为六绝句》）。他们对诸如《诗经》的现实主义精神、楚骚的浪漫主义风格、诸子的哲理思辨、汉魏风骨、齐梁声律、史汉的传记叙事、六朝的志怪志人、辞赋的铺张扬厉、汉魏乐府的质朴白描、南朝民歌的清丽婉约、六朝骈文的精工俪对，均能广采博取。不仅如此，他们还善于从生动活泼的民间文学中汲取丰富的营养，而这正是六朝宫廷文人所欠缺的。

唐代文人的创作从题材内容到艺术构思风格都从浑金璞玉般的民间创作中得到启迪和借鉴。唐代的现实主义诗人从民歌、民谣中了解百姓疾若，倾听黎民心声。聂夷中的“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伤田家》），内容和构思都有取于高宗永淳年间的歌谣：“新禾不入箱，新麦不登场。迨及八九月，狗吠空垣墙。”（《新唐书·五行志》）综上所述，社会政治、经济的原因，造就了一批特有的文学创作群体，加以文学自身的发展规律，使唐朝成为我国历史上文学发展的极盛时期。

唐代文学是在南北朝文学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南北相比，南朝文学长期以来居于统治地位，它在艺术上精美华艳，而内容上却较贫乏空虚；北朝文学，尤其是北朝民歌，内容比较充实，风格刚劲粗犷，艺术上则比较朴拙质直。魏徵对此曾作过比较，并指出若能“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矣”（《隋书·文学传序》）。唐代文人正是在此基础上创造出“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的唐代文学的。

唐代是一个诗的时代，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唐诗与先秦散文、汉赋、六朝骈文、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并称，无疑是因为它代表了唐代文学的最高成就。清人编纂的《全唐诗》及后人辑录的《全唐诗逸》、《全唐诗外编》共收录了近五万二千首诗，有姓名的作者达二千三百多人。其数量之众、作者面之广、风格流派之多、体裁样式之全及影响之大，均堪称空前，并出现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这样享有世界声誉的伟大诗人和一批众星拱月的名家。因而，它也代表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最高成就。

从诗歌题材看，唐诗几乎深入到了唐人生活的每一个领域，举凡朝政得失、国家兴衰、将相忠奸、战事胜负、宫廷歌舞宴乐、民间渔樵耕织、官吏的诛求贪婪、民生的哀怨疾苦、中外的通商聘问、边塞的祭神牧猎、山河景观、田园风光、琴技棋艺、书法画境，各种素材无不入题。从济苍生、安社稷的雄心，致君尧舜、立功边陲的壮志，到隐居山林的闲趣、思恋情人的哀怨；从饯别送行、羁旅思亲的离愁别恨，到累举不第、落魄淹蹇的牢骚怨恨，各种感怀均得抒发。诗歌几乎成了唐人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而唐人则把诗歌的各种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从诗歌内容的种类看，唐诗出现了题画、评文诗如杜甫的《画鹰》、《戏为六绝句》，记游诗如韩愈的《山石》、白居易的《游王顺山悟真寺》，史诗如杜甫的《咏怀五百字》、李商隐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韵》，哲理诗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寓言诗如柳宗元的《笼鹰词》、曹邺的《官仓鼠》，赋体诗如杜甫的《北征》、韩愈的《南山诗》，其他如白居易的《长恨歌》、元稹的《连昌宫词》宛如传奇，王维的《老将行》、白居易的《新丰折臂翁》好似人物传记，这些都是唐人对诗歌内容的拓展和创新。

从诗歌的风格流派看，鲜明独特的风格是创作成熟的标志，仅就盛唐而言，“李翰林之飘逸，杜工部之沉郁，孟襄阳之清雅，王右丞之精致，储光羲之真率，王昌龄之爽俊，高适、岑参之悲壮，李颀、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也”（高木秉《唐诗品汇》总序）。在相同的时代背景和社会审美心理的作用下，一部分性格、遭际、素养大致相近的诗人唱和切磋，形成风格相似的流派。唐朝诗坛先后出现过风格华丽壮美的四杰和精工纤巧的十才子，闲雅淡远的山水诗派，慷慨豪壮的边塞诗派，平易通俗的元白诗派，奇警崛峭的韩孟诗派，精深婉丽的温李诗派等众多的风格流派，形成斗妍争奇的繁荣局面。

就诗歌的体裁而言，中国古典诗歌的各种体裁至唐代“则三、四、五言，六、七、杂言，乐府歌行，近体、绝句，靡不备矣”（《诗薮·外编》）。五、七言古体，兴于汉魏，唐人有所发展：或古、律结合，使音节婉转优美，韵致生动流畅；或诗、文结合，破偶为奇，使风格古朴奇崛。

唐人的五古，陈子昂、高适、王昌龄、李颀等追踪汉魏，风格高古遒劲；张九龄、孟浩然、王维、韦应物、柳宗元等效迹陶潜，风格清淡，韵味醇厚。杜甫尤其堂庑大开，记事、述行，抒怀、议论，无施不可。

唐人歌行，风格多样。四杰、张若虚、刘希夷的七古，铺张排比，有类汉赋；流丽婉转，脱胎宫体。李杜二公，才大气雄，各领风骚。李白、岑参的歌行感情激荡，笔法奇幻，风格飘逸豪宕；杜甫、韩愈的歌行，感情沉郁，笔力遒劲，风格奇崛拗峭。元白歌行，随物赋形，通俗平易，律句律调，声情凄婉。

唐人乐府，多不合乐，属古体。李白的乐府借旧题写己怀、述时事，别出机杼；杜甫、白居易发展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创为“即事名篇、无复依傍”（元稹《乐府古题序》）的新题乐府，后发展为新乐府运动；李贺则多以新题写古事，借以刺时抒怀，奇谲幽艳，自成一家。

律体是唐人的创新。他们在六朝永明体和骈文讲究声韵、崇尚骈偶的基础上，将律诗声调和谐、句法关联、平仄相对、词义对仗等要求程式化，予以定型，形成五律、七律、排律、律绝等体裁。初唐上官仪总结出六对、八对说，丰富了对仗的手法。四杰的律体，风格婉丽，未尽合律，至杜审言、沈亻全期、宋之问，五、七言律诗基本定型。盛唐诸家，各创意境，竞擅胜场，至杜甫则“浑涵汪茫，千汇万状”。中唐以后，气格虽降，门户纷开：十才子精工，韦柳淡远，元白平易，贾姚冷僻，杜牧俊爽，刘禹锡苍劲，李商隐沉博绵丽，各自标榜。

唐人绝句有古绝、律绝之分，大都能谱乐歌唱，即唐代的乐府。盛唐绝句，兴象玲珑，情景浑成，李白、王维、王昌龄称胜；中唐绝句，委婉工细，韵味隽永，李益、刘长卿、刘禹锡擅长；中晚唐之际的绝句，笔意曲折，议论精警；杜牧、李商隐互相颉颃。

盛唐哺育了我国古代文学史上两位伟大的诗人李白和杜甫。他们的诗歌从不同的侧面和角度，以不同的风格反映了这个繁荣和危机并存、昌明与苦难同在的时代。李白的诗歌以澎湃雄放的气势、奇特瑰丽的想象、清新自然的语言、飘逸不群的风格，抒写拯物济世的怀抱，表现蔑视权贵、反抗礼教、争取个性自由的精神，揭露社会政治的黑暗，成为反映盛唐时代精神和风貌的一面镜子。而杜甫的诗歌则是安史之乱前后的一部诗史。他忧国伤时，谴责战乱，哀恤民瘼，善于把时代的灾难、民生的涂炭和个人的不幸结合起来，用典型事例加以表现，因而他的诗感情深沉、蕴涵深广、笔法深曲、语言遒劲，形成“沉郁顿挫”的风格。又由于他善于涵古茹今，转益多师，所以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专”（元稹《杜君墓系铭序》），成为一位既集前人之大成、又开后人无数法门的诗人。

唐代散文主要有骈文、“古文”两大类，两者互相消长，又互相交融，而古文则代表唐代散文的主要成就。

骈文在唐朝作为官方诏制书判的应用文字，士子仕进的必修科目，一直被沿用，“虽韩（愈）、李（翱）锐志复古，而不能革举世骈体之风”（曾国藩《湖南文征序》）。与六朝相比，唐朝骈文有所变化，一是务实切用，改变了六朝骈文末流“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李谔《上隋高祖革文华书》）的弊病，如魏徵、陆贽等人讥陈时病、谏诤朝政的章奏疏议；一是在对偶用典、声律词藻上，不像六朝骈文那样逞才尚华，而能在明白晓畅（陆贽）、气宏辞丽（四杰）、精致华赡（李商隐）上自成特色。唐代骈文总的发展趋势是散化，乃汲取古文的某些长处所致。

唐初骈体大家首推四杰，他们的代表作如王勃的《滕王阁序》，气势宏大流利，属对工整而不板滞，辞采华美而少雕琢，用典绵密而精当切实。至盛唐的“燕（张说）许（苏颋大手笔”，所作骈文崇雅黜浮，有雍容雄浑的气势，少用典，或用常典，不务词句华丽，已有运散入骈的趋势。中唐陆贽的骈体奏议，“虽多出于一时匡救规切之语，而于古今来政治得失之故，无不深切著明”，言事周密详尽，析理精警深刻，用笔委曲动情，极少用典征事，力扫浮华之习，几乎不觉俳偶之迹，是对骈体的解放，被奉为“万世龟鉴”（《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中晚唐之际，骈文乘古文渐衰之机复炽。令狐楚与李商隐、温庭筠、段成式（后三人齐名，皆于从兄弟中排行十六，号“三十六体”）均擅长骈文，而李商隐则为唐代骈文大家。他的骈文集六朝徐、庾与唐代陆贽之长，有各种风格，而以属对精切、用典繁缛、色彩禾农丽、婉约雅饰为主。对后世骈文亦有影响。

唐朝的赋，“总魏晋宋齐梁周陈隋八朝之众轨，启宋元明三代之支流”（王芭孙《读赋卮言》）。与汉魏六朝赋相比，唐赋的内容更切近现实，如李华的《吊古战场文》、萧颖士的《登宜城故城赋》、柳宗元的《骂尸虫文》、杜牧的《阿房宫赋》等一批感事伤时、针砭时弊的名作相继出现，说明赋的讽谏作用有所加强，赋的形式也更趋多样化。在六朝骈赋的基础上，受科举考试诗赋和律诗成就的影响，产生了律赋这一新赋体。尽管有限韵、开头破题、通体排比等诸多限制，唐人还是能够用以状物、述事、抒情、议论，出现了《嫦娥奔月赋》（蒋防）、《明皇回驾经马嵬赋》（黄滔）、《效鸡鸣度关赋》（宋言）等一批精工妍丽的佳制。俗赋则是在唐代俗讲变文影响下产生的一种民间用白话口语说唱的新赋体，如《韩朋赋》、《燕子赋》等。其揭露之深刻、描写之生动活泼都有民间文学的特色，对后世的说唱文艺影响深远。唐代的文赋受古文运动的影响，在语言平易和散文化方面已不同于汉代的文赋而自具特色。

唐代古文，与骈文相对而言，是一种奇句单行、不讲声律对偶的散文。它既继承了先秦两汉散文内容充实、行文自由、朴实流畅等特点，又提炼于当时的口语，因而其表现力远较骈文丰富灵活。唐代古文是在与骈文的斗争中兴起发展的，但两者又相互影响，韩柳的散文常常寓骈于散，使句式整饬而富于变化，如《进学解》、《捕蛇者说》等是。

唐代散文的发展大致可分四个时期：

第一时期（618～741），是古文运动的发轫期。武德、贞观年间，是骈文的一统天下，高祖、太宗出于施政的需要，提倡公文疏奏，实录切用。在一些史书和魏徵、傅奕、马周等人的奏疏谏议中，已出现以散间骈的征兆。

高宗武后之世，四杰的骈文指责朝政，褒贬时事，抒发志向和牢骚，内容充实，气势宏大，有汉赋余响；词藻华丽，仍六朝积习。适应武周改制称帝的需要，一些阿世取容的御用文人（如李峤、宋之问之流）所作的文章，从内容到形式，近于南朝文学侍从之词，而陈子昂的直言极谏，则显得不合时宜。他为人任侠使气，又精习纵横，所作论议疏奏，陈王霸之术，揭时政之弊，谠言直论，凌厉风发，行文也多用散体，因此，尽管他的“道”与后世古文家所倡言者内涵不同，文风也有别，而且他的表序颂祭，仍有俳偶陈习，但后世还是尊之为古文运动的先导者。

第二时期（742～805），是古文运动高潮的酝酿期，涌现了一批散文改革的倡导者。前有李华、萧颖士、元结，后有独孤及、梁肃和柳冕。他们在理论上主张明道宗经，强调文章救世劝俗的社会作用，不满于骈文的浮靡华艳，推崇陈子昂的斫雕返朴。他们的主张是安史之乱以后欲以儒道重振王纲朝政的社会思想在文学上的反映。但他们的儒道不纯：元结不师孔氏，李华、梁肃兼信儒佛；理论片面：忽视文章的美感和辞章文采对表达内容的功用；又成就有限：未脱骈俪旧习，少有传世名作。其中成就最高者当首推元结。他的散文忧时愤世，风格危苦激切，在山水游记、寓言杂文上有所创新。有“上接陈拾遗，下开韩退之”（全祖望《元次山阳华三体石铭跋》）的重要过渡作用，但也有艰涩古奥、文采韵味不足的缺点。

第三时期（805～859），是古文运动盛极而衰的时期。其中永贞至长庆（805～824）年间是古文运动的极盛时期。一批文人抱着行道济世、重振唐运的志向，积极参与永贞改革、元和中兴。古文运动高潮的形成，正适应了当时的政治需要。一时人才辈出，既有韩、柳作领袖，又有李翱、李观、李汉、皇氵是浞、刘禹锡、吕温、白居易等人为羽翼，他们互相切磋推挹，造成声势。对古文运动的指导思想、创作宗旨，韩、柳都有较明确、系统的论述，提出“文以明道”的主张，阐发了文道相辅而行的关系，克服了前辈重道轻文的偏颇。韩愈的不平则鸣说和柳宗元的“辅时及物”说，提倡创作面向人生，干预现实，抒情言志，不仅“明道”而已，大大丰富了古文的创作内容。他们对古文的艺术形式也作了具体论述，力主“陈言务去”、“气盛言宜”、“文从字顺”、“意尽便止”，还对作家的道德、文艺素养和创作态度有所要求，这对于规范古文创作，提高艺术水平起了重要作用，他们的古文创作成就斐然，在散文的各种体裁如序、铭、记、说、寓言等，几乎都有突破和创新，并形成各自鲜明的风格。韩文雄深奇崛，柳文精深峻洁，被奉为后世散文的楷模。李翱、皇甫氵是分别发展了韩愈“文从字顺”和“怪异奇崛”的特点。

宝历至大中年间（825～859）古文运动渐趋衰落，作者人数和成就均不如前。代表人物孙樵、刘蜕，生活经历既不如韩柳那样丰富，才力心志更相去甚远，只能在怪奇峭僻上着力。虽也有些刺世疾邪的佳作，但与皇甫浞相比，已是等而下之了。倒是著名诗人杜牧的散文，论列大事，指陈利病，剀切排，成就突出。

第四时期（860～907），这一时期进入了唐朝季世，古文运动衰微，小品文却异军突起，出现了皮日休、陆龟蒙、罗隐等一批穷愁之士。他们的小品文远绍元结，近承韩、柳。杂文寓言，短篇零章，愤世疾俗，幽默讽刺，深切犀利，被誉为“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鲁迅《小品文的危机》）。

此外，便是史传文学在唐代得到了较大的发展。

唐初最高统治者对文化的重视，也可以从他们下令编修前代史书的事实里看出来。武德四年十一月，起居舍人令狐德向高祖建议撰写梁、陈、北齐、周、隋五代正史。五年十二月，高祖下了修史的诏令。但“绵历数载，竟不就而罢”（《唐会要》卷六十三）。贞观三年，太宗特地把原属秘书省著作局的史馆移于禁内，以修五代史。贞观十年初，《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同时撰成。稍后，李延寿在其父李大师《南北史》遗稿的基础上，开始对宋、南齐、梁、陈、魏、北齐、周、隋等书加以删节补充，编纂《南史》、《北史》。显庆四年，这两部史书获政府认可，高宗还亲为作序（此序已佚）。贞观二十年，太宗“令修史所撰《晋书》”（《唐会要》卷六十三），预修者有房玄龄、褚遂良等二十一据人（新唐书·艺文志》）。至二十二年书成。

上述八部史书，基本上都是太宗在位时编写的。唐初所修正史达八部之多，占了二十四史的三分之一，这个数字本身就足以使人瞩目。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八史不单是一般的史学著作，更不是质木无文的史料缀辑，而是都具有一定程度的文学性，在文学史上应有其相应的地位。

唐初修前代八史，无异乎动员众多的史家和文士来从事散文的写作。而且这种写作也是作者尚质实、薄淫丽的文学观的具体实践。因此，这些史传散文家，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都或多或少地对当时的文学革新运动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八史叙事文字多用散体，或骈散兼施，皆力求具体、生动，避免粗陈梗概和板滞；史论文字则多用骈体，或以散文为主，都注重修辞和文采。但唐初史传散文的文学性还不止此。更重要的是，各史都善于利用纪传体的形式刻划历史人物，以至于显示出某种程度的“小说”特色，其中最具“小说”特色者为《晋书》、《南史》、《北史》。在前人的评论中，它们就是被看作“小说”的。朱熹认为，李延寿《南》、《北》史，除司马公《通鉴》所取，其余只是一部好看的小说”。王世贞称《晋书》为“稗官小说”。唐初史传不特继承了《史记》的传统史笔，而且无疑对唐人小说产生过相当影响。赵翼说：“（唐修）各正史在有唐一代并未行世，盖卷帙繁多，唐时尚未有镂板之法，自非有大力者不能备之。惟《南》、《北》史卷帙稍简，抄写易成，故天下多有其书。”（《廿二史札记》卷九）唐人杜佑《通典》又谈到当时习举业的生徒必修《晋书》、《隋书》等史。唐修正史，至少是《南史》、《北史》和《晋书》，在当代已经流行。而此三书最具“小说”趣味，传奇作者仿效它们，当是没有疑问的。各史叙事文字以散体为主（《梁》、《陈》二书甚至纯用散体），实为古文运动的先声。韩、柳“古文”自由灵活，富于表现力，特别适于叙述多变事相和曲折情节，颇为元和、长庆以后的传奇作者取法。这是史传散文对小说的间接影响。史传散文本身的散体形式对传奇的直接影响也不能排除，因此，可以认为，唐初史传散文不仅上承史迁笔法，而且下启传奇写作，为唐人“吮笔为小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唐代传奇的出现，是我国小说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唐人开始有意识地创作小说，无论取材于现实还是历史，都着重表现人事，不同于旨在证明神怪不诬的六朝志怪。艺术上追求“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沈既济《任氏传》），运用想象和虚构，曲折情节，塑造人物形象。一些优秀的传奇如《霍小玉传》、《柳毅传》、《李娃传》、《莺莺传》等，对后世的白话、文言小说及戏剧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词是隋唐之际新兴的一种合乐歌唱的诗体。所配燕乐，杂“胡夷、里巷之曲”，而以北朝隋唐间大量传入的西域音乐为主。它起源于民间，二十世纪初出土的敦煌曲子词，多数出自民间艺人和下层文士之手，作于天宝年间者为数不少。它们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表现手法灵活多变。中唐以后，文人仿作渐多，题材手法，均有模拟痕迹。在晚唐和偏安的西蜀，社会风气衰败奢靡，士大夫苟安于声色犬马、弦歌醉舞之中，产生了以温庭筠、韦庄为代表的花间词派。它们的题材，不出花前月下、闺怨绮思，树立了“词为艳科”的藩篱。风格上尽管各有所异，但大致以刻红剪翠、香软浓艳为共同点。稍后的南唐词，产生的土壤与花间词略同，为南唐君臣娱宾遣兴之作。表现手法上长于主观抒情，风格较为疏淡。《花间集》中的韦庄和南唐冯延巳为其中的过渡人物。南唐词的真正变化产生于南唐亡国之后，李后主从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终日以泪洗面”，词的内容，变为表现亡国之痛、故国之思，极沉痛深挚。在表现手法上，也以白描口语见长。至此，词从宫廷佐酒助乐的工具，变为抒情达意的文学形式，词的境界为之扩大，为宋词的繁荣开辟了道路。

唐昭宣帝天祐四年（907）三月，垂亡的唐朝君臣迫于压力，演出一场禅让的闹剧。四月，原是唐臣的朱温，在汴州（今河南开封）即帝位，国号梁，年号开平，昭宣帝降位为济阴王，李唐王朝正式宣告覆亡。早在朱梁开国之前，在南方已有杨氏的吴国、钱氏的吴越国、刘氏的南汉国。朱梁开国后，又封马殷为楚王，王审知为闽王。同年九月，蜀王王建也在成都称帝，建立了蜀国。中国历史从此进入分裂割据的五代十国时期。

这一时期中国的政治状况有一个显著特点，那就是占据北方中原地带的五个王朝，政权更迭异常迅速。五十三年时间，换了五朝十三帝。最长的后梁十六年，最短的后汉，连头带尾不到四年。

从唐末开始就在文士、知识分子中日益扩散开来的离心倾向，此时更加浓重。许多人为躲避中原战乱，或遁迹于山林，或迁居南方小国。人材的大量流失，造成了五代中原地区文化，特别是文学创作衰落不振的局面。

在这五十多年中，中原没有能够产生杰出的文学家。后唐庄宗李存勖颇具文采，且重视伶官、艺人，但所存作品极少。另一位比较著名的作家，是一生历仕五朝、有“曲子相公”之称的和凝。他官运亨通而又多产，曾有集百卷。从现存于《花间集》中的二十首词看，作风以香艳禾农丽为主。据说他在后晋天福五年入相以后，曾设法销毁此类作品。这或许是他的作品大量散佚的一个原因，同时也就使今人难以全面地了解他。除此以外，能够入史的中原文学家就不多了。

与中原的情况相反，五代时期先后有九个小国偏安于南方（十国之中，仅北汉在北方，首都太原）。这些小国虽然据守一隅、形势逼仄，但统治者为巩固其政权，都能一定程度地采取保境安民、与民休息政策，有的国家且能保持二三十年和平环境，故而社会相对比较安定。农业、手工业、商业与对外贸易在以往就比较优越的基础上，继续有所发展。大量南逃的农民，为这些小国补充了劳动人手，那些避乱而来的士人则带来了文化、艺术，加强了南方诸小国的文学创作力量。

十国中文学最盛的自然要数西蜀和南唐。

西蜀包括王建建立的前蜀和孟知祥建立的后蜀。王建之子王衍、孟知祥之子孟昶，虽都是荒淫昏聩的亡国之君，但在文学上均有一定造诣。西蜀山川险固，易守难攻，数十年间相对和平安定，这不但使统治者得以享尽声色犬马之乐，而且也养育出一批具有高度文学修养、在曲子词创作领域中成绩显著的作家。后蜀广政三年（940），赵崇祚编辑晚唐以来词的选集《花间集》，共收录十八位词人的作品五百阕，绝大部分（十三人）是蜀产或仕于蜀的作家。他们的作品绝大多数是绮罗香泽之词，但有少数词人风格颇有变化。韦庄词有较多个人抒情意味，风格清丽疏雅，有一定意义。

南唐在十国中最为富强。陆游《南唐书·元宗本纪》说它“比同时割据诸国地大力强，人材众多，月据长江之险，隐然大邦。尤其难得的是几代皇帝都重视文化建设，建学校，兴科举，以致“俊杰通儒，不远千里而家至户到”。当时南唐的著名文人有韩熙载、李建勋、冯延巳、沈彬等。中主李王景、后主李煜，作为皇帝极是庸懦无能，但作为文学家却艺能全面，才气横溢。他们的词内容仍然很狭窄，感情也不够健康，但较少浓艳的脂粉气。李煜在亡国以后写的一些词，能直抒胸臆，写个人国破家亡的感受，扩大了词的表现范围，艺术上也有独特的成就，对词的发展有一定的贡献。

五代十国诗人较有成就者，多为晚唐遗老，如韩亻屋、韦庄、罗隐、贯休等。其余作者虽也有佳联隽句，而类不出晚唐窠臼，效白居易、贾岛、姚合者多，如黄滔有白诗的平易流畅而遗其讽谕，李中得贾岛的苦涩而峭拔不及。

五代散文更为寥落，竟无名家名篇行世。只有些稗史谈丛，如孙光宪的《北梦琐言》、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等。

真正反映五代十国《花间集》诗人和南唐词人创作思想的是欧阳炯的《花间集序》及刘日句的《旧唐书·文苑传序》。刘晌认为“世代有文质，风俗有醇酉离，学识有浅深，才性有工拙”，“是古非今，未为通论”。反对一味的“宪章《谟》《诰》，祖述《诗》《骚》”，推崇沈约“俾律吕和谐，宫商辑洽”，功不在曹子建、谢灵运之下，肯定了南朝文学的贡献。对唐朝许多重要作家的评价，他也常从审美角度着眼。如对元稹，称其“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当时言诗者称元、白焉”（《旧唐书·元稹传》），他赞赏柳宗元、刘禹锡曰：“其功丽渊博属辞比事，诚一代之宏才。”（《旧唐书·柳宗元传》）这正是五代十国文学思想的主流。

宋辽金文学

公元960年，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今开封东北四十里）组织兵变，代周自立，建立了北宋王朝。此后将近二十年间，宋太祖赵匡胤和太宗赵光义又先后用武力和外交的手段吞并了南方的几个独立王国和建都在太原的北汉。这时，除了北方的辽国与西北的夏国之外，五代十国那种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迭更变乱和各自占土封王互不臣服的小块割据局面总算大体结束，一个大一统的新王朝总算基本建立，这就是赵宋王朝。宋王朝从建立到宋帝日丙二年（1279）元世祖灭宋统一中国，其间宋朝共统治三百余年。宋朝虽然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割据局面，但是并没有完全统一全国。宋代三百年间，同时存在着几个民族政权并立的局面，先后存在的政权有：辽（907～1125）、西夏（1032～1227）、金（1115～1234）、大理，（938～1254）以及高昌（回鹘）、蒙古等。历史上称宋高宗南渡（1127）以前为北宋，都城在汴梁（今河南开封市）；南渡以后为南宋，都城在临安（今浙江杭州市）。从唐朝末年以后，中国的封建社会便转向后期。宋代是封建社会经济、文化高度发展和民族矛盾尖锐的时期。

宋代政治的特点是轻武人，重文人。高度重视文治，高度重用文人，这是为巩固政权服务的。宋太祖曾云，文人“纵皆贪浊”，其危害“亦未及武臣十之一也”，为此宋王朝采取了扩大科举取士的范围及职能，提高文人的政治、生活待遇等办法。取士的名额较唐扩大了数十倍，且“布衣草泽，皆得充举”，为平民入仕铺平道路，入仕后的俸禄也远远高出唐人。从此科举考试几乎成了通向权力与财富的惟一途径。

在宋代的名臣和著名文人中，像欧阳修、梅尧臣、苏氏父子、黄庭坚等等，都是出身于寒微的家庭。而像唐代还存在的诸如一个家族中数十人中进士乃至居高官的情况，在宋代根本就找不到。可以说，在宋代已经不存在一个多少能够与君权相抗衡的特殊社会阶层。

与此相关的是宋代科举制度的完备。唐代的科举并不完全是（甚至并不主要是）依据考试成绩定取舍的，家庭的背景，个人的声誉，同权势人物的关系，都直接影响着科举中的成败。而宋代科举由于实行了弥封制度，不管考官的眼光是慧是愚，除考试之外的人为因素毕竟要少得多了。同时，宋代的科举还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一是规模扩大，每科所取的人数常超过唐代十倍，朝廷并因此大量增设官职，科举比前代更有效地成为国家笼络知识阶层的手段；二是作为君权具有绝对权威的显示，进士及第最后都要通过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考选，及第者不得对主考官自称门生；三是仕途出身集中于科举一路。太祖、太宗时，还有不经科举直接从下层官吏提拔官员的情况，但已经不像唐代那样突出，至真宗以后，这种情况就难以找见了。唐初实行科举，李世民曾得意地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其实帝王的这一种梦想，要到宋代才真正实现。

宋代科举制的完备，为“寒士”参与政治生活提供了现实的可能，但这同时也强化了文人士大夫对于国家政权的依赖性。唐代文人可以投幕府、考进士、凭门第、走干谒、递行卷以求仕进，也可以隐山林、游江湖、入释道以求高名，而宋代文人可以选择的自我价值实现之路却狭窄得多，几乎只有经科举考试获得官位，并由此获得社会承认和优越的物质生活。因此，像唐代文人那样广泛的社会活动，多姿多彩、五花八门的生存方式在宋代渐渐消失了。用最明显的例子来说，宋代著名文学家的生活经历，比起唐代李白、杜甫、高适、岑参等人，都要简单得多。

宋初科举承唐五代余风，偏重诗赋，到仁宗以后，就更重策论。宋郊在庆历四年（1044）上奏：“先策论则文词者留心于政治矣。”就说明这样的考试内容可以选拔有政治头脑的人才。文人执掌政权是宋代政治的特色，这和当时科举制度密切相关。同时科举考试的偏重策论，更直接影响了当时的文风。苏轼《拟进士廷试策表》说：“昔祖宗朝崇尚词律，则诗赋之士曲尽其巧；自嘉礻右以来，以古文为贵，则策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至乎熄。”宋文长于议论，就是诗歌也表现议论化、散文化的特点，又同这种考试内容密切相关。

北宋王朝在培养和选拔文士方面继承了前代学校、科举的制度，在京师设有国子学、太学，培养一般官僚的候补人才，此外还有律学、算学、书学、画学、医学等培养专门人才的学校。到宋仁宗时更明令全国州县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教授，并有一连串考试提升的办法。由于官办学校还不能满足士子学习文化的要求，民间私立的书院逐渐增多。当时最有名的庐山白鹿洞书院、衡州石鼓书院、南京应天府书院、潭州岳麓书院，被称为四大书院。白鹿洞书院在宋太宗时学生达到数千人，应天府书院在宋真宗时修建了一百五十间校舍，它们的规模比官办学校还要大。

由于印刷术的进步，书籍的大量印行，著作容易流通，也容易集中，这就大大扩大了学者文人的眼界，也提高了他们著书立说的兴趣。当时从中央的三馆、秘阁，以及州学、县学、民间书院，都藏有上千上万卷的书籍。私家藏书如宋敏求、叶梦得、晁公武等都达数万卷，而且喜欢借给人看。宋代学者所掌握的历史文化知识一般比前代学者丰富，私家著述远远超过前代，而且有不少是几十卷、上百卷的大部头著作。这不仅决定于印刷事业的发达，同时是当时封建文化全面高涨的表现。

宋代是一个君权高度强化的专制社会，文人出路狭窄，与国家政权的关系极为密切，宋代文人大都也就只能在忠于君主、报效国家的位置上确定自我的角色。从历史上看，自中唐以来，就有相当多的人认为国家的兴亡，中国文化传统的命脉，都系于儒学所要求的伦理纲常的盛衰；而道德的重建与道统的延续，关键在一个“内转”，也就是说，儒家那套伦理纲常、行为规范仅仅形之于外在的礼教仪节已经不够了，应当把它作为一种内在心灵中对道德的自觉。这种认识在宋代特殊的环境中得到发展和实践。宋代理学，无论是周敦颐、张载、二程、朱熹还是陆九渊，大体都是走的这一路向。他们重新建立的儒家意识形态是一个庞大的体系，从外在方面说，是将宇宙的起源、结构及其天然合理性与道德秩序、伦理纲常、社会结构对应起来形成一个解释体系（像《太极图》的解说、《易》的阐释、《历》的编纂都属于这一类）；从内在方面说，是将“天理”与人心互相对应，凸显人心对秩序、规范的自觉，从而为儒家道德伦常找到宇宙论与心性论的依据，把外在伦理规范对人的行为、思想的整顿约束变为内在心性自觉的谐调和修养，这样就完成了儒学的“内转”。虽然理学在宋代并未成为官方学说，有时甚至因为特殊的原因受到政府的抑制，但它的强大的势头，清楚地表现了宋代士大夫的思想趋向，并造成广泛的影响。在“内转”思想氛围中，文人自觉地收敛了放荡狂傲、任情任性的习性，变得老练深沉、正经规矩，至多也就是像苏东坡那样，借几分滑稽、几分旷达，来逃脱来自社会也来自自身的压抑。

宋代商业经济的发展、社会内部矛盾的加剧，都是破坏封建秩序的重要因素。大力提倡儒学，正是加强封建思想控制的必要手段。然而正像一切具有悠久传统的思想体系一样，儒学也在不同的时代根据不同的政治需要，被作着不同的解释。宋仁宗时期配合范仲淹的政治革新而兴起的古文运动，与神宗时王安石的变法，都以儒学相标榜。而反对革新和变法的势力，也到儒家思想中寻找理论依据。于是在儒家复古旗帜下出现的思想的分化和学派的纷争，便成为宋代学术思想的一个鲜明特征。宋代儒家学派虽多，但大体上不外是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或以“治国”、“平天下”为主，或以“修身”养性为主，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等属于前者；后者则以二程、张载为代表，形成为宋代的理学派别，并随之分化为南宋的朱陆之争。

儒家与道家乃中国主要的本土思想，先秦时代虽分道扬镳，而汉初则崇尚黄老，武帝复独尊儒术，前后起伏，若断若续；及至东汉佛教东渐，本土思想乃不得不在演进中趋向合流。何晏有《论语集解》，王弼兼注《周易》、《老子》，魏晋时代思想的争鸣，实际上并无学说上的创新，而是通过解释经典与反对礼教，从而弥合了儒道之间的差异。阮籍行之于前，陶渊明成之于后，此后本土思想中也就不复更有儒道之间的明显界限，虽形式上仍有朝野之别，而价值观上则难分彼此。若苏东坡便正是宋代继陶渊明之后的代表人物。

宋朝儒学得到大力提倡，主要是在宋仁宗时期。仁宗自幼训习儒经，所用宰相，全是进士出身的老成儒者。范仲淹上书改革政治，以全面解释儒家圣人之道为思想依据。庆历新政实施期间，始创太学，在各州县设立学校讲授儒学，使儒者讲学之风大盛。为配合这场政治革新而兴起的古文运动，正是继承中唐韩愈发起的以“文以载道”相号召的古文运动，这一运动的主要领导人欧阳修主张通经学古的目的乃在切于世、致于用，反对“务高言而鲜事实”、“思混沌于古初”的“广诞无用之说”，要求学者关心时事，忧念天下，以反映民瘼和刺世疾邪作为文学的主要职能。与欧阳修观点接近的穆修、尹洙、苏舜钦等都很少有空洞谈道的专论。欧阳修所提拔的曾巩、三苏等，也都是一批“博于古而宜于今”的古文家。王安石更是主张“文以适用为本”，反对“辞弗顾于理，理弗顾于事”的“近世之文”。

当然即使在同一“致用”的旗帜下，也会有“文治”、“武备”各重一端之别。儒家一般虽多重文治，但在外族侵凌、半壁河山的背景下，主战派的出现也是不难理解的，如苏洵的《六国论》，颇具有战国时代纵横家雄辩的豪情，便正是这方面的代表之作。

宋代，随着禅宗的盛行，出现了士大夫禅化，禅士大夫化的合流倾向，谈禅已成为士大夫普遍而时髦的风气，苏轼、王安石、黄庭坚，以及江西诗派、江湖诗人中的很多人都雅好此道。他们谈禅已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将其变成一种生活和情感的体验，形成人生观的一部分。

随着老庄淡泊无为思想的复归和禅宗任运随缘思想的流行，宋人对人生采取了更超脱、更达观、更冷静的态度。他们对世态炎凉及人情冷暖一般都看得很透、很淡，特别是在官场失意时多能以乐观、爽朗、超脱的态度对待。

但宋人的超脱与达观有时又变得太重功利，这就在宋人的生活态度中形成另一个特点——享乐之风盛行。宋太祖曾以享乐为条件，杯酒释兵权，解除了重臣的兵权，从此享乐之风盛行。士大夫中一方面造成歌舞宴享之风盛行，生活奢侈无度，另一方面也促使文化素养普遍提高，促成各项学问、艺术与技艺、玩好同时兴盛，培养了单纯从诗艺和学术角度把玩文学的风气。在人生思想方面，理学的主体理性自觉意识和佛老尤其是禅宗的人生哲学，反映了这一时期士大夫知识分子在服从封建国家的同时寻求个性发展的意愿，深化了他们的人生思考。因此，宋代文学一方面出现了大量流连诗酒、酬酢唱和、逢场作戏之作，形成了琢字炼句、炫耀学问、追求韵味的创作风气，文学题材扩大到了前人未曾涉及的生活琐事或侧面，如役使童仆、年节风俗、翁媪口角、亵事杂物等，另一方面也以更多的篇幅品味人生，欣赏自然，表现解脱羁绊、恢复真实自我的意愿，乃至直接谈禅论道，诙诡诮谑人生。宋代文学既充分表现了士大夫世俗、庸俗的一面，表现了他们的丰富情感需要乃至势利、腐化的恶劣本性，也展示了他们难以排遣的人生烦恼和精神痛苦，表达了他们对美好人性和自由生活的向往。宋代文学的这种世俗化、个人化的特点，一方面渗透到士大夫文学的各体形式中，诗、文在言志载道的宏篇大制、高头讲章外出现了“犹画工小笔”（欧阳修《试笔》）的精裁巧作、短札小品，咏物题画诗、机趣诗、题跋、笔记、散体赋等十分流行；另一方面则与新兴的市民文学形式相呼应，文人创作也在接受市民文学趣味的影响。

唐末五代的割据混乱的局面，到北宋而归于统一。为了获得统治势力的巩固，赵宋王朝加强了集权制度，把军权、财政权、司法权都收归中央独揽。这就防止了地方势力的兴起，不致于会有唐代那种节度使和朝廷对抗的情形，而使国内局势比较安静。同时，为了恢复和发展经济，赵宋王朝也作了努力，采用一些有助于农业生产的措施，废除许多苛捐杂税；这样，五代时诗人所写的因兵乱而“田园荒尽”的景象，渐渐变为繁荣，有如宋初诗人所歌咏的：“稻穗登场谷满车，家家鸡犬更桑麻”（滕白《观稻》）。随着农业生产的发达，工商业也有空前的发展，把无数中小商人和手工业者吸收到工业或商业重地的大城市里面来，形成了广大的市民阶层。这种繁荣情况虽然因金人大举入侵而受了打击，但是“靖康之变”以后，偏安于南方的南宋依然是一个经济发达的“小天下”。宋代的文化正是建筑在这个基础上面的。

宋代封建经济得到全面发展。地主阶级内部庶族地主的势力扩展，农民阶级的地位也有了一些变化。封建租佃制代替了过去人身依附关系比较强的庄园农奴制。这个转变推动了社会生产的新发展，农业劳动生产率有了显著的提高。北宋建立后的百年间，即出现经济繁盛的局面。南宋与金对峙时期，南宋国土减少近半，但江、淮、湖、广等农业发展地区都在南宋境内，经济发展仍处全国领先地位。多种经营、经济作物和商业性农业的发展，推动了手工业和城市商品经济的发展。北方金世宗时，经济也得到恢复。从北宋开始，商业较前代有了更大的发展。北宋首都汴梁，逐渐突破了唐代坊市的界限和宵禁，随处都有商铺酒楼，官府虽曾几次想恢复原来的坊市制度，但都没有成功，反而日益扩大贸易的地区，并出现繁盛的夜市。洛阳、扬州、成都等地，也出现类似的情况。市集交易在各地的居民经济生活中，在政府的财政收入上，都已占有相当的地位。集市区内出现专门的游艺场所勾栏瓦肆，商业性演出活动促进了城市市民文艺的发展。城市的繁荣和市民层的发展使宋代文化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宋代文学以诗、文、词最为发达，话本次之，戏曲等其他形式又次之。就诗、文、词三者来说，绝对水平都很高，如果作横向比较，很难说孰优孰劣；但如果和前后代作竖向比较，则词的成就相对更高一些。

宋代文学可分为六期，即北宋初期、北宋中期、北宋末期，南宋初期、南宋中期、南宋末期。其中北宋中期与南宋中期成就最高，好像处于两个波峰；而北宋初期与南宋初期都对前一期文学进行了总结和革新，并为两个高峰期的到来作好了充分的准备；相比之下北宋末期与南宋末期沿袭大于创新，总体上成就较差。

宋文创作包括散文、骈文、辞赋、笔记文等。北宋是散文创作的黄金时期。宋初柳开等人曾提倡古文，但其后在杨亿等人率导下，“时文”风行一时。诗文革新的主要任务是以古文取代时文，欧阳修以丰厚的创作实绩为宋代散文发展打开了道路，奠定了宋文切实有用、平易流畅的基本风格。在他奖掖提拔下；曾巩、王安石和苏洵、苏轼、苏辙父子等散文大家脱颖而出，迎来了散文创作史上的一段辉煌时期。这一时期的散文既与政事时务和思想论争密切相关，同时也呈现出多样的风格，古朴的曾文、犀利的王文和姿态万方的苏文交相辉映。南宋的散文写作与当时的民族斗争、政治斗争紧密相联，胡铨、陈亮、叶适等人均以抨击时政、言辞激烈的策论文字著称，但在总体上，“文日趋于弱，日趋于巧小”（《朱子语类》卷一○九）。宋末文天祥、谢翱等人在记序文字中表达爱国之情，文风悲壮凄怆。此外，理学家的文章一般不讲究文采，并对文学家之文持排斥态度，但他们的讲学之文言简理赅，论辩明晰。受禅宗文字影响，理学家的语录体著作也流行开来，这类记录对话口语而成的著作，直率无忌，生动泼辣，无意于文，但却提供了一种崭新的文体，对改进文字风格有长远的影响。

唐代散文讲究炼字琢句，有新奇以至险怪的字眼和句法，点缀着精心选择的富于色泽的词藻。有时连说理的文章也写得古奥艰涩，例如韩愈的《本政》、柳宗元的《说车》。韩愈认为“文无难易，唯其是尔”（《答刘正夫书》）。宋代散文家只提倡他的“易”的一面——“句易道，义易晓”（王禹《小畜集》卷一八《再答张扶书》），放弃了他的“难”的一面，略过了他所谓“沉浸醴郁”，而偏重他所谓“文从字顺”。这符合于而且也附和了道学家对散文的要求：尽去“虚饰”，“词达而已”（周敦颐《通书》第二八章）。所以宋代散文跟唐代散文比起来，就像平原旷野跟高山深谷的比较。这点差异宋人已有觉察，例如有人注意到：苏轼骂韩愈所推奉的扬雄“以艰深文浅陋”，还瞧不起萧统《文选》，因此自己写的散文也“长于议论而欠弘丽”（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上）。欠弘丽而长于议论，可以移为宋代散文的概评。宋代散文明白晓畅、平易近人，是表达意思的比较轻便的工具。元、明和清中叶以前的散文基本上承袭了宋代散文的风格；号称“唐宋八家”，实际上也是欧、苏、曾、王比韩、柳被后人更广泛地效法，譬如茅坤、归有光和桐城派的“古文”或公安派、竟陵派的小品文，都是主要地得力于宋代散文的。

宋代政府公文、慰问书启及许多正式文件仍通用骈文。散文作家一般都兼写骈文，也有一些专以骈文名家的作者。宋初徐铉、杨亿、刘筠等人的骈文，多守唐人规摹，典丽稳重。欧阳修等人在骈文中开始融以古文笔法，不重藻饰。南宋初汪藻、孙觌、洪适等人的骈文多用长句，打破四六格式，一时成为风气。南宋后期的李刘、方岳等人专门代人起草公文，并以此授业，所作“惟以流丽稳贴为宗”，更加缺少生气。笔记、题跋是宋人特别擅长的文字形式，题跋就某件文物或遗文旧事发表观感和批评赏鉴意见，集随笔而成的笔记著作包括史料、考据、掌故风俗、学术观点等内容。这两类文字均不尚空谈，以切实有据、可传可信、一语中告鸟、片言解颐为旨归，不少作品还生动体现了作者的精神风貌。这类著作的繁荣反映了宋代文化的昌明，学术思想的活跃，也是文体解放的成果之一。

宋代的诗歌直接继承了唐代诗歌传统。开国之初，诗人中有很多是前朝的旧臣。他们的文化素质较高，所作诗歌留有唐代余风。如徐铉、徐锴兄弟和李日方等都是从五代入宋的文臣，他们的诗歌创作受白居易的影响较深，其作品在宋初有一定的影响。继之，王禹登上诗坛，他虽学白居易，但更崇尚杜甫，学习杜甫的诗歌风范，在《示子诗》中说：“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他的诗歌在宋初很有影响。宋太宗和宋真宗时代，有几位隐逸诗人：林逋、魏野、潘阆和九位诗僧，他们写诗追随中唐诗人贾岛、姚合，创作刻意求工，内容多反映闲适清静的隐逸生活。他们之中，林逋的成就最大，人品诗品均为人所称道。与之同时，还有跻身于仕途上的几位诗人：杨亿、刘筠、钱惟演等提倡学习晚唐诗人李商隐。他们在受命编纂大型类书《册府元龟》时，互相写诗唱和，后经杨亿把他们唱和的诗歌编为《西昆酬唱集》，收有十七位诗人的二百五十首诗，西昆体遂由此得名。西昆体诗歌，讲究绮艳华丽，雍容典雅，多用典故，但内容流于空洞，使得一些有识之士对之不满。这时，首先起来提倡诗歌革新的有梅尧臣、苏舜钦等人，他们不满西昆体诗人追求晚唐华艳柔弱的诗风，主张诗歌创作应继承风雅传统，反映现实。梅尧臣在一首赠答诗中说：“因事有所激，因物兴以通”；苏舜钦在一首感怀诗中说：“奋舌说利害，以救民膏肓”，充分表现了他们的创作态度。清代叶燮在《原诗》中指出：“开宋诗一代之风气者，如梅尧臣、苏舜钦二人。”

自从苏舜钦、梅尧臣提倡诗体革新，诗坛上不断地出现了优秀的作家。其中苏轼和陆游更是杰出的大家，先后媲美，而且都富于浪漫主义的色彩，跟宋代一般诗人不同。宋代诗人是非常着重对传统的继承的。北宋前期的诗人主要向白居易、韩愈学习，北宋后期和南宋前期的诗人主要向杜甫学习，南宋后期的诗人主要向贾岛、姚合学习；此外，苏轼、黄庭坚也是许多人学习的对象。杜甫、韩愈、白居易的作品里早已不同程度地表现出“以议论为诗”、“言理”的倾向；在宋诗里，这个倾向发展得更厉害，变成散文化的“以文为诗”。同时，由于不适当地强调杜甫的风格的一个方面，发生了“以用事为博”、“以才学为诗”的习气。诗人搜求和挪借古典成语来表达自己的情意，或者竟可以铺排古典成语来掩饰自己的缺乏情意。因此，宋代文学里有一个显明的对照：宋代散文随着道学影响的增加而愈趋浅易平淡，而苏轼、黄庭坚以后的宋代诗歌却随着江西派势力的扩大而愈趋于博奥和雕饰。这个差歧，在苏轼的作品里就透露了迹象，以致有人夸大地说：“读子瞻文见才矣，然似不读书者；读子瞻诗见学矣，然似绝无才者”。

北宋覆亡的惨剧重新激起诗人关怀现实的热忱，出现了一批记录时代苦难的作品，爱国抗敌成为南宋诗歌最重要的主题。南宋中期出现了陆游、杨万里、范成大等优秀诗人，他们摆脱了江西诗派的束缚，从现实生活和大自然中撷取诗材，表达救国壮志，描写民生疾苦和田园生活，形成了宋诗的又一繁荣时期。

南宋后期，国势日衰。江西诗派已失去优势，继起的诗歌流派，有“四灵派”和“江湖派”，都各自表现出独特的风采。南宋末年，战争频繁，边患不已，爱国激情已成为时代的主流。南宋灭亡前后，涌现出了一批政治家、军事家，他们能文能武，他们写诗著文只有一个目的，发出抗敌的号角，抒发爱国的激情。他们用血泪写成的诗篇，显示了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性格，表现了他们勇于献身的精神，在文学历史上谱写了光辉的篇章。这些爱国诗人中以文天祥、谢翱、汪元量、谢枋得、郑思肖为代表，都留下了光照千古的名篇。

从思想内容上看，宋诗所反映的社会生活面比历代诗歌、包括唐诗都要宽广。其具体表现有：

一是直接以诗歌议政。很多宋诗都是针对某一政治事件而发的，堪称是政治诗、时事诗，所以伴随着政治斗争高潮的出现，也常常出现诗歌创作的高潮。如庆历新政期间石介有《庆历圣德诗》、蔡襄有《四贤一不肖诗》、范仲淹、梅尧臣、欧阳修、苏舜钦有很多唱和诗。熙宁变法时期，王安石和苏轼更是以诗歌为武器，直接表达政见。又如绍兴间围绕胡铨上书乞斩秦桧而谪新州事件，王庭王圭便有诗云：“囊封初上九重天，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牍，几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堕南州瘴海间。不待他年公议出，汉庭行召贾生还。”（《送胡邦衡赴新州贬所》）

二是广泛而深入地描写民生。不但写一般的农民，而且写到纤夫、渔民、城市贫民、手工业者、小商贩、艺人等。对一些本质性的问题，如土地兼并、屯积居奇等都有更深刻的揭露，如李泰伯《哀老妇》写到嫁母以避徭役租税，深刻揭露了社会的病态，实为历代所无：“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徭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三是一贯地表现爱国思想。这是宋诗最富有时代特色的内容。特别是南宋，这类作品已成为诗歌的主调。

四是广泛地描写经济生活、民风民俗等社会生活画面，如盐酒专卖、漕运、矿业、农具、医药、风俗、占卜、卖艺等。如仅就“水轮”这种新式农具，北宋就有梅尧臣、王令、苏轼等加以歌咏。

五是品评艺术，凡较著名的作家，几乎都有评诗、评书、评画、评乐之作，如黄庭坚《题郑防画夹五首》之一写绘画之美：“惠崇烟雨归雁，坐我潇湘洞庭。欲唤扁舟归去，故人言是丹青。”

宋诗在思想内容上也有缺欠，如缺少爱情诗、边塞诗，而太多咏物诗、酬唱诗。

词产生于唐，而大盛于宋，作品如云，名家辈出，派别繁昌，风格各异，被后人尊奉为能和“楚之骚、汉之赋、六朝之骈语、唐之诗、元之曲”并驾的“一代之文学”。

宋代社会秩序的安定和大都市的繁荣都为宋初士大夫供给了享乐生活的条件，而词正是适宜于描述这种生活的歌唱文体．是五代以来一向用来摹写风流绮艳的情事的。李煜亡国后所写的作品“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王国维《人间词语》）。由于宋初士大夫的生活与南朝不同，词风酝酿着新变化。宋仁宗时，词的创作步入盛期，市井间竞逐新声，词的发展经历了又一次重要的乐曲变动。短调小令逐渐有了定型；长调慢曲占有主要地位；令、引、近、慢，兼有众体，词调大备。柳永采用教坊新腔和都邑新声，“变旧声作新声”，创作大量慢词，是词的发展。晏殊、欧阳修，主要承南唐余绪，多做小令，然而也表露出某些新变化，写恋情，写欢宴游乐，也写得情思婉转，风格清丽。苏轼扩大了词的题材，开拓了词的境界，而且把变革与刷新词调，也作为转变词风的一个重要方面，成为豪放词派的代表。周邦彦精通音律，创制慢曲，去俗多雅而又音节谐美，是格律派的代表。李清照主张词要铺叙、典重、故实，则“别是一家”。她的词当行本色，工于写情，被称为婉约派之宗。辛弃疾把苏轼开拓的词的境界再扩大，以文为词。苏辛词派的确立，进一步奠定了宋词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姜夔又用江西诗派瘦硬峭拔的风格写词，并打开“自度曲”的新路，又把慢词表现技法推进一步。唐五代词，在艺术上已很成熟，宋词不仅在内容方面有所开拓，艺术上也有发展，使词的创作达到最高峰。

宋词发达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从历史上讲，唐五代文坛以诗歌最为发达，而词远逊于诗，这就给宋人留下了广阔的余地。而且词改进了诗的句式过于严格以至死板、节奏过于整齐以至单调的不足，用各种长短句来表达深长、细腻、丰富的情感，因而“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从题材上讲，词在初起时多被当作言情的诗体加以应用，这逐渐成为一种传统。而且城市经济的发展也促进了词的繁荣。

宋词的繁荣和成就有多方面的表现。其一，是在全社会的普及，上至皇帝填词谱曲，下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其二是新创词调大量出现，多达千余种，且形式非常多，令、慢、近、犯、歌头、摊破、增减、偷声，无不齐备。而随着长调慢曲的增加与普及，词的表现容量亦随之加大，为词体的解放与革新打下了必要的基础。其三是较之唐五代，词的思想内容也有了根本性突破，填写技巧也有了很大提高。特别是像苏轼、辛弃疾这样的大作家更是“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彻底突破了狭义的言情范围。为了与长调相适应，宋词还特别讲究技巧方法，把诗、文、论、赋中的种种手法都移植到词中。以至出现了以诗为词、以论为词等现象。其四是流派的众多。以作者创作而论有“柳永体”、“东坡体”、“易安体”、“稼轩体”、“白石体”等；以总体风格而论有婉约、豪放、旷达、骚雅等。

宋词成就虽大，但较诗内容又差一些。宋诗受了道学的影响，“言理而不言情”，结果使抒写爱情和描写色情变成了词的专业。一方面，这是继承了唐、五代词言情的传统。同时另有一个理由：古人不但把文学分别体裁，而且把文体分别等级，词是“诗余”，是“小道”，比诗和散文来得“体卑”。

在宋人的心目中，词从民间文学里兴起的时间还不很长，只能算文体中的暴发户，不像诗是历史悠久的门阀士族，因此也不必像诗那样讲究身分。有些情事似乎在诗里很难出口，有失尊严，但不妨在词里描述。假如宋代作家在散文里表现的态度是拘谨的，那么在诗里就比较自在，而在词里则简直放任和放肆了。当然，谈情说爱有时是“寄托”或“寓言”，因为宋词惯用“香草美人”的比兴手法，借情侣的“燕酣之乐、别离之愁”来暗指国家大事或个人身世，以致作者的影射的方法鼓励了读者的穿凿的习气。不过，这种象征的爱情仍然在宋诗里很少出现。

宋人的创作实践充分表示他们认为词比诗“稍近乎情”，更宜于“簸弄风月”。这样，产生了一个现象：唐代像温庭筠或韦庄的词的意境总和他们的一部分诗的意境相同或互相印证，而宋代同一作家的诗和词常常取材于绝然不同的生活，表达了绝然不同的心灵，仿佛出于两个人或一个具有两重人格的人的手笔。例如欧阳修的“浮艳之词”弄得后人怀疑是“仇人无名子所为”，而能作《煮海歌》的柳永在词里只以风流浪子的姿态和读者相见。

苏轼以后，宋词在内容上逐渐丰富，反映了许多唐、五代词所没有写过的东西，好些事物变成诗和词的公共题材，但是言情——不论是写实的还是寓意的——依然让词来专利。在形式上，词受了苏、黄以来诗歌的熏染，也讲究格律，修饰字句，运用古典成语，从周邦彦的雅炼发达至于吴文英的艰深。不过，宋词和民间文学始终没有完全脱气，典雅雕琢的风尚并未完全代替运用通俗口语的倾向。例如欧阳修的词是浅易的，但是他也写了比他的一般词更通俗，更接近口语的东西；黄庭坚的词跟他的诗一样，都是“尚故实”的，但是他也用俗语、俚语写了些风格相反的词。这两种词风在许多宋人的作品里同时而不同程度地存在。

由于宋代封建文化的高涨，妇女知书能文的渐多，词的传统风格又有利于抒写“闺情”，因此宋代还出现了一些女词人。生在南渡前后的李清照，既在词里描写她深闺孤独无依的生活，同时还抒发她南渡以后国破家亡的痛苦心情，在两宋词家中取得了杰出的成就。

随着大城市的发达和市民阶层的壮大，出现了表达市民生活和适应市民趣味的文艺。宋代的民间戏曲没有作品流传，我们只能从一些记载里推测它的情形；但是元代戏剧以它为基础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宋代民间产生的小说是以口语写成的“话本”或“平话”。口语在宋代作品里所占的比例是空前的。

宋代民间艺人的话本比较活跃。它用平常的口语，搀合着浅近的、比较大众化的文言；这种语言经得起五六百年时间的考验，到现在还可以痛快顺溜地阅读。白话小说这个新体裁不但廓张了文学所反映的范围，描画出散文和诗、词未涉及的生活面，而且把它们原有的题材，例如民生疾苦、爱情、神怪等，也能抉剔得更入微，刻划得更逼真，使我们更亲切地看到社会的面貌，觉到时代的脉搏。或者可以说，题材的扩大和内容的深化需要一个新的形式来适应，一个比诗、词、“古文”灵活、富有弹性的体裁。话本的内容有些是跟宋代文言小说像洪迈《夷坚志》里的故事相类近的；只要把两者一比，立刻会发现话本的描叙很活泼、很细腻，而文言小说显得拘束、粗略。文学作品里的对话问题在话本里也接近于解决。宋代话本对后来戏曲的说白起了很大的影响。

两宋时期的话本小说、说唱诸宫调和戏曲，继承唐代通俗文学的发展，取得了更重要的成就。由于这些作品的对象是占市民阶层中最大多数的手工业工人和小商人，这些作品的作者也大都生活在市民阶层之中，熟悉许多小市民的生活和思想面貌，这就在他们的作品中较多地反映市民阶层的生活和他们反对封建压迫的斗争。决定于作品内容的要求，作品的故事情节愈见曲折，对人物声音笑貌的描绘更其细致，语言也愈来愈接近口语。这是从《碾玉观音》、《错斩崔宁》等话本小说，以及《宣和遗事》里有关晁盖、吴加亮等英雄人物的描绘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的。

当时中国国内除北宋外，还有由契丹族在东北地区建立的辽，由党项族在甘肃、宁夏地区建立的西夏。辽、夏在和宋人的长期交往中逐渐接受了汉族的封建文化，在国内建立学校，培养人才。夏人虽有自己的文字，在与宋人交往时却用汉文。

辽、金虽然是少数民族所建立的政权，但受汉文化的影响很深；金在中原建立稳定的统治以后，甚至以中华文化的“正统”自居。所以，用汉文写作诗歌散文，在辽金是相当普遍的现象。尤其是汉族文人，他们在这方面的素养并不比南宋文人差。虽然在历史上被称为名家的不多，但至少像金末诗人元好问，是足以与南宋诸大家相提并论的。“高原水出山河改，战地风来草木腥”（《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薛王出降民不降，屋瓦乱飞如箭镞”（《过晋阳故城书事》），元好问的这些作品，不但深切反映了国家民族的灾难，还写出了人民和妥协投降派截然不同的坚决斗争精神。

由于辽金文人受儒学的制约毕竟不像宋朝文人那么严重，因此，他们的文学观念以及创作也较少拘禁。当宋朝文人的创作转向重理智而轻感情的方向时，辽金文人的作品仍较多地表现出率真任情的特色，这种特色一直延伸到元代。金代的市民文学也很发达，与整个中国文学的发展流程保持着同样的步调，有些方面甚至占据着领先的地位。如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就代表了当时说唱文学的高峰。特别在戏剧方面，沿袭宋杂剧的金院本更接近成型。陶宗仪《辍耕录》记录金院本戏目近七百种，虽然也没有剧本留存，但从名称来看，它所涉及的生活范围已相当广泛，其中有不少内容为元杂剧所继承。元杂剧的直接来源是金院本，元初几位重要的剧作家如关汉卿、王实甫、白朴等，也都是由金人元的。由此看来，辽金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可忽视。

元代文学

按照历史朝代的纪年，元代一般指从1271年建国号大元至1368年元朝灭亡这97年；但以杂剧、散曲的突出成就为主要标志的元代文学，实际上在1271年以前就已经形成。关汉卿等一大批戏剧家，都是所谓“金之遗民”，在金亡以后，1271年以前，都已在杂剧、散曲的创作中显示了辉煌的成就。所以，元代文学的上限，至晚亦应定为金亡的1234年。这虽然与南宋文学有四十余年的交叉重叠，但元代文学有130多年的历史，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元代文学的发展，大致以仁宗延礻右年间（1314～1320）为界，可分为前后两期。前期的文学主潮是杂剧和散曲两种新兴的文学艺术样式，在文坛上最为活跃的是那些“沉抑下僚”、沦落民间的文人才子，因此文学创作表现出一种清新而遒劲的格调。后期文学，杂剧、散曲和诗、文、词等传统文学样式互相争胜，在文坛上最活跃的已是那些步入仕途的文人士大夫了，因此在诗、文、词等传统文学样式发生新变的同时，散曲的诗词化和杂剧的文人化也成为突出的文学倾向，同时南戏也出现了一批佳作。总起来看，元代文学以杂剧、散曲、南戏的成就最高，后人盛称“唐诗”、“宋词”、“元曲”，是有一定道理的。

元代文学的时代特征最直接地同元代文人的精神面貌有关，而元代文人的精神面貌又是由他们的生活环境和生活经历所决定和制约的。一方面，忽必烈实行以汉法治汉民，继承了唐宋以来封建统治的经验，辅之以蒙古族的务实作风，社会经济得到了恢复和发展，政治统治是巩固的，民族融合是空前的，统治者是有信心的。另一方面，金、宋兴亡的历史变革，社会生活的动荡，严酷的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使人民的反抗情绪和文人的内心愤懑也形成强大的思想潮流。这种社会思潮在一些文人身上表现为一种强烈的压抑状态：表面上嘻笑怒骂，或嘲风弄月，或醉情山林，而内心中却积蓄着无限的愤懑和不满。这种思潮在不同的作家身上有不同的特点，但却形成元代文学共同特征，在杂剧、散曲、南戏、诗、文、词等各种文学样式中都有充分的表现。

元代文学的艺术风格在总体上以自然本色为主流，人们评北曲（包括散曲和杂剧）“文而不晦，俗而不俚”（周德清《中原音韵》），评南戏“句句是本色语”（徐渭《南词叙录》），评元代诗文“崇本质而去浮华”（余阙《柳待制文集序》），评元词“伉爽清疏，自成格调”（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三），都说的是这一特点。元代文学显现出的自然朴素美，成为元、明、清时期文学的一股重要的审美思潮。

除了总体特征以外，元代各种文学样式也各具特色。

杂剧元杂剧是在十三世纪前半叶，即蒙古灭金（1234）前后，以宋杂剧和金院本为基础，融合宋、金以来的音乐、说唱、舞蹈等艺术样式而形成的戏曲艺术，并在唐、宋以来词曲和讲唱文学的基础上，产生了韵文和散文相结合的、结构完整的文学剧本。由于元杂剧是以中国北方流行的曲调演唱的，因此也称北曲或北杂剧。杂剧先在中国北方流行，到十三世纪八十年代，即元灭南宋（1279）以后，又逐渐流行到中国南方。元代是北曲杂剧的黄金时代，元人罗宗信为《中原音韵》作序，说到当时已出现把“大元乐府”和唐诗、宋词“共称”的说法。这里所谓“大元乐府”兼指散曲和剧曲，而后人还有专把元杂剧和唐诗、宋词相提并论的。元杂剧的产生、完备和盛行，不仅为我国古典戏曲的表演艺术奠定了基础，而且还在实际上争得了与传统的文学样式——诗、词、文、赋——相颉颃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元代文学的最高成就。

元杂剧可分为爱情婚姻剧、历史剧、社会剧、公案剧、神仙道化剧等五类。在现存的杂剧剧目中，爱情婚姻剧约占五分之一，以四大爱情剧——《西厢记》、《拜月亭》、《墙头马上》、《倩女离魂》最为著名，其突出特点在于塑造了一批光彩耀人的妇女形象，寄托了作者对爱情理想和社会理想的追求。历史剧的数量最大，佳作颇多，一般都继承了宋代讲史“大抵多虚少实”、“大抵真假参半”（《都城纪胜》）的传统，和历代咏史诗借历史来抒发作家感情的艺术方式，重点不是再现历史的真实面貌，而是表现作家的现实感受和主观情感。社会剧往往在不同程度上描写了现实社会中带有普遍性的社会现象，揭露各种社会弊端，并寄希望于封建道德的复兴和发扬。公案剧或写清官惩治豪强，为百姓申冤昭雪，或写清官处罚恶人，为良善伸张正义，表现出惩恶扬善的鲜明倾向。元杂剧中的水浒戏，大致也可以算作公案剧的一个分支。神仙道化剧大都以对仙道境界的肯定和对人世红尘的否定，构成其主要内容，同时交织着出世、愤世和恋世的复杂情感，表现出元代文人的精神苦闷和心灵幻想。

南戏产生于宋代，入元以后继续流行，在民间相当活跃。但就总体上看，南戏在元代的成就不如杂剧，未能像杂剧那样产生大量著名的作家、作品，并在文学领域中造成巨大的声势。它的影响主要还局限于民间，在民间丰沃的土壤上滋生蔓长，为明代戏曲的再度繁荣积蓄着艺术力量。

南戏中大量的作品以爱情婚姻故事为主要内容，此外还有社会剧、公案剧、历史剧和神仙道化剧。南戏的题材或取自现实生活，或来自民间传说，或根据前代作品，但大都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揭露了封建统治的罪恶，表达了人民的思想感情、道德观念和理想愿望。但在南戏作品中也普遍存在着封建说教和因果报应思想，这是其糟粕。

散曲元散曲的流行早于杂剧，其格式和体制对杂剧产生了直接的影响。散曲在金、元之交就被文人士大夫所采用，称为“新乐府”。由于宫廷朝会大合乐时采用散曲，并且由翰苑人物撰词，皇帝嘉赏，散曲地位逐渐提高，这一点与词的发生、发展情况相类似。从题材内容来看，散曲主要有风情和隐逸两类，此外还有一些揭露现实和写景、咏史、抒怀之作，总起来看内容是比较狭窄的。这是因为，散曲主要是由妓女、艺人酒席宴上所唱和文人学士遣怀释闷所作的。这个现象和词的创作也很相似。

散曲在艺术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它以泼辣的作风、活泼的形式、质朴的语言和灵动的气势，在元代文坛上异军突起，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传统诗词，成为元代最富于生命力的诗歌样式，大大丰富了我国的古典韵文。

诗词在元诗的发展过程中，经历了对宋、金诗风的反思和批判，经历了南北复古诗风的汇合，宗唐复古（即古体宗汉魏两晋、近体宗唐）的诗风由兴起到旺盛，成为一代诗坛的潮流，因此元末人有“举世宗唐”之说（瞿佑《鼓吹续音·自题诗》）。当然，元人论诗并不专宗盛唐，因此元人学唐的结果，使元诗也像唐诗那样万木千花，争艳斗丽。明代前后七子倡导复古，提出所谓“诗必盛唐”，这显然是对元诗的批判性继承。而清代诗坛宗唐、宗宋之风迭起，也可以视为对元诗成败经验的一种反思。

元代前期的北方词人，大多受元好问影响，直接继承金代词坛的传统，宗奉苏、辛，但往往缺乏苏、辛词的豪放意境，比较著名的词人有刘因，白朴、刘敏中等。前期南方词人，则承袭南宋后期词风，“远祧清真，近师白石”，大抵宗周、姜，以张炎、周密为首倡，此后还有仇远、袁易、陆行直、赵孟兆页等人。延礻右以后，豪放和婉约两种词风逐渐相互渗透，词作中又出现了“散曲化”的现象，著名词人有张翥、虞集、萨都剌等。但总起来看，词在元代是趋向衰落的。

元代散文的发展，前期主要有宗唐（实际是宗韩愈）和宗宋（实际是宗欧阳修）的不同倾向，后来逐渐演变，趋向于唐宋并尊。朱右编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的文章为《八先生文集》（今无传），即可看作两种倾向调和的结果。后世唐宋八大家之称，即源于此。而宋代散文创作和批评中谈理派和论文派的分歧，在元代散文领域中虽然也有所表现，但却明显地趋于调和。元代文人更多地维护韩愈以来的古文家的传统，提出了理学、古文合一的主张，所谓“以欧、苏之发越，造伊、洛之精微”（刘将孙《赵青山先生墓表》）。这就使元代散文偏于经世致用，而乏抒发情性；偏于纪事明道，而乏绘句扌离章。元代散文的成就不及唐宋，但它所提出的创作主张以及所表现的创作倾向，却对明代的前后七子和“唐宋派”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小说盛行于宋代的说话，在元代也继续流行，特别是讲史更趋风行，现存话本也多为元代刊刻或修润，所以一般文学史家都概称为“宋元话本”。从流传的话本看，大多文词朴拙，情节简略，还称不上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有人认为著名的长篇章回小说《三国演义》是元代作品，还有人认为百回本《水浒传》产生于元代，但这都还有争论。

明代文学

我们大致地把从明初到成化末年（1368～1487）的一百多年界定为明代文学的前期。可以看到，这是文学史上一段相当漫长的衰微冷落的时期。元代末年所形成的自由活跃的文学风气，在明初以残酷的政治手段所保障的严厉的思想统治下戛然而止。洪武七年被腰斩的高启，唱出了由元入明的文人们内心中的无穷悲凉。而同样是由元入明的宋濂，则因积极参与新潮文化规制的设计而成为“开国文臣之首”（《明史》本传）。他一方面对杨维桢保留着若干好评，似对元末的文学不无留恋，但更主要的，是继承程朱理学的“文道合一”说，重新建立了由明王朝的政治权力所支持的、代表官方态度的道统文学观。当时诗歌方面最有影响的是以杨士奇、杨荣、杨溥为代表的粉饰现实、歌功颂德的台阁体和以李东阳为代表的自称宗法杜甫而追求声调格律的茶陵诗派。戏剧方面，是以朱权、朱有火敦为代表的皇家戏曲创作，此外还有以邱浚、邵灿为代表的伦理剧创作。无论是诗文还是戏曲，都致力于歌舞升平，宣扬封建伦理道德，缺乏真情实感和创造性。这时期较有特色的是文言小说创作，以瞿佑的《剪灯新话》与李昌祺的《剪灯余话》为代表，他们不论是写艳情还是述鬼怪，大都叙述委婉生动，但因内容不合乎封建礼教而遭到明初统治者的贬斥甚至是禁止。南戏则逐渐形成“以时文为南曲”的逆流。在小说创作领域内几乎是一片空白。

明中叶开始，文学创作开始发生变化，特别是嘉靖、万历以后，随着政治、经济和哲学思潮的发展和变化，文学创作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局面。这是明代文学从前期的衰落状态中恢复生机、逐渐走向高潮的时期。这种转变，一方面与文网的逐渐松弛有关（永乐朝被杀的方孝孺的遗著，在此期间刊行；在这以前，收藏方孝孺文集就要被处死），而更重要的是前面所说的社会经济形态的变化以及与之相应的思想意识形态的变化所致。但这一时期传统势力仍然是很强大的存在，因而文学的进展显得相当艰难。

中期文学的复苏，首先表现于两个文学集团：“吴中四才子”和“前七子”。由祝允明、唐寅为首的吴中四才子，其成员政治地位都不高，影响范围较小，是一个地域性的文学集团。他们的诗文创作无论是思想内容还是艺术特色都能冲破传统的束缚，形成自己的特色，他们的创作成为晚明文学解放的先驱是很值得重视的。以李梦阳、何景明为首的前七子，大多科第得志，政治地位较高，活动的中心又是在京师，因而其影响遍布于全国。尤其是李梦阳，他在明代文学中的扭转风气之功，为后来的文人所一致称赏。

明代中期文学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俗文学的兴盛和雅、俗传统的混融。

这一时期，顺应着市民阶层文艺需求的增长，出版印刷业出现空前的繁荣。《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等小说在嘉靖时期开始广泛地刊刻流传，戏曲作家也陆续增多。就主要从事诗文的作家而言，也普遍重视通俗文学，并从中得到启发。李梦阳倡论“真诗在民间”，已表达了对文人文学传统的失望和另寻出路的意向；唐寅在科举失败以后的诗歌创作，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典雅规范而力求“俗趣”。在陈继儒的《藏说小萃序》中，可以看到吴中文士文徵明、沈周、都穆、祝允明等人喜爱收藏、传写“稗官小说”的生动记载。徐渭的晚年，更是把主要精力转移到戏曲的创作、评析、传授上来。另外应该注意的是，小说《西游记》也是完成于明代中期。明代中后期，由于社会财富的急剧增长，由于“富民”的大量出现，权势与财富大致相对应的社会结构已遭到严重破坏。权力阶层当然不甘心于此，他们凭借权力占取超常财富的欲望不断膨胀。这样，由他们所承担的国家政治机能自然受到破坏，使得国家机器因腐败而失去它的有效性。所以，明王朝所面临的，是一种政治制度与社会发展不相适应的根本性危机。尽管万历初年由张居正所主持的改革，在整顿财政、赋税和吏治方面起了一定效用，在短期内挽救了王朝的崩溃之势，却既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难以在张氏去世后维持下去。最终，由于政治腐败和大饥荒所激起的农民起义，加上关外满洲军事集团的压力，摧垮了明王朝的统治。

王阳明心学的发展及其影响日益扩大，从左派王学的泰州学派，一直到李贽，都在不同程度地张扬个性，突破了封建礼教的束缚，促进了个性解放和文学解放，李贽倡导的“童心说”直接影响了公安派的“性灵说”，成为文学解放的号角。

以袁宏道、袁宗道、袁中道为首的公安派提倡“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反对文学的复古，主张创新，并以他们的创作实绩扫清了复古派在文坛上的影响，成为晚明诗文革新运动中的一支劲旅。其后的竟陵派在学习公安派的同时，试图以出深来补救公安派的肤浅之弊。到了明末，以陈子龙、夏完淳为代表的一批爱国作家虽然也倡导复古，但他们忧患时事，并亲身参加到抗清斗争中去，他们的诗文创作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与慷慨雄健的风格，自有其独特的成就。值得一提的是晚明的小品文创作，这种小品文实际上是一种短小精悍、形式自由活泼的散文，或写山水，或为序跋，或抒一己的情感等等，不拘一格，抒发性灵，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出现了像袁宏道、汤显祖、王思任、陈继儒、张岱、刘侗等一批小品文名家。

相比而言，最能代表明代后期文学最高成就的还是戏曲与小说。在戏曲创作方面，《宝剑记》、《鸣凤记》、《浣纱记》改变了明初戏曲创作中宣扬封建道德、鼓吹神仙道化的风气，代之以直接或间接地反映当时尖锐的政治斗争的作品。优秀杂剧作家徐渭，通过《四声猿》等作品，表现了蔑视传统的封建礼教，提倡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的思潮，具有浓厚的反传统色彩。

明传奇出现了以沈王景为代表的吴江派和以汤显祖为代表的临川派。吴江派创作成就虽然不高，但对明中叶后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唱腔之一昆腔音律的整理有较大的贡献。汤显祖更是受王学左派影响的优秀剧作家，他的代表作《牡丹亭》热情歌颂了反对封建礼教，追求爱情幸福的要求，响起了个性解放的时代最强音。

在小说创作方面，以《西游记》和《金瓶梅》为代表的神魔小说和人情小说成为长篇小说的主潮，是明中叶以后成就最高的作品。

吴承恩的《西游记》叙述的是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故事，塑造了神话英雄孙悟空的形象，虽写神魔而颇具人情，想象丰富奇异，成为神魔小说的代表。它出现之后，神魔小说的创作一度兴盛起来，较著名的有《封神演义》、《西洋记》、《四游记》等。

第二类是世情小说，这类小说以《金瓶梅》为代表，它通过对西门庆形象的塑造，真实地反映出当时的社会现实，具有浓重的市井气息，其对人物性格的深层开掘，对人情世态的细致描摹，在中国小说史上都具有开拓性。

第三类是历史演义和英雄传奇小说，这一类小说继承了《三国演义》与《水浒传》的传统，描述历史，歌颂英雄人物，并加进作者的理想。写历史的小说上自春秋战国，下至明代，几乎都有演义，如《列国志传》、《西汉演义》、《隋史遗文》等。写英雄人物传奇故事的有《英烈传》（又名《云合奇踪》）、《杨家府演义》、《北宋志传》等。明代后期短篇小说创作的兴盛主要体现于拟话本的繁荣，这类小说主要模拟宋话本的形式进行创作，既有对宋元话本的改编，也有新的创作，代表作品有冯梦龙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称“三言”；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二拍”。这类拟话本小说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所反映的内容主要是市民阶层的生活。其他的拟话本小说还有《西湖二集》、《清夜钟》、《石点头》等。

这一时代人们对于文学的基本观念、基本主张，是贯通于“雅”文学和“俗”文学两方面的。这里李贽同样起了极重要的作用。他在鄙薄六经、《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的同时，却大力推崇《西厢记》、《水浒传》等通俗文学，认为是一种“至文”，而且以极大热情评点《水浒传》等作品，借以宣扬自己的文学思想和人生观念。这给予当代文人以很大的影响。后来冯梦龙整理小说和流行歌谣，也具有相同的意识。

清代文学

对于清代文学，结合政治与社会变化的情况，我们将之大致地划分为三个时期：自清人入关至雍正末年（1644～1735）为前期，这大致指顺治、康熙、雍正年间；自乾隆初年至道光十九年（1736～1839）为中期，这大致指乾隆、嘉庆及道光二十年以前；自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至宣统三年辛亥革命（1840～1911）为后期，或叫晚期。

清代政权的性质、特点及政治措施的总倾向对有清一代的文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在清初，一些积极从事反清武装斗争的遗民从汉族国家正统观念出发，诤诤宣誓：“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异族间之”（王夫之《黄书·原极》）。他们有的突破了狭隘民族意识，提出了兴亡理论：“天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黄宗羲《原臣》）。乃至对封建专制主义的皇权政治提出批判：“汉唐以来，人君视天下如其庄肆然，视百姓如其佃贾然，不过利之所从出耳”，“自秦并天下以后，以自私自利之心，行自私自利之政”（吕留良《吕用晦文集》）。体现在文学作品中则于抗清复明的主旋律中昂扬着以天下为己任的浩然正气。而一些变节出仕新朝的文人，他们的作品中却往往或怀着大节有亏的负罪意识，或带有面见然的屈辱感，低徊缠绵，与遗民文学中的愤激慷慨格调迥然不同。一些由明入清但与政权联系不紧密或出生在清初的知识分子，易代之际的创伤给他们心灵上也留下阴影，一旦现实中的事件激活他们潜意识中的民族观念，也便在文学作品中以不同形式宣泄出来。总之，民族意识，故国之思，是摆在清初知识分子面前的课题，并且在文学作品中以不同形式、不同角度、不同层面表现着。

这一时期早期的诗文作家，强烈地表现出汉民族的民族情绪。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是这一时期最杰出的思想家和学者，也是最具代表性的遗民诗文作家。他们的作品，以深厚的功力表现了强烈的民族思想和不同程度的民主思想。屈节仕清的钱谦益和吴伟业，在明末即以高瞻的才华学识领袖文坛，对转变晚明的诗文风气起了一定作用。著名散文作家魏禧、侯方域、汪琬以及骈文作家陈维崧也为开启有清一代文风做出了努力。

在明末清初诗坛上，钱谦益是影响最大的诗人。他的诗歌主张是在重“性情”的同时也重“学问”，具有向宋诗回复的意味。但清前期成就最高的诗人，应推吴伟业和王士禛。他们诗歌创作的取向，可以说是公安、七子两派的融合，这实际是晚明时袁中道等人就有的一种想法，只是到他们的创作中才有较好的成绩。然而，吴伟业、王士禛以及施闰章、宋琬、查慎行等人的作品，一方面注重真实情感的抒发，关怀个人在社会中的命运，具有较强的自我意识，但却不像公安派那样表现得尖锐而浅露；他们都讲究诗歌的艺术性，讲究声调韵律的美感，却又不像七子派那样生硬模拟而造成抒情的阻隔。比较晚明尤其是公安派的诗，吴、王的作品思想的锋芒、情感的冲击力是有所削弱的，但艺术的魅力则有所加强。词坛上则出现了以朱彝尊为代表的浙西词派和以陈维崧为首的阳羡派，以及独标一格，神似李煜的纳兰性德词作，步入了词的中兴时期。

到了乾隆时代，沈德潜倡导以“温柔敦厚”为准则的“格调说”，翁方纲倡导重学问、重义理的“肌理说”，而与之相反的主张，则是袁枚所倡导的“性灵说”。袁枚的思想很多地方接受了晚明思潮的影响，有些直接来自于李贽。如他对理学家的矫情与做作十分厌恶，对这些人以“道统”自居常加以讽刺挖苦。袁枚的诗歌主张大体就是公安派理论的重兴，其核心也是强调真性情的自然流露，重视轻灵活泼的趣味。另外，赵翼、黄景仁也是当时很有个性的诗人，在重视诗中有“我”、重视诗歌艺术的独创性方面，他们与袁枚是一致的。到了嘉庆、道光时期，终于出现了杰出思想家兼优秀诗人龚自珍。他倡言“众人之宰，非道非极，自名曰我”（《壬癸之际胎观第一》），表现出强烈的自我意识，他的诗歌以一种高傲和尖锐的个性精神抗击社会的沉闷与压抑。

词在元明一度衰落，到了清代出现复兴的势头。从清前期到中期，以词名世的文人很多，影响较大的，有陈维崧，纳兰性德，以及“浙西词派”的盟主朱彝尊、厉鹗，和“常州词派”的盟主张惠言、周济等。除陈维崧外，他们的词一般格局不大，但常有很精美细致的抒情文笔。

清初散文，一方面存在晚明小品的遗风，不仅张岱的许多小品文实际是作于清初，金圣叹、廖燕、李渔等也有类似的创造，但文坛的主导方向，是在理论上恢复唐宋古文的传统，而在创作上愈加偏狭。其中的代表人物，是侯方域、魏禧、汪琬。但这三人影响有限，直到以程朱理学为内核的桐城派出现，才算真正建立了清代正统“古文”的阵营。桐城派的代表人物，是康熙朝的方苞、刘大櫆和乾隆朝的姚鼐。桐城派古文是对明末离经叛道和文体解放的散文的反拨，是比唐宋古文更强调为封建政治服务和更为程式化的文体。它的影响一直延续到民国。

桐城派一开始就遭到不少人的反对，乾嘉时期著名的学者大都与之异调。如钱大昕攻击所谓“古文义法”不过是世俗浅薄之论，章学诚专门作《古文十弊》，强调为文须求实、自然。袁枚、郑板桥的一些短文、尺牍均率意而为，多少恢复了晚明小品的韵致，至龚自珍之文，更是奇诡警拔，有新异的时代色彩、显著的个人风格。

清代同时又是骈文受到重视的时代，乾隆、嘉庆时期，骈文尤盛，形成与桐城派古文相抗衡的局面。提倡骈文的人，既有袁枚这样的才士，也有许多著名学者，如阮元、洪亮吉、汪中、孔广森、孙星衍等。他们倡导骈文，不仅是为了重视它作为美文的价值，实际也是有意排斥桐城派迂腐固执的思想见解。如著名的骈文家汪中，就有很鲜明的反封建礼教意识。但骈文作为一种古雅而拘谨的文体，毕竟缺乏锐气和活力，它总体上还是一部分文人表现其高深文化修养和优雅情趣的形式。

戏曲和小说在晚明曾极为繁盛，这种势头延续到清前期。生活于明末清初的金圣叹在这方面虽没有创作的成就，但他对戏曲小说的推广有很大影响。他所定的所谓“六才子书”，把《西厢记》、《水浒传》与《庄子》、《离骚》、《史记》及杜诗相提并论，引伸了李梦阳、李贽等人的文学观。他的评点议论，如强调描写人物性格的重要、重视故事结构等，常有精彩之见，在文学批评史上也有一定的地位。

清初的戏曲小说，在明代的基础上继续得以发展，艺术精神有所变化，并取得相当的成绩。戏剧方面，明末清初的作家中，李渔的剧作同其小说一样是偏重娱乐性的，在重视戏剧结构和舞台演出效果方面，他继承和发展了吴炳戏剧的特点；他在《闲情偶寄》中所提出的戏剧理论，也比前人更为清楚和系统地总结了戏剧艺术的特点和要求。但他的作品很少反映深刻的社会矛盾与热烈的人生追求。明末清初，苏州地区一批戏剧作家形成地域性流派，他们有组织地进行带有集体创作性质的剧作活动。他们的剧作，紧密联系社会实际，紧密联系舞台实际，受到欢迎。其代表作家是李玉，他的《一棒雪》歌颂忠仆，表彰奴隶道德；他与其他人合作的《清忠谱》，歌颂忠臣，思想陈腐，是反映明末市民同宦官斗争的历史剧。反映市民的政治斗争，这是过去戏曲史上从未有过的。康熙时期，洪昇的《长生殿》、孔尚任的《桃花扇》，继承了明末传奇的优秀传统，通过写历史故事，抒写了国家兴亡之感，曲折地反映了当时人民的民族情感。这两位作者也都因其创作触犯忌讳受到贬谪。《长生殿》、《桃花扇》不仅是这一时期最杰出的剧作，也是清朝最杰出的戏剧作品。《桃花扇》作为一部通过儿女之情反映朝代兴亡的历史剧，其杰出之处在于表现了剧烈的历史变化给人们带来的失落感与悲凉情绪，但作者对晚明历史的解释，其实还是正统的和官方化的。总之，清前期的两大名剧与清中期的两部杰出的长篇小说，不属于同等水平。而整个清代戏剧就剧本创作即文学方面而言，到清中期已严重衰退，这和小说的情况不同。

小说方面，蒲松龄的文言小说集《聊斋志异》，以谈狐说鬼的方式，揭露了封建吏治和科举制度的不公正，表达了人民对美好爱情和生活的追求。这是文言小说在继宋、元、明三代沉寂之后，出现的最杰出的作品。在白话小说方面，小说的理论获得空前丰收。金圣叹对《水浒传》、毛宗岗对《三国演义》、张竹坡对《金瓶梅》的评点，使我国的小说美学开始形成自己的体系。长篇章回小说此时虽然没有出现杰出之作，但英雄传奇小说涌现出《水浒后传》、《说岳全传》这样的好作品。人情小说出现了《醒世姻缘传》以及一大批才子佳人小说，它们共同为清中叶《红楼梦》、《儒林外史》的出现蕴积了基础。

短篇小说方面，从晚明到清前期有一些明显的变化。晚明异常活跃的白话短篇小说到清初就开始衰退，同时文言短篇小说更受一般文人的重视。白话与文言短篇小说之间不只是语体上的差异，白话小说那种鲜活的气氛与文言小说的雅致笔调，在对读者的情感的作用上是有区别的，后者较为“隔”，也较为平静。但文言小说对前一时期的白话小说不是没有继承关系，以最著名的《聊斋志异》来看，作者所描绘的许多主动追求爱情幸福的女性形象，同“三言”、“二拍”中的女性有很多相似之处，但由于作者赋予她们以狐仙花精之类非人世的身份，这些形象因而与尖锐的现实矛盾构成一定距离，成为诗意的、幻想性的存在。而《聊斋志异》中凡是具有现实社会身份的女性，大抵贤惠温良而合于传统道德。以上两种特点，正是晚明文学精神在退化中又曲折地得到延续的表现。到了清中期，以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为代表，反对《聊斋志异》中的虚构情节与细致的描绘，而以平实的笔记体为中国小说的正宗，这又更向古雅的传统靠近了一步。

清代中叶是清朝的鼎盛时期。这个时期社会经济由恢复进入繁荣和发展。经过康熙、雍正两朝的休养生息，清朝人口大大增加了，耕地面积不断扩大，农业产品日益丰富。明末以来出现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萌芽，这时突破清初的限制和打击工商业的政策而急遽发展起来。这一时期，在文化上也是有清以来的鼎盛时期。从官方来说，乾隆三十八年开设了“四库全书馆”，征求天下遗书，编辑四库全书。四库全书的编辑，尽管从统治者的愿望来说是借此消灭反清文献，转移人们现实斗争的视线；但客观上，这种图书整理工作对于中国古代文献的整理和保存，对于文化的发展也有一定贡献。从民间来说，这一时期考据学发达，并形成了后来的乾嘉学派，他们在整理和考订中国古典文献方面都有不少成就。乾隆后期，由于政治上的腐败，各种社会矛盾进一步激化，清朝由盛而衰迅速走向败落。特别是乾隆末年和嘉庆初年爆发的历时九年，遍及川、楚、陕、豫、甘五省的白莲教起义，沉重地打击了清王朝的统治，动摇了它的统治基础。

这一时期的诗文作家，虽然人数众多，门派林立，各自在艺术技巧上有不同程度的创新，形成了元明以来所从未有过的盛况，但除少数作家的作品外，大多数作品已不像清初那样系心民族的灾难，充满历史责任感，而是屈服于朝廷的钳制压力，迷惑于“盛世”的表面承平，或思想上墨守程朱观念，或曲意以点缀升平，作品一般缺乏丰厚的社会内容。相对来说，诗论词论和文论取得了更大的成绩。在诗论方面，有沈德潜的格调说、袁枚的性灵说、翁方纲的肌理说。在词论方面，张惠言和周济强调词的比兴意义和社会作用，形成了常州词派。在文论方面，由方苞所奠基的桐城派文论及其古文创作，经刘大木魁和姚鼐加以发展，形成了桐城派的文论体系，其影响一直延续到近代。

这个时期的戏剧明显表现出一种新的趋向，除杨潮观、蒋士铨等人的作品略有可观外，剧坛已基本沉寂下来。代之而起的是比较有生命力的各种地方戏曲。而讲唱文学如评书、鼓词、弹词、民间小调也以旺盛的生命力在城市和农村活跃着。

清代长篇小说拥有广泛的读者，始终很兴旺。明末清初出现的大量才子佳人小说，也是晚明小说一个方面的延续，但这里面没有什么杰出之作，只是些套路化的娱乐性读物。一些历史传奇小说，如《水浒后传》、《说岳全传》等，则较多受到正统意识的影响。到了清代中期，沿着《金瓶梅词话》的写实传统，终于出现了中国小说史上两部伟大的作品——《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是清代文学了不起的收获。《儒林外史》对于封建科举制度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对于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的灵魂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它的“戚而能谐，婉而多讽”的艺术手法，使它成为我国古典讽刺小说里程碑式的作品。《红楼梦》则通过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和贾府由盛而衰的故事情节，深刻揭示了封建统治阶级和封建社会必然没落的历史命运。在艺术上，这两部小说对人性复杂性的理解之深刻、描摹之细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继《红楼梦》之后，《镜花缘》略有可观，它在妇女问题上有一些进步见解，体现出民主思想。此时的文言短篇小说有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新齐谐》，但成就不及前期的《聊斋志异》。

清代中叶以后，清代文学急遽滑坡，直到鸦片战争爆发，文学才发生新的变化，由龚自珍的诗文打破“万马齐喑”的局面而开一代风气。

但最值得注意的是，从清前期到中期，中国文学中所蕴藏的变革力量正在重新恢复生气，倘以龚自珍为代表，可以说它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度和强度。

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约七十年间，中国社会处于激烈的动荡之中。这一历史阶段，是封闭的中国社会被迫向世界开放、正面接触以西方为代表的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时期。对中国的知识界来说，这种文明既是新鲜的和先进的，又是同殖民主义侵略及民族耻辱感相伴随的。

在政治经济方面，无论是林则徐、魏源等先驱者，还是道光皇帝，他们所关注的是先进的西方技术，他们认为只须“师夷之长技”，招“西洋工匠”和“西洋柁师”，选精工巧匠而习之，便可以达到强国的目的。

但是随着民族危机的深化和西方文化的不断传入，人们逐渐感觉到，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是不同质的东西，这种“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论，力图在保存中国旧有文化传统的基础上吸收西方文化，它所不同于“道器论”的，是眼界要宽广得多，如张之洞在著名的《劝学篇》中，就主张“西政之可以起吾疾者取之”。但这一派人士在维护“纲常名教”上，仍是不肯动摇的。甲午战争以后，这种变法论愈加高涨。

戊戌百日维新失败后，人们对清王朝完全失去信任，这个政权本身也摇摇欲坠。而这时期由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所表述的进化论观点，在中国知识界引起了石破天惊般的巨大反响，此外，西方的民权、民主等思想理论也不断被更多的人所接受，因此倡言“革命”的理论日益风行。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的经济状况和社会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西方工业国家的产品凭借军事强权的支持和自身的竞争力，从沿海深入内地，无情地撕裂着中国自给自足的传统经济的网络，而受到这种刺激，中国的官办工商业和民间工商业也日渐兴旺，城市出现畸形的繁荣。

清代后期文学就艺术成就而言并不高，比较前期和中期反而显得逊色。

鸦片战争前后，诗坛上占据正统地位的是嘉庆以来逐步兴起的宋诗派，这一派的早期人物主要有程思泽和祁藻等，而以稍后的曾国藩影响最大，他主张作诗首先要涵养志气人格，同时要讲求学问，注重修辞和音调。这代表了尚有自信维护清王朝的存在并以此为己任的政治人物的文学趣味。自同治以降，宋诗派演变为“同光体”，代表人物有陈衍、郑孝胥、沈曾植、陈三立等。“同光体”过去被简单地看作一个保守旧传统的诗派，但实际上它也有很值得注意的地方。以成就最为突出的陈三立而言，他的不少诗写得突兀卓立，尤其在表现个人为社会环境所压迫的感受上，具有中国古典诗歌前所未见的敏锐性。另外，属于革命阵营的诗人苏曼殊，把西洋诗歌的自由与浪漫精神写入传统的形式中，也具有相似的意义。

但传统诗歌形式尽管在表现诗人的人生感受方面仍有一定活力，而它与日益变化的社会生活不相适应，却也是很明显的了。因此出现了以黄遵宪为代表的具有变革意义的“新派诗”。他的诗歌反映了中日战争以及其后的许多重大历史事件。他主张“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杂感》），所作大量引进新名词，反映新的文化知识，描绘中国以外的风土人情，大大改变了中国古典诗歌的面貌，令人耳目一新。

在黄遵宪开始创作“新派诗”不久，梁启超提出了“诗界革命”的口号。这种“革命”的理想是以古人之风格来表现新的生活内容与人生精神——包括对西洋文化精神的吸纳。它在实践上并未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但毕竟代表了比黄遵宪“新派诗”更进一步的变革要求。

清代后期动荡危急的时事，激起许多仁人志士忧时愤世的心情，从林则徐到章炳麟、秋瑾，留下了大量的纪实和抒愤的诗篇，这类诗作艺术上各有高下，但在保存时代心声上，都有它们不可磨灭的价值。章炳麟、秋瑾和“南社”的一些诗人努力用他们的诗文为民族、民主革命服务。

清后期的词与诗相比，较为远离于时代的波澜，虽也有伤时感事之作，但大抵隐于闪烁的意象之下。在词坛上占主流地位的，是沿袭清中期张惠言、周济一路的常州派词人，也有个别词人不囿于这一派。他们对于词的写作和理论研究，以及词籍的整理颇用功力。但由于缺乏新异的创造，词在这一时期虽不寂寞，却少有生气。

散文方面，曾国藩凭借其击败太平天国所获得的地位，重振桐城派的“声威”，其幕府中又搜罗了众多知名文士，一时造成很大影响（在作为桐城派之分支的意义上他们也被称为“湘乡派”）。

在散文领域代表着革新倾向的是梁启超，他发表于报刊的许多文章，虽是为政治宣传而作且仍是文言体式，但写得流利明畅，富有情感，具有很强的煽动力，与向来的古文大不相同。这种新文体也是文言散文向白话散文过渡的桥梁。

清后期的戏曲演出，包括京剧和各种地方戏都很繁盛，但大都沿袭或改编旧有剧目，或改编旧小说，新的剧本创作自中期以来即告衰退，缺乏重振之力。清末出现过一些宣传反清革命的传奇、杂剧，但文学价值也不高。值得注意的是清末时在留日学生中第一次出现了由“春柳社”组织的话剧演出，虽然表演的是《茶花女》、《黑奴吁天录》等外国文学故事，但这一新的剧种为“五四”以后新的戏剧文学的兴起提供了条件。

小说是清后期最为兴盛的文学样式，其数量呈现急速的增长，这在客观方面是因为印刷技术有了提高，因为报刊杂志这种全新的大众传媒的勃兴，主观方面则是因为这一时代人们对小说的看法有了很大改变，小说的价值被提得很高。

在晚清小说论中，影响最大也最具代表性的是梁启超所鼓吹的“小说界革命”说。梁氏在这方面深受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新派人士喜以小说宣传政治观念的影响，他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竭力强调小说在推进政治变革和提高社会道德方面的作用，将它夸大为挽救中国的灵丹妙药。这种理论的显著缺陷，是容易使小说过于偏重宣传效用，呈现说教色彩，而艺术上却变得浮夸粗糙。当然，对于中国土大夫的文化传统中鄙薄小说的习惯，这种理论客观上也起到了冲击作用。

但中国小说创作领域里，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却闻不到一点新鲜的气息。据《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的著录，从道光二十年（1840）至光绪二十六年（1900）的六十年间，作品依然是传统型的。如人情小说《儿女英雄传》《绣球缘》，神怪小说《升仙传》《鬼神传》，历史小说《群英杰》《铁冠图》，公案小说《小五义》《彭公案》之类，与古代的小说没有本质的区别。以前评价较高的以《官场现形记》为代表的谴责小说，在揭露社会黑暗方面确实很尖锐，但这里面所谓的“揭露”有太多的虚夸，缺乏对人物的真实理解和同情，辞气浮露，却成为它的致命伤。值得重视的小说应数以妓女生活为中心兼及社会各色人物的《海上花列传》，它以自然平实的文笔，描绘了在畸形的社会和畸形的生活处境中人性的变异状态，善于从人物不动声色的言谈举止中反映其微妙的心理，在若干方面具有现代小说的特色。只是它的情调过于灰暗，作为长篇小说来看，它的情节也过于琐细。惟此之故，有的文学史家甚至把这一时期的小说说成是“趋向衰落以至倒退的状态”。由此可见，在这一为史学家划定的“近代史”范围内产生出来的小说，确实并不具备“近代”的“精神”。

清代后期也出现了许多文学批评和研究性质的著作。小说理论方面，虽然受政治因素的影响比较大，但也接受了西方文学思想的某些成分。与此同时，王国维撰写了《宋元戏曲考》（后改名《宋元戏曲史》），第一次对中国戏曲的发展过程作了系统性的研究，他对戏曲的艺术价值的认识和对一些作家作品的评价，与西方戏剧理论也有明显的关联。他的《人间词话》和《红楼梦评论》，更为深入地运用了西方美学思想来分析中国文学，具有开创的意义。

诗歌史

先秦诗歌

与词、曲相比，中国的诗歌历史最悠久，成就最辉煌。它兴起得早，且经久不衰，青春长在。

诗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语言产生后不久。《淮南子·道应训》说：“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可见在原始劳动中的劳动号子就是最原始的诗歌，鲁迅将其戏称为“杭育杭育派”（《门外文谈》）。《吕氏春秋·古乐》又说：“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可见原始的诗与歌密不可分，都与音乐舞蹈密切相关。但由于缺乏文字记载，这些原始诗歌大多已湮灭不传。一些古籍记载的所谓神农、黄帝、尧、舜时代的歌谣，多数经后人润色，甚至是伪托之作，但也有个别作品保留了远古时期的原始味道，如《吴越春秋》卷九所载的《弹弓》曰：“断竹，续竹，飞土，逐（古“肉”字）。以简单的节奏表现了从砍伐竹子、制造弹弓，到射出弹丸、击中猎物的狩猎过程。

两汉魏晋南北朝诗歌

这一时期被鲁迅称为文学的“自觉时期”。其在诗歌方面的主要成就是五言诗由成型到繁荣，七言诗由滥觞到初步发展，杂言的歌行体及五七言四句的小诗也趋于成熟。新兴的声律学逐渐应用到诗歌创作中，为唐以后的近体律诗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包括诗歌批评在内的文学批评也空前发达繁荣，除曹丕的《典论·论文》、陆机的《文赋》，已接触到诗歌批评外，刘勰的《文心雕龙》有许多章节都是专门论诗的，钟嵘的《诗品》更是系统的论诗专著。

《乐府诗集》书影两汉时，诗歌的成就不高，文入诗的成就更差。相对而言民间的“乐府诗”水平较高。

“乐府”本是汉代所设的音乐机关名，它是汉初统治者为润色鸿业、制礼作乐的需要而设置的，它的任务除将文人歌功颂德的诗制成曲谱演奏外，还要采集各地的民歌。“于是有赵代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汉书·艺文志》）到了魏晋六朝，人们习惯于把这些汉代乐府机关所采集的原称为“歌诗”的诗歌称为“乐府诗”，于是“乐府”由音乐机构名一变而为诗体名。

据《汉书·艺文志》载，仅西汉乐府民歌就有138首之多，可惜流传甚少。现存乐府民歌大多是东汉作品，共有三四十首，其中富于文学价值的是那些采自民间的作品。

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创作原则实际上和《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原则一脉相承，因而必然继承《诗经》现实主义的创作传统，具有很高的思想意义。

有些诗揭露了当时严重对立的阶级状况，揭露了战争和劳役给人民带来的深重苦难。有的甚至直接写出了贫苦百姓被逼无奈而不得不铤而走险、犯上作乱的情景：“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白发时下难久居！”（《东门行》）有些诗写传统的爱情婚姻。如《上邪》一连气用五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来发誓，说只有到那时“乃敢与君绝！”热烈地歌颂了对爱情的忠贞。《孔雀东南飞》深刻地控诉了封建婚姻制度对倾心相爱的青年男女的无情迫害。这篇1700多字的乐府诗是古代汉民族最长、最优秀的叙事诗。它述说了“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的悲剧故事。与此相反，《陌上桑》却充满喜剧色彩，写美丽机智的罗敷如何拒绝了“使君”的无耻追求。

乐府诗中最具有特色的是那些表现家庭、社会问题的作品。如《妇病行》写母亲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地将“两三孤子”托付给丈夫，但这个丈夫——或许是后父，最终竟抛弃了孩子，又如《孤儿行》写兄嫂独霸家财，把幼弟视为奴隶，任意折磨役使，也深刻地揭示了家庭的悲剧。

汉乐府多“采摭闾阎，非由润色”，所以“质而不俚，浅而能深，近而能远”（胡应麟《诗薮》卷一），成为它天然的本色。汉乐府或为杂言，或为五言，标志着诗歌形式得到了更充分的发展，为后代杂言歌行及五言诗的繁荣奠定了基础。而汉乐府最显著、最基本的艺术特色是它的叙事性。它刻画出许多性格鲜明、情节完整的形象和事件，标志着叙事诗进入了更成熟的阶段。如《孔雀东南飞》用多种多样的手法生动地塑造了刘兰芝、焦仲卿、焦母、刘母、刘兄等一系列生动形象，描叙了休妻、离别、拒婚、再嫁、殉情等一系列生动情节，不愧为现实主义的叙事杰作。如果考虑到汉（族）文学叙事诗的不足，汉（代）以后叙事诗停滞不前的实际情况，那么汉乐府的这一艺术成就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汉代的文人诗成就不高。尤其是西汉时期只有项羽、刘邦等人几篇急就短章《垓下歌》、《大风歌》等较为生动感人。到了东汉，文人受西汉以来五言民歌影响，逐渐重视对五言诗的写作。班固的一首咏缇萦救父的五言诗《咏史》，虽然“质木无文”，却是有史可查的第一首文人五言诗。以后张衡、辛延年等人相继而起，或自作，或拟乐府之作，五言诗逐渐发展起来。它比起“文繁而意少”的四言诗，多出一个单独的音节和词汇，因而能“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钟嵘《诗品》）。

到东汉末年，出现了一批作者姓名已不可考的五言诗，后人便把它们泛称为“古诗”。历史上曾有人把这些作品系于西汉时期枚乘、李陵和苏武等人的名下，这是没有充分根据的。在这批古诗中有19首以《古诗十九首》的名义被选入《文选》，它们代表了汉代文人五言诗的最高成就。

魏晋时期最值得称道者一是建安诗人，一是正始诗人，一是太康诗人，一是大诗人陶渊明。

汉魏易代之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于是在汉献帝建安年间（196～220）产生了一批以“三曹”（曹操、曹丕、曹植）为核心，“七子”（孔融、王粲、陈琳、刘桢、徐幹、阮瑀、应玚）为羽冀的“建安诗人”，他们关切现实，慷慨有志，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神，写下了一大批具有高度现实性和饱满感情的作品，其风格被后人誉为“建安风骨”。建安风骨的特点及产生背景正如《文心雕龙·时序》所评：“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如曹操（155～220：的《蒿里行》写讨伐袁绍之战，《苦寒行》写东征高干，都写出了事件的绍过，战争的残酷，人民的苦难，被后人誉为“汉末实录，真诗史也”（钟惺《古诗归》）。而曹操的《短歌行》、《角虽寿》，曹植的《赠白马王彪》、《杂诗》等，又都抒发了作者真切复杂的思想感情，不愧为优秀的言志抒情之作。特别是曹植（192～232）的《赠白马王彪》，剖析了在皇室内部残酷斗争中的悲愤心情，更是一篇写实与抒情相结合的佳作。曹植特别擅长五言，他在曹操“清峻”、“通亻兑”的基础上更注重“骋词”和“华靡”，因而使五言诗更趋于繁荣。而曹丕（187～226）的《燕歌行》则是有史可查的第一首完整的文人七言诗。

魏晋易代之际，司马氏与曹氏之间展开了殊死的血腥倾轧，特别是司马氏借“名教”杀人，剪除异己，政治异常黑暗。应运而生的是以阮籍、嵇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后人称他们为“正始（魏齐王年号，241～249）诗人”，他们“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释私论》），“非汤武而薄周孔”（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以老庄思想反对现实政治。他们也关心现实，但黑暗的政治迫使他们由奋发进取转而变为或愤世嫉俗，或消极避世；他们也饱含感情，但朝不保夕的处境迫使他们由慷慨激昂转而变为或隐晦曲折，或任达旷放。阮籍（210～263）的82首《咏怀》诗可视为正始诗人的代表作，这些诗“或以自安，或以自悼，或标物外之旨，或寄疾邪之思”（王夫之《古诗选评》卷四），都写得“厥旨渊放，归趣难求”（《诗品》），而且这种组诗的形式又开创了五古抒情组诗的体例。

西晋“太康（晋武帝年号，280～289）诗人”以“三张”（张华、张载、张协，一说无张华，而有张亢）、“二陆”（陆机、陆云）、“两潘”（潘岳、潘尼）、“一左”（左思）最为著称。他们的共同倾向是更注重文章的华美和写作的技巧，而在思想内容方面有所减弱。正像《文心雕龙·明诗》所说：“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但出身清寒的左思有一些抨击当时门阀制度的作品，写得十分深刻生动。

东晋时，随玄学而兴起的玄言诗逐渐盛行。这种诗“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皆平典似道德论”（《诗品》），毫无可取之处。因而陶渊明在此时的出现更显得光彩异常。陶渊明（365～427）为人以讲究气节，不为五斗米而向乡里小儿折腰著称，深受后人的爱戴。他的诗以描写田园著称。这些诗充满了对污浊社会的憎恶和对纯洁田园生活的热爱，如在《归田园居》中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但他并非是浑身的静穆，他也有些“猛志固常在”的“金刚怒目式”的作品，说明他并未完全忘怀世事。陶渊明的诗在艺术风格上给人最突出的印象是平淡自然。他用朴素的语言，白描的手法，真率自然地描写田园风光和田园生活，好像一切都是“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朱熹语）一样。但他的诗虽平淡，却不浅薄，相反非常醇厚有味，能在平淡中见真淳，在自然中求深刻，在古朴中出意境，因而能产生像苏轼所评价的“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奇趣”。如其名作《饮酒》之五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意在言外，深得含蓄隽永之美。

南北朝诗最可称道者是山水诗的兴起。在此之前，诗中对山水的描写只处于起陪衬作用的宾位，而此时有些诗人却把山水作为审美的对象纳入自己的诗歌创作之中，正像《文心雕龙·明诗》所指出的那样：“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最著名的诗人有谢灵运（385～433）及谢月兆（464～499），世称“大小谢”。大谢善于移步换形，经营画境，偶尔也能写出“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这样得之自然的神来之笔。谢月兆的山水诗“清机自引，天怀独流，壮景为幽，吐情能尽”（《采菽堂诗选》），较大谢又进一步。如其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晚登三山》）；“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之宣城》），不管是在捕捉山水情趣方面，还是在情景相生方面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

南朝诗的另一特点是更注重形式与技巧。注重“隶事”、“藻绘”，以用典繁富、词藻华丽为美，随着声韵学的逐渐兴起，更讲究诗歌的音韵之美，于是到齐梁的沈约时终于提出“四声八病”（八病指：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之说，要求“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宋书·谢灵运传》），时称“永明（齐武帝年号）体”。再加之这时统治阶级异常腐化，他们专用这种华美的形式写其纵情声色的生活，这就出现了所谓的“宫体诗”。梁简文帝、陈后主、徐扌离、徐陵父子、庾肩吾、庾信父子都是这一诗派的代表人物。

但南朝诗人终有能发扬“左思风力”者，这就是鲍照（？～466）。他继左思之后，对士族制度再度抨击，其《拟行路难》十八首中的某些作品抒发了他所说的“才之多少，不如势之多少远矣”的感慨，悲愤地呼号道：“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能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他还写了许多边塞诗，对诗歌题材的开拓作出了重要贡献。在诗体方面，他又是七言歌行的创造者。他善于学习汉魏乐府，能于杂言中条理出以七言为主的规律，又变曹丕《燕歌行》的句句押韵为隔句押韵，或有规律的换韵，使七言体走向成熟。

南北朝的民歌也很发达，南朝民歌可分为“吴歌”与“西曲”两类。前者出自以建业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后者出自长江中游一带。南朝民歌几乎以歌咏爱情为惟一题材，风格婉丽柔靡，多用复沓、叠字、谐音双关等修辞手法。如其代表作《西洲曲》云：“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不但句句不离“莲”字，而且巧妙地以“莲”谐“怜”，表达相思之情。北朝民歌与南朝民歌迥然不同。社会的动乱、战争的残酷，家庭的离析都在民歌中有充分的反映，而风格的豪迈奔放又充分体现了北方民族孔武强悍的精神。其代表作如《木兰诗》、《敕勒歌》，已成为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传世名作。与北方民歌相比，北方的文人诗成就较差。只是到庾信等人由南入北后才出现了一些较好的作品。

唐诗

唐代是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最繁荣最辉煌的时期。据《全唐诗》及其有关补遗所载，现存诗有52000余首，作家2300多人。数量之多，作者之众，内容之广，风格流派之繁，体裁样式之全，均堪称空前。

从题材内容看，唐诗几乎深入到唐人生活的每个领域，大至国家兴衰，政治得失，社会动乱，战争胜负，民生疾苦，诸如盛唐时的对外用兵，盛唐至中唐转折时的安史之乱，以及人民在其间受到的征戍与诛求之苦，中晚唐的三大痼疾——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党争倾轧，无不写入诗中，号称“史诗”的作品，不计其数。小至琴技棋艺，书理画趣，虫鱼鸟兽，亦莫不入诗。至于那些描写自然田园，歌咏口常生活，抒发离情别绪，赞美建功立业，向往渔樵山林等传统题材，更多如雨后春笋。而且形式各异，有纪游体、寓言体、赋体、传记体、传奇体等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唐诗在反映现实的广阔性和深刻性方面大大超过了前代。它们从许多方面接触到当时社会的重大问题，如对统治者的穷奢极欲、横征暴敛、穷兵黩武、腐败无能、拒谏饰非、斥贤用奸，都进行了大胆的揭露和谴责，有的甚至把矛头指向最高统治者，以至后人无不感慨道唯唐人方敢如此。同时他们对农夫织妇所受到的种种压迫与剥削充满了深切的同情，描写下层人民的生活已成为诗歌创作的一大内容。它们还提出了妇女问题、商人问题及其他社会问题。凡此种种都是前代诗人没有或很少写到的。

从风格流派看，更是百花齐放。仅就盛唐而言，“李翰林之飘逸，杜工部之沉郁，孟襄阳之清雅，王右丞之精致，储光羲之真率，王昌龄之声俊，高适、岑参之悲壮，李颀、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也”（高木秉《唐诗品汇总序》）。其中，孟襄阳（浩然）、王右丞（维）等人，高适、岑参等人还被后人奉为田园诗派和边塞诗派的代表作家。在盛唐之前，还出现过以华丽壮美著称的“初唐四杰”体和以精工纤巧著称的沈宋体；在盛唐之后，还出现过以清丽精雅著称的十才子体，以平易通俗著称的元白诗派（亦称长庆体），以奇警峭劲著称的韩孟诗派，以精深婉丽著称的温李诗派等。

具体而论，唐诗派别虽多；但总体而论，唐诗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能把充实的内容与饱满的感情，高度的写作技巧与纯熟的表现方式完美地结合起来。而这几个因素本是诗歌的基本因素，唐诗不但能兼而有之，且能将其炉火纯青地融为一体，故而能登上诗歌的顶峰。唐之前的诗并非没有充实的内容和饱满的感情，但苦于表现方法、艺术技巧尚不能像唐人那样随心所欲，作起诗来难免有些板滞拙涩，缺乏活泼流动的韵味与风情；唐之后的诗并非没有高度的写作技巧与纯熟的表现方式，但很多内容和感情早已被唐人表现得淋漓尽致，很难再有所创新，故而作起诗来难免或多从形式及人工安排上用力，或摆脱不掉因袭的成分，使诗歌在某种程度上丧失了应有的情韵。但唐诗则不同，历史的机遇使它处于一种最佳的处境。它一方面能保有充实内容和饱满感情，一方面又能在写作技巧上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因而唐人几乎开口便能写出好诗，如“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回乡偶书》），“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翰《凉州词》），“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贾岛《寻隐者不遇》），感情真切，情趣盎然，仿佛一切皆从胸中流出，并非在有意为诗，但写出来的却是一派有如天籁的真情神韵，这正是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可及处。

就体裁形式看，中国古典诗歌的各种体裁，包括“三、四、五言，六、七杂言，乐府、歌行、近体、绝句，靡弗备矣。”（《诗薮》外编卷三）唐人发展了汉魏以来的五七言古体诗，既保有其古朴淳美的固有本色，又增加其生动流走的新貌，特别是能吸收唐以来近体诗的优点，使其声情更加婉转优美，摇曳多姿。七言歌行体在六朝时尚属初起阶段，至唐亦蔚为大国。即使是从南北朝起即已失去其音乐性的乐府诗，在唐代也有长足的发展和进步。李白尚喜借旧题写时事；至杜甫则发展为“即事名篇，无复依傍”（元稹《乐府古题序》），专写新题乐府，从本质上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写实传统；至白居易，更团结元稹、张籍、王建等人发起了新乐府运动，使乐府诗发展到一个新阶段。

昌黎先生集韩愈著柳先生外集柳宗元著唐人在诗歌体裁上的最大创新还在于律诗。这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富有民族特色的诗体。所谓律诗即要求按一定的格律程式来写诗。唐人吸取了六朝永明体诗四声八病说和骈文骈赋崇尚骈偶对仗的合理内核，将其进一步规则化，产生了新体的律诗。这些规律主要包括：音调要合乎平仄声的规律。即在一句之中，要以两字为节平仄声相间，尤其要使偶数字平仄相间；在一联两句之内，要平仄相对，如五言的出句为“平平平仄仄”的话（七言只需在前边加上与五言一二两字相异的仄仄即可），那么对句即需作“仄仄仄平平”（七言则作平平仄仄仄平平）；而在两联之间，即下一联的出句与上一联的对句之间要平仄相粘，如五言的上一联对句为仄仄仄平平的话，那么下一联的出句则要作仄仄平平仄，其余以此类推，反复终篇。字词句法要合乎对仗要求。律诗多以八句四联为篇，四联又可分别称首联、颔联、颈联、尾联，其中第二、三两联应是严格的对仗句式，一四两联则可对可不对。与此相关，由六朝四句小诗发展而来的五七言绝句体也逐渐律化，称为律绝，而其声律及对仗的规律可符合律诗中的前两联、后两联、中两联，或首尾两联中的任何一种。由于律诗和律绝有鲜明和谐的节奏及抑扬有序的声调，所以读起来愈发朗朗上口，充满音乐美。

唐诗的特点又随着时代的不同而有所发展变化，人们已公认明人高木秉对唐诗“初、盛、中、晚”的四期划分说。

初唐是唐诗的因袭变革期。一方面出于润色鸿业的需要，在皇帝的提倡和参与下，一些宫廷诗人，如太宗时的虞世南，高宗时的上官仪，武后时的沈亻全期、宋之，都创作了大量的宫体诗，继承并延续了齐梁以来的华靡浮艳诗风。他们对五七言律诗的定型作出过历史的贡献。另一方面，一些中下层文人纷纷崛起，向宫廷文人的一统天下发起冲击，其代表人物是唐初“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及陈子昂。他们自觉地批判六朝文风，有意识地拓展诗歌内容，开创新的风格。四杰批判“上官体”为“骨气都尽，刚健不闻”，并倡导“革其弊”（杨炯《王勃集序》）。陈子昂批评当时的文风为“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并倡导“汉魏风骨”（《修竹篇序》）。陈子昂（661～702）的《感遇诗》三十八首、《蓟丘览古》七首、《登幽州台歌》等，反映现实、抨击时弊，风格雄浑高古，寄托遥深，确有汉魏风骨，对廓清六朝余风起到巨大的冲击作用，为盛唐诗歌的繁荣开辟了道路。

盛唐是唐诗的繁荣昌盛期。经过近百年的探索和准备，盛唐诗坛出现了百花齐放，美不胜收的繁盛局面。从内容上讲，此时的诗歌已得到了最充分的解放，唐诗所表现的种种内容，都在此时得到最集中的反映。从体裁上讲，这时的律诗已走向成熟，蔚为大国，七言歌行和绝句得到了最充分的发展，达到了诗歌史上的最高水平。从风格上讲，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两大流派在此时都得到了最充分的发展，而其代表人物杜甫、李白可谓登上了中国古典诗歌的两座高峰。其他如壮浪奔放的边塞诗派、优美清新的田园诗派亦达到了极高的水平。

杜工部集杜甫著中唐是唐诗的繁衍期。此时的风格流派比盛唐更多：刘长卿、韦应物的山水诗，李益、卢纶的边塞诗，都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盛唐诗风；韩愈、孟郊有意发展杜诗雄奇的一面，形成了以横放杰出、排瘦硬为特点的韩孟诗派；李贺更融合楚辞、乐府和李白的浪漫色彩，独树诡丽瑰奇之一帜；刘禹锡、柳宗元或发思古之幽情，或借山水以抒幽愤，白居易像亦有独到的浑成清峻的特色。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之中有些人在语言上刻意推敲，如韩愈、孟郊，有些人在意境上着意刻画，如李贺、柳宗元，有些人尤喜以议论或散文入诗，如韩愈，这都不但进一步丰富了“唐音”，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开启了“宋调”。

中唐诗歌影响最大的流派，要推以白居易为首的，有李绅、元稹、张籍、王建等人广泛参加的新乐府运动。

晚唐是唐诗逐渐衰落期。最初尚有李商隐、杜牧两位著名诗人，时称“小李杜”。他们的长篇五古《行次西郊作一百韵》、《感怀诗》，题材重大，颇能继承老杜的同类作品。李商隐的七律和杜牧的七绝成就更高。李商隐在七律已被前人多方开掘，几乎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异军突起，独树一帜。他对语言、对仗、声律和典故，无不精心的锤炼安排，形成了一种富艳精工和深于情韵的风格，成为唐诗灿烂的晚霞。尤其是几首表现爱情的《无题诗》，如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感情极为缠绵，意象极为朦胧，给人一种别开生面的美感。杜牧的七绝以清新俊逸，流走明快，语浅意深见长，在王昌龄、李白等绝句大师之后犹能自成一家。

李商隐、杜牧之后，不曾再出现有重大影响的诗人。这时作家虽多，但多是中唐以来各大家的学步者，例如方干，李频之于贾岛、姚合，吴融、韩亻屋之于李商隐、温庭筠，只有皮日休、聂夷中、陆龟蒙、罗隐、杜荀鹤诸人稍有特色。他们的某些作品能继承新乐府运动“惟歌生民病”的现实主义传统和平易流畅的风格，如杜荀鹤的《再经胡城县》曰：“去年曾经此县城，县民无口不冤声。今来县宰加朱绂，便是生灵血染成”，但气魄才力以至影响都远不及前人了。

宋诗

在繁荣的以至难乎为继的唐诗之后，宋诗的成就确实稍逊于唐诗。但文学史上有人将宋诗一笔抹杀，说它不但不如唐诗，而且不如元诗，甚至“一代无诗”（于夫之《斋诗话》），则又贬斥过分了。应该说，宋诗还是有很高成就的，而且有它独自的面貌，后人习惯上称之为“宋调”。

从思想内容上看，宋诗比历代诗歌都要广阔。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一是直接以诗议政的作品更多了。宋代诗歌创作的高潮往往是随政治斗争高潮的出现而出现。如北宋时围绕新旧党争，南宋时围绕和战之争都出现了很多政治诗、时事诗。二是描写民生更广泛深入了。宋诗不但写一般的农夫织妇，还扩展到纤夫、渔民、城市平民、手工业者、小商贩、艺人等，而且对统治阶级的种种压迫剥削手段给人民带来的苦难表现得更深入了。三是爱国诗出现空前的繁荣。鉴于宋代不断受到外侮，这类作品自然日益增多，至南宋已成为诗歌创作的主调。四是更广泛地描绘出经济生产，民风民俗等社会生活画面，许多新的经济、社会、文化现象，诸如盐酒专卖、漕运、矿业、新式农具、医疗技术、年节风俗、占卜、说书等，都被诗人们摄入笔端。五是品评艺术的作品大量产生。宋人的文化修养要远高于前人，因而产生了很多优秀的评论诗、书、画、乐的诗歌，诗歌成了文艺评论的重要工具。

坡仙集苏轼著宋诗在思想内容上也有不少缺欠，如缺少热情洋溢的爱情诗、抒情诗、边塞诗等。

宋诗在艺术风格及表现手法方面也有某些新倾向。

首先是议论化。唐之杜甫、韩愈已有此苗头，至宋，随着诗歌功能、表现力的不断扩大，社会矛盾的不断加剧，再加之宋代诗人多与政治家和官僚兼为一体，故尔“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欧阳修《镇阳读书》）——以诗为武器，议论时弊，干预政治，已成为历史的必然。而宋代盛行的禅宗和理学更进一步加重了这一风气。自北宋中叶王安石、苏轼后，大部分诗人都喜谈禅，因而以禅论诗，以禅入诗，在诗中发挥禅理成为当时的普遍习尚。宋代的理学扼杀文学的美学价值，扼杀人的正常情感，对于诗歌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摧残作用，至于将理学的陈词滥调搬入诗歌创作之中，更产生了很多充满头巾气的陈腐议论，正像刘克庄在《竹溪诗序》中所评，这类诗“要皆经义策论之有韵者尔，非诗也。”但也不能否认其中有一些有理趣而无理障的好诗，如朱熹《观书有感》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就是一首“寓物说理而不腐之作”（陈衍《宋诗精华录》）。所以对宋人喜以议论入诗应该全面、辩证地加以分析。

其次是才学化。这主要表现在喜于诗中广征博引、多用故实上。这种倾向从唐之韩愈已见端倪，至宋更为普遍。从北宋初的西昆派到北宋中的苏轼，再到两宋之交的黄庭坚和江西诗派都有很明显的表现。其中运用适当者能加深诗歌的表现力，运用过滥者则似“獭祭鱼”，被后人讥为“除却书本子，则便无诗”（王夫之《斋诗话》）。

范成大像再次是散文化。赵翼在《瓯北诗话》中曾说：“以文为诗，白昌黎始，至东坡益大放厥词，别开生面，成一代之大观。”其时，从梅尧臣、欧阳修等人始，已有此倾向。总的说来它破坏了诗歌的固有特征，不足称道。

另外，宋诗在语言风格上多保有平淡自然的风格。虽然有些人只出于为政治服务的功利观点而强调平淡自然，如北宋初中期的王禹、欧阳修等人，他们为强调“传道而明心”，特别提倡诗应“易道易晓”；有些人能上升到审美的高度，而强调平淡自然。如王安石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题张司业诗》）；苏轼说：“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乃绚烂之至也”（《与侄儿书》）；陆游说：“工夫深处却平夷”（《追忆曾文清公》）。这样尽管他们之间的艺术风格各不相同，但在语言风格上都崇尚自然平淡，这和唐代很多诗人，特别是唐中后期的诗人过于追求华丽禾农艳，或奇奥深涩有所不同。

白石道人姜夔像宋诗还特别注意诗之“小结裹”，即具体的写作手法和表现技巧。唐诗在大领域内都已捷足先登，臻于完备，宋诗就只好在唐诗已开拓的道路上或向深处，或向远处，或向侧处作进一步的细致开发。前人评“诗至宋而益加细密，盖刻抉入里，实非唐人所能囿也”（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宋诗人……能不袭用唐人旧调，……大抵残意深一层说，直意曲一层说，正意反一层说、侧一层说。”（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都道出了宋诗的这一特点。

宋诗的繁荣和宋代诗歌理论的发展分不开，这一发展主要体现在大量“诗话”的产生。诗话或记录轶闻，或品评得失，或考证史实，或阐述理论，三言两语，各成片段，是一种非常富有民族特色的文艺批评形式。它固然有某些过于拘泥“诗法”的倾向，但如果因此而说：“唐人精于诗，而诗话则少；宋人离于唐，而涛诗乃多”（《围炉诗话》），却未免诬之过甚。应该说诗歌理论的繁荣对探讨诗歌的美学特征还是益大于弊的。

宋诗在不同阶段还有其不同的特点。北宋初期主要有“白体”、“晚唐体”、“西昆体”三派，其共同特点是沿袭唐风，尚未形成宋诗的独特面貌，因此可称为沿袭期。“白体”主要效法白居易的浅切诗风，但结果往往“流易有余而深警不足”（《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骑省集》）。成就较高的诗人是王禹（954～1001）他自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前赋村居杂兴诗二首》），因而其诗具有较强的现实主义色彩。“晚唐体”以“九僧”为代表，宗法晚唐的贾岛、姚合，以意境清幽为尚，但往往流于破碎小巧。“西昆体”效法李商隐，讲究辞采、崇尚故实，其代表作家是杨亿、刘筠、钱惟演。西昆派遭到范仲淹、石介等人的强烈反对，范、石等人虽不以诗名，但也写了一些风格与西昆迥异的作品，为宋调的滥觞作出了一些贡献。

南宋后期，随着爱国意志的消沉，诗歌创作进入衰落期，著称于诗坛的是一批“江湖诗人”及其作品。他们之中除刘克庄、刘辰翁、戴复古或作品较多，或气魄较大外，多数都破碎不足以名家，作品数量既少，气象也很局促，像“四灵”这样的作家又重新拈起了晚唐的旗号，以贾岛、姚合为宗，取法不高，成就更低。所幸的是“国家不幸诗家幸”，南宋亡国之变又造就了文天祥、汪元量等一批爱国诗人。他们的作品既有强烈的抒情性，又有高度的纪实性，在继承杜甫的“诗史”传统和南宋中期爱国传统方面都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并为宋诗作了一个光辉的总结。像文天祥的千古名篇《正气歌》，千古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早已化为民族之魂，成为整个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了。

元诗

宋以后诗歌呈衰落趋势，主要问题是缺乏创新意识，不论在内容题材上、艺术风格上还是体裁形式上都未能脱出前人的窠臼，有很多作家索性就以仿古为宗旨，连宋人那点标新立异的精神都失去了。但这几代的作品数量相当惊人，仅《明诗纪事》著录的诗人就有4000余人，几乎是《全唐诗》的一倍，因而优秀的作家作品仍不断涌现。

金代国祚不长，战乱频仍，文化本不很发达，诗歌成就亦不高。只是末期的元好问尚有一些能反映时代的好作品，风格也较为悲壮。

元初诗人多为宋金遗民，大多亲历过改朝换代的社会变革，因而某些作家如刘因、赵孟頫等的一些诗作能较深刻地反映社会矛盾和民族意识，中期以后，社会趋于相对稳定，科举取士的恢复又使知识分子有了进身的机会，特别是宋代的道学在此时发挥了“替金元治心”（鲁迅语）的作用，许多诗人都兼理学家，他们继承了宋儒重道轻文、扶世教化、止乎礼义的诗旨，诗风逐渐转向雅正。虞集、杨载、范椁、揭斯于此时号称“元诗四大家”。后期的重要诗人有王冕、杨维桢等，他们的作品对元末尖锐的社会矛盾又有较多的接触，风格亦较为多样。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元代诗人中有很多少数民族的诗人，诸如耶律楚材、揭斯、萨都、贯云石、马祖常、贤、余阙等，他们的成就足与汉族诗人相颉颃。元人戴良在《丁鹤年诗集序》中曾评道：“论者以马公之诗似商隐，贯公、萨公之诗似长吉（李贺），而余公之诗则与阴铿、何逊（南朝末年诗人）齐驱而并驾。他如高公彦敬、公子山、达公兼善、雅公正卿、聂公古柏，斡公克庄、鲁公至道、三公延圭辈，亦皆清新俊拔，成一家之言。”如萨都剌《上京即事》曰：“牛羊散漫落日下，野草生香乳酪甜。卷地朔风沙似雪，家家行帐下毡帘”，与著名的北朝民歌《敕勒川》一样，都非汉人所能描募。他们和汉族诗人一起为共同繁荣中华文化而作出了巨大贡献。

元代诗歌在不同时期虽有不同特点，但在艺术风格上却有一个共同倾向，这就是宗唐尚古而鄙薄宋诗的议论直露。

明诗

明代诗歌的成就亦不高，但其复古与反复古的斗争却相当激烈。

明初诗文的代表作家是宋濂、刘基、高启，他们都经历过元末的社会动乱，写出了一些较有现实意义的作品。但不久，由于理学、八股科举以及空前残酷的文字狱严重桎梏了文人的思想，诗歌创作陷入了毫无生气的局面，出现了以“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为代表的“台阁体”诗派，专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为能事，统治诗坛达一百年之久。

大规模自觉地与台阁体相对抗的是“前后七子”发起的复古运动。“前七子”以李梦阳（1472～1527）、何景明（1483～1521）为代表。他们的代表口号是“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这对扫除“口单缓冗沓，千篇一律”的台阁诗风起到了巨大的冲击作用。但他们提倡的复古和陈子昂、韩愈、欧阳修等人提倡的以复古为革新的主张不同，是纯粹的为复古而复古，因而他们抛弃了唐宋以来文学发展的既成传统，割断历史，走上了盲目的厚古薄今道路。其作品一味以抄袭模拟为能事，正像后来反对他们的归有光所形容的那样：“颇好剪纸染采之花，遂不知复有树上天生花也。”李梦阳本人在晚年也忏悔道：“余之诗非真也，王子所谓文人学子韵言耳，出之情寡而工之词多者也”（《诗集自序》）。“后七子”以李攀龙（1514～1570）、王世贞（1528～1590）为代表，他们再次发起复古运动，重蹈前七子的覆辙。如李攀龙不但要“诗必盛唐”，而且说“诗自天宝而下，俱无足观”。他的诗亦以模拟剽窃为能事，如《古乐府》，篇篇模拟，句句模拟，恰如写字的“临摹帖”。王世贞不但要“诗必盛唐”，而且说“大历以后书勿读”，是典型的一代不如一代论者。他的诗，自《诗经》以下至李杜，无不模拟，令人生厌。此时，倒是那些不依附于前后七子的诗人，如唐寅、文徵明、王守仁、杨慎等，反能卓然自立。如唐寅《焚香默坐歌》纯用白话体“说尽假道学”（袁宏道语）：“请坐且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死见先生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毫不袭古而英光自射。

大规模自觉地起来反对复古运动的是“唐宋派”、“公安派”与“竟陵派”。唐宋派的代表人物是王慎中、唐顺之、茅坤、归有光等，他们的主要精力虽在散文，但“自为其言”、“直写胸臆”等主张亦适用于诗。以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袁氏三兄弟为代表的公安派，和稍前于此的李贽、汤显祖等在清算复古主义文学中，作出了重大贡献。李贽提倡“童心说”，汤显祖提倡“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寄达观》），袁宏道更提出“性灵说”。这些主张势必促使他们打破拟古主义的陈腐格局而提倡抒发真情实感，也促使他们的创作“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袁宏道《小修诗叙》）“竟陵派”以锤惺、谭元春为代表，他们也提倡性灵，但更注重“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后人之心目”，又把诗歌创作带回幽深孤峭的狭路。总的说来，这几派的创作成就虽不甚高，但是冲破了复古主义笼罩当时诗坛的陈腐空气。

在明末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特别尖锐的时代，一些无意为诗者留下了一批优秀作品。其中陈子龙、夏完淳、张煌言等人的爱国诗作，有如南宋末年文天祥等人的作品，再次奏响爱国的激昂之声。如年仅17岁就壮烈牺牲的少年抗清英雄夏完淳（1631～1647）的《别云间》曰：“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其气魄远非一般明人所能比拟。

清诗

清诗较明诗相对繁荣，作家作品的数量都要数倍于明，且到后期出现了一些很有意义的发展变化。清诗主要经历了三个时期。

吴伟业像一是明清易代之际。这时的诗人都经历过惨痛的社会巨变，因而其作品常能反映出剧烈的民族斗争，以及由此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但他们的政治态度又不尽相同，有些人以明末遗民自居，表现的是不忘故国的思想感情，其代表作家是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以及归庄、屈大均等。他们的诗或直咏其事、直抒其情，或借古咏今、托物寄志，表达了伤时之感、爱国之心、亡国之哀、复明之愿。如归庄的《悲昆山》以纪实手法写征服者之残暴：“城陴一旦驰铁骑，街衢十日流膏血。……一二遗黎命如丝，又为伪官迫慑头半秃”，堪称史诗。另一些人则当了贰臣，如钱谦益、吴伟业。钱谦益（1582～1664）在明末即主盟文坛，降清后常在诗中发一些幽隐的哀叹，说明内心亦是很矛盾的。吴伟业（1609～1671）的诗从客观上也多方面表现了明清之际的现实，有一定的史料价值，艺术水平也较高。著名的《圆圆曲》记录了吴三桂为了夺回爱妾不惜引清兵入关的传说：“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颇为世所传诵。

吕留良画像二是初、中叶时期。这时诗坛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山它的繁荣，这就是派别竞起，诗论争立。

清初，王士禛（1634～1711）首倡“神韵说”，以反禾农艳而倡澄淡为宗。但他在力图纠正专学盛唐的肤廓、晚唐的缛丽和宋人的议论、学问偏向的同时，又过分强调“色相俱空，无迹可求”，“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故而往往流为空虚疏淡，进而脱离现实。这也标志了清初诗风从重现实到重形式的转变。清巾先有沈德潜（1633～1669）标榜“格调说”。他认为诗歌创作应当“一归于温柔敦厚”与“中正和平”，这实际上适应了统治阶级需要的“台阁体”的老调。稍后厉鹗（1692～1752）编著了吕晚村先生文集续集四卷《宋诗纪事》，标榜宋诗，把诗歌史上唐宋诗之争推向一个新高潮。之后又有袁枚（1716～1797）倡导“性灵说”，特别强调表现自我之“性情”。他说：“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作诗不可以无我”（《随园诗话》）。这固然在理学和八股桎梏人心的时代有其积极意义，但无形中又滑入了另一种倾向之中。再后有翁方纲（1733～1818）提出的“肌理说”，强调作诗要讲义理学问，代表了乾嘉以来考据学派的倾向。这期间不立宗派的诗人有郑燮（号板桥，1693～1765）和赵翼（1724～1814）。郑板桥写了很多同情人民疾苦、憎恨贪官污吏的作品，并对神韵派、格调派的某些空疏之论表示不满。赵翼特别强调发展的观点，他的《论诗》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闪耀着催人进取求新的思想光芒。

三是资产阶级改良与资产阶级革命时期。1840年鸦片战争后，清代进入晚期，中国社会进入近代，并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此时的诗歌创作主要体现出如何适应社会变革需要这一特点。

首开风气的人物是龚自珍。龚自珍（1792～1841）是近代最早呼唤改革的先进思想家。他的诗以其先进的思想，纵横议论，抒发感慨，有力地打破了清中叶以来诗坛上脱离现实的倾向，诗风也以瑰丽奇肆著称，足能矫拔颓风。如他热情呼唤新思潮的到来：“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疒音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己亥杂诗》），这些“伤时之语，骂座之言”不能不动摇人们对旧制度的怀疑，震撼一黄遵宪像代进步知识分子的心灵，为后来的思想界、文学界注入新生命。

随着资产阶级改良思潮的发展，“诗界革命”亦成为其中的一个有机部分。发起者是黄遵宪和梁启超等人。黄遵宪（1848～1905）是最早从理论和创作实践上给“诗界革命”开辟道路的人。黄遵宪在理论上提倡“我手写我口”（《杂感》），“诗之外有事，诗之中有人”（《诗集自序》）；同时又提倡利用古人优秀的传统，加以变化求新，从而创造一种“古人未辟”的新体诗。他的创作也确实达到了“以旧风格含新意境”，“融铸新理想以入旧风格”的境界。如《今别离》将轮船、火车、电报、照相等新鲜事物写入诗中；《冯将军歌》等写中法、中日战争；《哀旅顺》等写丧权辱国；《出军歌》等大力鼓舞抗敌救亡士气，不愧为一代“史诗”和“新派诗”。梁启超以其崇高的声望大力提倡“诗界革命”，其诗作敢于打破秋瑾像传统形式，自由抒写，对促成新体白话诗的产生有一定积极影响。之后，虽有“同光体”诗人陈三立、陈衍大力表张宋诗，工门岂运大力表张汉魏六朝诗，力图在新诗派发展时，用旧形式作最后的一搏，但无奈大势已去，影响甚微了。

散文史

先秦历史散文

《春秋》

《春秋》本是当时各国史书的通称，《墨子·明鬼》下篇就曾提到“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齐之《春秋》”。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春秋》是一部鲁国的编年史，书中按年代顺序记载了春秋时期的重大事件，上起鲁隐公元年（前722），下至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共242年的史事。

《春秋》的记事方式是“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比如公元前720年2月22日发生了日全食，《春秋》隐公三年这样记载：“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日有食之”即日全食，是为所书之事。事发生在“己巳”日，即初一，这就是所谓“以事系日”，日属“王二月”，月前冠以“王”字，表示周历，此谓“以日系月”，月又属“春”之时，此谓“以月系时”，春又在鲁隐公在位三年时，此谓“以时系年”。按岁时月日为序来记事，优于甲骨卜辞、铜器铭文的时间排列顺序，既说明了此事件发生的时间，又说明了与彼事件的相互时间关系，给历史记载以明确的时间概念，明确了史实的发展过程，把历史记载引上了真正科学化的轨道。《春秋》就用这样的方式，以鲁国为主体，兼及他国，记事清晰地显现了时代背景，揭示出同一时代此一史实与彼一史实之间的逻辑联系。此体例属于伟大创举。其内容、叙事、语言都较《尚书》之文具有新的特点。

《春秋》的用语，看上去似乎平平常常，细细体味每个字都渗入作者鲜明的政治主张和强烈的感情，表现着作者对人物的爱憎褒贬，正如刘勰《文心雕龙·宗经》说：“《春秋》则观辞立晓，而访义方隐。”文笔浅显，用意深刻，以至于“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范宁《春秋谷梁传·序》）以一字寓褒贬的笔法，也易导致脱离史实以个人主观来定是非，《春秋》里也确有为亲者尊者讳，对亲者尊者回护之处，对后世史家有消极影响，但对史传文学来说，却恰好增加了强烈的感情色彩。

不过总的说来，《春秋》还是具有求实的精神。孔子曾赞扬过太史董狐，赞其书法不隐。在他的《春秋》中，对于诸侯淫秽、纳贿、仇杀等丑行，也敢秉笔直书，甚至对不守君道的天子也敢亢刺。如隐公元年，鲁惠公已死，周平王向惠公妾仲子赠送助丧物，《春秋》便记下：“秋七月，天王使宰咂末归惠公仲子之帽。”向后世君王提出“君不君则犯”的警告。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春秋》尽管记了不少自然灾异，但并没有给以神秘解释，对旧史的荒谬还加以纠正，如鲁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不见恒星，《鲁春秋》记载说：“雨星不及地尺，而复。”（见《春秋公羊传》）流星陨落不待及地又返回天上，多么离奇！孔于于是把它改为“星陨如雨”，体现了他试图用无神论观点来解释历史现象的意识。

《春秋》存在着过于简短隐晦的缺点，如隐公八年的一条记事中只记下一个“螟”字，最长的条也只有47个字，仅具纲目，不细叙史实过程，使人弄不清史实的因果关系，只有读了传注它的著作，才能了解它的内容含义。但总的说来，《春秋》的产生标志着中国史学及史传文学进人了一个新阶段，在古代文学史、思想史、经学史上都有重要的地位。它是现存的中国第一部编年史著作；是春秋时期儒家政治思想的具体体现；在经学中无论讲哪一派，都还要从孔子删定“六经”说起。因此《春秋》在这些学术领域的历史地位是不容置疑的。《春秋》虽然不是文学作品，但是它对我国古代书面表达语言的发展起过重大的作用，它与散文写作讲求文辞简洁、含蓄蕴藉的传统有密切的关系。由于世代传习，人们在学习、研究《春秋》的同时，也学习和继承了它的语言特点和行文笔法。对后世史传文学亦有较深远的影响。

《左传》

《左传》是《春秋左氏传》的简称，又名《左氏春秋》，汉人也有称为《春秋古文》的。《左传》之名始见于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左氏传三十卷。”班固自注作者是：“鲁太史左丘明。”司马迁说：“鲁君子左丘明……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左传》与《国语》成书时代较为接近，二书思想倾向也基本一致，然《左传》较《国语》有新的发展，民本思想更加鲜明、突出。首先，《左传》记事表明了民重于天、民为神之主、民重君轻、民为邦本的观点，这比《国语》“民神并重，先民后神”和“论及君民，以民为主”的思想又有进步，而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已经接近了。

《左传》在形式上突破了传统的或记言或记事的单一模式，吸收《尚书》记言体与《春秋》记事体的技巧，使记言与记事二者高度地结合起来，做到了在编年体中将记言与记事有机地融合为一体，达到了记言委婉生动，叙事详明有趣。

《左传》中记言记事的完美结合，开创了中国编年体写作的新纪元，梁启超因此称赞道：“左丘可谓商、周以来史界之革命也，又秦汉以降史界不礻兆之大宗也。”左丘明是史学界的一名革新家，也是史传文学的一名革新家，《左氏春秋》代表了史传文学的最高成就，有人把它奉为文章之祖、叙事之宗，如明代叶盛说：“六经而下，左丘明传《春秋》，而千万世文章实祖于此。”《左氏春秋》是上承《尚书》、《春秋》，下启《战国策》、《史记》的最优秀的史传文学巨著。

《左传》叙事的总的特征就是，善于描述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和历史事件，运用白描的手法叙述事件的始末由来。这种白描手法的基本特征可以归纳为，遵循严格的时空观念，每一事件的记录必定以极简明的文字交代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和参与的人物，叙述事件按照自然时间的顺序进行；重视事件发展的全过程，记叙每一事必详其发生（起因）、发展（冲突）和结局，尤其注重前因后果；描述事件的经过或重大场面，较少渲染和烘托，往往通过记录其中几个人物的言行，写出事情发展的过程，或写活一个场面。

《左传》描述的是一个纷杂、动乱的社会，因此怎样将矛盾对峙的政治、军事形势，错综繁复的王侯、宗族关系以及诸多异常的变乱表述得条理分明、井然有序，如何使种种不可言告的颠覆活动、密谋暗算昭然若揭，就成为作者行文记事首先力求达到的目标。整个社会的政权变更与政治关系的变化，是《左传》用以描述社会的主要矛盾线索。作者以其敏锐的观察力追寻着这一线索，这使他如掌握了一把利刃，将春秋时代纷繁复杂、牵一动百的社会矛盾作出了极明晰的分析。尤其是在记叙谋杀、行刺、政变及战争一类冲突急剧变化的事件中，作者的叙述才能更加得到充分的发挥。例如齐连称、管至父弑襄公（庄公八年）、晋灵公谋杀赵盾（宣公二年）、郑西宫之难（襄公十年）、齐崔杼之乱（襄公二十五年）、齐人杀庆舍（襄公二十八年）、楚灵王之死（昭公十三年）、吴公子光刺王僚（昭公二十七年），这些重大事件的记叙都证明了《左传》作者的成功。

《左传》尤为出色的是善于描写战争，这集中体现了它高超的叙事艺术。作者生当战乱之世，耳濡目染，习于战事，了解并善于描述战争。对当时一些著名战役，如秦晋韩之战、宋楚泓之战、晋楚城濮之战、秦晋之战、晋楚郝之战、齐晋鞍之战、晋楚鄢陵之战、齐晋平阴之战、吴楚柏举之战、齐鲁清之战等等，都有非常出色的描写。《左传》之写战争，结构完整，情节精彩，运笔灵活，并不局限于正面的战斗场面描写，而能着眼于战争的前后左右；重在描述战争的来龙去脉和胜败的内外因素，以历史家的卓越识见，揭示其前因后果、经验教训，因而波澜起伏、跌宕多姿。并且还以简练形象之笔，描写战争中的人物和事件，绘声绘色。这样的战争描写，不仅前所未有，而且后所难及。

《左传》散文艺术的另一突出成就是善于写人。古之史官，有所谓记言、记事之分。其实往往言中见事，事中有言，机械区分很难，而记言记事皆必记人。《左传》虽以年为经，以事为纬，并非自觉描写人物，但毕竟涉及了形形色色的历史人物。全书有姓名可稽者，几近三千之众。其中形象较为鲜明、具有一定个性者为数不少。作者通过一系列政治、军事、外交活动的描述，刻画了许多各具性格特征的动人形象。

《左传》中绝大多数的人物形象是只通过一时一事来表现性格特点的。他们的出现虽然一纵即逝、一闪而过，但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好像绘画艺术中的速写，作者几笔便勾勒出人物的生动形象。这类“闪现型”人物中有一大批足“士”的典型，他们性格的基本特点是真诚、尚公、忠于职守、信守誓言。例如《左传》中对石醋（隐公四年）、原繁（庄公十四年）、荀息（僖公九年）、解扬（宣公十五年）、华还（襄公三十三年）、狼（文公二年）、臾骈（文公六年）、臧坚（襄公-l—七年）等人物的描写，都选取了他们在国家政治活动中最感人的事迹，以其灿烂的闪现留在历史的记录中。

因为这些人物只展示了性格的某一方面，所以大部分形象显得单一而缺乏丰富的内涵，并且受到当时道德规范的局限，呈现出明显的伦理化倾向。如其中一些人物便成为“孝”、“忠”、”信”、“义”等封建道德规范的象征。

总之，《左传》在刻画人物方面取得的成就是空前的，在先秦著作中，是它第一次提供了如此众多生动可感的人物形象，并开创了描写人物的基本方法。概括地说，《左传》善于通过具体的记事描写入，在记事中写人，在写人中记事；描写人物事迹时，特别注意选取最有代表性的事例；人物性格与时代的政治标准（“礼”）密切相关，表现为明显的伦理倾向。这些特点对于后来的文学创作和人们的审美观念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左传》的语言，是历代文人学者推荐的典范。它的语言精炼、婉转、传神，能描摹出符合人物身份与性格的个性化语言，在记言方面远远超过了《尚书》的水平。如同是论战，曹刿发论（庄公十年），委婉尽致，侃侃而谈，充分显示了这位有“远谋”的乡下人虽胸有成竹，然初次涉足上层政治，处处小心谨慎的心理；而子鱼发论（僖公二十二年），坦率直陈，言辞激烈，敢于当面批驳宋襄公的谬论，同时又注意一定分寸，显然符合一个公侯贵族的口吻。《左氏春秋》中的“记言”，最为精彩的是行人的辞令，所谓“行人”是奔走于政界、应对于诸侯的政治、外交人员，他们凭借十分讲究的言辞来折服对方，推行自己的一定主张，委婉有力的辞令，显示了行人们能言善辩的共同特征。

《左传》的叙述语言词约事丰、意蕴厚实。如《宣公十二年》记晋军败于楚，溃不成军，作者只写道：“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为夺渡船以求逃路，先亡船的人以刀乱砍后来争攀船舷者的手，落入船中的断指竟“可掬”，这么一个小小镜头，晋军仓皇败逃之全状可想而知。作者又记入冬后楚军将士受冷冻，“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几句体恤的温语暖似披上棉衣，比喻贴切人时，将楚王慰勉之情与三军将士的愉悦都蕴含其中。以小见大，举轻驭重，“一言而巨细咸该，片语而洪纤靡漏”，“言近而旨远，辞浅而意深，虽发语已殚，而含意未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

在史学领域，《左传》是中国最早的、叙事详细的完整著作，它发展了《春秋》的编年体，成为第一部完备的编年史。它的创新对后代史学产生深远的影响，为封建时代历史著作的撰写奠定丁基础：较之《春秋》和《尚书》，《左传》有长足的进步。汉代《史记》纪传体的开创是继承和发展《左传》记写形式的结果，其“本纪”或“世家”即某国或某人的编年纪事；其“列传”，大多数就是将人物分散的事迹集中起来，按纪年排列成篇。后来各朝的正史多为纪传体。编年体作为正史的补充仍不乏著述，如《左传》之后最早的东汉荀悦《汉纪》，《隋书·经籍志》著录的《后汉纪》、《魏纪》、《晋纪》等三卜余种，宋司马光《资治通鉴》、清毕沅《续资治通鉴》皆为编年体历史巨著。自《左传》和《史记》起，编年叙事和纪传叙事成为我国历史著作的两种最基本的体裁。

《左传》为后代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可资借鉴的经验，无论在体制、容量、手段诸方面，它都具备了长篇叙事文学的雏型。这部伟大著作的艺术成就是开创性的，具有重大的奠基意义，因此它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而突出的地位。正如说荷马史诗之于西方文学，《左传》对后世文学产生的影响，是先秦同时期的其他历史著作无法相比的。

《战国策》

《战国策》既称战国“杂史”，又号“纵横家言”，不仅是重要的历史著作，而且是一部优秀的散文集，标志着史家之文的发展攀上一个新高峰。此书汇集了战国时代一些重要史实和游说谈资，虽有不少“增饰非实”之辞，不可尽信，仍是研究战国历史的基本史料。“逮孔子云没，经传不作，于时文籍，唯有《战国策》及《太史公书》而已。”（《史通·六家》）司马迁也说：“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史记·六国年表序》）从文学角度看，此书也取得了多方面成就，不愧为一部影响深远的散文杰作。

《战国策》最初有《国策》、《国事》、《事语》、《长书》、《修书》、《短长》等名称。西汉后期，刘向校理群书，对“错乱相糅莒”的上述资料加以整理，去其重复，得三十三篇，按国别分为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宋、卫、中山十二国策，定其名为《战国策》。《战国策》体例与《国语》大致相近，基本上以记言为主，记事为辅。所涉史实，上自三家分智氏，下至秦灭六国，凡二百四十余年。但全书并无贯穿始终的完整线索，多数年代模糊，人物事迹往往前后抵牾，少数篇章残缺不全，属于资料汇编性质。书中主要记载了当时谋臣策土的言行。这些谋臣策士中，大部分是纵横家。他们游说于诸侯权贵之间，为之出谋划策，进行合纵连横的活动，有人因此而显赫一时。其言行便被记录下来，供入学习揣摩。

《战国策》主要反映纵横家的思想。所谓“纵横家”，成分比较复杂。其中不少是有才能、有见识的政治家、外交家，他们知识渊博，十分注意了解和分析研究当时各国形势及国与国之间的利害关系，然后根据不同情况和特点，提出不同对策。他们像高明的棋师，善于利用矛盾，趋利避害，变被动为主动，“扶急持倾”，“转危为安，运亡为存”（刘向《战国策叙录》）。

《战国策》的散文艺术具有很高成就，前人称赞它“辩丽横肆，亦文辞之最”（王觉《题战国策》），认为“其文章之美，在乙部中，自《左》、《史》外，鲜有能及之者。”（吴曾祺《战国策补注叙附例言》）做为谋臣策士游说活动的记录，其文章也有鲜明的时代特点，在记言、叙事与写人方面都有新的突破。

《战国策》最显著的文学特征是在语言艺术上达到了空前的成功。经过200多年的历史发展，《战国策》中策士们纵横议论天下大势的说辞比《左传》中的行人辞令、《国语》中诸侯大夫间的论辩更加敷张扬厉、变本加奇，记言水平有了很大的发展与提高。《战国策》那剥肤及髓的辩驳，推而衍之的铺陈，奔放畅达的浯势，委婉而辛辣的嘲讽，耐人寻味的幽默，雄肆奇特的夸张等等，共同构成了《战国策》语言敷张扬厉的独特风格：

其一，感情充沛，气势磅礴。战国的谋臣策士多是反传统观念的“逆臣”和识时务的“俊杰”，一般对国家存亡原由、历史发展趋向、君王心理状态有比较准确的把握，善于对当前纷纭复杂的社会现实问题进行条分缕析地明辩，胸有成竹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方略。所以他们果敢决断，游说之辞纵横驰骋，没有空泛、虚伪的仁义说教，不回避野蛮、残酷的侵夺，毫不掩饰，毫无晦涩，表达是火辣辣、赤裸裸的，酣畅恣肆，有滔滔雄辩之势。

其二，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为了耸人听闻，游士的言词具有夸张渲染和虚构的特点。

其三，以小见大，生动形象。谋臣策士们辩说的目的是为了表达自己一定的政治主张，而陈述这些主张时又往往使用描绘性的语言，例举身边细小、具体、生动的见闻，形象地来喻示所要阐述的深刻、抽象的道理，使对方听起来饶有风趣，感到有兴致。

其四，引譬设喻，善用寓言故事。《战国策》的寓言故事丰富多彩，大致可以分为动物寓言、社会寓言和历史寓言三大类。

《战国策》的动物寓言，主要通过拟人化的方法，把动物的兽性特征和某些人的社会意识有机结合起来，含蓄地体现某种政见和哲理，自然贴切而又意味深长。

社会寓言是把社会上某一类型人物的愚蠢可笑或异乎寻常的行为用漫画化手法加以夸张，异常荒谬，使之更集中更突出更具有典型性，从而寄寓深刻的教育意义。故事主角无姓名，只是“某人”、“有人”或“宋人”、“楚人”；也未必实有其事，但生活中的确存在类似现象。它包含的讥讽作用与笑话同，但它影射比喻较为普遍的社会问题，故又别于一般生活趣谈和浅薄笑料。更高级的社会寓言，除体现作者当时所要说明的事理外，往往还具备一定哲学意味。

我们把利用某些真实历史人物的言行，附会以虚构的情节，从而寄寓更深刻道理的故事叫做历史寓言。它不问于确凿可靠的信史，因为某些情节可能是后人捏合改造的，显然靠不住。但又不同于一般民间传说，其重点不在故事本身．而是作者所要进一步阐明的某种见解，言在此而意在彼。其作用不在于寻找论旺的历史根据，而是充当说理的形象比喻。

《战国策》的寓言，大部分情节完整，首尾清楚，具有相对的独立性，而不仅是作为比拟的修辞手段。其所反映的思想皆能切情人理，贴近社会生活，具有较强的现实性，主题鲜明，使人一看就明白，不像《庄子》寓言那样恍洋恣肆，不易捉摸。《战国策》寓言多用于口头陈说，所以保留着某些口语的痕迹，浅近朴素，不加修饰，明白晓畅。许多寓言在后世演变为成语，至今仍在使用。

其五，人物语言个性化。《战国策》的人物语言，在史传文学中可算是语言艺术的典范，不仅是因其辩丽恣肆，而且重要的在于其语言具有人物个性化特征，《左传》中的行人辞令，一般比较委婉含蓄，讲究辞令的修饰之美，而《战国策》则由于当时的思想比较自由，很少约束，人们大多能畅所欲言，没有多少隐讳。

《战国策》虽基本上是策士谋臣言辞，但不是单一的记言，言辞前往往简单叙述一下发论的原由，言辞之后还常常扼要介绍事件的结局，言辞成了整个故事的中心和事件承前启后的核心部分，成了事件发展过程中的关键与高潮，言事融合，组成比较完整的记叙结构。

通过人物生动多采的言辞，传神的姿态，跌宕起伏的情节，逼真的细节，《战国策》展示了战国乩世中各种人物的内心世界与性格特征，尤其是那些说客和谋士，写得更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如权机善变的苏秦，朝秦暮楚的陈轸，耿介不阿的颜，慷慨慕义的鲁仲连等。

其六，用生动曲折的故事，刻画栩栩如生的人物。从文学角度看，《战国策》文笔清新流丽，富于文采；又善于把人物的活动组织成生动曲折的故事，引人人胜。在某些场面描写上，尤善于渲染气氛，刻画人物，这说明在散文技巧上比起它以前的历史散文有新的提高，某些方面还成为后来《史记》的范本。

通过对历史人物言谈和具体细节的描写，通过起伏跌宕的故事情节，浮雕似地刻划出某些历史人物的性格特征，是《战国策》在文学史上电具有重要地位的原因。

其七，明畅通俗，《战国策》语言之通俗．在先秦散文中颇为突出。策士们出于功利目的，其说辞得让人一听就懂，否则，纵为奇策妙计，也不免枉费心机。故《战国策》的语言通俗明白，非常接近当时人民群众的口语，极少生僻的问汇、别扭的句式或怪异的表达方式。即使是引用《诗》、《书》、成语，也能把古语、今语、口语自然、和谐地熔为一炉，构成浑然的艺术整体，产生感人的艺术魅力。较之《国语》语言的平实自然和《左传》语言的委婉含蓄，其风格显然别是一家。

《战国策》对后代文学有很大的影响。汉初的散文家贾谊、晁错和司马迁都受到它的影响，司马迁的《史记》曾引《战国策》九十余事，并且学习它的写作技巧和语言风格，汉赋的笔法，和《战国策》铺张渲染的文风有着血缘关系。宋代苏洵、苏轼、苏辙的散文也都明显受到它的影响。

当然，《战国策》毕竟是一部作品汇编，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并不完全统一，文学价值也参差不齐。

《论语》

《论浯》是一部记述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典籍，也是一部优秀的语录体散文集。《论语》之名，乃编纂者所定，一般认为，“论”即论次编纂，“语”指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语。语经论纂，故称《论语》。《汉书·艺文志》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

今本《论语》共二十篇。书中既有孔子弟子的笔墨，也有其再传、三传弟子的笔墨，先后相距数十年之久；书中所记，有重见之语，有传闻异辞，文体、称谓也有所不同，可知记述非一人，论纂亦非一次。大约战国初年始编纂成书。

《论语》一书比较忠实地记述了孔子的言行，也比较集中地反映了孔子的思想。孔子的政治思想核心是“仁”与“礼”。所谓“礼”，指统治阶级规定的秩序，包括政治制度、道德规范等，其根本之点乃是尊卑、贵贱、长幼有严格规定的等级制度。但他并非一味守旧，也主张对“礼”加以“损益”，即改革。孔子最大的创新是纳仁人礼，他讲“礼”，以“仁”为思想墓础，所以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他讲“仁”，以“礼”为政治原则，所以说：“克己复礼为仁。”“仁”的概念是春秋时代新的社会思潮的集中概括。孔子对“仁”有许多解释，最基本的意义是“仁者爱人”，即把人当人看待。而当时的奴隶主贵族正是不把奴隶当人的。孔子主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认为君子应该“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强调“礼”维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作用。所谓“仁”，不仅指主观的道德修养，也指客观的伦理教化。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可见“仁”是目的，“礼”是手段。在孔子看来，通过“克己复礼”可使“天下归仁”，这说明“仁”在孔子心目中是涵盖了主、客观世界的理想境界。以“仁”和“礼”为核心的政治思想，反映了孔子的政治倾向。从“仁”出发，孔子提倡“德治”，反对滥用刑罚，过分剥削，尤其反对人殉制度。主张对百姓进行“教化”，“使民以时”，“举贤才”，“举直错诸枉”等等；这些在历史上都有一定积极意义。

孔子首次提出“有教无类”，打破社会等级界限，使教育在一定程度上向群众开放，在教学实践中，他强调“诲人不倦”，“循循善诱”；善于进行启发式教学，注意发挥学生的主观能动性，在学生有问题时才加以指点。教育学生要触类旁通，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告诸往而知来者”。注意因材施教，常常针对学生的不同情况，给以不同解答。他教育弟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为政》）提倡勤学多问，他自己则是“学而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多闻阙疑，慎言其余”，“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在他看来，只要善于学习，到处都有老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强调学习与思考结合，而思又以学为基础。要求吸收新知识与复习已有知识相结合，言与行相结合，反对讲空话，只说不做。孔子的许多见解，至今仍然十分有益。

作为一部优秀的语录体散文集，《论语》在文学上具有不容忽视的价值，并对后世散文的发展有着深远的影响。它意味深长地记述孔子的议政论道之语，言简意赅，含蓄隽永。这类语录在《论语》中占有显著地位，有的不过三言两语，如“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朝闻道，夕死可矣”，“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等等。

孔子美学思想的核心是美和善的统一，即高尚的内容和完美的形式的统一，而又把善放在首位。在他心目中，文学艺术首先应在内容上符合崇高的政治伦理要求，不然形式再好也有欠缺。孔子把善放在美之上，并没有放松对美的讲求。他多次讲过：“言而无文，行之不远。”“文，犹质也；质，犹文也。”（《颜渊》）“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雍也》）这里的“文”指文饰，“质”指素质。主要是讲人的品德修养问题，也适用于文学艺术上的形式与内容的关系。

孔子文艺思想中最精彩处，是他对诗歌社会作用的中肯概括。

孔子大力提倡“诗教”，把文艺和政治道德结合起来，把推行礼乐教育看成是改良政治，改革社会，陶冶性情的重要手段，把学习礼乐诗歌看成是人的品德修养的基础。他提出，作一个完美的人应该“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孔子把新兴的“仁”的意识注入旧的礼乐形式之中，使之有了更具体的内涵。他说：“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意思是说，离开了仁，礼乐便失去意义。又说：“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阳货》）町见孔子把诗乐的道德教化作用看得十分重要，不赞成把文艺当成纯粹的娱乐工具或装饰性摆设。

《论语》虽然是一部以记言为主的语录，但它的文学价值也是不可低估的。

应用比喻、形象说理，是《论语》基本的语言特色。《子罕》中有两句为人们经常引用的名言，一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一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它们所以饶有韵味，是因为两者都通过比喻给人们提供了生动的自然形象，同时还寄寓着深刻的人生哲理。挺立在严寒中的苍松翠柏，有一种傲岸不屈的精神，激励着人们面临危难不失操守；滚滚流逝的川水，形象地体现着宇宙间的一切都在永不停止的运动这一普遍规律，它启发人们进德修业，不断进取。比喻，在《论语》中成为说理的重要方式，并使说理转化为形象描述。孔子教诲学生，就常用比喻：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进也。（《子罕》）孔子让学生们从“为山”和“平地”的日常现象中领会：自强不息，则积少成多；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这类比喻，文字虽简短，涵义却丰富，可以引发人们做多方面的联想，得出多方面的认识。

多句并列是《论语》的另一语言特色。如《子罕》：“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种三句以上的并列句，日本学者称之为“多句对”：如从思想内容来看，这种并列句式源干谈话者层进的思想方法。

文字上尾句衔接，句式上三句并列，语言的节奏鲜明而流畅；思想上层层推进，逐步深入，耐人寻味，表现了辑录者驾驭语言的深厚功力。

《论语》的文学价值还表现在人物个性描绘上。

关于孔子的生平事迹，《论语》没有详细记载，因为它不是人物传记，重在记言而略于记行，记小事而不记大事，记片断而不求系统。即使这样，人们从《论语》中仍然可以看出孔子的性格面貌，特别是他那诲人不倦、循循善诱的精神，对学生严肃认真、热情诚恳的态度，处处使人感到如闻如见，可亲可敬。

《论语》写到一些生活片断，反映出孔子与某些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已不是简单的对话，而是具有一定情节和波澜的小故事。

《论语》的语录之体自具特点，旨在记言，全用口语，通俗浅显，不同于《尚书》、《春秋》的书面语言。而且孔子为人重视文采，师徒问答言皆有文。虽只言片语，也不同寻常笔墨。虽有加工润色，却似一出自然。

这样的著作，对后代的文章影响极大。历代作家行文用语无不取法于此。汉语文章的典范性也发源于此。

《孟子》

《孟子》一书，是记述战国时代思想家孟子言行的。

孟子（约前372年~前289），名轲，字子舆，邹（今山东邹县）人。他受业于孔子的孙子子思的门人，是继孔子之后儒家学派的一位大师，后世多以他与孔子并称为“孔孟”。《孟子》一书是孟轲晚年和弟子在一起共同编纂的，全书共三万五千多字，基本上是一部对话语录集。它比较详细地记载了孟轲游说各国时与各诸侯王以及其他一些学人论述各种问题的经过和彼此的重要言论，虽然总的说来它还没有脱离语录体，但无沦从篇章结构和言辞文采上，都较之《论语》有了很大发展。

《孟子》中论战性的文字，往往既记述孟子本人的言论，也记述对方的言论；既写论战的内容，也写论战的过程。《孟子》一书不仅记载了孟子的言行思想，同时也保存了当时某些学派、人物的言谈思想资料。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样的记述，往往把时代气氛、各家的和各种人物的言谈风貌，以至于孟子的论辩技巧性格、态度，都比较能够充分地表现出来。因此，虽同属语录体，而它比起《论语》来，就显得更生动，更完整，更具有某些文学色彩和吸引力。

孟子在论辩时，一方面善于采取层层追问、步步进逼的方法，使对方无法躲避，理屈词穷；同时也善于运用形象的比喻和充满爱憎的感情，从而富于强烈的文学色彩。

《孟子》中还有一类单纯发表议论的较长的篇章，虽然没有标题，但它足围绕着一个中心的问题作较详论述的，实际上已接近于较完整的议论文。如《告子上》的《鱼，我所欲也》章，就是著名的代表。

《孟子》在汉代即开始受到重视，唐以后，由于韩愈及宋代理学家的表彰，孟子的地位更加提高，被定为孔子道统的继承人，《孟子》也因此在宋代被尊为“经”。其对散文创作的影响，亦随着韩柳欧苏等古文家的鼓吹而日益扩大，被视为古文的一种典范，几乎所有的散文作家都注意向《孟子》学习。

总的说来，《孟子》散文，无论是其中的对话体部分，还是以叙事、议论为主的篇章．主要的风格特色是气势磅礴，感情充沛，读起来使人感到一气呵成，淋漓痛快。中国古代论文，向来有“以气为主”的说法，文章讲气势，实际上就是说文章写得要有个性，有感情，有锋芒。汉唐以后中国散文家几乎无不推崇《孟子》，唐宋大占文家如韩愈、柳宗元、苏洵、苏轼，都很重视《孟子》散文的特点，如苏洵说：“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上欧阳内翰第一书》）意思说，孟子散文，沿言简练但表达意思却很充分，在发议论时，并不作武断的言词，但却很有力量，使论敌无法招架，不能不折服。《孟子》散文对中国后世散文的发展，影响是显著的。

《老子》

传说为老子所著。《老子》约五千多字，文约而意丰，是一部间有部分韵文的哲理散文。其文谈玄沦道，义蕴深邃，具有较为完整的思想体系。主要论述了以下几个思想哲理问题：

1．道的思想

老子的哲学思想以“道”为核心：老子认为“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是万事万物存在与变化的普遍原则和根本规律。“道”的提出，标志着人们认识世界的抽象思维能力已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老子首创以“道”为哲学的最高范畴，反对上帝有知、天道有为，针锋相对地提出天道自然无为的思想。这意味着天上神权的动摇，也正是地上王权衰落的反映。但是，在老子的思想中，“道”只是个形式概念，不是积极概念，“道”本身不是一物，所以它是无名的。

2．无为思想

老子尊重自然，他认为宇宙万物都有一个“独立而不变，周行而不殆”的道理，既不由天来主宰，也不用人来安排，任何人为都与自然相反，所以他主张无为。老子的政治哲学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白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3．朴素辩证法思想

老子已具有朴素辩证法思想。老子学说的精髓．是辩证法思想。老子观察了天地万物的发展变化，初步认识到社会历史与现实生活中存在着对立统一的辩证规律，发现了事物无不向其对立面转化的基本原则。但他过分强调矛盾对立面的统一性而忽视其斗争性，缺乏积极斗争的思想，含有走向相对主义的可能性，脱离条件而讲变化，无异于宣扬循环论。

老子的辩证法思想显然还不完整和不系统，但其著作中的这种思想火花却不时闪耀光彩。

另外，《老子》一书，还有许多关于战争的论述，这些论述，综合起来，有这样几个方面：首先，反对战争，因为战争的后果是严重的，“大兵之后，必有凶年”，而且战争还会带来敌人的报复，所以说：“夫兵者，不祥之器”，其次，不得已而战时，要保持克制，不要逞强斗勇以杀人为乐，“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再次，在战争过程中，不要轻举妄动，必须保持冷静。为此指出：“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争”、“祸莫大于轻敌”、“抗兵相若，哀兵胜矣”，这些论述深合兵家之要。《老子》中所反映的战争观是深刻的，它的反战思想是符合人心的，它的自卫思想是积极的：

《老子》之文在先秦诸子中独标一格，凝练晓畅，朗朗可涌，语精意奥，启人深思。其艺术特色主要表现为以下三点：

首先是韵散结合的特殊文体。《老子》文体异于渚子，虽咀像语录，大多三言两语，但与《论语》的纯散文体有所不同。它的文句大体整齐，有的全是韵语。

其次是善于运用具体形象表现抽象哲理。这也是先秦诸子共有的特点，但《老子》用此手法，似更得心应手，有其独特之处。

第三是语言凝练精妙，多用格言、警句。在《老子》五千言中，随处可见方言、谚涪、格言、警句。

这些格言、警句形象而深刻地浓缩了历史和现实生活的经验教训，闪耀着思想之光；《老子》被誉为“五千精妙”，在很大程度上即由于此。

《老子》的重要注本有：西汉河上公《道德经注》、三国魏王弼《老子注》、《老子指略》、明清之际王夫之《老子衍》、清魏源《老子本义》。

秦汉散文

秦汉时期，散文有了一定的发展。因为秦朝实行毁灭文化的政策，因而就有了“秦世不文”的说法。

班固像西汉时期，散文的发展进入一个辉煌的时期，这期间最具代表性的当推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史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其中塑造了各种鲜明的人物形象。作为一部传司马迁像记文学的经典作品，《史记》在中国散文史上起到了一个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汉书》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是班固的倾心之作，叙事简练明了，结构严谨，体现了汉代史传文章的发展变化，把散文的发展推向了一个新的水平。

魏晋散文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散文又一次重大变革的时期，是文学独立自由的时代。

建安七子图汉魏时期是中国散文开自由之风的时期，这时期最杰出的代表就是曹操父子与建安七子。曹操不但是政治上有名的政治家，他也是当时杰出的散文家。曹操的文章形式自由，简约严明，如《遗令》、《求贤令》等写得十分随便，有人说他是“改造文章的祖师”，对散文的发展起到重要的作用。建安七子当曹操像中，数孔融和王粲的成就最高，孔融的文章以议论为主，如《荐弥衡疏》、《论盛孝章书》等，都是直抒己见，放言大胆，毫无顾忌。王粲主要以写议论文和书信为主，其中不少是对世人的忠告，非常恳切。

曹植像西晋之时，散文仍以议论为主。这时期有名噪一时的三张、二陆、两潘、一左，两晋之间的刘琨、郭璞散文也非常有特色。东晋时期骈文开始盛行，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在散文上大下功夫，如陶渊明和王羲之。王羲之的书信很出色，如《与会稽王笺》、《报殷浩书》等。其最为人称颂的是《兰亭集序》，文笔清新自然，风格疏朗。陶渊明的散文很具真情实感，其传世名作《桃花源记》寓意深刻，令人称奇。

南北朝时期因为骈文鼎盛，散文开始衰落，但也不乏一些成就卓著者，如范缜、裴子野等。范缜的《神灭论》道理透彻，锋芒毕露。裴子野的《雕虫论》代表了由文向质转变的势头。还有苏绰的《大诰》、颜之推的《颜氏家训》、郦道元的《水经注》等都是散文的代表作。另外，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些史学家、小说家作品如陈寿的《三国志》、干宝的《搜神记》、刘义庆的《世说新语》等，都从各个方面说明了这一时期的散文不俗的成就。

唐代散文

散文在隋唐五代时期发生了重大的变革，在中国散文发展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重大作用。

《陶渊明集》书影韩愈像隋初，不少文人不满骈文之浮华，痛骂六朝文人，然终隋一代，骈文一直居主导地位。唐初，骈文也占主导。唐太宗的重实录、反浮华，引起对文体、文风的改革运动。陈子昂于初唐真正反对骈体文而提倡写古文。其文风质朴疏朗，为改革文体、文风找到了正确方向。

然而，用骈文写作的风气直到盛唐，甚至中唐时期都未曾真正改变。但是随着盛唐、中唐古文运动的兴起和发展，骈文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散文取得了很大程度的发展。玄宗时期的张说、萧颖士等人力辟骈文流弊，开古文运动之先声。盛中唐之际，元结是成就最高的散文家。其作品短小精悍，善于讽刺，如《化虎论》等。中唐韩、柳之前，最有影响的散文家有梁肃和柳冕，其文古朴之风为韩愈所师法。

中唐的古文运动伴随社会上政治改革的潮流和思想界儒学复古之风，应运而生。韩愈、柳宗元是古文运动的代表人物。韩愈的文章内容丰富、独具特色、深于立意、巧于构思，语言极富创造性。而柳宗元的文章观点明确、思想深刻，如《捕蛇者说》。他是中国寓言的继承者，如《三戒》寓意深远。同时，他还把中国的山水游记推向一个高峰，如《永州八记》。进入晚唐，文坛呈现古文渐衰、骈文回潮的趋势。杜牧是此时古文成就最高的。晚唐小品文作家成绩斐然。五代文坛被骈体主宰，古文销声匿迹，无可称述。

宋代散文

宋代散文是从唐代韩愈、柳宗元倡导的古文运动发展而来的。柳开于北宋初年首先提倡古文。石介著《怪说》猛烈抨击“西体”。欧阳修为宋代散文的第一个大师，是宋代散文的奠基者。北宋后期，宋代散文进入其发展的黄金欧阳修像时代，活跃在文坛上的有苏洵、曾巩、王安石等人以及苏轼门下的“六君子”。

南宋前期的散文充满爱国激情。李纲主张“文章以气为主”。宗泽、岳飞、陆游等人的作品都是在激烈的民族矛盾中有感而发。南宋末的散文，爱国精神更为昂扬。文天祥、郑思肖等人的作品迸发出爱国主义的光芒。

苏轼像宋朝骈文也继承了唐代骈文的某些优良传统而有所发展。宋初承晚唐、五代余习，骈文大家前有徐铉、后有杨亿等。到了欧阳修时，随着古文运动的胜利，骈文也作了很大的改革，在文体上开始朝着新的方向发展，出现了曾巩、汪藻、方岳等骈文大家。

元代散文

元代散文和宋代相比，远为逊色，虽不乏可读的篇章，但总体而言，抒情写景的少，而经世致用、歌功颂德的多。

耶律楚材像元朝散文呈三变：初期文坛呈现一片新气象；中期文章写得峭刻森严；晚期，作者摆落凡近，追习往哲。元朝著名的作家有郝经、戴表元、袁桷、姚燧、赵孟兆页、虞集、黄氵晋、杨维桢等人。其中姚燧和虞集被称为元代古文二大家。赵孟兆页既是作家，又是画家、书法家，有《吴兴山水清远图记》等作品传世。明代散文明前期散文学继刘基、高启等人以后，从永乐至天顺年间，文学上形成了另一种局面，出现了一种以杨士奇、杨荣、杨溥“三杨”为代表的“台阁体”诗文。三杨都是当时的“台阁重臣”，他们都位至宰相，而且同样历事好几代皇帝，几十年间一直受到宠信。他们把诗文当作维护封建统治和点缀升平盛世的工具。在他们的作品里，充满了大量的“圣谕”、“代言”、“应制”等代皇帝说话和“颂圣”之作，以及那些墓志铭、神道碑、题序等应酬捧场的东西。甚至在描写其他题材的作品中，例如题画诗和游山玩水诗中，也表现出这种倾向。这种“雍容典雅”的“台阁体”诗文不仅内容上是歌功颂德、粉饰现实，完全为统治阶级服务，从艺术上看，也是平庸呆板，毫无生气。

台阁体大体与这样的几种因素相关联：一是密切结合官方意识形态即程朱理学，故表现的思想情感“雅正平和”，有浓厚的道学气；二是反映着上层官僚的生活内容，故应制、唱和之作数量非常之多；三是与当时（特别是永乐之后）政治平静、人事结构稳定的状况相对应，表现出陶然悠然的满足心态（如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称杨士奇的“太平宰相风度”）。他们要求文起到“施政教，适性情”的功能，内容上要“歌颂圣德，施之诏诰典册以申命行事”（王直为杨荣《文敏集》所作《序》），在表达一己的感情时，要“适性情之正”，抒写“爱亲忠君之念，咎己自悼之怀”（杨荣《省愆集序》）。总之，这是一种由压抑的道德和平庸的人格出发的文学，既缺乏对自我内在情感的切人，也缺乏对社会生活的关怀，并且缺乏艺术创造的热情。

台阁体文人大都追慕宋人的文学风范，如董其昌所说：“自杨文贞而下，皆以欧、曾为范。”（《重刻王文庄公集序》）但这种追慕，更多地以程朱理学为前提，距宋人的文学成就也遥远得很。而由于这些文人的社会地位之高，他们的影响也格外大。

台阁体作家的文学观念，从主导特征上看是明初宋濂、王祎等人的载道文学观的发展和延续，他们将唐代韩愈等人的道德文学观与宋代的理学思想相融合，并结合明初政治文化的需要，将道德、理学与歌功颂德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理学化了的载道文学观。在论文方面，台阁体作家主张文以载道，他们所说的道，从道统上说上至六经，下至宋儒的义理，都包括在内；从内容上说就是要弘扬封建的伦理道德，辅助政教。在诗歌创作方面，台阁作家主张作诗要得“性情之正”。他们所说的性情之正，就是诗歌要有关世道人心，能够宣教化，行王道，观得失。在表达方式上要温柔敦厚，防止偏激。由于这种观念，在台阁体作家的文学创作中就形成了以道德为中心的创作思维模式，作品中充斥着歌颂太平、赞扬仁人君子、表彰义妇节烈的内容。

在文章的写作风格上，台阁体作家宗法宋代的欧阳修、曾巩等人的文风，努力学习欧阳修、曾巩文章平易纡徐、朴实简洁的文风，从而形成了他们雍容典雅、平易简切的文风。

在诗歌创作上，台阁体作家师法盛唐，将盛唐的诗歌作为最高典范，在盛唐的诗人中，又最推崇杜甫与李白。台阁作家中学杜甫作家主要有杨士奇、杨溥、胡俨、金幼孜、王直等人。但他们学杜甫，主要从杜甫的道德人品着眼，较少涉及杜诗的审美价值。另外一些台阁作家在诗歌创作中偏重于学习李白的诗风，如胡广、曾某、夏原吉等人，这些人大多都是才气纵放之士，较有个性，他们的诗风以豪放为主，比较接近李白。台阁体的诗歌内容上以歌咏升平为主，风格上以简淡和易为主，不用生僻的典故，不铺张夸饰，也不注重于富辞丽藻，冲淡闲雅，节奏安和，体现的是太平文学的特征，代表着官方的文学思想。

明中期散文：

1．前七子

自永乐以后，“台阁体”长期统治着文坛，给文学带来了严重的危机。在其影响之下，一般文人的创作无不内容贫乏，篇章冗赘，文风极为萎弱。这时候，统治阶级中某些较有识见之士便希望有一种比“台阁体”有威望、能招徕人心的文体来代替它，以“扬治世之休，文运之盛”。前后七子的文学复古运动正是在客观上适应着这一要求而产生和发展的。

弘治、正德时的“前七子”（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王廷相、康海、王九思），嘉靖、万历时的“后七子”（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发起复古运动，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们在反对“台阁体”的文风，扫除八股文的恶劣影响方面，起了一定的作用。这些作家在刘瑾、严嵩把持朝政的时候，都是敢于和大贵族、大官僚、大宦官进行斗争的人物。但他们在诗文创作上主张摹拟古人，终于不免陷入另一种形式主义。

前后七子的复古理论有两点主要内容。一是他们的文学发展观。他们极力推崇先秦两汉散文、汉魏古诗和盛唐的近体诗，认为这都是绝对完美的，以后的诗文则一代不如一代，有种种的缺点。何景明说：“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疏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与李空同论诗书》）王世贞说：“西京之文实。东京之文弱，犹未离实也。六朝之文浮，离实矣。唐之文庸，犹未离浮也。宋之文陋，离浮矣，愈下矣。元无文。”（《艺苑卮言》卷三）虽然他们所指出的宋元诗文的弱点不无道理，但是他们却从这些现象得出了文学愈来愈不行的结论，这实际上是一种谬误的“文学退化论”的观点。另一是他们的创作观。这是与文学发展观相联系的。既然文学愈古愈好，那么在他们看来最好的办法是把那些绝对完美的东西当作范本，从篇章结构到句法、词汇都进行摹拟，摹拟得愈象愈好，用不着自己来创造一种独特的风格，一切唯古人是尚。李梦阳曾拿书法来阐明他的理论：“夫文与字一也。今人模临古帖，即太似不嫌，反曰能书。何独至于文而欲自立一门户邪？”（《再与何氏书》）他们的摹拟完全是从形式上着眼，所谓“视古修辞，宁失诸理”（李攀龙《送王元美序》），则更说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即使损伤作品所要表达的思想内容也在所不惜。

复古的主张是为矫正“台阁体”之弊而提出的，它打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大旗，很容易迷惑人。一般文人对“台阁体”已经感到厌恶，而对于古人作品则存在着迷信，于是都跟着复古派走，以为这是一条新的道路。前后七子的诗文因此风靡一时，被他们百般推崇，看作是学问渊博，功力深厚。这种文学也的确比“台阁体”外貌上显得古雅，比“台阁体”在形式上要多花些功夫，好多文人被吸引住了，便乐此而不疲。复古派根本没有在文学的内容上提出什么新的主张，它只是在文学形式上刻意模仿，使其古色古香。正如唐宋派作家茅坤所批评的，它是“以艰深之辞文浅近”。

以李梦阳为主导的文学复古运动，其意义一是要隔断同宋代文化主流——特别是理学——的联系，二是为了追求所谓“高格”。李梦阳说：“夫追古者，未有不先其体者也。”（《徐迪功集序》）在他们看来，各种诗、文体格，凡最早出现的，总是最完美的。所以，李梦阳在诗歌方面，主张古体以汉魏为楷模，近体以盛唐为榜样；在散文方面，则最推崇秦汉。

“格”是对文学的总体上的美学特征的追求。除此以外，李梦阳还重视“调”——主要指诗歌音调的和谐完美。此外，他还提出一些写作方法上的讲究，如《再与何氏书》中所说“前疏者后必密，半阔者半必细；一实者必一虚，叠景者意必二”等等。这些归纳起来，又统称为“法”。在当时，这样强调文学的审美特征和艺术技巧，对于促进文学的独立，使其与“道统”脱钩，发挥了重要作用（如宋濂等强调“文道合一”者为维护道的独尊地位，无不贬斥对文学形式与技巧的探究）。

但是，虽然李梦阳所说的“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袭其辞”（《驳何氏论文书》），表明他并不主张僵板地模拟古人，所谓“尺寸古法”的要求实际上仍然造成很大的负作用。思想情感是文学中最活跃的因素，它需要文学的语言形式与之作相适应的不断调节变化。强调“古法”，在语汇、意象、音调、结构等诸方面总结出一套程式来，必然会成为形式的封裹。李梦阳的许多诗，确实容易给人以似曾相识之感。

七子中的徐祯卿、边贡、王廷相、康海、王九思诸人，诗文创作平平。康海和王九思被后人认识，则主要是在戏剧方面。

康海（1475~1540），字德涵，号对山、沂东渔夫等，陕西武功人。康海是弘治十五年（1502）的状元，任翰林院修撰。正德五年（1510）刘瑾被诛，康海因为与刘瑾是同乡而受牵连，被朝廷免职回乡。在复古运动中，就个人所起的作用而言，康海仅次于李梦阳与何景明，他在做诸生时作文就已“脱去近习，上追汉魏”。杨一清提学陕西时对他分外赞赏，弘治十五年殿试时，他的制策被皇帝看中，称“我明百五十年无此文体，是可以变今追古矣。遂列置第一。而天下传诵则效，文体为之一变。”（《明文海》卷433《康海行状》）康海的文章在转变当时的文风中起了较大的作用，他可以说是前七子中的中坚人物。

王九思（1468~1551）与康海是同乡，字敬夫，号镁陂，陕西鄂县人。弘治九年（1496）进士，选为庶吉士，正德四年（1509）调任吏部文选主事，刘瑾被诛后也因被指责为刘瑾的同党而罢官。康海与王九思两人属于同乡、同官，又同以刘瑾同党的罪名被罢免回乡，两人志趣相投，还是儿女亲家，康海的儿子娶王九思的女儿为妻。两人回乡后时常相聚，经常在一起挟声妓饮酒赋诗，遍游当地的山水之间，写作乐府歌曲。两人还写作杂剧，康海作有《中山狼》，王九思写了《杜甫游春》，借杂剧歌曲抒发胸中的不平之气。

前七子中另两位人物是边贡和王廷相。边贡字廷实，号华泉，山东历城（今济南）人。边贡是弘治九年（1496）的进士，曾任太常博士、兵科给事中、荆州知府、陕西河南提学副使等职。后以母丧家居，嘉靖元年（1522）起为南京太常少卿，升官到户部尚书。因为有人上章弹劾他纵酒废职，被罢官。边贡在当时曾与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一起被称为“弘正四杰”，但今天看来，边贡的文学成就在前七子中则属于下乘。

2．后七子

“后七子”是一个比较严密的文学宗派，其形成情况大致如下：约在嘉靖二十七年（1548），由进士出身任职于京师的李攀龙、王世贞相结交讨论文学，决定重揭李梦阳；何景明等人文学复古的“旗鼓”。后二年，徐中行，梁有誉、宗臣中进士，与幸、王结成诗社，遂有“五子”之称。后又增谢榛、吴国伦，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后七子”了。以李攀龙为盟主，王世贞为辅弼。但因为谢榛后来与李、王发生冲突，被排除出去，所以他们一般自称为“六子”。当时另有“后五子”、“广五子”、“末五子’’等，与这一文学集团声气相连，所谓“翕张贤豪，吹嘘才俊”（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声势十分浩大。在他们的掊击下，“唐宋派”的势力很快就瓦解了，以致茅坤晚年写信给徐中行时，只能要求在推崇李、何的同时给唐、王以一定的承认。

李、王在文学上完全继承了李、何的复古理论，他们认为“文自西京、诗自天宝而下，俱无足观”（《明史·李攀龙传》），就是李梦阳的论点的翻版。甚至，他们认为这还不够，还要更推进一步。如一般复古论者视《史记》、《汉书》为古文的典范，而李攀龙则从比《史》、《汉》更古的《战国策》、《吕氏春秋》等书中汲取“古法”，似乎这样格调就愈高。在王世贞那里，李、何关于“古法”的理论得到进一步发展，更趋精密、系统。他在《艺苑卮言》里说：“首尾开阉，繁简奇正，各极其度，篇法也。抑扬顿挫，长短节奏，各极其致，句法也。点缀关键，金石绮彩，各极其造，字法也。……文之与诗，固异象同则。”另外对各种文体的创作法则也探讨得很深入，如论述“作赋之法”等。

对于“后七子”在明代文学中的地位，应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他们对于反击“唐宋派”的文学倒退的动向、维护文学的独立地位、强调文学的艺术特征起了极大的作用；另一方面，文学复古运动固有的弊病，在“后七子”那里显得更加突出。虽然他们也提出过很好的意见，如王世贞说过“有真我而后有真诗”（《邹黄鹤鹪鹩集序》），李攀龙要求“拟议成变，日新富有”（王世贞《李于鳞先生传》），但他们太强调效法古人，对于创作的法则又规定得太具体、细密，必然会对个性、情感的自由表现和艺术的创新，造成严重的束缚。随着时代的发展，后七子也很快受到了严厉的批判。

3．唐宋派

所谓“唐宋派”是指对嘉靖间文坛颇有影响的，以反驳李、何为主要目标的文学派别。该派作家主要从事散文创作。一般把王慎中、唐顺之、茅坤和归有光都列入“唐宋派”，其实是很含混的说法。严格说来，所谓“唐宋派”的主脑人物王慎中和唐顺之，实际上是宗宋派——说得更清楚些，是道学派，因为他们真正推崇的，首先是宋代理学而不是文学。正如宋代理学家指责韩愈所言“道”驳杂不纯，宗宋与唐宋并举是有区别的。但在崇道的基本意义上，固不妨将唐、王、茅诸人合称为“唐宋派”。

至于归有光的情况则有所不同。他同唐、王等人既无直接联系，在一些基本观点上亦与之存在歧异，所以董其昌评他的古文“前非李、何，后非晋江（王慎中）、毗陵（唐顺之），卓然自为一家之书”（《凤凰山房稿序》）。把他从唐宋派中分离出来，似更为当当。

经过前后七子倡言复古，程朱理学对明代文学的影响受到有力的抵制。从嘉靖末到万历初，个性解放的思潮逐渐高涨，文学也即将进入晚明全盛期。当时，李攀龙已去世，王世贞执文坛牛耳，天下趋从，“后七子”文派声势愈盛。但实际上，文学复古运动一开始所具有的一种最重要的意义——切断与宋代理学的联系——在这时已经变得不很重要了，然而很多人还是抱守复古的主张不放，模仿乃至剽窃的现象在一些末流文人身上也愈发严重。在这种情况下，文学复古运动本身的弊病已经成为文学进一步发展的障碍，于是就有人起来对此提出尖锐的批判。前面说到的归有光是这方面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对文学的推进是起子一定作用的。但归氏的思想总体上比较守旧而拘谨，而且有些混杂。能够站在全新的立场上排斥复古思潮的人物，主要是徐渭。他因地位低卑，在当时影响不大，在他死后不久，即被公安派领袖袁宏道尊为明代第一诗人。不仅在诗歌，而且在散文、戏曲方面，徐渭都是晚明文学的前驱。

徐渭（1521—1593），字文长，号青藤山人、天池生、田水月等，浙江山阴（今绍兴）人。他是一个奇才；曾广泛涉猎文学艺术的各个领域，而且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他自称书法第一，诗第二，文章第三，画第四，他还没有提及自己的戏曲创作，其实他的杂剧名作《四声猿》是中国戏曲史上的奇葩，在当时就受到不少人的推崇。徐渭的文学艺术创作，无论是诗文、书，画，还是戏曲，都能独树一帜，别开生面。他的才学奇，非一般人所能比，他的人生遭际更奇，也非一般人所能遇。他身怀奇才而遭逢不偶，坎坷一生，布衣终身，他的奇特身世，奇异性格，在中国文学史上可以说是罕有其匹。明代人梅国桢在给袁宏道的书信中称徐渭是“病奇于人，人奇于诗，诗奇于字，字奇于文，文奇于画。”袁宏道则称：“予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畸）也哉，悲夫！”（《徐文长传》）明后期散文自万历初开始，明代文学——包括诗歌、散文、小说、戏剧等各个领域，逐渐出现全面上扬的势头。而且，在倡导个性解放，要求摆脱礼教束缚、肯定人的自然欲望、重视表现真实情感等方面，这些不同类型的文学都显示出鲜明的一致性。这表明明中叶以来社会经济形态和意识形态的变化已经广泛地影响到文学创作，并借此表现新的人生理想与生活追求，以及因此而带来的困惑与苦恼。诗文作为传统的文学形式，多少保存着偏于“雅”的习惯，不像戏剧小说那样表现得直露，但在根柢上彼此仍是相通的。在反映文化人的精神生活方面，诗文则更为直接和细致一些。

这段时期的文坛，出现了在王学左派思想影响下，以反复古主义为号召，实质上鼓吹人的个性、情欲和文学的主体性，反对程朱理学对文学的桎梏为主要内容的文学新潮流。也可称为二次文学的革新运动。这个运动虽然由于外患的加深和提倡者本身的弱点，成效不大。但其影响却不能低估，它使过去某些被视为无比神圣的传统观念发生动摇，给日益衰落的封建文学注入了新的时代气息。

王学或称心学，首创者王守仁，字伯安，自号阳明子，余姚（今属浙江）人。因平定宁王宸濠叛乱有功，擢为南京兵部尚书。著有《王文成公全集》三十八卷。他的学说以反教条、反传统的姿态出现，在当时影响颇大。其中虽有不少陈腐和反动之处，但其积极的一面却动摇了程朱理学在中国思想界的长期统治。王守仁继承并发扬了陆九渊的心学，用以对抗程朱的客观唯心主义。他断言“万物万事之理不外吾心”，“良知即是天理”，否认心外有理、有事、有物、有言。他提倡“致良知”，反对偶像崇拜。他死后，他的弟子，主要是以泰州学派王艮、颜钧、何心隐为代表的王学左振更发挥了这种强调自我的精神，公开承认人类的情欲和功利思想是人的本性和社会活动的契机。特别是泰州学派后期代表、“异端之尤”李贽对晚明文学的影响更大。

继“唐宋振”之后起来猛烈攻击复古派并且获得显著成绩的，是李贽和受他影响的以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人为首的公安派。他们所提出的文学主张和复古派针锋相对，但立论之点和“唐宋派”有很大的差异，某些地方甚至达到原则性的分歧。他们和“唐宋派”的文学主张是建立在不同的思想基础之上的。当时思想界中的一股进步潮流——左派王学给了他们有力的影响，使得他们的文学主张远比“唐宋派”进步，能够提出一些新的东西来。他们的创作在不同的程度上带有反道学的色彩，对散文的样式作了些发展，开拓了杂文和小品的领域，建立了清新活泼的文风。这就保证了他们能有比“唐宋派”大得多的威力，摧毁复古派的阵地，取代其文坛上的统治地位。

李贽（1527~1602），初名载贽，号卓吾、宏甫、温陵居士，又号龙湖叟，晋江（今福建晋江）人。他是一位杰出的思想家，为左振王学突出的代表人物。他爱好自由思想，怀疑封建社会传统的教条，反对把孔子当成偶像，批判正统的程朱道学，揭露假道学的虚伪和丑恶，因此被统治阶级目为“异端”，诬陷入狱而死。他的著作甚多，重要的有《焚书》、《续焚书》、《藏书》、《续藏书》等。他评点过许多小说戏曲，如《水浒传》、《三国演义》及《琵琶记》、《幽闺记》、《红拂记》等都有他的评本。他的书在明代曾被焚毁过两次，但屡禁而不能绝，仍然风行一时。

他认为“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这是针对复占派的主张而提出的。在他看来，文学作品并非愈古愈好，文学在变化和发展中不断地出现好作品。他把小说和戏曲的地位抬得很高，把《西厢记》和《水浒传》同列入“古今至文”，这是了不起的见解，为“唐宋派”所望尘莫及。他对文学现象的解释是唯心的，把好的文学作品都看成是“童心”的产物。所谓“童心”，据他讲，就是“真心”，“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这种理论和王阳明“致良知”的哲学思想有一定联系。

“唐宋派”认为“文特以道相盛衰”，道盛则文盛，好的文学作品都是充分阐发了“道”，要求作家重视儒家的经典即所谓“六艺之学”，在写作时“必本乎道”。李贽的“童心说”则认为天下至文出乎童心，要求作家“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有了童心就能写出好作品，用不着什么“道”，“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盂》乎？”它们是两种对立的观点，“童心”的提出是和“道”相对立。因此李贽在《童心说》里对道学大加攻击，甚至认为“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童心说”虽然是唯心主义的文学观点，但它在当时的条件下，无疑起了“反复古”及“反道学”的积极作用。

李贽文章的特色在于见解大胆，敢于反对封建社会传统的教条，有鼓动的力量，长于分析，时有警语。比如在《因记往事》一文里，他称赞当时横行闽广海上的林道乾，说他“称王称霸，众愿附之，不肯背离，其才识过人，胆气压乎群类，不言可知也”，并且指出这些人物产生的社会原因：“唯举世颠倒，故使豪杰抱不平之恨，英雄怀罔措之戚，直驱之使为盗也。”在《五死》一文里，他把楚国的伍子胥和汉朝晁错的死，看作“不知其君，其名曰不智”。在《又与焦弱侯》的信里，他对知识分子作了无情的揭露：“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发表这些意见，在封建社会里是要有很大勇气的。

在文学上受到李贽直接影响的是大张“反复古”旗帜的公安振，它的代表人物有袁宗道、袁宏道及袁中道兄弟三人。由于他们是湖北公安人，世称“公安派”。

公安派在创作上所提出的口号是“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这就是要求文学充分表现作者的个性，反对复古派在文学表现方法上所定下的种种清规戒律。他们认为“出自性灵者为真诗”，好诗好文，都是“任性而发”，“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这种文学主张在当时起了一定的“反复古”、“反道学”的积极作用。他们主张用一种平易近人的文学语言来写作，不用什么典故，采人大量俗语，“宁今宁俗，不肯拾人一字”。在这方面他们自己认为是接受了元稹和白居易的传统。他们的努力对当时文体的解放功劳甚大，公安派的诗文曾经风行一时，成为摹仿及学习的对象。

公安派在文学主张上和李贽有许多相似之处。

首先，袁中郎的“性灵说”是出于李贽的“童心说”，它和“理”，和“闻见知识”——即社会既存的行为准则、思维习惯处于对立的地位。在中郎看来，“性灵”外现为“趣”或“韵”，而“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浅”。所以童子是最有生趣的，品格卑下的“愚不肖”，只知求酒肉声伎之满足，“率心而行，无所忌惮”，也是一种“趣”；恰恰是讲学问做大官的人，“毛孔骨节俱为闻见知识所缚，人理愈深，然其去趣愈远矣”（《叙陈正甫会心集》）。同样，稚子“叫跳反掷”、醉人“嬉笑怒骂”，因为“理无所托”，所以“自然之韵出”（《寿存斋张公七十序》）。总之，保持人性的纯真和活泼是首要的，真实的卑下也比在封建教条压抑下形成的虚伪的高尚要好。其次，袁中郎在强调“性灵”时，明确地肯定了人的生活欲望的流露与表现。他在《叙小修诗》中说，较之文人诗篇，“闾阎妇人孺子所唱”的歌谣更有流传的价值，因这些歌谣“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

在评价标准上，他把诗的个性放在了诗的完美之上。要求诗不托于“理”、不托于“闻见知识”，而发之于真实的情性，要求诗自由地抒发人的生活欲望（这里面包含着未必与封建道德合拍的内容），要求诗表现出个人的独特创造，这三者构成袁中郎“性灵说”的主要内涵，而与前人所说的“性灵”形成区别。

标举“性灵”，也是同流行的拟古诗风的强烈对抗。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过去的文学史常简单地将公安派视为前后七子的对立面，这在相当程度上是不符合事实的。实际上，袁中郎对李梦阳、何景明有相当高的评价，对于后七子尤其李攀龙，袁中郎批评较严，但对王世贞却也不无好评。另一方面，袁中郎并不把“复古”和“拟古”等同看待，这一点也值得注意。因为前后七子倡导“复古”，具有隔断宋代理学对于文学的影响、恢复文学的抒情特征的意义，对此他也是赞同的。《雪涛阁集序》提出“夫复古是已”，但不应“以剿袭为复古”，对二者作出了明白的区分。总之，公安派的理论，在强调真情，反对宋人“以文为诗，流而为理学”（同上）等基本方面承续了李梦阳以来的文学观点，但他们并不主张着力摹仿古人的“格调”、“法度”，在这一点上与前后七子都不同。他们认为每个时代的文学都有自己的特性，互不相袭；每个时代的语言也在不断变化，“时有古今，语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诧谓奇字奥句，安知非古之街谈巷语耶？”（袁宗道《论文》上）所以作家应该用自己的语言来表现自己真实的思想感情，而不必谈什么“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们所批判的对象，主要是在后七子宗派主义作风下形成的以拟古为复古的诗坛风气。特别是对后七子诗派末流的粗滥而毫无性情的假古董，攻击尤烈。袁中郎常指斥这一流作者为“钝贼”，甚至刻薄地骂为“粪里嚼查，顺口接屁，倚势欺良，如今苏州投靠家人一般”（《张幼于》）。因为文坛上的宗派势力和剿袭作风，已经成为自由地抒发性灵的新文学的极大阻碍。

公安派的文学理论在文学史上有很重要的意义，它实际是资本主义萌芽时期新的社会思潮在文学领域中的直接反映。李贽反对以儒家经典规范现实社会与人生，袁宏道等反对以前代的文学典范约制当代的文学创作，而提倡一种具有时代性、个人性、真实性，能够表现内在生活情感与欲望的文学，在不同程度上都意味着对旧的精神传统的破坏。但另一方面，公安派的理论也存在显著的局限和前后矛盾。从人生态度来说，袁宏道等人并不具有李贽那样公然以“异端”自居的反叛精神，他们对于守旧的政治与社会势力既抱有强烈的厌憎，又抱有很大的畏惧。还在李贽遭迫害前几年，袁宏道就已感觉他的见解“尚欠稳实”——实即太过偏激（见袁中道为他写的行状），并忧念“今时作官，遭横口横事者甚多”（《答黄无净祠部》）。至李贽死后，他们以之为戒的畏祸之心更重（见袁中道《李温陵传》、陶望龄《辛丑人都寄君爽弟书》等）。所以公安派的文学理论虽以个性解放的精神为底蕴，但“独抒性灵”必然会遭到的个人与群体的正面抗争，则是他们较少涉及的。袁宏道解释“性灵”文学所提及的实例，大多具有虽有违于传统文化精神却并不直接与社会激烈冲突的特点。从前后变化来说，袁宏道早期诗论，对“劲质而多怼，峭急而多露”的风格很表赞赏（《叙小修诗》），后来却提出：“凡物酿之得甘，炙之得苦，唯淡也不可造；不可造，是文之真性灵也。”（《叙氏》公安派为了强调“独抒性灵”，打破模拟的风气，有些观点虽有矫枉过正的意义，但其偏激的一面（如袁宏道认为袁中道的诗疵处比佳处可爱），不可避免地包含着隐患。特别是讲究形式的诗歌，容易因此而流于率易。钱谦益一方面肯定“中郎之论出，王、李之云雾一扫，天下之文人才士始知疏瀹心灵，搜剔慧性，以荡涤摹拟涂泽之病，其功伟矣”，同时也指出其影响的消极面：“机锋侧出，矫枉过正，于是狂瞽交扇，鄙俚公行，雅故灭裂，风华扫地。”（《列朝诗集小传》）撇开其立论的基点不谈，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公安派的文学理论向来很受重视，但对他们的诗歌创作，人们的评价并不很高。这里有值得分析的地方。中国古典诗歌到明代为止已经有相当悠久的历史，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但同时也在格式、意境、意象、语汇诸方面形成一定的套路，很难再有大的突破，而且与明中后期社会中形成的活跃、显露、市俗化的生活情感难以相容。

公安派在理论上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比较容易被当时人认可和接受，运用于创作却有难以克服的困难。因为，公安派所使用的诗歌形式仍然是古典的形式，这种形式不可能因为大量运用俚俗和平易的语言就得到根本的改造，却会给人以不伦不类的感觉。公安派的诗，以袁中郎的才情和颖悟，尚能在旧有的形式内表现出一定的新鲜感，但成就颇有限；一般无甚才情的人贪其易为而仿效之，那比拟古派的诗更容易流于粗滥。所以这种诗风虽一度影响很大，却不可能持久。

在公安派锋芒消退的情况下，以湖广竟陵（今湖北天门）人钟惺、谭元春为代表的“竟陵派”遂趁势而起。

竟陵派在理论上接受了公安派“独抒性灵”的口号，同时从各方面加以修正。他们提出“势有穷而必变，物有孤而为奇”（钟惺《问山亭诗序》），即反对步趋人后，主张标异立新。他们看到公安派的流弊在于俚俗、浅露、轻率，便提出以一种“深幽孤峭”的风格来纠正。钟惺《诗归序》淡如何求“古人真诗”，有云：“真诗者，精神所为也。察其幽情单绪，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而乃以其虚怀定力，独往冥游于寥廓之外。”他们也主张向古人学习以成其“厚”（谭元春《诗归序》说他和钟惺曾“约为古学，冥心放怀，期在必厚”），但这又不像七子派那样追求古人固有的“格调”，而是以自己的精神为主体去求古人精神所在。所以他们解说古诗，常有屈古人以就己的。

在重视自我精神的表现上，竟陵振与公安派是一致的，但二者的审美趣味迥然不同，而在这背后，又有着人生态度的不同。公安派诗人虽然也有退缩的一面，但他们敢于怀疑和否定传统价值标准，敏锐地感受到社会压迫的痛苦，毕竟还是具有抗争意义的；他们喜好用浅露而富于色彩和动感的语言来表述对各种生活享受、生活情趣的追求，呈现内心的喜怒哀乐，显示着开放的、个性张扬的心态；而竟陵派所追求的“深幽孤峭”的诗境，则表现着内敛的心态。钱谦益说他们的诗“以凄声寒魄为致”，“以噍音促节为能”（《列朝诗集小传》），是相当准确的。他们的诗偏重心理感觉，境界小，主观性强，喜欢写寂寞荒寒乃至阴森的景象，语言又生涩拗折，常破坏常规的语法、音节，使用奇怪的字面，每每教人感到气息不顺。他们对活跃的世俗生活没有什么兴趣，所关注的是虚渺出世的“精神”。他们标榜“孤行”、“孤情”、“孤诣”（谭元春《诗归序》），却又局促不安，无法达到陶渊明式的宁静淡远。这是自我意识较强但个性无法向外自由舒展而转向内倾的结果，由此造成他们诗中的幽塞、寒酸、尖刻的感觉状态。

竟陵派诗风在明末乃至清初十分流行，其影响远比公安振来得久远，这是晚明个性解放的思潮遭受打击以后，文人心理上的病态在美学趋向上的反映。钱谦益站在正统立场上对竟陵派大加掊击，斥为“诗妖”，甚至指为国家败亡的征兆（见《列朝诗集小传》），虽为偏颇之论，却也指出了竟陵派诗与正统文学的距离，及其表现出的时代气氛。

清代散文

清代散文，包括古文和骈文，作家辈出，佳作甚多，流派分明，在古代散文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清代散文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清初散文，以直抒性灵的小品文为主，后以钱谦益为代表开始转变，涌现出如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和侯方域、魏禧、汪琬为代《表的散文大家；清中叶散文，以“桐城派”成就最高，代表人物是方苞、刘大木魁和姚鼐，而此时的章学诚和袁枚则与他们的风格不同，后来恽敬和张想言承“桐城派”之风，创出“阳湖派”；后期散文名家有朱琦、龙启瑞、吴敏树、曾国藩等人。鸦片战争前夕，出现以龚自珍、魏源为代表的启蒙思想家。

清代骈文盛行，超越明代，多以写“四方体”的骈文为主。其作者以陈维崧最著名，其文气势雄伟，起了开张风气的作用。后来又有胡丕游、邵齐焘、袁枚、吴锡麒等也很出名。

小说史

魏晋南北朝小说

“小说”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篇》：“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这里的“小说”与“大达”对举。显然是指一些不合大道的琐屑言论，与我们今天的小说概念不同。其后班固《汉书·艺文志》中有了“小说家”之称，并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把民间流传的奇事异闻、神话传说等看作小说，无疑又跨进了一步，较接近后来的小说了。

小说的产生，可以溯源很早。大约产生于秦汉以前的《山海经》和《穆天子传》，保存了许多神话传说；在一些子书里，夹杂着不少寓言故事，它们是小说的萌芽。在汉人的著作中，被称为杂史的《吴越春秋》和《越绝书》等，已富有小说的意味。始见于《隋书·经籍志》的《燕丹子》，近似于小说，而著作者和产生的年代都难于考定。

魏晋南北朝是我国古代小说形成并逐渐繁荣的时期。这个时期的小说作品数量较多，内容丰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盛况。从内容看，大略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谈鬼神怪异的“志怪小说”，一类是汜录人物轶闻琐事的“轶事小说”，或称“志人小说”。魏晋南北朝时期志怪小说的大量产生，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主要是与当时的封建迷信思想盛行关系密切。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不安，战争频仍，故宗教迷信思想极易传播。腐朽的士族阶级不敢正视现实，他们或佞佛，以求精神麻醉，或信道，妄想羽化登仙；而面对人生种种磨难的劳动人民，一方面把摆脱饥饿、贫困和死亡、寻求安定、幸福生活的希望寄托在虚无飘缈的鬼神身上，另一方面，也常将自己的反抗情绪和对理想的追求，通过大胆的幻想，曲折地表达出来。正因如此，所以魏晋南北朝的志怪小说层出不穷，保存至今的有三十余种，而以干宝的《搜神记》成就最高。

干宝（？～336），字令升，新蔡（今河南省新蔡县）人。少始知学，博览典籍，是著名的史学家。西晋末年任佐著作郎，赐爵关内侯。东晋时，曾任史官，又任山阴令，始安太守、散骑常侍等职。著有《晋纪》，时称良史。干宝喜阴阳术数，搜集了许多“古今神祗灵异人物变化”的故事．撰成《搜神记》三十卷。原本已佚，今本二十卷，为明人所重辑，已非原貌。干宝在《搜神记序》中说他写此书的目的是“明神道之不诬”，故当时人称他为“鬼之董狐”（《世说新语·排调》）。因其相信鬼神之实有，故书中不乏神仙道术、鬼怪灵异的内容，宣扬了宗教迷信思想。但由于作者撰写态度较为严谨，故事来源广泛，所以保存了不少优秀的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具有广泛的社会意义。

《搜神记》的内容，一是“取于前载”，但并不都是照旧抄录，有些文字上作了加工；二是“采访近世之事”。出于作者手笔。其中大部分只是简略记录各种神仙、方术、灵异等事迹。也有不少故事情节比较完整，在虚幻的形态中反映了人们的现实关系和思想感情。尤其有价值的，是一些优秀的传说故事。如《李寄斩蛇》、《韩凭夫妇》、《东海孝妇》、《干将莫邪》、《董永》、《吴王小女》等，都很著名，对后代文学有较大影响。

《东海孝妇》叙一孝妇被官府枉杀，精诚感天，死时颈血依其誓言缘旗竿而上，死后郡中三年不雨。关汉卿的名作《窦娥冤》即以此为蓝本。《董永》叙董永家贫，父死后自卖为奴，以供丧事，天帝派织女下凡为其妻，织缣百匹偿债，而后离去。《天仙配》的故事由此演变而来。以上二则，本意都是表彰孝行，但又不尽于此。前者还控诉了官吏的昏庸残暴，后者又表现了穷人对美好生活的幻想。而这两点，分别成为《窦娥冤》与《天仙配》的中心。

比较起来，《李寄斩蛇》和《干将莫邪》，更具有强烈的斗争精神。《李寄斩蛇》记述东越庸岭有一条大蛇，经常为害，地方官吏庸碌无能，招募奴婢送给蛇吃，已经有九个女子送掉了生命。这时李寄决然应募。地用咨团饭把蛇引出洞口杀死，并人穴将九女髑髅一一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害，甚可哀愍厂它指出了怯弱致毙的可悲，说明只有英勇机智的斗争才能除暴去害，求得生存。《干将莫邪》写干将莫邪为楚王铸剑，三年乃成，被杀。其子赤此长大后，为父报仇。这个故事中所表现出的人民对于残暴统治者的强烈的复仇精神，是中国文学中少见的。文中写干将莫邪之子以双手持头与剑交与“客”，写他的头在镬中跃出，犹“嗔目大怒”，不但是想象奇特，更激射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它以悲壮的美得到鲁迅的爱好，被改编为故事新编《眉间尺》。

《搜神记》不仅反映了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的基本内容，而且在艺术上也代表了这一时期志怪小说的最高水平。像《干将莫邪》、《韩凭夫妇》、《李寄斩蛇》等篇，其结构完整，情节之曲折变化，描写细致生动，人物形象之鲜明，语言之疏宕，确已粗具短篇小说之规模，远非当时一般粗陈梗概之作所能相比。

《搜神记》之后，优秀的志怪书当数刘义庆的《幽明录》。

刘义庆（403~444），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宋宗室，袭封临川王。他爱好文学，著述甚多，除《幽明录》外，传世还有志人小说《世说新语》。不过，这些著作当有他门下的文士参与编写。

《幽明录》亦久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辑有二百六十多则。它和《搜神记》不同之处，是很少采录旧籍记载，而多为晋宋时代新出的故事，并且多述普通人的奇闻异迹，虽为志怪，却有浓厚的时代色彩和生活气氛。其文字比《搜神记》显得舒展，也更富于辞采之美。这和宋代文学总的发展趋势一致。

爱情主题在民间故事中占有一定的比重。它们所描写的爱情是悲苦的，也是执着的。《幽明录》中的《庞阿》写石氏女见庞阿秀美，产生了爱悦之情，她的神魂就常到庞阿的室中。最终二人结为夫妇。这是最早的一个离魂的故事，虽是离奇，抒情性却很强。

除以上所述，较好的志怪书，还有十六国时代王嘉的《拾遗记》，多述历代遗闻；旧题陶潜所作《搜神后记》，内容与《搜神记》相仿。其中《白水素女》一篇，即民间“田螺姑娘”的传说，流传很广；梁代吴均的《续齐谐记》，也以神怪为主，文辞清丽，叙事委曲，是其所长。《阳羡书生》一则，演化佛经中的故事，幻奇之极。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当时迷信思想极盛的社会里，也产生了少数对鬼神表示不敬的故事。《幽明录》中的《阮德如》篇，写阮德如在厕所里见到了一个鬼，他镇定地笑着说：“人言鬼可憎，果然！”鬼就羞惭而退。《列异传》中的《宋定伯捉鬼》，写宋定伯夜行遇鬼，毫不畏惧，并且从容机智地麻痹它，最后捉住了鬼所变成的羊，还用唾沫唾它，使之不能变化逃走。它写出了宋定伯的大胆，也写出了他的机智。

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对后世小说的发展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首先，它给后代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如唐代传奇小说、沈既济的《枕中记》就源于《幽明录》中的《焦湖庙祝》，明清以后的小说和戏曲，都从六朝志怪小说中吸取了不少故事题材和情节。其次，中国小说史上说狐道鬼这一流派的形成，也肇始于这个时期的志怪小说，如宋代洪迈的《夷坚志》、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等，均与之有一脉相承的关系。

唐话本与唐专奇

唐代通俗文学

话本小说是唐代通俗文学的重要体裁之一。它的产生，向上可追溯到隋代，《太平广记》卷二四八引《启颜录》云：“侯白在散官，隶属杨素……逢素子玄感，乃云：‘侯秀才可与玄感说一个好话。’”侯白是隋初秀才，曾以儒林郎修国史。这里“说一个好话”指讲一个好故事，足见隋代已经出现“说话”的形式。发展到唐代，进人一个新的阶段，据唐人文献记载，玄宗晚年喜好“说话”，表明“说话”已深入宫廷。特别是从敦煌遗书发现明确题为“话”的《庐山远公话》、《韩擒虎话本》（“话”，原作“画”）、《叶净能话》以及《师婆漫语话》、《说阴阳人漫语话》的记载，进一步证实唐代已经产生同变文有别的话本小说。也就是说，当变文从佛寺禅门走向民间，佛经神变故事逐渐为世俗内容所代替，民间说话艺人逐渐取代俗讲僧的时候，“说话”因更易于招徕听众，显出比“转变”和变文更大的优越性。这的话本小说渐渐成为有意识的创作活动，并对社会生活产生一定的影响，以致我国西部边陲敦煌地区都在传抄着话本小说。

唐代话本小说主要见于敦煌写本，有的残损严重，甚至难以卒读。仅就残存内容来看，它们分别从不同角度反映社会生活的一些方面，强烈谴责封建社会的伦理道德和人们灵魂深处的丑恶东西，在一定程度上表达出人们的理想、意愿和要求。但是，其中也有某些消极落后的思想内容，或鼓吹封建的“忠孝”观念，或宣扬佛经教义的迷信思想，或夸张虚无缥渺，神奇怪诞的情节，往往起到消蚀人们斗志，维护封建秩序的作用，因此，对具体作品应当进行具体分析。

唐代话本小说在情节结构、表现手法和语言运用方面虽然还不够成熟，但已显示出一定的艺术特色。

上述话本作品大都源于一些零散简略的历史记载或民间传说，经过说话艺人反复渲染和巧妙构思，编织得周密细致、跌宕起伏，饶有情趣地把人们引向神奇的艺术境界。如《叶净能话》描写叶净能降伏岳神、送还张令妻事，同《太平广记》卷三七八的“李主簿妻”条；叶净能智斩妖狐，巧救康太清女事，同《朝野佥载》卷三的“凌空观叶道士咒刀”条；叶净能蜀川观灯事，同《幽怪录》“广陵观灯”条；叶净能与唐玄宗畅游月宫事，同《龙城录》记“唐明皇梦游广寒宫”条等，皆有因袭之迹可寻。但是，《叶净能话》作者充分利用说话铺陈叙事的特点，集一系列小故事于一篇，把叶净能刻划成一位“绝古超今、化穷无极”的道者。作者在描述这些奇异故事时，不是作松散的组合，而是利用唐明皇“倾心好道，专意求仙”、“频诏净能于大内顾问”、“净能时时进法”为主线，把它们一个个串联起来，形成有机的整体。另一方面，作者叙述这些故事时也不是简单重复，而是利用生动的细节描写，错综的矛盾冲突，把一些小故事写得娓娓动听，并逐渐糅合进叶净能“造化须移则移，乾坤要止则止”的道教法力之中，产生引人入胜的艺术效果。

唐代话本小说在表现方法上还运用丰富的想象和强烈的夸张，通过虚幻的情节结构，把人物放到光怪陆离的幻想里加以艺术的描绘，使人物形象具有传奇色彩。如《庐山远公话》巧妙安排下“山神造寺”、“潭龙听经”和“造一法船，归依上界”等虚幻情节，进一步突出慧远是一位“能知人家以前三百年富，又知人家向后二百年贫”的得道真僧的艺术形象。《韩擒虎话本》最后设下天曹地府迎候韩擒虎为“阴间之主”的情节，都是运用浪漫主义艺术手法，加强人物形象理想化描绘的初步尝试，为后代小说的人物描写开拓了一条新的途径。

唐代话本小说重在讲说，故以散文叙述为主，虽然还残留着骈语的痕迹，但已初步摆脱浮艳繁缛文风的影响，创造出一种文白兼用、质朴炼达，接近口语的文学语言。

唐代话本小说所取得的艺术成就，表明我国短篇小说创作在唐代已经呈现出新的面貌，比起汉魏六朝以来形式疏略、类似短札杂记的志怪小说有了较大的发展。正如鲁迅所说：“小说亦如诗，至唐而一变，虽尚不离于搜奇记逸，然叙述宛转，文辞华艳，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演进之迹甚明，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这话虽是对唐人传奇而言，用于敦煌话本同样合适。鲁迅对敦煌遗书中的《唐太宗人冥记》、《秋胡》等小说十分注意，他认为“用白话作书者实不始于宋……仍为唐人之作也”。敦煌遗书内《庐山远公话》等话奉小说，生动说明小说创作在唐代已经进人新的阶段，已逐渐成为有意识的创作活动。这些作品体式结构上“人话”、“正话”等特点，也进一步证实宋元话本并不是突然繁荣起来的，而是唐代话本小说发展的必然结果。

唐代传奇

1．唐传奇的兴起与发展

唐朝是我国封建社会上升的时期，也是文化艺术获得长足发展和繁荣的时期。除诗歌外，小说亦如此。唐代是我国小说发展的第一个高峰期。

小说到唐代，发生了质的飞跃，产生了“传奇小说”。唐代传奇即是唐代的文言短篇小说，这乃是一种新文体。它不仅在唐代硕果累累，且为后代所效法，成为文言小说的一个重要流派。尽管这是流传在知识分子中间的小说，而不是市民小说，但其成就与影响却是巨大的。这种变化，开始了我国小说创作的新时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就其所达到的成就来说，确可与同时代的诗歌相媲美。明代桃源居士谓“唐三百年，文章鼎盛，独诗律与小说，称绝代之奇”。小说在此以前，一直是“记异”、“记事”，是对鬼神或人事的忠实的“记录”；唐代就不同了，小说发展到了高级阶段，作家自觉地、有意识地进行小说创作。小说不再是“记实”，而是要“虚构”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传奇突破了史传文学记实的影响和束缚；就是那些取材现实或有生活依据的故事，经过加工和“虚构”，也因而具有了空前的艺术魅力。“传奇”是我国小说的一种体裁，它用传奇手法来“传写奇事，搜奇记逸”。其中既有志怪的内容，也有现实的内容。传奇有什么特点呢？它文辞生动华艳，情节委婉曲折，结构首尾完整，表达一定的思想观念。

“传奇”之名，盖始于中唐。宋代曾编《类说》，收元稹《莺莺传》，即称为“传奇”，故“传奇”应为中唐时的称呼。晚唐作家裴铡，把自己的小说集径直名之曰“传奇”，就像殷芸把自己的作品起名“小说”一样，是用一种体裁的名称，作了自己小说集的专名。在唐人眼光看来，并没有把它们视之为“传奇”，也没有把他们当作“小说”，而只是用新手法来写传记文而已。只有我们近代人理解的传奇文的含义才是较为科学的。

“传奇”这一名称，后代却发生了变化，因传奇的题材多为戏曲所吸收，亦即传写异人奇事，故南宋和金以“诸宫调”为“传奇”，元人把杂剧称为“传奇”；明清时代称南戏为“传奇”。这与传奇的含义有关，但已从小说名称变成戏曲的名称了。

唐代传奇体小说的产生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艺术本身发展规律导致的必然的结果；一是现实经济、政治和文化综合影响的产物。

中唐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高潮时期，也是唐传奇的繁荣时期。两种文学同步发展，原因是它们的目标完全一致。唐代古文运动反对骈体文，提倡写以《史》《汉》为楷模的明白畅晓、浅显易懂的规范古文。韩愈、柳宗元就是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和实践者。

生动浅显的古文，促进了传奇小说的创作，而且古文和传奇两者的关系已密不可分；有些古文作品本身就属于“传奇体”，有些传奇作家本身就是古文作家。这个特点，是由传奇体的特征决定的。

唐传奇的发展，大体分为三个时期：

初盛唐时期。这是唐传奇的形成时期，也是六朝小说向唐传奇发展的一个过渡时期。从题材上看，仍以志怪为主，但作家的创作意图已有较大变化，由六朝的证明神怪之不诬变为驰骋才华。在结构、规模和表现手法等方面也均有明显的发展和提高，比较重视追求离奇的故事情节，手法铺陈夸张，而对人物形象的完整性不大重视。唐初王度的《古镜记》、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和张鸶的《游仙窟》为这一时期传奇的代表作。因初盛唐时期，多数文人致力于诗歌创作，传奇的作家和作品都较少，相对显得寂寞，成就有限。

中唐时期。大约从唐代宗到唐文宗，这是唐传奇的繁荣时期，作家多，作品多，名作多。鲁迅曾说：“惟自大历以至大中中，作者云蒸，郁术文苑。沈既济、许尧佐擢秀于前，蒋防、元稹振采于后，而李公佐、白行简、陈鸿、沈亚之辈，则其卓异也。”（《唐宋传奇集》叙例）从题材看，由以志怪为主走向多元化，诸如神怪、爱情、时政、历史、侠义等，并且相当多的优秀作品直接反映现实社会中的重大题材，而尤以爱情题材为多。从作家的创作动机看，则主要是面向现实，抒情达意。在艺术技巧上，除追求情节曲折、描写生动、文笔流畅外，更加自觉重视人物形象的塑造，即更突出了“传”的特点，成功地塑造了不同社会地位的人物形象。把唐传奇的创作推向了成熟，推向了高峰。沈既济的《任氏传》、《枕中记》，白行简的《李娃传》，元稹的《莺莺传》，陈鸿的《长恨歌传》，蒋防的《霍小玉传》，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李朝威的《柳毅传》等，为其代表作。

晚唐时期。这是唐传奇的转变时期。这一时期传奇作品的数量大大超过前两个时期，但成就已不及中唐。从题材看，反映时事和爱情的题材减少，而反映侠义和历史的题材增多，神仙鬼怪的内容又重新成为热点。从形式上看，单篇传奇较少，且成绩平平，而传奇专集则大量出现。这种情况的出现，既与晚唐的时局有关，又与作家的思想状态有关。反映神仙鬼怪、宣扬封建伦理纲常内容的增加，使传奇作品表现出明显的脱离现实倾向。艺术上，不仅俪词偶语增加，而且故事简略，手法趋于粗俗，表现出衰微的趋势。这一时期影响较大的传奇专集有牛僧孺的《玄怪录》、李复言的《续玄怪录》、裴铡的《传奇》、皇甫枚的《三水小牍》等。

2．唐传奇的艺术成就与影响

我国古代小说的成熟，以唐人传奇的出现为标志。我国的小说最早渊源于远古神话和传说，先秦两汉以来的“野史”是神话传说向正式小说过渡的重要环节。其后，具有浓郁浪漫色彩的作品与专记“人事”的野史畛域渐分，前者在魏晋六朝时期，由于神仙巫说之盛行，小乘佛教初传中土，张皇鬼神，称道灵异的作品为多，“志怪”遂成六朝文学的重要特色。此外，还有或掇拾旧闻，或记述近事以表现“人间言动”为务的志人小说，如《吴越春秋》、《华阳国志》、《世说新语》等，虽然其中间或也有颖异之事，但整体风格已与志怪小说迥然有异。

由于唐代是我国封建经济迅速发展的时期，唐传奇在艺术上达到成熟的境地是我国古典小说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其成就高于前人，存乎后世。

唐传奇的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人物塑造、情节安排、语言运用上。

唐传奇为读者展示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物画郎，这些人物各具个性，形象生动鲜明。如同为风尘女子，霍小玉之多情与李娃之重义固然不同；同为侠义之士，柳毅的文弱而威武不屈与钱塘君的刚烈而闻过即改判然有别；谢小娥的智勇双全、百折不回与红线的来去无踪、身怀异术也迥然不侔。作者善于运用环境描写，气氛烘托等侧面描写，以及人物言行的正面描写。塑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与六朝志怪志人小说多是零章片断不同，唐传奇大都有巧妙的构思，完整的结构，有起始有结尾，情节有曲折有高涨。

唐传奇标志着中国文言短篇小说的发展进入了成熟的阶段，并以其高超的艺术技巧，使之成为唐代文苑中的一朵奇葩。宋代洪迈说：“唐人小说，不可不熟。小小情事，凄惋欲绝，洵有神遇而不自知者。与律诗可称一代之奇。”（《唐人说荟》例言引）唐传奇是否可与唐代律诗等量齐观，姑且不论，然其作为“一代之奇”则不为言过其实。

唐代传奇作家不但有意为小说，而且多能自觉地反映社会现实生活，刻画不同命运的人物，展示社会的矛盾，大大提高了作品的思想意义和社会价值，为中国古曲小说的发展开辟了一条现实主义的康庄大道，揭开了我国现实主义小说的序幕。

唐传奇的艺术表现手法和语言技巧方面的成功，使其成为文言短篇小说的基本体式。它采用史传文学的手法，完整描绘一个人一段乃至一生的经历，形象地揭露社会矛盾，突出人物的性格特征，体制简短而有长篇小说的规模格局。这种独具民族风格特色的文学形式，历代相承，对后世文言短篇小说如《聊斋志异》等，甚至对长篇文言小说的发展，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世的白话短篇小说如《三言》、《二拍》等，在艺术手法上也多有借鉴。可以说，唐传奇为我国古典小说开辟了一条独立发展的道路。

唐传奇在中国小说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不仅在创作方法、体制及艺术手法方面深深影响了后世，而且为后世的小说、戏曲、说唱文学提供了重要的题材来源。宋元话本中的《碾玉观音》、《三言》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不难看到李娃、霍小玉的影子；《聊斋志异》中的鬼狐花妖故事，在思想和题材上均受《任氏传》、《柳毅传》等影响；白朴的《梧桐雨》、洪的《长生殿》均取材于《长恨歌传》；王实甫的《西厢记》取材于《莺莺传》；尚仲贤的《柳毅传书》、黄帷楫的《龙绡记》取材于《柳毅传》等，不胜枚举。唐传奇中的倩女离魂、柳毅传书、黄梁一梦、章台柳等，已成为后世诗词常用的典故。唐传奇中的某些作品还流传国外，如《游仙窟》等传到日本，对日本物语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明显的影响。

宋话本

话本原是“说话”艺人表演时所依据的底本，只供说话人表演之用。“说话”是唐宋以来一种表演伎艺的名称，就是“说书”或讲说故事的意思。从事“说话”伎艺表演的人，称为“说话人”。

到了宋代说话文艺空前发达。在大城市里都设有专供表演用的瓦舍、勾栏。例如在东京的东南角即有三处瓦舍及五十余座勾栏，勾栏中最大的表演棚可容数千人。说话是勾栏内相当受欢迎的一种表演，据《东京梦华录》载，当时东京即有孙宽等人的讲史与小说等。说话人中还有以专说某一部书著称的，如说《三分》（即“三国”）的霍四究，讲《五代史》的尹常卖等。还有不能固定设场，只能走村下乡临时设场的，如陆游《小舟近村三首》中所描写的那样：“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话本的产生也有一个过程，最初由于社会文化水平及书写、印刷条件的限制，说话艺人并没有底本，说话内容只能口传心授，后来有了底奉，文字比较简略，只记录唱词、主要故事情节，说唱时再由“说话”艺人灵活运用，临场发挥，增添细节。

说话艺人师徒相传，在演出实践中不断修改加工，又有书会才人一面编写话本，一面又根据“说话”艺人在口头说唱中流传的话本，加以整理提高，才有了可供阅读的话奉。唐代时已有话本，但留传不多，随着宋代说话盛行，话本也大量产生，并被整理加工，刊印成读物，成为保存有说话艺术特色的书面文学。

小说话本可分为四类。飞为爱情小说，代表作有《碾玉观音》、《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志诚张主管》等。二为社会问题小说，其中又以公案小说为主，代表作有《错斩崔宁》、《错勘赃》、《简帖和尚》、《快嘴李翠莲记》等。三为豪侠小说，如《宋四公大闹禁魄张》、《万秀娘仇报山亭儿》等。四为神怪小说，如《张古老种瓜娶文女》、《西山一窟鬼》等。四类中以前两类成就最高。

总之，小说话本大多数以市井平民为主人公，广泛地反映了宋金元时期的社会现实，反映了市民阶层与封建势力之间的矛盾冲突，歌颂了他们为争取人身自由、自主婚姻所作的抗争，表达了广大市民阶层的理想与愿望。这些都是小说话本思想内容方面的精华。但是由于话本作者的思想比较复杂，有些作品存在着宣传封建迷信，因果报应等思想局限。

宋辽时期的小说话本一般都有煞尾，往往用四句或八句诗句为全篇作结。有时也有用词或整齐的韵语作结的。煞尾直接连接在情节结局以后，由说话人（或作者）自己出场，总结全篇主旨，或对听众加以劝戒，或对人物、事件进行评论。

小说话本除了保存着“说话”伎艺所特有的体制以外，在艺术上也很有特色：

首先，情节曲折，故事性强，是小说话本的突出特点。小说话本极重故事情节安排，在展叙故事时，努力做到有层次的介绍，并随时有意地为以后情节的发展进行铺垫，使情节发展自然而又井井有序，尽管头绪繁多，却能将来龙去脉交待得一清二楚。善于使用伏笔，造成悬念，增加情节的曲折性，取得引人入胜的艺术效果。

其次，运用生动的白话口语叙事状物，是小说话本的另一特色。小说话本中许多优秀的篇章，都成功地做到了用白话来描写社会日常生活，叙述骇人听闻的奇闻逸事，并用以抒发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这是我国文学史上的一件了不起的成就，它第一次用白话文来描写叙述社会日常生活，对当时社会上的人情世态，做出生动的描绘。如《碾玉观音》、《错斩崔宁》在这方面的成就都很出色。

再次，小说话本也很注重人物形象的刻画，并善于通过对人物的内心活动以及人物言行等的细致刻画来表现人物，塑造了许多生动鲜明具有个性的人物，如《错斩崔宁》中的刘贵陈二姐等。

话本小说在故事结构、人物刻划上的这些特点，表现了古典小说中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比唐传奇又前进了一大步，开始趋向成熟。

在敦煌变文和唐话本中虽间有俗语，仍以浅近的文言为主，到宋元话本小说，才通篇用通俗、生动的语言叙述。后来我国小说、戏曲所普遍采用的白话文体，这时已经正式出现，开始了我国文学语言上一个新的阶段。

除白话小说外，宋代还有很多文言小说，但其成就不如唐代传奇，更不如宋代话本。其原因正如胡应麟所评：“小说，唐人以前纪述多虚而藻绘可观；宋人以后论次多实而彩色殊乏。”（《少室山房笔丛》卷二九）这一特点在志怪类小说中表现得最为突出，洪迈的《夷坚志》四百二十卷虽蔚为大观，只是太“偏重事状，少所铺叙”（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艺术成就较差，但去粗取精，终有一定的成就。

一些表现社会世情的小说也有一定成就。如陈世崇《随隐漫录》中的《钱塘游手》写南宋临安城中的种种骗局，沈傲《谐史》中的《我来也》写机智狡猾的神偷，都对当时的社会有一定的揭示意义。一些“用传奇法而以志怪”（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志怪小说写得也颇为精彩，如《西蜀异遇}写李达道与狐妖宋媛恋爱，并宣称：“然则吾生之前，死之后，安知其不为异类乎？媛不可舍也。”其情节、形象、意境已接近《聊斋志异》的水平。

宋代话本除“小说”外，还有“讲史”。

讲史，亦称平话，篇幅较长，专讲历代兴亡的历史故事，“也是很受市民阶层欢迎的伎艺。“讲史”渊源于唐代民间讲说的历史故事。北宋时“讲史”伎艺已趋于成熟。《东京梦华录》里就记载了许多讲史伎艺的专业艺人，有“说三分”专家霍四究，说“五代史”专家尹常卖。目前已知的北宋讲史科目有《汉书》、《五代史》、《三国志》等，特别是说三国故事更深受群众的欢迎。南宋时“讲史”更加兴盛，艺人更多，题材也更为广泛。

讲史话本比起史书来更多一些民主性和反抗性，且能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创作，正像鲁迅所评：“讲史之体，是叙史实而杂以虚辞”，“大抵史上大事，即无发挥，一涉细故，便多增饰。”（《中国小说史略》）为了表达鲜明的爱憎和积极的愿望，平话还往往把历史人物理想化、类型化，因而富有一定的浪漫性和较强的感染力，正像苏轼《东坡志林》卷六所记：“涂巷中小儿薄劣，为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古话”，他们在听三国故事时“闻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又像刘克庄《田舍即事》所赞那样：“儿女相携看市优，纵横楚汉割鸿沟。山河不暇为渠惜，听到虞姬直是愁。”但讲史话本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不如小说话本，语言也较粗糙。即使如此，它们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也不容忽视，许多重要的长篇历史小说都是从这些话本发展而来，如《水浒传》即由《花和尚》、《武行者》等平话及《大宋宣和遗事》而来，《三国演义》即由《三国志平话》而来，《封神演义》即由《武王伐纣平话》而来。

宋代的话本，无论是短篇的“小说”或长篇的“讲史”，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重大的影响。它不仅使文学更接近于人民，而且还开辟了中国小说的新纪元。明清以来的短篇白话小说就是在宋代话本直接影响下成长起来的。至于长篇的“讲史”话本，更是元明以来长篇小说的前驱，《大宋宣和遗事》对《水浒传》的形成，有着重大而直接的关系。至于宋代话本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精神以及它的一些艺术特点，更成为中国小说的优良传统。另外它也给元明以来的戏剧提供了大量的题材，根据《错斩崔宁》改编的《十五贯》到今天仍旧在舞台上上演。

元代小说

元代小说是承袭六朝以来两种体制，即唐代传奇的文言小说和宋代话本的通俗小说的传统而发展起来的。但主要成就在话本小说方面。

从说话艺术发展而来的话本小说，分为短篇小说话本和长篇讲史话本两类。元代小说大多经明人修改，现存很少。陆显之编有《好儿赵正》，金仁杰编有《东窗事犯》。这些小说很难确定朝代，一般称为“宋元话本”。

保存至今的元代至正年间新安虞氏刊印的《全相平话五种》十五卷，显示了元代在古典小说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特殊地位。这五种平话是：《武王伐纣书》、《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秦并六国平话》、《全汉书续集》和《三国志平话》。这五种平话所叙史事，多系真假掺杂、虚实并行，但为后来的长篇小说的发展积累了艺术经验。

明代小说

这一时期小说创作十分丰富，数量众多，留传下来的有五六十部之多，可大致分为四类：讲史小说、神魔小说、世情小说和公案小说。

讲史小说有两种倾向，或成为通俗演义形式，或向英雄传奇小说发展。著名的作品有：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施耐庵的《水浒传》，余邵鱼的《列国志传》，甄伟的《西汉通俗演义》等。神魔小说最先出现的是吴承恩创作的《西游记》，成就最大，其次是《封神演义》，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世情小说中最著名的是《金瓶梅》，成就很高。到崇祯年间，描写世情的小说大抵都是才子佳人故事，如《吴江雪》、《王友玑》等。

话本在此时引起人们重视，文人模拟话本进行创作，后人称“拟话本”。最著名的是冯梦龙编著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继“三言”之后，凌氵蒙初所作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也很有名。拟话本中有大量的商人、手工业者作为正面主人公出现，市井生活刻画精绝，女子在追求爱情方面显得大胆和自由。

清代小说

清代是中国古典小说盛极而衰并向近代小说、现代小说转变的时期。其中以《红楼梦》为最高代表。

曹雪芹像清初的长篇章回小说，如陈忱的《水浒后传》、钱彩的《说岳全传》以及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最为著名。到雍正、乾隆年间，长篇小说大放异彩，出现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红楼梦》两部巨著。短篇文言的笔记小说，有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新齐谐》等。

《红楼梦》是一部以爱情婚姻为主要题材的言情小说，但其艺术性及思想性上的成就堪称古典章回小说之最。作者曹雪芹，名雨沾，雪芹是他的号。曹雪芹的一生经历了家族由盛而衰的历程，而家境的急剧变化成为他写作的源头。小说共120回，后40回据说是由高鹗增补。

乾隆以后，章回小说较为著名的是李汝珍的《镜花缘》。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当代小说

赵树理及“山药蛋”派的小说

柳青的《创业史》

杜鹏程的《保卫延安》

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

孙犁的《铁木前传》、《风云初记》

浩然的“新农村”小说

罗广斌、杨益言的《红岩》

杨沫的《青春之歌》

宗璞的《红豆》

王蒙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陈翔鹤的《陶渊明写挽歌》

姚雪垠的《李自成》

王蒙的《春之声》

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

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

余华的《活着》

王小波的《革命时期的爱情》

汪曾祺的《受戒》

阿城的《棋王》

韩少功的《爸爸爸》

王安忆的《小鲍庄》

莫言的“红高粱系列”

贾平凹的“商州系列”

王朔的《动物凶猛》

池莉的《烦恼人生》

陈染的《私人生活》

朱文的《我爱美元》

张贤亮的《绿化树》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张炜的《古船》

陈忠实的《白鹿原》

当代诗歌

抒情诗和政治抒情诗

叙事诗

“新民歌”和“天安门诗歌”

“归来者”之歌

“朦胧诗”

“新生代诗”

当代散文

杨朔的散文

刘白羽的散文

秦牧的散文

马铁丁的杂文

“三家村”杂文

徐懋庸等的杂文

《从文家书》

魏巍的志愿军题材报告文学

徐迟的知识分子题材报告文学

巴金的散文

孙犁的散文

杨绛的散文

张中行的散文

汪曾祺的散文

余秋雨的散文

贾平凹的散文

周涛的散文

女作家散文和“朦胧散文”

徐迟的报告文学

刘宾雁等的报告文学

后记

当代小说

赵树理及“山药蛋”派的小说

赵树理（1906-1970），山西沁水人。早年即对民间文艺产生强烈兴趣。40年代创作出具有浓郁地方色彩和乡土气息的《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李家庄的变迁》等作品，成为当时文艺界贯彻落实《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确立的倡导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典型。建国后创作有长篇《三里湾》、《灵泉洞》（上），短篇《登记》、《“锻炼锻炼”》、《套不住的手》等。“文革”中被残酷迫害致死。赵树理的小说借鉴了中国传统白话小说的“说白念诵”和“宣讲口气”，主张按照生活的“本来面貌”写，注重从描写对象的“文化思想”传统中发掘那些有生命力的素质，所塑造的人物并不是时代所积极倡导颂扬的光芒四射的新时代的英雄，而是一些小人物的朴素、日常的方方面面。特别擅长刻画农村中一些具有小毛小病的“中间人物”和“落后人物”。赵树理也是延安作家中比较早地自觉关注党和政府的农村政策与农民思想实际、生活状况之间的差异甚至冲突的作家。这种关注与他富有个性和生活气息的语言风格一道，突显出了赵树理小说文本的时代思想意义与艺术价值。

“山药蛋派”是以赵树理为代表，部分艺术风格、审美追求相互接近的山西作家所构成的一个以写农村题材小说为主的文学流派。除赵树理外，主要成员还有马烽、西戎、束为、孙谦、胡正等。其代表性的小说作品有《我的第一个上级》（马烽）、《三年早知道》（马烽）、《宋老大进城》（西戎）、《老长工》（束为）、《奇异的离婚故事》（孙谦）、《七月的庙会》（胡正）等。

“山药蛋派”的文学理论起源于四十年代赵树理组织的通俗文化研究会以及集体撰写的《“通俗化”引论》。它所提出的“文化大众化”和“新启蒙”的思想主张，成为这些作家自觉的艺术实践的旨归。“山药蛋派”的写作在五六十年代形成具有全国影响的流派风格。其主要特色是围绕正在发生变革的农村生活和变革中所出现的新人物（既有先进人物，也有中间人物和后进人物）、新思想、新问题来展开的。注意在农村政策和现实缝隙之间，寻找人物和主题的叙述可能；小说大多具有大众化、日常生活化和地方特色；语言注重口语化，貌似朴拙而又略带诙谐；刻画了不少性格鲜明的新时代的农民形象。

柳青的《创业史》

柳青（1916-1978），陕西吴堡县人。早年参加学生运动和革命工作。1938年到延安并开始小说创作。先后完成长篇小说《种谷记》、《铜墙铁壁》。建国后从北京回到陕西，在皇甫村安家落户，先后长达14年。其间先后有短篇、中篇小说发表。1959年，长篇小说《创业史》（第一部）问世，标志着作者思想和艺术上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

《创业史》是一部在艺术上自觉实践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探索中国农民历史命运和时代生活道路的多卷本长篇小说。小说原计划写四部，随着“文革”的到来，柳青受到强烈冲击，小说写作计划被迫中断。

小说（第一部）围绕着梁生宝互助组的成立、巩固和发展，直至灯塔社的建立，深刻而完整地概括了农业合作化运动中两条道路的斗争，艺术地展示了农业合作化过程中各种类型的农民心理的生长变迁，在尖锐复杂的矛盾冲突中创造性地塑造了梁三老汉、合作社运动的带头人梁生宝、“蛤蟆滩”的三大能人郭振山、郭世富和姚士杰等人物形象。由此，小说通过我国农业社会主义改造运动中农村各阶层人与人之间的新变化、新排列、新组合，展示出我国农业合作化的历史风貌和农民群众精神世界的巨变。可以说，农业合作社的发展史，实际上是一部创业者的心灵史。这也是这部小说具有永恒生命力的一大原因。

在题材处理上，小说注重并达到了历史的广度和深度的统一；在人物描写上，小说将人物的个人命运与社会历史的进程联系在一起，艺术视野开阔、人物形象厚重丰满；在结构布局上，“题叙”与“结局”匠心独运，颇具特色，通过组织各种矛盾、展开斗争来推进人物和故事。总体而言，《创业史》被认为是一部反映我国农村合作化运动的“史诗性”的长篇巨著。

杜鹏程的《保卫延安》

杜鹏程（1921—1991），陕西韩城人。从小家境贫寒。抗战爆发后开始参加抗日救亡工作。后到延安，先后在八路军随营学校、鲁迅师范学校和延安大学学习，并从事过基层干部、随军记者、报社主编等工作。全国解放后，杜鹏程以自己做战地记者时所积累的素材为背景，创作了描写解放战争时期延安保卫战这一具有重大革命意义的历史长篇《保卫延安》，塑造了革命军队中一系列指战员的光辉形象，特别是在塑造战争的最高指挥者方面，小说第一次正面描写了彭德怀，为后来的文学作品尝试描写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提供了值得借鉴的经验。

50年代以后，杜鹏程还创作了《在和平的日子》、《延安人》、《夜走灵官峡》等作品。60年代之后，杜鹏程受到残酷迫害，作品也遭到查禁批判。“文革”后，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光辉的里程》，《保卫延安》也于1979年重新出版。

小说《保卫延安》是第一部正面描写解放战争的革命战争题材小说。作品以饱满的革命激情，艺术地再现了解放战争时期，人民解放军在党的领导下，以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在西北战场所开展的延安保卫战，具有一种“迫人的鼓舞力量”。作品热情地歌颂了党、人民军队和军队的指挥者，塑造了周大勇等人民子弟兵的英雄形象，从一个角度历史地阐明了党所领导的人民战争之所以取得胜利的根本原因，“它描写出了一幅真正动人的人民革命战争的图画，成功地写出了人民如何战胜敌人的生动的历史中的一页”。

小说出版后，曾经为《保卫延安》的修改出版给予过密切关注支持的冯雪峰专门撰写了一篇评论《论〈保卫延安〉》。这篇评论指出，“以这部作品已达到的根本的史诗精神而论，我个人认为它已经具有古典文学中英雄史诗的精神；但在艺术的技巧或表现的手法上当然还未能达到古典杰作的水平”。

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

萧也牧（1918—1970），浙江湖州人。30年代参加革命，建国后曾担任中国青年出版社文学编辑室副主任。解放后发表的比较有影响的作品有中篇小说《锻炼》，短篇小说《识字的故事》、《我们夫妇之间》、《海河边上》等。这些作品，因为其诚恳朴实的风格、富有新意的叙述语言、对人物形象的尝试性探索而受到当时读者的注意、欢迎。不久，这些作品，特别是曾经被拍成电影的《我们夫妇之间》受到了严厉的批判。1951年6月，《人民日报》公开指出了萧也牧作品的“错误倾向”。这些“倾向”归结起来有三点：其一，作者从资产阶级立场出发，歪曲了党的知识分子和工农兵群众相结合的政策；其二，丑化了劳动人民出身的革命干部；其三，散布了庸俗的资产阶级情调，“美化、歌颂了未经改造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而实际上，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萧也牧的这些作品不仅直面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与工农干部之间的差异甚至矛盾，同时还及时地提出了革命成功之后如何在新的环境和条件下进行自我改造和提升的问题，具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和批判性。

《我们夫妇之间》描写了一对“知识分子和工农结合”的夫妇进城后在家庭生活中所遭遇到的新矛盾，通过生活琐事和日常矛盾，刻画了女工人干部张同志这样一个艺术形象。这个人物有着“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憎爱分明，和旧的生活习惯不可调和；这个人物的性格是倔强的，直爽的”，但是，这个人物又是有缺点的，“那就是有些急躁，有些狭隘”，特别是缺乏具有文化修养的生活习惯。作者试图从新的视角来概括描写生活的新的面貌和现实，塑造新的环境条件下的典型人物和人物关系。遗憾的是，作者直面生活现实、从新的角度塑造刻画人物形象的努力被认为与主流意识形态所倡导的审美观和价值观相矛盾，相背离，并因此而遭到不公共的时待。

孙犁的《铁木前传》、《风云初记》

孙犁（1913—2002），河北安平县人。初高中时期就开始写作，并有作品在《大公报》发表。抗战全面爆发后在家乡参加抗日文化宣传工作。这一时期发表了一些文艺理论和批评文章。40年代中期从晋察冀边区到延安，并在《解放日报》上发表了《荷花淀》、《芦花荡》等短篇小说，初步确立了孙犁小说清新涵泳的艺术风格，艺术技巧也日趋成熟。直至去世，孙犁的写作生涯长达75年。其间著有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小说、散文集《白洋淀纪事》，中篇小说《铁木前传》、《村歌》，文学评论集《文学短论》等，另有《孙犁文集》正续编八册和《晚华集》、《秀露集》、《澹定集》、《尺泽集》、《远道集》、《老荒集》、《陋巷集》、《无为集》、《如云集》、《曲终集》十种散文集传世。去世前为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中国文联荣誉委员，天津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原主席），天津市文联名誉主席。孙犁是解放区文艺的代表性作家之一。他的早期作品描绘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一幅幅壮丽、清新的文学画图。解放后，孙犁文学创作继续取得长足进展，成为公认的小说、散文大家，被认为是文学流派“荷花淀派”的创立者。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孙犁文学创作迎来了又一高峰，他的散文作品以思想的深湛、文体的创新、艺术风格的鲜明、语言和表现手段的炉火纯青，在文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

《铁木前传》以农业合作化运动为时代背景，描述了两个老人（铁匠傅老刚和木匠黎老东）和两个青年（九儿和六儿）在解放前后不同的时代背景下的交好与交恶。小说以人际关系的前后变化为线索，以孙犁一贯关注的乡土人性在不同背景下的发展为主题，在正面肯定农村合作化运动的同时，注意人物的真情实感的挖掘，流露出作家对北方农村人情美、人性美的向往和赞美。小说人物形象朴实鲜明，笔调明丽流畅，是这一时期反映农业合作化运动的优秀文学作品。

《风云初记》是一部描写抗日战争题材的长篇小说。小说以孙犁熟悉的冀中平原五龙堂为背景，通过抗日战争第一年发生在这个地区的故事的描写，集中地反映了抗日战争初期的风云变幻，以及战争背景下、进程中各种人物心理世界的变化和革命力量的成长，赞颂了人民发自内心的解放精神，塑造了高四海、芒种、吴春儿、蒋俗儿等具有鲜明个性的人物形象。

孙犁的小说善于在浓郁的地方风情的背景上展示人性；将时代风云与北方农民革命的自觉性和解放精神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人物鲜活清新；不以情节曲折见长，却以极俭省的笔墨，抒发浓郁的诗情画意。

浩然的“新农村”小说

浩然（1932—），河北宝坻县人。1946年参加革命工作，一九四八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解放后曾任《河北日报》、《俄文友好报》记者，《红旗》杂志编辑。曾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大众文学学会副会长、北京市文联、作协副主席，《北京文学》主编等。

浩然坚持“写农民，给农民写”的创作主张，从50年代开始，以歌颂新时代的新人新事的短篇小说集《喜鹊登枝》、《苹果要熟了》、《珍珠》、《蜜月》、《杏花雨》等步入文坛。这些作品，绝大部分是“记录农村生活”的。后又写出了表现北方农村互助合作化运动的《金光大道》和长篇小说《艳阳天》、《白花川》，浩然也成为“十七年文学”时期乃至“文革”时期文坛一个独特的、以歌颂主旋律和农村政策、以突出表现新时代新人物新道德为主的代表。“文革”后又创作了《苍生》、自传体长篇三部曲《乐土》、《活泉》、《圆梦》等。

浩然五六十年代的短篇小说被认为“透露着新生活的气息”“小说的基调充满乐观主义的精神”、“是新生活的颂歌”，表现了北方农民、特别是农村妇女在精神上的解放和喜悦，也反映出作家运用“洞察新生活的敏感力”而“从实际生活中看出党的政策精神所贯彻的生活面貌的特点”。分别于1964年、196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艳阳天》（第一部和第二部，第三部出版于1971年）是浩然这一时期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小说描写了北京郊区东山坞农业社围绕“土地分红”和粮食问题所发生的冲突，着力塑造了农业社党支部书记、社主任萧长春这一新时代的农民英雄形象。同时也塑造了农业社副主任、“老党员”马之悦、“反动地主”马小辫等对立人物和一些动摇于“两条道路”之间的“中间状态人物”。小说出版后，即被评论为“对农村阶级斗争、两条道路斗争的描写有着明显的特点”，因此也被誉为“深刻地反映了我国社会主义农村尖锐激烈的阶级斗争，成功地塑造了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的领头人的优秀的文学作品”。在小说所描写的“生活真实”与当时主流意识形态所倡导的“本质真实”之间，浩然创造了一种可能的小说叙述模式。又由于作家个人的生活体验和有特色的叙述语言，浓郁的时代生活气息和人物的时代精神风貌，使得《艳阳天》在成为这一时代“模式化”写作的代表的同时，又超出了一般机械的简单教条式地图解生活的作品。

罗广斌、杨益言的《红岩》

罗广斌（1924-1967），四川成都人。40年代到云南求学并参加革命。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九月被捕，囚禁于重庆“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白公馆集中营，在狱中与其他狱友一道坚持斗争。重庆解放前夕越狱成功。解放后主要从事共青团工作。1950年根据自己在狱中亲身经历，写成报告文学《圣洁的血花》（与杨益言合著），1958年又创作了革命回忆录《在烈火中永生》（与杨益言合著）。1961年与杨益言合作创作了长篇小说《红岩》。

杨益言（1925-），江苏武进县人。40年代在同济大学读书，后因在上海参加学生运动被学校开除。1948年8月被捕，囚禁于重庆“中美合作所”渣滓洞，重庆解放前夕越狱成功。解放后在重庆市委工作。

长篇小说《红岩》是这一时期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中的代表，特别是它艺术地塑造了许云峰、江姐、成岗、齐晓轩等一大批革命知识分子的光辉形象。这些形象，不仅丰富了当代小说人物的长廊，而且长久地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它所高扬的革命者的理想主义、牺牲精神和高风亮节，成为一个时代道德理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小说通过中美合作所集中营中被囚禁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不怕牺牲的可歌可泣的坚决斗争，不仅反映了当时国民党统治区错综复杂、尖锐激烈的阶级斗争，而且也反映了整个解放战争不断走向胜利的形势。

小说虽然是以真实的个人经历为背景，但在艺术上并未刻意追求惊险离奇的故事情节，而是始终围绕人物形象的塑造，注意发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心理感受、行为动机和内在的思想感情，成功地展示了烈士们崇高的精神世界。

杨沫的《青春之歌》

杨沫（1914—1995），祖籍湖南湘阴，生于北京。因为家庭原因而较早走上社会，先后做过小学教师、家庭教师和书店店员，并曾在北京大学旁听。1936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并从事妇女、宣传等工作和《晋察冀日报》编辑、文艺增刊主编等。解放后曾任中国作协主席团成员、北京作协副主席、北京市文联主席。

杨沫3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解放前以短篇小说、报告通讯和散文为主。1958年发表长篇小说《青春之歌》，后来还创作了长篇三部曲《东方欲晓》、《芳菲之歌》、《英华之歌》，并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苇塘纪事》、《红红的山丹花》、《杨沫小说选》；散文集《杨沫散文选》、《大河与浪花》、《自白——我的日记》等。

《青春之歌》是杨沫最重要的作品。它所反映的是从“九一八”到“一二·九”这一历史时期党所领导的北方学生运动。小说通过卢嘉川、江华、林红等英勇不屈的共产党员的形象，告诉人们曾经有多少革命先烈为了他们的理想、革命事业和今天的幸福生活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小说中所出现的知识分子形象，较之过去的作品有了很大的发展。小说通过林道静这个人物的人生选择和成长经历，指出了当时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只有在党的领导之下，把个人命运和人民大众的命运联结为一，这才是真正的出路”。这与现代文学中作为“民主个人主义者”的知识分子形象，如“恋爱至上”的子君和“教育救国”的倪焕之等迥然不同，这也是《青春之歌》特殊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小说将人物置身于时代洪流当中，能够将宏大的时代叙事与人物形象的塑造结合起来，结构气魄宏伟，情节也比较生动，人物心理活动的刻画也比较真实细腻。但在作者所致力揭示的“知识分子的精神史”方面，小说并非没有不足。首先，小说仅以小知识分子为主要探讨和表现的对象；其次，小说的“探讨”意味似乎也并不浓厚。还有人认为小说“后半部结构比较松散，语言不够丰富多彩，人物的对话缺乏个性”等。

宗璞的《红豆》

宗璞（1928-），祖籍河南唐河县，生于北京。抗战时期在昆明上小学、中学。抗战胜利后随父亲执教的北京大学一起回到北京。后入天津南开大学和清华大学外语系学习。50年代初大学毕业，先后在全国文联、《文艺报》等工作。1957年7月，小说《红豆》由《人民文学》的“革新特大号”作为“新人的作品”推荐发表。很快小说遭到批判，认为作品宣扬了资产阶级的“人情味”和爱情观。除《红豆》外，宗璞还有《桃园女儿嫁富谷》、《不沉的湖》、《弦上的梦》、《我是谁》、《鲁鲁》、《三生石》以及长篇小说《野葫芦引》的第一部《南渡记》和第二部《东藏记》。

小说《红豆》通过大学生江玫与齐虹由于生活态度和政治立场的分歧而导致的爱情悲剧，讲述了一个在时代巨变前知识分子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的故事。作为小说，《红豆》在50年代文学史上的意义在于，它能够突破“工农兵”题材为主的藩篱，不仅正面描写表现了大学生知识分子，而且还突破“爱情”禁区，颇为“温情”地表现了年轻知识分子“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进行选择的艰难和选择成功后的欢乐”。作品在刻画人物上，没有落入当时“正面人物”和“英雄人物”的俗套和公式化概念化的影响，无论是对江玫还是学生运动领袖萧素的描写，都能够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它所描写的主人公的那些生活场面细节，如林阴小道上的漫步、校园花丛中的情话、象征爱情的“红豆”、因为政治信念见解不同而引发的争吵等，不仅真实地、符合历史实际地层示了人物心理发展的轨迹，而且，在后来一个人物形象不断被抽去生活真实和“假大空”的时代，这些细节和形象也让人觉得可信和温馨。

王蒙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王蒙（1934-），河北南皮人，生于北平。中学时参加中共领导的城市地下工作。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3年创作长篇小说《青春万岁》。1956年发表短篇小说《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由此被错划为右派。1958年后在京郊劳动改造。1962年调北京师范学院任教。1963年起赴新疆生活、工作了十多年。1978年调北京市作协工作。后任《人民文学》主编、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共中央委员、文化部长、国际笔会中心中国分会副会长等职。著有中篇小说《布礼》、《蝴蝶》、《杂色》、《相见时难》、《名医梁有志传奇》、《在伊犁》系列小说；长篇小说《活动变人形》、《暗杀—3322》、《季节三部曲》（《恋爱的季节》、《失态的季节》、《踌躇的季节》）、《青狐》；小说集《冬雨》、《坚硬的稀粥》、《加拿大的月亮》；诗集《旋转的秋千》；作品集《王蒙小说报告文学选》、《王蒙中篇小说集》、《王蒙选集》、《王蒙集》；散文集《轻松与感伤》、《一笑集》、《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学》；文艺论集《当你拿起笔……》、《文学的诱惑》、《风格散记》、《王蒙谈创作》、《王蒙、王干对话录》；专著《红楼启示录》；自选集《琴弦与手指》以及十卷本《王蒙文集》等。其中有多篇小说和报告文学获奖。作品被译成英、俄、日等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小说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时标题为《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后改为《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发表于1956年，它从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林震的角度，以处理麻袋厂党支部的问题为中心情节展开叙述，塑造了林震、刘世吾等建设时期的知识分子形象，是较早反映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人民内部矛盾、揭露官僚主义的文学作品。作品在揭露体制内的官僚主义的同时，也从个人理想角度对体制性文化和体制化了的人进行了初步的揭示与批判。这种批判，实际上成为王蒙后来的作品中一直探索表现的主题之一。而在描写知识分子出身的革命干部在和平建设时期工作热情的衰退和麻木不仁，以及和平时期的人民内部矛盾等过程中，实际上也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即：曾经的青春理想激情，在日益体制化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中还会面临时间与自我以及人性的挑战。这大概也是这部作品能够超越时代直到今天还呈现出一定的思想意义的原因所在。

陈翔鹤的《陶渊明写挽歌》

陈翔鹤（1901-1969），四川重庆人。早年在北京参加新文学团体“浅草社”和“沉钟社”。60年代发表了《陶渊明写挽歌》、《广陵散》等小说，并因此受到批判打击。

《陶渊明写挽歌》是在60年代初随着文艺政策的调整，关于“题材问题”的清规戒律有所松动的状况下率先问世的历史题材小说。作品描写了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的东林寺访友、田间漫步、席间闲谈、榻上凝思等几个晚年日常生活场景，表现了陶渊明“对生死问题平静坦然和对世事清醒超越的态度”，刻画了他“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旷达宁远、清贫自守的性格。作品大胆突破当时文学写作方面的不少禁区，塑造出一个坦然面对生死的古代知识分子形象，将能够反映人物性格特征的日常生活细节的描写与心理活动的描写结合起来，语言质朴平易，但又具有浓郁的知识分子特色。

姚雪垠的《李自成》

姚雪垠（1910—1999），河南邓县人。少年家境贫寒，只读过三年小学和不到一学期的初中。在河南大学预科读书期间，因为参加学潮被开除，流浪到北平，开始写作投稿生涯。1938年因发表短篇小说《差半车麦秸》引起文艺界注意。四十年代先后出版了《牛德全与红萝卜》、《春暖花开的时候》、《长夜》等中长篇小说。其中《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度受到国统区文艺界的批评。《长夜》则被认为“中国第一部比较真实而深刻地描写农村‘土匪’生活的长篇小说”。1957年被划为“右派”，1963年完成并出版了《李自成》（第一卷），其二、三卷分别于1977年、1981年出版，第四、五卷于一九九九年出版。整部作品共计三百余万字，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规模最大、篇幅最长的一部长篇著作。

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描写了明末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并从中总结了其最终失败的历史经验。小说以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军为中心，力图展示出一部气势恢弘、波澜壮阔的明末清初中国社会的“百科全书”。小说采用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以及农民起义军内部矛盾等多条矛盾线索即复线的形式，把笔墨伸向社会生活的各个阶层、领域，全面系统地反映“天崩地裂”时代的历史巨变，艺术地探索和表现了一个政权的衰败、农民起义力量的兴盛覆灭等历史规律。小说整体视野开阔、色彩斑斓丰富、布局大气稳重、注重协调平衡。在人物形象塑造上，作品全书有名有姓的人物就有三百人之多，“从皇帝后妃到豪绅役吏，从义军将士到巫婆乞儿，从绿林好汉到商贾市贩，三教九流，各式人等应有尽有，无所不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晚明社会人物全景图，而且主要人物形象鲜明、丰满突出。在艺术结构上，作品采取“单元共同体”的组合方式，但都有机地服务于中心事件。在叙事描写上，追求历史事件与社会风俗面貌的结合，语言上注重人物性格的丰富多彩。

也有观点认为，《李自成》虽然是一部古代历史题材小说，但在写作观念和叙事方式上，与同时期的革命历史小说不无相似之处，即用“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立场来“解剖”封建社会。从另一个角度阐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革命和人民解放道路的历史必然性、正确性和合理性。

王蒙的《春之声》

王蒙1959年平反复出以后，发表了以《春之声》为代表的一系列探索实验小说，这些小说都自觉运用了“意识流”手法，打破时空限制，揭示人物内在心理世界。这在当时以传统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为主流的文坛，无疑是一支报晓的“春之声”，预告了“新时期”文学春天的来临——我们的文学真正驶上了摆脱政治一体化制度下的写作模式、向着现代化和个性化方向迈进的快车道。

《春之声》写的是物理学家岳之峰出国考察归来，搭“闷罐子”车回乡探亲的一个片断，通篇都以主人公的往事回忆和所见所闻引发的心理感受为主要内容，在物理时空有限的车厢里，借助人物的“意识流动”，通过人物的幻觉、直觉和潜意识的自由联想，展示了广阔而丰富的社会生活空间，表现了八十年代初中国社会急剧变革过程中特有的时代景观和社会心理特征。这一作品在当时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现代派”小说。

80年代前后，以这种“意识流”手法创作小说的作家还有茹志鹃、宗璞等，她们分别创作的《剪辑错了的故事》和《我是谁》等，从结构到语言，也都十分注重现代技法的实验；当然，这些“现代派”小说的“现代”意味还仅仅停留在形式和技巧的层面上，而作为现代主义最核心的东西，现代人的现代意识，其实还是十分贫乏的，文本中呈现出来的仍然是王蒙这一代作家长期都无法摆脱的“少布”情结。

王蒙（1934-），北京人，40年代即投入中共组织的学生运动，建国后，在北京从事共青团工作，是一个典型的“少年布尔什维克”。50年代初开始创作《青春万岁》（该书当时只发表了一些片断，直至1979年才修改出版），这是一部反映新中国第一代青年的斗争生活，表现“革命加青春”主题的长篇小说；后又以《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蜚声文坛，也因此被划为“右派”。这一阶段的文学创作时间不长，作品也不多。

1979年以后，复出的王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以新时期文坛领军人物的形象出现的。80年代前后，他先后发表了《夜的眼》、《海的梦》、《风筝飘带》、《春之声》、《布礼》、《蝴蝶》、《杂色》、《相见时难》等“意识流”手法创作的小说，对当时以传统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为主流的文坛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其后，王蒙创作的《活动变人形》是当代文学史上知识分子生活题材小说中的力作，这部具有强烈知识分子自省意识的长篇小说，也是王蒙这一时期文学创作的重要收获。1986年以后，王蒙又写出了“新大陆人”系列小说和《来劲》、《坚硬的稀粥》等作品，揭示中西文化碰撞对现代人世界观、价值观产生的影响，叙述风格显得夸张、戏谑和自由无度。而90年代以后，王蒙的“季节”系列长篇小说（《恋爱的季节》、《失态的季节》、《踌蹰的季节》、《狂欢的季节》）堪称是作家回首往事、反思历史的用心之作。一九九三年，出版有十卷本《王蒙文集》。

王蒙小说的基本主题，是个体与他所献身的“理想社会”之间的复杂关系，这是被作家文学观念上的“延安情结”和政治理想上的“少布情结”潜在地支配着的结果；但在文学创作手法的探索创新上，身居要职的王蒙在八九十年代身体力行的努力，对新时期文学文体和形式的变革以及文学的自由发展无疑作出了可想而知的贡献。

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

已驶上探索创新之路的新时期文学已“别无选择”，作为最被文坛和读者寄予厚望的小说更是“别无选择”。

1985年，刘索拉的中篇小说《你别无选择》在《人民文学》一经发表，即引起强烈反响，人们称之为“真正的”现代派小说。在王蒙们“意识流”技法的初步尝试和大胆“实验”以后，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关于西方现代派文学的论争（1982—1984）之后，在高行健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引起作家间关于现代技巧和文学创新的通信和讨论之后，以《你别无选择》为代表的一批现代派小说“别无选择”地降生了，其中包括徐星的《无主题变奏》、残雪的《山上的小屋》等。

《你别无选择》讲述的是一群音乐学院年轻学生颇具现代意味的生活、情绪。这一代人是带着骄傲与梦想走进大学殿堂的，他们意识到了自己与“上一代人”的不同的价值准则和人生信仰，小说中的他们以对传统价值体系叛逆和反抗的姿态，竭力追求着不同于过往的人生和艺术，但是在以“贾教授”为代表的那种既刻板又凝固的主流和权威势力面前，年轻人的追求只能通过狂乱的音乐、神秘的功能圈、“妈的力度”表现出来，甚至不惜显得“荒诞”和“过分夸张”。这种个人与社会、自我与传统格格不入的形象和主题，已经颇类似于西方某些现代派小说，比如《麦田里的守望者》、《第二十二条军规》、《在路上》等，所呈现出来的“现代意味”，正是一种始终“在路上”的、漂泊不定的、无从选择的心灵感受，也是现代人最普遍的心灵处境。

刘索拉（1955-），北京人，1977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后曾在中央民族学院音乐系任教，1985年发表第一部中篇小说《你别无选择》，引起广泛关注，此后陆续发表过小说《蓝天绿海》、《寻找歌王》、《女贞汤》等。1988年赴英留学，现居英国伦敦，主要从事现代音乐创作，是目前较有影响的海外音乐人。

刘索拉和这一代人的现代派小说实验，主要表现出这样几种文学创作观念的“现代意识”：一是生存荒诞。通过“现代人”在主流意识形态和权威势力面前荒谬、尴尬的现实处境表露出来；二是自我指涉。文本既不追寻历史真实，也不反映现实真实，惟一的功能是真实的自我指涉，这表现出对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真实观的质疑和颠覆；三是“黑色幽默”。通过荒诞、夸张、变形的叙述技巧，表现出更加散乱、破碎的结构，更加平面化、符号化的人物，更加狂乱奇特的文本特征。这为现代小说实验的深入提供了新的平台和起点。

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

从某种意义上说，当代先锋小说的真正“实验”是从马原《拉萨河女神》和《冈底斯的诱惑》开始的。1984年以后出现的这些个“诱惑”无论对作者和读者都极具吸引力，那里面包含的是对小说叙事形式（包括语言形式和结构形式）的全新尝试。

《冈底斯的诱惑》讲述的故事，“似乎是三个单独成立的故事，其中很少内在联系”：穷布狩猎探寻“野人”的故事，陆高、姚亮观看天葬的故事，顿珠、顿月和尼姆的婚姻的故事，其间的联系十分有限；三个故事采用的叙述形式则复杂多样，第一人称的叙述者有的时候讲述自己的故事，有的时候是讲述第三者的故事，也有的时候又是讲给第二个人（你）听的故事（穷布的故事，用第二人称，只是这里有点不太自然：穷布自己的故事却要由叙述者讲给穷布听）；叙述层面也是多层次的，有的时候是同故事叙述，叙述者与故事中的人物同处一个故事层，也有的时候叙述者是凌驾于故事之外的，以“元叙事”话语告知读者故事的虚构本质，分明地追求和体现着一种叙事的狂欢化效果。

马原（1953-），辽宁锦州人，当过知青、工人，1978年考入辽宁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赴西藏工作7年。70年代末开始小说写作，早期创作的基本上是规范的现实主义小说；1984年发表的《拉萨河女神》是马原第一篇进行叙述实验的小说，此后除《冈底斯的诱惑》外，《叠纸鹞的三种方法》、《虚构》、《西海的无帆船》等也是充满异域色彩和叙事实验的名作。但自1987年长篇小说《上下都很平坦》之后，马原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知青题材和平实的叙述方式中间。1997版四卷本《马原文集》。

当年，以《冈底斯的诱惑》为代表的马原的叙事实验至少体现在以下两个层面。一、故事编织即“马原的故事世界”。马原放弃了叙述一个具有统一和完整情节的中心故事的传统小说技法，将一些似乎缺少关联的、带有极大随意性和偶然性的情节片断拼接起来，形成迷宫式的“套层故事”。另外，马原小说里经常有相同的人物和情节在不同的文本中反复出现的情形，或者在这个小说里提到另一个小说中发生过的故事，这也是一种环环相套的互文式的新型故事形式。二、“元叙事”话语即“马原的叙事圈套”。小说所叙述的故事本来是虚构的，但传统现实主义小说却力图以环境真实、情节连贯和人物典型造成一种“似真幻觉”，让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而元叙事——关于叙事的叙事——则不仅为读者挑明了叙事的虚构本质，而且进一步混淆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在马原的小说叙事进程中，读者经常被这样的文字所打断：“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我喜欢天马行空……”，或者“我得说下面的结尾是杜撰的。我像许多讲故事的人一样，生伯你们中的一些人认起真”等等，如此一来，故事的连续性被中止，人们如临其境的幻觉被摧毁，种种衔接、拼装故事的技巧、纽带一览无余，故事被无所顾忌地证明是编织出来的，这是对传统小说叙事成规的一个剧烈颠覆——这一切，正如南帆所说，“这一切是马原为八十年代的中国小说所带来的转折”。

马原由此成为了80代中期以后小说写作的又一面旗帜，又一个“诱惑”。人们把马原以后的一些更注重故事讲述、更注重叙事圈套的实验小说称为“先锋派小说”，而那些追随马原开始先锋小说实验的作家则被戏称为“马原后”作家，他们包括致力于极地流浪的洪峰（《极地之侧》），致力于揭示人性残酷和存在荒谬的余华（《现实一种》），致力于拆解家族秘史的苏童（《1934年的逃亡》），致力于构建叙事迷宫的格非（《褐色鸟群》），致力于语言实验的孙甘露（《信使之函》），致力于追随宗教召唤的扎西达娃（《系在皮绳扣上的魂》）和北村（《施洗的河》）等等，是一支长长的写作队伍。这些写满个人感觉和主观体验的先锋小说实验，某种程度上是对传统启蒙主义文学规范的怀疑，经由这条道路，使得80代以“共名”为标志的社会化写作，得以进入90代“无名”状态下的个人化写作。

余华的《活着》

进入九十年代以后，先锋小说的文本实验更多地体现出一种后现代主义的文本特征：“日常经验”和“冷漠叙事”。小说的叙述语言越来越冷漠，叙述者主体介入的程度越来越弱，而所叙之事则越来越趋于寻常，趋于“民间”。这一类小说实验的代表作是余华的《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

《活着》讲述的是和它的题目截然相反的一个个“不能活着”的故事：耕田为生的福贵老汉在几十年里一家八口死了七口，单留下了他和他的一头老牛承受着苦难的极限。老汉一生过得平平常常，有的时候还极端落魄，但他始终认为“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赌了自己的命”，这种“没出息”的人生态度是对“生活在别处”的浪漫主义人生观的一种反拨，也是对漂泊“在路上”的现代人有失矫情的心灵感受的一种反拨。故事和故事里的人物平淡庸常，整个叙述风格更是显得宁静而苍老，小说以其“简单”和“重复”的叙事技巧诱使着人们对“活着”、对人类生存的关注和思索。确切地说，《活着》是一个充满叙事张力的现代寓言。

《许三观卖血记》几乎是《活着》的姐妹篇，它讲述的同样是一个普通人艰难“活着”的故事。许三观自小是个孤儿，一生与苦难相伴，他以自己朴素而单纯的方式对抗苦难，以“卖血”这一深入“生命之源”的方式，换取对生命的拯救和对苦难的超越。

余华的写作在80代和90代有明显的差异。八十年代的余华对暴力、苦难、死亡、杀戮情有独钟。“源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他的《现实一种》、《四月三日事件》、《世事如烟》等小说，充满了对“暴力”和“死亡”的精确而冷静的叙述。这些小说在叙述过程中往往采用“局外人”的叙述视点、不动声色的叙述态度和精细甚至华丽的叙述语言，远距离地、不厌其详地描写血腥场景和残忍行径。这个时候的余华小说唤起的，显然是人们对某种存在、某种现实秩序的恐惧和颤栗；同时也在80年代的先锋实验小说写作领域体现着独特的意义和价值。而90年代以后，余华的写作完成了一次新的转型。这一时期余华的创作以长篇小说为主，多讲述平民的苦难和命运，他们对苦难的承受和对命运的抗争，以及在平常生活中铸就的“相依为命”的力量。叙述风格也趋向平实、朴素，以及含而不露的温情和幽默。《呼喊与细雨》、《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多是如此。

如果说余华80年代小说的美学价值在于对传统小说写作模式和审美惯性的根本颠覆，使先锋实验小说达到一个新的高度，那么，90年代的余华小说则领导了先锋派小说的又一次历史性突围：从颠覆传统小说的写作模式和审美惯性，到颠覆现代小说过于人为的叙事机制和过于矫情的情感流露。或许，历史地看，余华在中国当代小说写作尤其是八九十年代先锋实验小说写作中，将可能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余华前”的写作，文本的实验意味体现在对“所叙之事”和“事之所叙”的极度关注上；而“余华后”的写作，则体现出一种平实冷静的平民立场，以“后现代主义”的日常经验和冷漠叙事消解现代主义沉重的自我表现和隐喻象征。“余华后”的作家们活跃在90年代的文坛，他们中有朱文、韩东、东西、皮皮、刁斗、棉棉、卫慧等。

余华（1960-），原籍山东高唐，出生于浙江杭州，长于海盐。1977年高中毕业后，做过5年牙医。1983年开始小说创作，1987年《十八岁出门远行》是其成名作。这之后，中短篇小说《四月三日事件》、《一九八六年》、《河边的错误》、《现实一种》、《鲜血梅花》、《世事如烟》以及长篇小说《呼喊与细雨》、《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都堪称其代表作。1995年，余华出版三卷本《余华作品集》。

王小波的《革命时期的爱情》

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王小波是一个尚不为知识界、思想界和文学界普遍接受的边缘性的自由思想家和作家，他的作品在他在世时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虽然曾经获得两届台湾《联合报》文学奖，但他在内地文坛的声名和其独特的文学价值，直到他的突然辞世，才被逐渐肯定和发现。他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未来世界》以及《革命时期的爱情》都堪称其小说代表作，被人们认为是最能显示王小波“自由立场”和“狂欢叙事”的独特效果的小说代表作。

王小波经历过“文革”时期的红卫兵运动和知青运动，他的小说也大多取材自这段“文革”历史，但他与同时代作家截然不同的表现在于，他完全舍弃了伤痕文学和知青文学关于“文革受难”的流于体制层面的叙述模式，而以非政治、非权威的民间视角，审视“文革”期间普通人荒诞怪异的日常生活，甚至大量的性生活，并且通过对某个荒谬情境的反复分析，将其分解示众，并使其穷形尽相，从而多侧面多角度地揭示“受难”的历史成因：既是“正统”和“权威”联手操纵的结果，也是愚昧、迷狂的“大众”盲目参与、趋之若鹜的结果，以此表达一个理性、独立的自由思想家的深刻思考；而这一冷静客观的自由立场、民间立场正是王小波写作个性的强烈体现。

狂欢叙事也是王小波写作个性的一大体现。王小波的狂欢叙事可以从故事和叙述两个层面被清晰地感受到。甚至可以这样说，用现代汉语写作狂欢体小说是作为天才小说家的王小波最独特的标记。

从所叙之事看，王小波在他的写作中设计的人物、事件、场景、气氛，无不体现着一种节日狂欢的色彩。王小波的故事里基本上都有一个经历相似的主人公（王二），以至于多个文本可以互相指涉。那个经常被称作“王二”的主人公是一个生于五十年代初、经历了大跃进、“文革”和改革开放的小人物，经历过插队、回城、出国、回国、结婚、离婚各道坎，尽管有的时候身高一米九，有的时候又“身材矮小”，但一直都是那么一个淘气捣蛋的“老顽童”，正如巴赫金所谓广场狂欢中最不可或缺的逗人开心的“小丑”角色；王二身边的女人们如陈清扬、X海鹰、线条之类，大致就是“骗子”的角色；而“好友”许由、同事毡巴、学校校长、人保组“领导”、“头头”老鲁等则分别承担了“傻子”和“疯子”这类的广场角色，这些可爱的“小丑”、“骗子”、“疯子”、“傻子”们的集体活动不能不使整个故事充满荒唐、滑稽、热闹而奇异的狂欢色彩，尤其当这样的故事发生在六七十年代的“革命时期”。

从事之所叙看，“狂欢”这一诗学概念主要呈现为“众声喧哗”的叙事效果，即文本中呈现出不止一种的叙述声音。从某种意义上说，“狂欢叙事”是对“权威叙事”的一种反动。在王小波笔下，叙事狂欢主要体现为以下三种方式，其一是在一个文本中设置一个以上的叙述者，从而在同一文本中形成不同的叙述角度和叙述声音。比如《革命时期的爱情》，有以第一人称“我”（王二）自述的部分，也有以第三人称（把王二看作“他”）讲述的内容，王二自述和王二被叙述肯定会带给我们认识王二的不同角度，读者认识王二也必须以综合了上述两种叙述角度的声音或结论为前提，这样，试图以权威叙述者对王二进行“权威叙述”的可能自然就不存在了，文本产生的是众声喧哗的叙事效果；其二是通过叙述者的自我颠覆，制造多重的（至少双重的）叙述声音。在这样的文本中，有的时候叙述者是可靠的，读者可以按照叙述者的指引去理解文本；也有的时候叙述者是不可靠的，读者不能从叙述表层获得隐含作家的真实意图。比如王小波著名的逻辑命题：“我们的生活有这么多的障碍，真他妈的有意思”，从第一个句子的叙述，我们按照日常经验逻辑得出的结论肯定是“生活真没意思”，但叙述者却告诉我们“真有意思”，在这里，叙述者显然是自我调侃、自我颠覆、自我反讽的，“没意思”和“有意思”两种不同的声音共存于一个叙事情境内，文本“众声喧哗”的叙事效果也就立竿见影了；其三是运用叙述时间的设置和调配。任何一个故事都有一个时间起点和一个时间终点，“自始至终”是故事最经典的讲述方式，但在王小波的狂欢体叙事文本中，一个故事往往被拆分成若干个故事段落，这些故事段落在故事时间上可能是互相衔接的，可能是彼此独立的，也可能有交叉和重叠，也就是说叙述时间可以从故事时间段内的任何一个时刻开始，然后到任何一个时刻结束，而且很不忌讳事件的重复叙述。这种故事时间重叠、重复、交叉、断裂的结果，就是同一个故事被不断地打开来重新叙述，而每一次叙述都会带给读者对同一些事件和人物的新的感受，比如《黄金时代》。这种对同一事件的不同角度、不同侧重点的讲述显然也能使文本产生众声喧哗的叙事效果。

王小波（1952-1997），北京人，1968年曾去云南、山东等地插队，1978年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学习工商管理，1986年在美国匹兹堡大学东亚研究中心获文学硕士学位，1988年回国后先后在北京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任教，1992年辞职专事写作，1997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1999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有《王小波文存》和四卷本《王小波文集》。

汪曾祺的《受戒》

严格地说，汪曾祺的小说不被我们看作“寻根小说”这个门类，因为早在这个流派80年代中期被命名以前，汪曾祺就已经创作了一系列以其家乡（江苏高邮地区）市镇风俗为题材的小说，如《受戒》、《大淖纪事》等；但正是这些作品，被“寻根文学”的提倡者们视为重视民族文化底蕴而取得成功的范例，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汪曾祺的小说堪称寻根文学的先声。

从《受戒》和《大淖纪事》，我们能看到汪曾祺小说传承自20世纪三四十年代废名、沈从文等的“京派小说”的创作余韵：清新隽永、淡泊高雅的田园牧歌情调，表现为展示“爱”和“美”的风土人情、散文化小说的叙述方式、行云流水又不乏幽默的文学语言，等等。《受戒》企图通过聪明善良的小和尚明海和天真多情的小村姑英子的爱情故事，消弭世俗和宗教的隔膜，营造一种自然纯朴、快乐潇洒的理想生活境界，让人对自由自在，原始纯朴，不受任何清规戒律束缚的“桃花源”式的生活空间由衷感佩；《大淖纪事》讲述的是强暴与爱情的冲突，在荡漾着云影水光的苏北水乡，巧云和十一子的爱情在现实遭遇中经受了考验，同时也在那块宽容而淳朴的文化土壤里得到了抚慰。汪曾祺的小说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同时又有一种超越现实的率性自然和旷达洒脱，这恐怕是一个凡夫俗子最向往的生活方式，也是汪曾祺小说独具的文化底蕴和审美品格。

这一创作品格既传承了传统艺术的表现手法和传统文化的精神底蕴，又吸收了西方现代小说的创作技巧（比如意识流手法的运用，淡化情节，打破线性发展、因果对应的传统叙事逻辑等），在八十年代热闹而喧嚣的文坛以其静寂和独特引人注目。与汪曾祺创作风格相近的作家还有人称“怪味作家”的林斤澜（“矮凳桥风情”系列小说），专写“乡土小说”的刘绍棠（《蒲柳人家》）和追求“市井”风格的邓友梅（《烟壶》）、陆文夫（“小巷人物志”系列）等。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1939年入学西南联大中文系，师从沈从文等名家学习写作，1950年后任职于《北京文学》、《说说唱唱》、《民间文学》等杂志社，1958年被打成“右派”，1962年调北京京剧团任编剧。汪曾祺是一个跨时代的作家。从1940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几乎一直没有停止文学创作，1980年小说《受戒》发表以后，又广获好评，此后，如此乡土题材而又诗意盎然的小说在汪曾祺笔下源源不断。出版有五卷本《汪曾祺文集》和八卷本《汪曾祺全集》。

阿城的《棋王》

《棋王》一直被看作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这个以“知青”生活为题材的中篇小说更着重表现的是对传统文化中理想精神的寻找。小说以远赴云南边境“上山下乡”的一群“知青”为主人公，勾画了他们在非常环境里的人生经历。主人公王一生是其中的一员。他天性柔弱，面对粗糙喧嚣的社会环境，其惟一的“定力”只能来自自身内部精神的平衡。阿城写王一生棋艺精湛，但不以棋谋利；“吃”得虔诚，却绝不囿于其中，这里，“吃”和“棋”是王一生身体、精神之必需，都是对自身的一种修炼，以使内部的力量在不为外部世界引诱的前提下，在无为之中积聚起来，并反过来以自身精神的平衡（“不变”），应对身外俗世的各种变异（“万变”）。这是一个典型的“隐于市”的“大隐”之人：既不远离世俗生活，又不沉溺于俗世环境。在作品中，政治事件和社会矛盾被淡化了，“知青生活”和“文革背景”或许并不是小说中人物生存和活动的全部环境和依据，而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家思想才真正影响到了王一生们的为人处世乃至精神世界：老庄哲学中的淡泊宁静、无为而为、身处俗世、不耻世俗的“超脱境界”，或许正是王一生们梦寐以求的人生理想，也是小说所要建立的文化立场。尤其在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精神世界又面临空虚的时候，这一文化立场是王一生们挣脱俗世贫乏的法宝。

阿城在传统文化中发现的是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赖以生存和繁衍的精神支柱。在阿城看来，文化是人类历史上远比阶级立场、政治意识更具“历史连续性”的制约和促进因素，身居北京的阿城，已经摆脱了从老舍到邓友梅的创作中对北京市井文化表现出的关注，而将目光直指中国文化的内核，对传统文化尤其是道家文化中的文化精华、气韵精神流连忘返，在阿城笔下，棋、字、树、人都讲究阴阳柔胜，都合着中国文化传统的谱。

而中国传统文化中这份特有的镇定自若、处变不惊的精神气韵，不仅成就了阿城作品的思想底蕴和美学情趣，也被溶解在了阿城的叙述之中。阿城的叙述气定神闲，平静如水，或许，只有这样的闲静，才能使阿城看清楚王一生的不放过一颗饭粒的“吃相”，看清楚他“净是绿筋的瘦腿”，看清楚许多作家来不及注目的东西。阿城被认为是当代作家中首先一个从体制文学的虚假激情中后退出来，让我们重温传统文化平和、冲淡、宠辱不惊的脉息的作家。只是，阿城本人的过于“平静如水”，使他在“三王”之后几乎不再有更重要的创作，以至终于淡出文坛。

阿城（1949-）北京人，“文革”期间在山西、内蒙“插队”，后来在云南农场做过工人，曾在1983—1984年参与“知青”作家们有关“寻根文学”的讨论和命名，并提出“文化制约着人类”的理论见解。1984年发表《棋王》，此后又有《树王》、《孩子王》与之共称“三王”，实践了其对寻根文学的理论主张。

韩少功的《爸爸爸》

在以韩少功为代表的一批“寻根文学”倡导者们看来，中国传统文化有“规范”和“不规范”之分，他们认为传统文化中更多需要肯定和弘扬的是“不规范”的、存在于野史、传说、边地风俗以及道家思想和禅宗哲学中的文化精华，就如阿城在“三王”系列中所描述的；而对以儒家学说为核心的、被体制化了的“规范”文化，则持拒斥、否定、批判的态度。相对于“三王”系列对传统文化精华的痴迷，《爸爸爸》、《女女女》则以强烈的“寻根”意识，探寻文化规范对自由生命的制约，拷问“规范”状态下人类生命和人类文明由起源向末日退化的形态，从中发掘出人性中的惰性和冥顽不化的国民劣根性，也完成对传统文化的一次批判。

在《爸爸爸》中，主人公丙崽是一个很难概括的艺术形象，这个体残智呆的孩子被看作是远古以来我们这个民族愚昧、蛮荒、冥顽不化又充满神秘色彩的“集体无意识”和“生命自在体”的象征。他只会不住地嘟哝两句谶语般的口头禅“爸爸爸”和“×妈妈”。在鸡头寨，就是这样一个丑陋愚蛮、令人厌恶的“白痴”，竟得到了全体村民的顶礼膜拜，被尊为“丙大爷”，成为指点迷津的神灵；而且在部落遭受生死劫难后，也独有丙崽不死，幽灵般喊着“爸爸爸爸爸”，继续丑陋的生存。或许，这只能呈示整个部落以至整个文化难以拔除的理性迷失和精神病态。小说通过丙崽展示出来的神巫迷信、祖先崇拜、长辈权威等，直至今天还是我们民族意识深处的稳态结构。作者将这一集体无意识通过丙崽形象加以放大和夸张，以魔幻现实主义笔法创作并呈现在读者面前，其目的是要引起人们对个体生命、种族生命和人类生命的关系和艰难生存的窥视和思考，以及对这一文化劣“根”、文化老“根”的关注和疗救。

韩少功（1953-），湖南长沙人，初中毕业后到农村“插队”，1978年考入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1974年开始创作小说，在80年代中期的有关文学寻根的讨论中，其《文学的“根”》和“文学之根应深置于民族文化土壤里”的观点被看作是当年文学寻根运动的宣言，而同时创作的《爸爸爸》、《女女女》等寻根小说则是被人们作为“寻根小说”的一个另类来接受的。90年代以后，韩少功仍有《马桥词典》等更注重扑朔迷离的形式实验的小说问世。

王安忆的《小鲍庄》

《小鲍庄》以多头交叉的叙述视角，通过对淮北一个小村庄几户人家的命运和生存状态的立体描绘，尤其是涝渣这一人物具有象征意义的死，剖析了我们民族世代相传的以“仁义”为核心的文化心理结构。儒家文化中的“仁义”精神中包含有善良、忠厚、团结、抗争等美好素质，但也不乏诸如顺天从命、愚昧迷信等文化劣性，小说通过涝渣之死“宣布了仁义的彻底崩溃”。王安忆的这部文化寻根小说被认为是“寻根文学”中的优秀作品。王安忆同样以本土文化为探寻对象的小说还有在此以前发表的《大刘庄》。

王安忆（1954-），原籍福建同安，出生于江苏南京，1955年随母亲茹志鹃移居上海。1970年初中毕业后赴安徽淮北插队，197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是一位勤奋、多产、视野开阔又能不断超越自我的专业作家，各个阶段都有让“一些颇有影响的论断置于尴尬的境地”的优秀之作，以至于在许多文学史著述中，她是最难被容纳进哪个历史阶段的作家——在这里，我们把王安忆置于“寻根小说”这一范畴，其实很可能是自寻“尴尬”。纵观王安忆20余年的小说创作，80年代中期以前，王安忆小说多以知青生活为题材，表现年轻人对理想和爱情的追求和向往，如“雯雯”系列“青春自叙传”小说，以及艺术上、思想上更成熟的《本次列车终点》、《69届初中生》等作品；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文坛“文化寻根”热潮的兴起和蔓延，王安忆也开始以较为深邃的历史眼光和更加深刻的文化哲学视角思考民族文化的历史命运和这种文化制约下的民间生存，创作了《小鲍庄》和《大刘庄》等本土文化小说；而在此以后，作者还有以合称为“三恋”的《荒山之恋》、《小城之恋》、《锦绣谷之恋》为代表的性爱文化小说，以及以《长恨歌》为代表的都市文化小说。如果说“文化反思”这一小说取材和构思方式在王安忆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的小说创作中占了很重的份额，以至于我们会有一点将王安忆置于“寻根”一派作家的理由，但是也应该看到，王安忆小说中文化视野的开阔，不是当年的“寻根小说”可以相提并论的。除了大量单独出版的散文集、中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还有六卷本《王安忆自选集》出版问世。

莫言的“红高粱系列”

莫言以“红高梁系列”为代表的文化寻根小说至少从小说写作的两大基本要素上显示出对文化寻根的独特思考：“人”所潜藏的生命意志和“地”所呈示的生存状况。从“人物”看，《红高粱》讲述的是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抗日故事，但抗战只是故事的一个背景、一条线索，小说真正要展示的是我们民族性格中敢生敢死、敢爱敢恨的伟大生命潜能和质素。《红高梁》中的主人公们，无论是“我”爷爷，“我”奶奶，还是罗汉大爷，血液中都既有除暴安良、坚忍不拔的抗争意识，也浸润着无拘无束的叛逆性格和狂野放纵的土匪习性，是一群未被文明驯化的、未经雕琢的民族文化原型。在莫言笔下，这样的人物形象尤其是男性形象十分常见，他们往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或正统文明观念所认定的“历史主体”，而恰恰是一些应该被主流历史排斥在外的边缘人群。在“红高梁系列”中，我们看到的无非是一些行为放荡、举止粗鲁、杀人越货、无所顾忌的土匪、轿夫、流浪汉，一群未被文明驯化的村夫乡民。然而正是通过他们自发的生存反抗，通过他们敢爱敢恨的生命渴求，通过他们的出生入死，体现出了深藏在野性生命力背后的“酒神精神”，以及隐含在民族文化深处的强悍有力的生命意志。

再从“地点”看，莫言的“红高梁系列”以他对故乡山东高密的记忆为背景展开。在莫言笔下，这是一块古老的、充满苦难的农村土地。我们虽然能够在作品中读出故事展开的特定历史背景，和这些历史背景留给这块土地、这个民族的短暂历史瞬间，但莫言更加关注的显然不是这些特定历史依附于永恒生活表面的诗意特征，而是将生活还原为最为基本的原生形态：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通过这些永恒的、普遍的生存状态，体现作家对人性、对人的生存苦难的关注和探求。从这个意义上讲，莫言笔下的“山东高密乡”与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何其相似，并且两位作家都是通过对自己故乡的生活方式和一般生活状况的描写，传达对某种带有普遍性的人类生存状况的发现和思考。

由此我们不难发现，作为“寻根”文学代表作家的莫言，可能更加致力于找寻的是生命的物质形态之“根”，而不是生命的文化形态之“根”。只有从这个层面上，莫言才得以发现，偏居于乡土一隅的中国农民物质生存的粗鄙与苦难，与他们的文化传统一样古老，并且远比其他任何文明形式（社会制度、意识形态）赋予他们的精神、品格，更接近于他们生存的本质——他们的“根”。这恐怕是莫言的文化寻根小说区别于汪曾祺、区别于阿城、贾平凹们的突出特质。

莫言小说的艺术效果也有其与众不同之处。比如独特的审丑艺术。在真假、善恶、美丑并存的情况下，莫言绝不回避对假恶丑的行径和现象的审视和描述，他以敏锐的艺术感觉痛快淋漓地描绘丑陋、肮脏与邪恶，并通过艺术途径化丑为美。在莫言笔下，审丑已经成为了挖掘和展示民族根性的一个重要手段。当然有的时候，莫言的写丑也有“泛滥无治”之嫌；再比如奇异的艺术感觉。莫言往往以超常的、甚至变异夸张的艺术感觉来组织故事的文本形态，把客观世界放进主观感觉中，通过各种感觉的互相交流、融合，编织出一个亦真亦幻、带有超验色彩的艺术世界。在莫言《透明的红萝卜》之后的《爆炸》、《球状闪电》等小说中，对感官经验的自由渲染甚至已经代替了叙事，这使得莫言笔下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由瞬间的感官经验碎片拼合起来的感官的世界；又比如天马行空的叙述语言。莫言的小说语言具有强烈的感官刺激性，任意的、不事雕琢的、甚至粗糙别扭的语言，在莫言笔下比比皆是。这对于习惯了语体统一、语调纯净、语法规范的读者来说，基本上是一个挑战；但就莫言的叙述个性而言，却是作家充分表达其艺术想象和艺术情趣的独特载体。

从另外一个角度，莫言“红高梁系列”带出了一个“新历史小说”的创作高潮，苏童《1934年的逃亡》、《妻妾成群》、《我的帝王生涯》，叶兆言《夜泊秦淮》系列、《一九三七年的爱情》，格非《敌人》、《边缘》，余华《一个地主的死》，等等，都是以淡化历史真实性、拆解历史正统性为表现形式的“新历史小说”，创作者们不再以“还原历史”为准则，而是通过一个尽可能虚拟的历史空间，充分体现创作者的自由立场和主体意识。

莫言（1956-），山东高密县人，小学五年级即因“文革”而辍学，回乡务农近十年。1976年应征入伍，1981年开始文学创作，1984到1986年就读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在校期间（1985年）以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一举成名，1988年入鲁迅文学院创研班。主要作品有《红高梁家族》（系列小说）、《丰乳肥臀》（长篇小说）等，出版有五卷本《莫言文集》。

贾平凹的“商州系列”

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包括《小月前本》、《鸡窝洼人家》、《腊月·正月》、《远山野情》、《黑氏》等中短篇小说和长篇《商州》、《浮躁》，这一系列小说是作者1983年以后陆续发表的，着重表现农村社会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环境的变迁给西北商州地区农民生活和心态造成的变化，由此探讨时代变革对古老民风民俗的冲击，以及所引起的价值观念的转变。在作者看来，随着现代文明的发达，“商州便愈是显得古老，落后，撵不上时代的步伐。但亦正如此，这块地方因此而保持了自己特有的神秘。今日世界，人们想尽一切办法以人的需要来进行电气化，自动化，机械化，但这种人工化的发展往往使人失去了单纯、清静，而这块地方便显出它的难得处了。”所以作者对这种“难得”的文化作了深入的描述，并在其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对自己的“文化之根”的特殊而复杂的情感。《腊月·正月》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小说主人公韩玄子是被作为集传统道德的优长和弱点于一身的多重性格人物来刻画的，其与新经济力量的代表王才之间的冲突，被描述为农村社会里传统守旧的卫道者与顺应时代的改革者之间的冲突，从中人们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在农村文化传统中，“恪守土地”、“重农轻商”、“重义轻利”这些传统文化心理在农村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正面临迅速解体，狭隘自私保守落后的小农意识正待彻底摧毁。小说揭示了一个与时代思想、社会主流相悖逆的人物的复杂文化心态。长篇小说《浮躁》更是从宏观的角度，全面呈示了城乡改革所面临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心理上的重重障碍，通过以有知识有文化的新型农民金狗为代表的农村改革力量与传统道德和文化秩序的决斗，写出了旧价值观的毁灭和新价值观的萌动，并进而提出了新一代农民在改革大潮中需担负起的多重使命。

90年代以后，贾平凹不再满足于单一艺术视域必然造成的人物、故事甚至主题重复的创作状态，而更重视对社会变迁所引起的作家主体的全新人生体验的传达，以这些体验为基础，贾平凹先后创作出版了《废都》、《土门》、《高老庄》等长篇小说，其中以《废都》最具争议，也最有影响。这部被一些批评家誉为“深得‘红楼’、‘金瓶’之神韵”的“惊世骇俗”之作，在人物刻画、叙述语言和文体风格上都颇有追求和成就，也能反映从政治经济、文化宗教到市井民间各个层面上的广阔社会生活，但小说浓重的颓废、没落情调和失度的性描写，也还是受到了一些批评家的激烈批评。

贾平凹（1952-），陕西丹凤县人，1972年入西北大学中文系学习，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1983年起从事专业创作，除“商州系列”小说引人注目外，贾平凹90年代以后的一些长篇小说如《废都》、《土门》、《高老庄》等，也有较大反响。另外，贾平凹也是当代“美文”的主要实践者，在散文写作领域有独特的贡献；在小说写作中也尝试了一种“拟笔记体”的文体形式，文字精练，结构散文化，回荡着浓烈的古典艺术气蕴。贾平凹是一个能在不断改变自己的艺术轨迹的过程中时时给人以新的阅读快感和新的思考的作家。出版有八卷本《贾平凹文集》。

王朔的《动物凶猛》

其实王朔80年代初的言情小说就已经将取材的市民化、语言的口语化等写作特点显示出来了。写作中的王朔可以被看作是市民文化和市民话语的最早的代言人。

王朔早期的言情小说《空中小姐》、《浮出海面》带有一定的自传色彩，其主人公不自觉地表现出王朔后来大加展示的“顽主”特征，也初步显示了王朔善于捕捉情绪微澜和编织故事、营造情节的能力；之后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和《橡皮人》则有意识地将市民阶层独具的生存状态和人生行为作为叙述的对象，在年轻读者中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再之后的《顽主》、《一点正经也没有》、《玩的就是心跳》和《千万别把我当人》等，基本上被认为是王朔“痞子文学”成熟的标志，作者在虚设、假想的玩世游戏中完成了对“顽主”们心态和形态的描摹，也完成了对“正经”社会的调侃和反讽；而九十年代以后的《动物凶猛》、《我是你爸爸》则是王朔创作高峰时期的代表作。

中篇小说《动物凶猛》写的是少年儿童特有的生活，因此也可被归入“儿童文学”的行列，但它绝无传统儿童文学的诲人不倦和正面英雄形象，它不仅不提供规范，而且还反规范。小说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以追忆和自我剖析的方式，将一个少年在其成长阶段的经历和心理表现得毫无遮拦。小说中的“我”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他和王朔笔下的成年顽主一样，讨厌学校的教育，旷课逃学，打架斗殴，追逐女人，争风吃醋……怎么“顽主”怎么来。王朔自称这部小说“是写给同龄人看的”，但恐怕感受最深的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成年人，因为王朔把他们在童年时代所经历的隐私、冲动、性幻想、潜意识全曝光了。

王朔在作品中经常写到的一类人物，是五六十年代出生于部队大院、“文革”期间长大成人（或当兵或插队）、新的历史时期到来之后又不安于社会主流的一些都市青年。他们有“高贵”的出身和相对优越的成长空间，也有骄傲的自信和叛逆的本能，既不迎合庸众，也不追随主流，既不用替世俗的生活烦恼，也毋需为世俗的观念左右，处处体现出一种特立独行的姿态。这种姿态我们今天可以把它看作是“小资”和“愤青”的杂交，在当时（20世纪七八十年代）它几乎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一种生活境界。《动物凶猛》也是这样一个范本：一个从心理学角度、以“惊人的真实”和“平民的立场”记录这代人成长经历和生活状态的范本。

在中国当代文坛，王朔是一个特异的个例。写作中的王朔既不是居高临下的精神领袖，也不是为群众代言的文化精英，而是一个与人物、与读者平起平坐的“哥们儿”。他把故事编织得让人眼花缭乱，让人物带上反主流、反传统、反崇高的“痞子”色彩，他有意识地运用城市流行语，将创作低俗化为一个“技术活儿”，他最大程度地消解了正经文学的道貌岸然，体现和迎合的是世俗社会里一个小市民的行为心理和欣赏趣味。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是一个站在平民立场、使用平民话语、展示平民经历的“码字师傅”。

王朔（1958-），北京人，出生于部队大院，1976年高中毕业后曾任海军某舰队卫生员，退伍后在北京医药公司任业务员，1983年辞职从事自由写作，至今已有多部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大量散文、杂文和一些影视剧作品问世，1992年即出版个人文集（四卷本《王朔文集》），开青年作家出文集之先河。

池莉的《烦恼人生》

作为具备了“新写实”小说典型特征的池莉的《烦恼人生》，与作者此后发表的《不谈爱情》、《太阳出世》一起，被称为池莉的“新写实三部曲”，真实演绎了一个普通人从恋爱结婚（《不谈爱情》）、孩子出生（《太阳出世》）到中年危机（《烦恼人生》）的整一段“人生三部曲”。在这些作品中，作者以关切、认同的态度，真实地描述了普通人俗世状态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处于社会底层的他们卑微、无助、孤苦、艰辛的生存状况，他们庸常的、平凡的生存本相、生活原状。《烦恼人生》中印家厚“从半夜开始”的这一天大概是比较具有代表性的：赶轮渡，跑月票，挤食堂，上菜场，孩子跌伤，老婆怨忿，住房拆迁，奖金泡汤……一个武汉小市民的种种生活烦恼，在池莉笔下被不动声色地呈示出来。

“新写实”小说是开端于上世纪80年代后期的一种小说思潮，它是对应于八九十年代中国民众精神信仰解体、政治热情降温、个体生存艰难等复杂的生存状况，加之先锋小说实验的遭遇冷落，而在文坛应运而生的一种“不同于历史上已有的现实主义”的小说形式，它“仍以写实为主要特征，特别注重现实生活原生态的还原，真诚直面现实，直面人生”、但同时又“具有了一种新的开放性和包容性，善于吸收、借鉴现代主义各流派在艺术上的长处”，可谓写实手法和新潮技巧“合谋”的结果，与同时在文坛出现的“新生代诗”有诸多相似之处——包括写作上的两大特征：淡化价值立场（传递日常经验）和强化“零度状态”（实践“零度叙事”）。

值得注意的是，“新写实主义”的真实观，与我们以往努力反映能展示生活必然趋势的所谓“历史真实”不同，它试图呈现的是生活本来就有、现在具有的原生状态，是普通人曾经经历过的生活、现在生活着的生活。因此，“新写实”作家们强调写作中情感的“零度介入”，提倡对生活本相的还原，而拒绝人为的“升华”和提炼，还日常生活以它的本来面目，这样的一种创作观念，确实是对我们以往创作实践的反叛，也为文学创作树立了一种新的审美规范。

当然，“零度情感”并不代表没有情感、没有倾向，它只是一种文本叙事的姿态而不是作家主体的姿态。文本中叙述者的冷漠、中立并不代表作家对这一切的无动于衷。曾卓说得好，“我们应该能体会得到，在作者似乎是不动声色地涂写人生诸相，有时近乎白描时，从选择题材到表现题材，都寄寓着她对生活的思考、体验，她的爱憎，她的批判和追求”，因为“这里面也震响着时代的涛声”。就像于无声处的声音，我们感受到的是于无情处的深情。正如“先锋小说”把“意义”、“情感”、“倾向”规定在小说的叙事形式之中，新写实小说则把它们规定在对现实生活本身即生存过程的描写、记录之中。

与池莉的取材和写作风格非常类似的是方方，其《白梦》、《白雾》、《白驹》和《风景》等也都将关注的目光锁定在长江中游这座郁热、烦躁和市民文化蕴藉深厚的城市，锁定在对城市中普通市民灰色的、粗糙的、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的还原和生存意义的逼问。同样被认为是“新写实”作家的，还有刘恒（《狗日的粮食》）、刘震云（《单位》、《一地鸡毛》）以及叶兆言、苏童、李锐、李晓、杨争光等归属不甚绝对的作家。

池莉（1957-），湖北武汉市人，当过知青、小学教师和医生，做过文学杂志编辑，现为专业作家。197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83年入武汉大学中文系，1987年其《烦恼人生》在全国引起极大反响。另有七卷本《池莉文集》。

陈染的《私人生活》

在90年代以后，以“私人生活”为题材、以个人话语为载体、以“自恋”情结为突出表征的个人化写作开始在文坛弥漫；也是在90年代，以“女性生活”为题材、以女性话语为载体、以“自恋”情结为突出表征的女性写作也开始在文坛弥漫。90年代初，陈染的《私人生活》就是这么一个范本。

长篇小说《私人生活》是陈染小说的代表作，是其个人创作的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标志着作家“个人化写作”和“女性写作”风格的确立。这部小说以第一人称自述的方式，讲述女主人公倪拗拗复杂纷繁的心路历程。父母离异的童年阴影，与T老师爱恨交织的情感纠葛，包括一段时间的精神病院的生活经历……文本选择了一个孤独、敏感、清高、自恋的第一人称女性叙述者，对女性独有的当下的欲望、过往的历史、未来的冥想进行幽闭、纷杂、无所顾忌的自我叙述和自我倾听，从而创造了一个没有男人在场、或拒绝男人在场的女性的“私人空间”。

九十年代女性作家的“个人化写作”，在取材上多以自身故事为蓝本，人物往往带有作家本人的影子，包括外貌、性情、爱好、经历等。比如陈染笔下的黛二、倪拗拗们，她们的年轻、美貌、聪慧、敏感、忧郁、孤独这些体貌特征和性格特质，以及出身书香世家、从事单调的文字工作的知识女性的身份和经历，都与作家本人非常接近，因而我们在文本中看到的是一个个十足私人化、女性化的生活场景；在文本叙述上，则完全以女性个人话语为载体，让女性自己倾诉和倾听，所以在陈染文本中，很多时候是黛二、倪拗拗们在自言自语，甚至包括在她们思维混乱、进入精神病院的时候说的“疯话”；另外，从文本体现出来的创作意图看，这类写作大多充满“自恋”的情结和声音，女性以自己的身体和生活为叙述对象，其目的绝不在于媚众或者让男性“窥视”，相反，那是一种女性对自身性别的自我肯定和自我欣赏。

陈染（1962-），北京人，1985年开始发表小说，1986年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先后做过大学教师、报社记者、出版社编辑等，现为专业作家。目前已出版有《纸片儿》、《嘴唇里的阳光》、《无处告别》、《与往事干杯》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私人生活》，另有四卷本《陈染文集》。

作为有着细腻的艺术触觉和敏锐的艺术灵感、以女性“自己的房间”和“自己的身体”作为写作对象的年轻的“美女作家”，陈染是她们当中的典型代表。这一批作家包括林白（《一个人的战争》）、徐小斌（《羽蛇》）、海男（《我的情人们》），以及稍后出道的须兰（《思凡》）、棉棉（《糖》）、卫慧（《上海宝贝》）等。

朱文的《我爱美元》

作为新生代作家，朱文敏锐的艺术感觉更多地体现为在写作中对细节的重视。一个极简单的事件，一个极无趣的场景，因为对细节的无限探索，而在朱文的笔下呈现出无限摇曳、让入神往的姿色。在朱文几个篇幅稍长的小说中，《我爱美元》记录的是父亲对“我”（和弟弟）的一次探访，《幸亏这些年有了一点钱》讲述的是身为“女儿的朋友”的“我”某个晚上为胆结石开刀的“女儿的父亲”陪夜的故事，《三生修得同船渡》也是一次无序的渡船经历。这些小说叙述的几乎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经历的一些事件，在人们眼里恐怕不会有太多让人感觉新奇的东西，但基于朱文对细节不厌其详的发现和描述，这些故事不仅看起来有吸引人的情节，而且还让人觉得“有点意思了”。比如作为成年男人的“我”陪远道而来的父亲吃饭、洗头、看电影、找“小姐”的那本流水账，比如“女儿的父亲”和“我”这个“女儿的朋友”在夜半时分为了一把尿壶的拉锯战，比如坚持送“我”上船的老齐、小陈在轮船晚点的两个多小时时间里死活陪“我”等船的认真劲，故事一个比一个无聊，却一个比一个讲得细致，同时也一个比一个显出前所未有的怪异新奇和难以企及。这是一种陌生化的叙事技巧。类似的故事还有《五毛钱的旅行》、《小羊皮纽扣》等等。对世俗的、日常的生活故事作铺张的、奢侈的细节探索，既是朱文小说的基本叙事动力（被无数细节间隔着的此义素和彼义素之间的距离引诱着读者的想象和期待），也体现了作者企图让人们熟悉的日常经验“陌生化”的努力：在对日常经验的陌生化叙述中，逐步逼近和发现现实生活中被“日常经验”遮蔽着的沉重本质。

当然，朱文和他的同时代作家更多显示出的是“后现代”写作的某些精神气质：铲除“深度”模式，表现“平面”欲望。这与九十年代以后，中国社会文化观念、价值观念根本转型，知识分子话语中心地位的不再，其长期以来所肩负的为社会和民众呼吁、呐喊、启蒙、引导的使命和功能被部分甚至全盘转移的事实有很大关系。“后现代”作家们不再一厢情愿地自动充当“社会代言人”的角色，在他们的笔下，既找不到对社会现状的“反思”，也根本不存在对社会理想的“寻找”，而更多传达的是对人的生存状态、人的自由欲望在长期面临政治、经济、历史、文化多重重压之下的抗争和释放，因而九十年代写作被冠以“个人化写作”的头衔，也是直观地对应了以代言人身份进行的“社会化写作”。

作为“后现代”写作的一个样板，“个人化写作”强调在文本中凸显作家主体真实的个人经历和感受，体现一种“纪实与自传”混合的“新状态”，而这些经历和感受往往是俗世生活中极其私人的、非典型的部分，它们大都被以人物自叙的方式演绎出来，并且多多少少带有“自恋”的意味。这注定了个人化写作无法也无意承担起“社会代言人”的使命，更无力去刻意探寻、挖掘社会群体的精神深度，它们只是向读者呈示真实的、曾经经历的事实，比如旅行，比如游荡，比如吃饭睡觉，甚至拉屎拉尿。如果说这些缺乏深度、甚至解构深度的文本，在很多时候仍有让人慨叹、让人思考的文学功能的话，那么这种功能不是建立在对“精神深度”的人为关注上，而是得益于对现象本身的异常敏锐的注视和对细节的无限探索和传达上，用王干的话说，这是一种未经理念加工和打磨、自然形成的“精神凹度”。相对于被人为升华、提拔的高高在上的“精神深度”，“精神凹度”可能因其平实自然而更易于为人接受。从文化传播的层面上讲，“个人化写作”体现的是叙述者和受述者、作者和读者之间一种平等、对话的现代文化交流和传播观念。

朱文（1967-），生于福建泉州，在苏北长大，1989年毕业于东南大学动力系。大学期间开始诗歌活动，与韩东、于坚等人一起组建“他们文学社”，1991年开始写作小说，1994年辞职成为自由作家。出版有小说集《我爱美元》、《因为孤独》、《弟弟的演奏》等，为90年代“新生代”作家——韩东、刁斗、东西、鲁羊、何顿、邱华栋们中间的代表人物。

张贤亮的《绿化树》

张贤亮被公认为是“社会主义的理性主义者”。在张贤亮80年代前后创作的《灵与肉》、《土牢情话》、《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男人的风格》等篇章中，男主人公一个个都是带有哲学思辨气质的典型，他们自觉地走进理性的王国，将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精神灌注到思想意识的每一次流动之中，灌注到对人的存在、人的命运、人与环境、人与社会的关系的不倦的审视和把握中。《绿化树》中章永嶙的读《资本论》可谓这一理性姿态的登峰造极（这一作品又被作者称为“唯物论者启示录”）。但有时，过于铺张的、过于深奥甚至晦涩的理性思考也会打断叙事流程的连续性和合理性，破坏作品的艺术平衡。

理性精神也表现在对知识分子及其改造历史的认识和反映上。张贤亮1957年因抒情长诗《大风歌》而落难，在西北贫瘠的荒漠地区“劳动改造”20年，这段生活成了张贤亮取之不竭的素材资源，也使他80年代的小说带有较明显的“自叙传”色彩。在这些小说中，张贤亮选择的大多是并不新鲜的“落难”知识分子与善良能干的劳动妇女之间的爱情故事，而这一爱情关系也大多被理解成知识分子与劳动大众关系的一种象征：通过“落难公子”（一个被流放、劳改的“右派”，一个被社会所遗弃的“读书人”，一个在贫寒孤寂中经受饥饿、性的饥渴和精神困顿的知识分子）的被“风尘女子”（善良、美貌、没有文化却十分痴情的农村妇女）拯救，表达知识分子向劳动人民的忏悔。这不是一个十分现代的主题，甚至还有人认为它仍然呈现出了“左”的印痕；但张贤亮与众不同的理性精神也正显示在这里：对知识分子身处逆境而精神不死、信仰不死的神话的编织。在作品中我们看到，知识给了章永嶙们机会和力量，给了他们精神和信仰，给了他们理性的目光和自省的意识，可以说，是“以知识求闻达”这一读书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成全了他们的精神世界。因而，作品在苦难和灰暗的底色上往往会展示出生活的亮色，在“令人颤栗”的现实主义描绘中，也往往渗透着浓重的理性主义色彩和理想主义光辉。

张贤亮（1936-），江苏盱眙人，1957年因长诗《大风歌》被划为“右派”，在以后的18年中，分别“享有”两次劳改、一次管制、一次“群专”（即交人民群众“监督”、“专政”）和一次投入监狱。一九七九年复出后重新开始小说创作，其《灵与肉》、《肖尔布拉克》、《绿化树》等分别荣获当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出版有长篇小说《男人的风格》、《习惯死亡》、《我的菩提树》，中短篇集《灵与肉》、《肖尔布拉克》、《感情的历程》，以及四卷本《张贤亮自选集》和《张贤亮近作》等。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这是一部全景式地反映1975—1985年10年间中国城乡社会生活巨大变迁的严峻的现实主义巨著，为转型期的当代中国留下了史诗般的艺术画卷。全书共分三部，以陕北黄土高原双水村孙、田、金三姓人家的父、子两代人为对象，探索乡村青年的人生道路；并以此为中心，展现了当代中国至关重要的十年间的社会风云和时代风貌。改革开放以后，农村率先实行的生产承包责任制，解放了农村的生产力，农村中大量剩余劳动力开始涌向城市，这使得大批农村青年得以改变自己的人生。小说选择了这一历史转型时期一些平凡普通的小人物和他们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通过忠实和积极的描写，对孙少平、孙少安、田晓霞们丰富的心灵世界和人生哲学进行深入的开掘，从而建设性地表现了新的时代环境下，新一代中国农民身上正在生长着的新的精神品质和正在发生着的创造性转化的传统美德，他们所获得的思想的自觉和道德的升华。平凡世界中的平凡人生，足以成为改革开放时代中国农民生活和命运变化的一个理想的缩影。

路遥（1949-1992），陕西清涧县人，1973年入延安大学中文系读书，毕业后在杂志社任编辑。作为从农村走进城市的知识分子，路遥小说深受儒家农本文化的影响，对当代农民的性格心理和历史命运有深刻的体察，且常常通过家庭这个窗口，展示农民的家庭伦理和善良品质，并且擅长在城乡交叉地带表现城、乡两种文化的互动；而路遥的文学道路，受柳青等陕西老一代作家的影响很深，在创作中一直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把握时代脉搏，反映农民心声，以创作史诗性作品为己任，甚至为此而呕心沥血，耗竭生命，以至1992年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当然，路遥的作品也不是没有瑕疵，结构过于平铺直叙，人物对话缺少个性，节奏比较拖沓沉闷，有些作品中人物形象塑造还有脸谱化倾向，这多少影响到读者对路遥的接受。路遥以1982年中篇小说《人生》获得广泛反响，而90年代这部百万言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则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1993年出版的五卷本《路遥文集》收录了他的主要作品。

张炜的《古船》

《古船》是张炜关注历史和现实、关注苦难和人性的一部力作，这是一部悲天悯人的作品，它为我们描述了一个充满苦难和挣扎的现实世界。小说记载了洼狸镇从土改、合作化、大跃进、“文革”到初期经济改革40年间的风云变幻和人间苦难，企图以此来恢复和重铸人们对于历史的记忆，并且与当代人的困境联系起来。

张炜80年代早期创作的小说，如《芦青河告诉我》、《一潭清水》等，大多以美好的童年记忆和浓郁的田园风味表现男女青年的浪漫情感，表现芦青河畔的劳动之美和风物之美；80年代中期，从中篇小说《秋天的思索》和《秋天的愤怒》开始，张炜小说加强了对生活复杂性的展示，他常把故事置于开阔的历史背景中，通过家族、阶级等矛盾和复杂的人物关系，展示山东半岛历史变革过程中政治、经济、伦理的冲突，显示了作家对“苦难”的正视和关注，《古船》是这个阶段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而90年代以后，张炜以《九月寓言》、《我的田园》为代表的一系列创作改变了此前作品的写实风格，代之以浓厚的寓言色彩和“诗化”风格，并以告别城市而“融入野地”、“融入自然”的方式，启迪人们对生命本质的思考。

在张炜的创作中，“野地”是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意象：“野地是万物的生母”，只有在真正的野地里，人才“可以漠视平凡”，才可以得到“所需的全部，特别是百求不得的那个安慰”，由此看来，“野地”更像是一种情怀，一种寄托，一处理想主义人文精神的倾诉和栖息之地，对“野地”的亲和、热爱、留恋、向往乃至皈依之情在张炜笔下溢于言表——于是，“融入野地、拥抱自然”成了张炜创作的一大情结；其次，“正视苦难、维护美好”也是张炜小说的一大特质。苦难和不幸在张炜小说中俯拾即是，但作家对苦难的书写并不局限于对苦难的控诉、揭露、讽刺或批判，最终导致“以恶抗恶”的结果，而是将苦难所激起的对于苦难的憎恨转化为一种向善的力量，使人们在苦难中学会真诚和善良，懂得宽容和互爱。张炜是一个用“心”来写作的道德理想主义者。

张炜（1956-），原籍山东栖霞，1978年考入烟台师专中文系，1984年后在山东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古船》、《九月寓言》、《柏慧》、《家族》等是其各个阶段的小说代表作，出版有《张炜作品自选集》、《张炜自选集》等多种。

四、张承志的《心灵史》

《心灵史》是张承志在中国人信仰危机越过临界点之后开始写作的一部关于人的信仰的大书。它冷静、客观地描述了回教中一个支教——哲合忍耶壮丽辉煌的历史，为捍卫自己民族信仰的神圣，面对绝世的饥饿、面对暴政、面对死亡、面对一切以排异除邪的名义发动的弹压，哲合忍耶人两百年来忍辱负重，历经苦难，甚至不惜牺牲五十万人的生命，以维护民族的生息繁衍和信仰的神圣纯洁。作者以激情和理性并重的语言，写出了这个受尽苦难的民族最终将苦难踩在脚底的那种圆满、充实、尊严和巨大的欢悦，字里行间显露出透彻的解悟、坚实的信念和升华的精神。

自1978年在《人民文学》发表的小说处女作《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获首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以后，张承志的小说创作以1984年为界分为两个阶段：1984年以前，张承志是一个理想主义的精神漫游者，他以内蒙古草原为基点，在北方边陲作自由漫游和寻觅，写下了《黑骏马》、《大坂》、《北方的河》等佳作，这些作品处处显示出作家对于理想的坚守和追求；1984年以后，张承志开始把个人理想和宗教信仰结合在一起，此时，他以回民聚集地西海固为基点，走进荒凉贫瘠、没有世俗干扰、远离现代文明与汉文化中心的“回民的黄土高原”，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黄泥小屋》、《金牧场》、《心灵史》是这一阶段的代表作，尤其《心灵史》的出版，在九十年代的文坛和伊斯兰世界引起极大的反响，张承志以小说的名义挖掘出了人潜在的巨大精神能量，写出了信仰对于人的根本性的意义。

张承志（1948-），回族，原籍山东济南，生于北京，信仰伊斯兰教。1968年清华附中毕业后，自愿到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插队，在大草原上放牧4年，1972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后就读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1981年获历史学硕士学位，1989年辞职成为专业作家。主要作品集有《老桥》、《北方的河》、《黑骏马》、《神示的诗篇》等，长篇小说有《金牧场》、《心灵史》，另有《张承志集》和《张承志代表作》等。

陈忠实的《白鹿原》

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以渭河平原上白鹿村的历史变迁为背景，围绕白、鹿两家几代人的争夺和冲突，全方位地展示了从清末到新中国成立五十年间中国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生存状态。作为一部民族的“秘史”，小说较少正面触及阶级斗争和社会矛盾，而是从文化哲学的高度，将政治意识形态、革命历史与儒家文化、宗法礼仪、民情风俗以及性与暴力结合在一起，以文化史诗的框架，完成对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政治风云演变史的叙述。其中白嘉轩这一典型形象作为民族文化的人格代表被着力塑造的，在他身上复杂地凝聚着民族文化的温情与乖谬。作为白鹿村的一族之长，其道德人品完全符合宗法家长的规范，耕读持家，行善积德，就是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他也不忘修祠堂、立族规、办学校、兴家业，使村里的人们能够安居乐业；同时作为长者，白嘉轩又大有忠孝仁义、温柔敦厚的儒者风范。但是他性格中也有保守、虚伪、专断乃至残酷的一面，俨然一个卫道者形象，这在鹿子霖、白孝文、黑娃、田小娥等人所遭遇的家法族规中可见一斑。通过这一人物，作者向我们展示了民族文化的精髓与糟粕相生相克的状态，并寄托了对民族文化价值取向的深沉思考和探索。《白鹿原》具有凝重、苍茫、悲壮、深沉的史诗风格，在创作中也有意识地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理性疆界，把潜意识、非理性、魔幻手法、死亡意识、性力等现代主义因素融入其中，使这一作品被认为是“九十年代初在社会主义长篇创作领域所出现的难得的艺术精品”。

陈忠实（1942-），陕西人，曾在西安郊区中小学任教，后任职陕西作协。1965开始发表小说，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乡村》、《到老白杨树背后去》、《蓝袍先生》、《地窑》等多种，1993年长篇小说《白鹿原》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并因此被看作是“陕军东征”的代表人物。

当代诗歌

抒情诗和政治抒情诗

从一定意义上讲，1949—1976年的新诗都带有政治抒情的特点，将两种诗体并列似乎有些多余。但正是由于建国后诗歌体式的严重畸形，才有可能把“政治抒情诗”作为一种在特定时代里在思想内容和抒情方式上有着强烈政治性的诗凸显出来，以把握它们自延安时期以来就形成的一种传统：极端强调诗歌对政治的宣传功能，艺术上有强烈的“政论色彩”，强化诗对政治观念的演绎，情绪高亢、豪迈等的诗体特征。

此期抒情诗主要由郭沫若、冯至、袁水拍、艾青、何其芳、田间、柯仲平等“老诗人”的新篇章，以贺敬之、郭小川的创作为代表的政治抒情诗，以及闻捷、李瑛、流沙河、公刘等人的抒情短章组成。

“老诗人”的新篇章

所谓“老诗人”在这里并非仅是一个年龄概念。按照50年代中国的诗歌刊物和社会上约定俗成的一般称呼，“老诗人”大约指的是诗歌创作开始较早（多是从五四时期或是随着五四的余绪走上诗坛）、成就较卓著的诗人。他们当中如“七月诗派”和“九叶诗派”诗人因种种原因都相继退出诗坛，仍然活跃在诗坛上的有来自“国统区”的郭沫若、臧克家、冯至、袁水拍等，以及来自“解放区”的艾青、何其芳、田间、柯仲平、李季、阮章竞等。在建国初的诗坛上，诗人的来源隐约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他们被公众以不同的期待关注着。

不论来自国统区还是解放区的老诗人，他们都在曾经取得成就的题材、体裁中积累了比较丰富的经验，也大多形成了自己的艺术个性和创作风格。但是他们也都必须在新的时空中重新思考自己的创作取向，老问题似乎又回到他们面前：为谁服务，以及如何服务好。诗歌史的回答是：他们中有的迅速“转向”，以努力工作紧跟形势的姿态逐渐赢得主流意识形态的首肯，但是却在量大质低中可悲地失去自己的艺术个性；有的在观察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和形势之间永恒的差距而主动地终止了诗歌创作；还有一些为了坚持自己的创作原则，在诗作发表后很快就被迫失去了继续写作的权利。

在老诗人中，郭沫若曾是“五四精神”的开创者和代表者，五四时期的新诗《凤凰涅》把个性解放和精神自由写到了五四精神的旗帜上，鼓舞着无数青年从狭小封闭的天地走出去寻求自由的精神。建国后他以国家领导人以及社会活动家的身份活跃在国内政治和对外交流的舞台上。在当代文坛上，他仍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元老级人物。在颂歌潮中，他也创作了大量紧密配合现实政治的新诗与旧体诗，结集为《新华颂》（1953）、《毛泽东的旗帜迎风飘扬》（1955）、《百花集》（1958）、《百花齐放》（1959）、《潮汐集》（1959）、《长春集》（1959）、《骆驼集》（1959，十年新诗自选集）、《蜀道奇》（1963）、《邕漓行》（1963）等。

郭沫若建国以后堪称“高产”的诗歌是他热烈关注中国社会主义“各条战线”上的建设成就、阶级斗争和各种“运动”，以及他对国际事务观察的即时产物。从50年代的保卫世界和平运动、朝鲜战争、“三反”“五反”、过渡时期总路线的颁布、长江大桥的通车、十三陵水库的建成、“双百方针”的提出，以及“大跃进”运动、大炼钢铁运动、人民公社运动的开展，到扫盲运动、防治棉蚜虫、除“四害”等等，都被他摄入笔端成为诗歌表现的内容。

1958年为宣传毛泽东提出的“百花齐放”方针，郭沫若用了10天时间，选择100种花作为题目，写了共101首诗，结集为《百花齐放》，由《人民日报》以差不多每天一首的速度用了将近3个月时间刊登完毕。这组诗是诗人煞费苦心、并在最初三首小诗发表时写的“小引”中征求读者“把各地的奇花异卉的详细情况开出些给我”的苦心孤诣下才得到的。《百花齐放》的诗“在结构上表现为‘形象描述一政治概念’的公式，即从花的形态、肌理上某一特征的描述上升为对政治命题的说明。由水仙花的‘只凭一勺水，几粒石子过活’，而联系到当时提出的‘总路线’的‘多快好省’的口号，说这是‘活得省，活得快，活得好，活得多’的‘促进派’。……《百花齐放》可以说是开了从‘大跃进’民歌到六七十年代时兴一时的简单比附的咏物诗的先河。”

这些诗在诗艺上的“倒退”，显然不能完全被人们接受。面对不少人指其为简单的“文字游戏”、“政治留声机”的质疑，郭沫若说：“我的‘当一个留声机器’也正是要人不要去表现自我。”“口语标语诗也不失为诗的一种，做到好处也正好。它之所以受到批判，是策略上的问题。假使社会的情况许可，那种露骨的诗正是大有价值的。尊重意识不必就是呦啊你去叫口号，去做标语，但标语做得好，口号喊得好，也未始不好。事实上，标语和口号实在是最难做的，有经验的人自会知道。”不少人愿意以同情的立场来看郭沫若这一时期的诗，但却无补于这些诗逐渐被淘汰被遗忘的事实，毕竟诗歌本身有自己的审美规律。

臧克家作为国统区的成名诗人在1948年被地下党秘密由上海转移到香港后，又被安排和另一批先期到达香港的文化人一起来到当时的北平，参加全国第一次文代会的组织和筹备工作。这对他来说，“从地域上讲，从一个旧世界踏进了一个新世界；从时间上讲，从一个旧时代跨入了一个新时代。一切都光华耀眼，新鲜动人。兴奋激动，有如从黑暗地域中走出来，置身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1949年他为纪念鲁迅诞辰而作的名篇《有的人》是建国后诗坛的“力作”，这首诗再次表明了他是一位有着深刻情感和创造能力的诗人。1953年他负责编选了权威性质的《中国新诗选》（1919—1949），并在1957年成为诗歌权威刊物《诗刊》的主编。在他的积极努力下，毛泽东终于同意将自己的旧体诗发表在《诗刊》上，该刊也在无形中特设了国家领导人兼诗人的“专栏”，并逐渐形成积极贯彻上级文艺政策、配合运动的办刊特色。

臧克家这一时期的诗作不多，诗集有《一颗新星》（1958）、《春风集》（1959）、叙事诗《李大钊》（1959）、《十年欢呼集》（1959）、《凯旋》（1962）等。他在1958年、1959年写的诗主要抒发对新时代、共产党及其领袖的热爱，也不可避免地带上情感浮泛、缺乏诗美的特点。叙事长诗《李大钊》是作者的倾心之作，本意在以“诗传”的形式表现李大钊“伟大而平凡，严肃又活泼，政治原则性很强但很容易使人亲近的形象来”。但是这首诗和他同一时期诗一样，“强调以‘政治抒情诗’的笔调来渲染历史背景，却又拘泥于传记作品的事实陈述，使作品的风格难以统一。诗的语言也受到当时奉为圭臬的‘大跃进’民歌的影响，显得平直，缺乏色彩”。

袁水拍40年代以讽刺诗“马凡陀山歌”曾经获得很高的赞誉。50年代他担任《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中宣部文艺处长，出版诗集《解放山歌》（1949）、《华沙、北京、维也纳》（1953）、《歌颂和诅咒》（1958）、《煤烟与鸟》（1958）、《春莺集》（1959）、《政治讽刺诗》（1964）。然而这时他“已不再是一个唱谐谑调的山歌歌手，更谈不上做一个热情奔放的抒情诗人。他只能写一点不免淡而无味的政治讽刺诗，说教式的论说文……”作为诗人的他与在仕途上的节节攀升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冯至在建国后以激烈地否定以前的成就而惹人瞩目。对于20年代的作品，他认为是“不健康的，……诗里也向往光明，诅咒黑暗，但基本的调子只表达了小资产阶级知识青年的一些稀薄的、廉价的哀愁，很少接触到广大人民的苦难和斗争”。而对四十年代享誉甚高的作品，他的检讨是“……1941年写的27首‘十四行诗’，受西方资产阶级文艺影响很深，内容与形式都矫揉造作”。“不过是写些个人主观上对于某些事物的看法；这个‘个人’非常狭隘，看法多半是错误的，和广大人民的命运更是联系不起来”。建国后的诗作采取新、旧社会对比的抒写模式来歌颂“没有一件事不好，没有一件事不可爱”的新中国。《韩波砍柴》、《人皮鼓》、《登大雁塔》、《半坡村》等是他这一时期的主要收获。这些诗尽管比起当时许多完全外露的诗更有思想和情感的含量，但是诗思和语言上都无法和四十年代的诗相提并论。

艾青作为成名较早又参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诗人，在建国后始终未能满足“读者”的期待，以致文艺界领导人周扬在1956年的中国作协第二次理事扩大会的报告中，对他“能不能为社会主义歌唱”表示疑问。这对有过“延安思想改造运动”记忆的艾青来说，意味着什么是非常清楚的。艾青极力为自己表白：“没有理由可以怀疑，我能为社会主义歌唱，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实现社会主义。……但在我的路上存在着危机；这种危机我有信心去克服它。”在一种令人压抑的气氛下，他的诗数量多了，但艺术上却再也达不到《大堰河》的水准了。1950—1957年他出版了五部诗集：《欢呼集》、《宝石的红星》、《黑鳗》、《春天》和《海岬上》。一般认为，收入《宝石的红星》中的国际题材的诗歌代表了他这一时期的较高成就。但这些诗仍有铺叙过多、缺乏诗味的毛病，甚至有人认为艾青诗的生命期已经过去，艾青为此惶惑不安。1954年的南美之行诗人留下了一组思想意蕴深沉、艺术水平较高的诗，如《南美洲的旅行》、《大西洋》、《在智利的海岬上》等。对《在智利的海岬上》有人评论说：“新的手法，新的风格在这首诗中出现了。……从全诗的布局上，从形象的概括的深度与个性化的统一上，从语言的明洁上，从体现深刻思想的巧妙上，都可看出这首诗对于艾青说来，是新的。‘它’使我回想到艾青初期的某些作品，回想到《芦笛》，回想到《马赛》，艾青和这样的手法，这样的风格，告别了许多年，现在它们回来了。这却不仅是回来，这是艾青对自己创作的一个突破……”遗憾的是还没有等诗人在自己的风格道路上继续展开探索，便在随后的反右运动中落马，曾获好评的《在智利的海岬上》，也成了“一首晦涩难懂的坏诗，……只不过是艾青在搬弄早已陈腐的资产阶级的现代主义的伎俩”。

何其芳既是曾以“汉园三诗人”闻名、也是参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老诗人”，40年代还曾接受中共中央的委托到重庆对国统区的文化人宣传“讲话精神”。建国后，他以思想改造“成功者”的身份继续得到信任，在每次的文艺批判运动中他都被指定担当主角，长期掌握着党在学术领域的重要阵地——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部（后称为“文学研究所”），同时还长期担任《诗刊》编委及其他领导职务。但他面临的最大尴尬是，自从在1949年写下歌颂新中国成立的领唱之作《我们最伟大的节日》之后，几乎没有什么新作问世。对于自己和别人的不满，他解释说：“正因为我对于诗是那样重视，那样不愿糟蹋它的名字，我近来极少勉强去写它。”“有相当长一个时期，我觉得当务之急是从学习理论和参加实际斗争来彻底改造自己的思想感情，写诗在我的工作日程上就被挤掉了。”无论什么原因，他最后都没有写出更多的诗。

政治抒情诗

50年代初郭沫若、何其芳、胡风等人的作品以欢庆和赞颂的情感为基调，开创了本期“政治抒情诗”的艺术风气，对此后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贺敬之的《放声歌唱》以及郭小川的《致青年公民》组诗，将“政治抒情诗”的各抒情要素发展成比较成熟的抒情模式，成为本期“政治抒情诗”创作的代表。受其影响，李季、阮章竟、张志民、闻捷、李瑛、张万舒等人也创作了一些或长或短的政治抒情诗。

贺敬之（1924—）在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国作协副主席、文化部代部长等职。1956年发表的《回延安》和《放声歌唱》奠定了他在政治抒情诗人中的位置。此后的《放声歌唱》、《十年颂歌》、《雷锋之歌》、《中国的十月》等，洋溢着饱满的革命激情。《回延安》、《桂林山水歌》、《三门峡——梳妆台》等抒情篇什情感真挚，意境清新，讲究炼字炼意，颇有民歌风味和古诗神韵，虽然带有当时“浮夸”的印痕，但在闪耀着浪漫主义激情的同时，也不乏诗意。

贺敬之认为，诗歌应反映“时代的最重大的事件、最主要的生活内容”，诗歌应当成为“我们时代的响亮的声音”，反对诗歌“在狭小圈子里的‘嘲风月、弄花草’”，表现“与人民无关的眼泪和痴狂”。这典型地体现在《放声歌唱》里。《放声歌唱》是一首献给党和人民的颂歌。全诗从现实追述历史，由今天展望未来。诗歌撷取许多典型细节构成一系列画面，从不同的角度歌颂了党的丰功伟绩，塑造了党的光辉形象。这样的横向联想和纵向对比的诗思结构，是当时流行的长篇抒情诗的路子。这首诗在颂歌潮中从体制之大到联想之广，都是非常突出的。《放声歌唱》采用了“楼梯式”的梯式排列诗行。中国古典诗歌和民歌的韵律形式，加之排比、对偶的广泛运用，使“楼梯式”这种外来的抒情诗体得到了创造性的发展，达成了民族化的初步成就。

《回延安》是一首表现特定时代情绪的抒情名篇。诗人是吃延安的小米饭长大的，对延安有着特殊的感情。诗篇由难忘的会见场景生发开去，将历史和现实联系起来，歌颂延安人和延安精神。诗作采用陕北民歌信天游的形式写成，令人耳目一新。

贺敬之的诗在形式上有两种趋向，一是“信天游”体，一是“楼梯式”和“凸凹体”。信天游体熟练地运用陕北民歌形式，楼梯式汲取外国诗歌特殊排列法的优点和继承我国民歌与古典诗词在句法、章法等方面的长处，熔铸出一种新诗体。而凸凹体则是诗人在“楼梯式”基础上的一个创造。这种凸凹体一部分凸出，一部分凹下，整个诗篇呈凸凹交错状态，其相连的一凸一凹部分，往往各可以排成一个楼梯式的思想层次。《雷锋之歌》和《八一之歌》都采用了这种形式。但无论哪种形式，诗人都作了精心的改造和扬弃。

郭小川（1919-1976）从1954年起任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作协书记处书记兼秘书长。政治抒情诗是他最擅长的写作体裁。60年代起，他还写了不少叙事诗，如《白雪的赞歌》、《深深的山谷》、《严厉的爱》、《一个和八个》，是十七年叙事诗的重要收获。

郭小川认为“诗必须是强烈的”，在他的诗里，他的慨当以慷的豪情状态，他的不可阻遏的吟讴咏叹，往往超过了他对复杂多变的现实生活的深刻认识和理性剖析。从战士兼诗人的眼光来观察现实，从现实社会重大的政治问题出发，选取题材，提出并回答革命者在不同革命阶段应有的精神状态、人生态度和道德情操，是他诗歌创作的一贯作风。他认为：“诗人首先是战士，要纵观整个新时代，眼光应当敏锐，唤起人们斗争。”作于1956年的抒情诗《致大海》，是其战士心灵的一次裸露呈示。诗人以“大海”作为革命的象征，寻绎了他成为一个战士的心路历程，显示了思想深处由不和谐走向和谐的搏斗过程，认为只有把个人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历史发展中去，才能获得与历史相通的灿烂的人生：“我要像海燕那样／吸取你身上的乳汁／去哺养那比海更深广的苍穹；／我要像朝霞那样／去你的怀抱中沐浴；／而又以自己的血液/把海水染得通红。”郭小川的诗作，特别是抒情诗，“是在中国的大地上，在崭新的世纪里，从一位毕生为祖国和人民事业而斗争的忠诚战士的心灵中发出来的。”

郭小川的诗富于哲理性。他善于将对人生和事物的思考提升为哲理性主题。无论是抒情诗还是叙事诗，都十分注意挖掘其内在所蕴含的深刻哲思。组诗《致青年公民》对我们时代广大青年怎样对待人生、青春，怎样对待困难等重大问题，作出了精辟的富有哲理的回答。《乡村大道》把那长远而又曲折、宽阔而又坎坷的乡村大道，同人生的大道、革命的大道联系起来，形象地阐明了三者都是坎坷曲折的，只有通过斗争，才能化险为夷、通向坦途的真谛。

郭小川是“时代的歌手和号手”，他的诗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他的代表作，不论是传诵已久的《投入火热的斗争》、《向困难进军》、《厦门风姿》、《青纱帐——甘蔗林》、《祝酒歌》等名篇，还是《秋歌》、《团泊洼的秋天》等遗作，无疑是“我们时代的最强之音，最美之音”。“文革”中郭小川受到严重迫害，痛定思痛，他将对政治形势的思考和认识，全部倾泻在他的绝唱《团泊洼的秋天》、《秋歌》中，总结了自己“战士兼诗人”的一生。

郭小川在诗艺上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索，被人赞誉为“技术革新的能手”。他说：“在形式上，我们要提倡的是民族化和群众化。读者可以看到，我在努力尝试各种体裁，这就可以证明我不想拘泥于一种，也不想为体裁而体裁。民歌体、新格律体、自由体、半自由体以及其他各种体，只要能够有助诗的民族化和群众化，又有什么可怕呢？”50年代，他的诗作一般采用“楼梯体”，但又进行了民族化的改造。在将长句拆行时非常注意中国语言的韵律特点，既讲究楼梯诗的节奏，又尽可能做到大体的整齐和押韵。《致青年公民》采用参差排列的“楼梯式”长句，作奔放的讲演式的现场鼓动，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雪与山谷》中，使用的是“半自由体”、“四行体”，节奏流畅舒缓。《祝酒歌》使用了“民歌体”，句子简短，节奏明快，融古代歌谣、新民歌于一体。《将军三部曲》则是类似元明散曲的创新的“自由体”。

本时期的政治抒情诗产生于一个情感方式以及表达方式都处于政治浪漫主义的社会氛围中。在诗歌“讲政治”的传统中，诗人处在强烈甚至惨烈的政治压力下，诗歌表现的视角必然会越来越脱离内心，以求得抒发某种外在的政治理念。大多数作品所抒发的是为群体所共有的社会情感。抒情主体由“小我”变为“大我”，主体的情感表达由群体通过个体的“代言式”，变为直接以群体的名义取代个体的“群言式”。除了极少数优秀作品，一般诗作的情感化和形象化的程度不高，诗思政论有余而哲理不足，诗兴激扬过甚而缺乏调节，诗风偏于直泻而不够委婉曲折，到了“文化大革命”中甚至发展到直接演绎政治理论和标语口号式的直白呼号的程度。

抒情短章

建国后的新诗除居于主导地位的政治抒情诗和新民歌之外，优秀的抒情短章给诗坛增添了不少亮色。有些诗在一定程度上避开了从政治观念出发，贫乏干枯、千人一腔的“颂歌”、“战歌”模式，从生活中采撷诗意、诗情，用精致短小的篇章，抒发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爱情和劳动的赞美，以及对人生、自然的哲理吟咏。其中较有价值的是李瑛、闻捷、流沙河、公刘等的诗。

李瑛（1926-）建国后在解放军总部工作，并经常深入边防前线及部队基层，获得了宝贵的创作素材和生活积累。他的诗集主要有《野战诗集》、《战场上的节日》、《友谊的花束》、《寄自海防前线的诗》、《颂歌》、《花的原野》、《静静的哨所》、《红柳集》、《枣林村集》等23种。

李瑛的诗在取材和表达方式上习惯以小见大，从平凡具体的日常生活场景中展示时代气息，提炼诗情画意。联想丰富、构思精巧、形象情感细腻新颖，是其突出的抒情个性。《戈壁日出》，寓刚健于细密之中，精致细腻地传达了一个“战士”眼中的情与景。诗中的“醒”、“支撑”、“站起”，把戈壁日出的特点描摹得极为传神。代表诗集《红柳集》用新鲜、精致的语言，抓住战士日常生活中闪光的、富有诗意的典型情节如授枪、放哨、巡逻、潜听、行军等，衬以优美的自然景色，寓情于景，通过情景交融的描绘，表现战士们的思想情感和英雄气概。

李瑛的诗风格豪放而不流于粗糙，细巧而不流于纤弱，刚柔并济，雄丽，单纯，明快，乐观，直到今天仍然散发着艺术魅力。

闻捷（1923-1971），原名赵文节。1952年担任新华社新疆分社社长期间，他走遍了新疆各个角落，了解各民族的历史文化和民情风俗，感受到各民族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建设新社会的昂扬精神风貌，这些宝贵的经历成为他日后创作《吐鲁番情歌》、《果子沟山谣》、《博斯腾湖滨》等组诗及叙事诗《哈萨克牧人夜送“千里驹”》的生活基础。1958年任中国作协兰州分会副主席前后，写作并出版了诗集《祖国！光辉的十月》、《河西走廊行》，叙事诗《东风催动黄河浪》，完成长诗《复仇的火焰》第一、二部及第三部的部分。“文化大革命”期间，受到“四人帮”的残酷迫害，含冤逝世。1978年，上海市文化局为闻捷平反昭雪。197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闻捷诗选》。

诗集《天山牧歌》（1956）是闻捷抒情诗的代表，收录了30余首抒情短章和一首小叙事诗。这些诗风格清新、意境优美、语言质朴，热情地描写了人们的劳动和爱情生活，是献给新疆各族人民的一曲多彩乐章，流露出诗人对祖国和边疆各族人民的深情，也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激情，被称为“激情的赞歌”。他描绘和抒写了生活中美好、明朗、快乐的景象，展示了少男少女的劳动热情和纯真的爱情。《天山牧歌》中的《吐鲁番情歌》、《果子沟山谣》、《苹果树下》、《葡萄成熟了》、《种瓜姑娘》、《追求》等歌唱青年人美好的爱情，最受读者的喜爱。在爱情描写几成禁区的时候，他却携这些爱情诗从边疆送到广大人民的面前，很快得到人们的喜爱，在当时可谓“异数”。这多半是因为他不仅仅写爱情，还表现了爱情生活中的新生活内容和时代气息，即爱情与劳动、与建设新生活的伟大目标是联系在一起的，这超越了一般的爱情，而且还是男女爱情境界的新的衡量标准。“尽管年轻人迷恋吐鲁番的葡萄甜、泉水清，迷恋家乡美丽多情的姑娘，他还是翻过天山来到金色的石油城（《夜莺飞去了》）。那些姑娘所热烈追求的对象，不是有改造自己家乡的理想的牧人（《婚期》），跟着勘探队走向额尔齐斯河的青年（《信》），便是在讨伐乌斯满的战斗中建立了功勋的战士（《爱情》）”。把爱情和劳动交织在一起，把爱情依附于事业理想，诗境浓烈而不流俗，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风土人情和生活情趣，这是闻捷爱情诗的一大特点。

闻捷的诗在刻画人物形象的同时，善于截取生活中的细微片断，用一个典型的细节、一种微妙心态、一处自然景观，创造出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表现出人物的思想性格和精神面貌。在这些诗的后面，一颗充满了生活爱意的心隐约可见。

流沙河（1931-），四川金堂人，50年代初任《川西日报》副刊编辑并开始诗歌创作。1956年出版诗集《农村夜曲》，1957年因参加编辑《星星》诗刊和发表散文诗《草木篇》而被当做“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遣送原籍参加农业生产劳动，1976年“文革”结束后复出，继续发表诗作。

流沙河前期的《农村夜曲》题材比较狭窄，思想和情感都相对肤浅。1956年以后，他除了继续创作歌颂党、歌颂“沸腾的建设事业”的诗外，《信》、《艾》、《病》、《雨中》、《火》、《谜》、《回信》、《雪夜》、《八月的夜雾》、《胆小的少女》、《少女的哀愁》等诗注重从较为宽广的生活领域焕发诗的情思、捕捉诗的形象。在这些诗中，他摆脱了图解生活的套式，真实而又灵妙地描绘了少男少女在情窦初开时心灵的轨迹和情感的波纹，有着丰富性灵和血肉身躯的人的形象在他的诗中出现了。

1956年的一组散文诗《草木篇》是咏物言志诗。诗人通过对五种植物白杨、仙人掌、梅、藤、毒菌进行描绘，以草木形象化和人格化的描写，借以隐喻一些人在现实生活中的立身处世之道。在艺术上，选择草木的种类及部分特征给予夸张表现，使之具有诗的形象特征；采用白描手法以及漫画式的简笔勾勒形象，结合草木特点运用直白的感情表达方式，爱憎鲜明又符合诗的要求。正像组诗的题记中引用白居易诗“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所暗示的，这也是诗人对待世事的真诚告白。

公刘（1927-）是江西南昌人，1949年10月参加人民解放军到云南。西南边疆雄奇壮丽的风物和战士的报国热诚，形成了他第一部诗集《边地短歌》（1954）的底色。此后，公刘逐渐在自己的生活素材、情感范围和表达方式中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他以独特的艺术形式体现了欢快、乐观、激情、革命的“五十年代精神”，这集中地体现在《黎明的城》（1956）和《在北方》（1957）中，也是公刘诗开始成熟的标志。1957年公刘被打成“右派”，直到“文革”结束才又在诗坛复出，并以较高的质量和较快的速度发表诗作。

作为50年代崭露头角的诗人，公刘的诗既不像郭小川那样追求奔放激切的热情和宏大灼人的气势，也不像闻捷的诗那样清流婉转、情趣盎然。他的《运杨柳的骆驼》、《烽火台》、《上海夜歌》等诗篇，表现出了诗人的一种特殊才能：善于从生活中迅速捕捉到某种场景和稍纵即逝的日常现象，并且立即从中升华出一些奇妙的哲理思想。当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时，便和谐地构成一种鲜明的艺术现象，使读者从中感受到生活的美，体验到深邃的哲理思考。他从南方边境随处可见的剑麻，看到戍边战士的精神风貌（《剑麻》）；把首都甜甜的梦境与边防的探照灯警惕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以强烈的对比揭示了居安思危的首都保卫者崇高美好的心灵（《宝剑》）；用杨树象征烈士，刻画威武不屈的形象，写它的期待回答的漠然神态，唤起人们的思索（《刑场》）。

公刘的诗多为八行，因此被称作“八行体”。1956年下半年到1957年上半年，公刘又作了多方面的探索尝试。《岳王坟前有一棵古柏》等怀古诗，语言和意象更多借鉴古典诗词，感情基调也略带沉郁。《我在一九五六年除夕的奇遇》则明显受到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体形式的影响。他的另一些诗，又有西南民歌的韵致。“在少量的讽刺诗和寓言诗中，则表现了对社会矛盾的干预精神”。

叙事诗

早在40年代初，解放区长篇叙事诗的创作已经呈现出异常活跃的态势，但是由于建国初期诗人们急于歌颂新时代新生活，而长篇叙事诗的创作往往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更精心的构思和推敲，需要在艺术表现日益丰富成熟的基础上来完成，因此，抒情诗盖过叙事诗的势头成为诗歌创作的主流。

到50年代末、60年代初，诗坛从颂歌到战歌的变化使抒情诗表现的广阔领域变得越来越狭窄，逐渐形成了一种难以突破的模式。而有过在解放区叙事诗创作成功经验的一批诗人，在越过了一段时间的浮躁后，重新面对历史变局和转折，渴望表现更深更广的社会历史内容，揭示更具思想深度的诗歌主题，这种“史诗情结”不由自主地成为他们继续创作叙事诗的诱因。据粗略统计，这一时期涌现的叙事诗接近百部。较重要的如：李季的《菊花石》、《生活之歌》、《杨高传》（三部）、《向昆仑》，阮章竞的《漳河水》、《金色的海螺》、《白云鄂博交响诗》，田间的《长诗三首》、《英雄战歌》、《赶车传》（七部），李冰的《赵巧儿》、《刘胡兰》，郭小川的《白雪的赞歌》、《深深的山谷》、《一个和八个》、《严厉的爱》、《将军三部曲》，艾青的《黑鳗》、《藏枪记》，臧克家的《李大钊》，闻捷的《复仇的火焰》、《东方催动黄河浪》，徐嘉瑞、公刘、徐迟的三部同名长诗《望夫石》，白桦的《孔雀》、《鹰群》，韦其麟的《百鸟衣》，张永枚的《白马红仙女》，雁翼的《英雄的矿山》，顾工的《龙头山》，梁上泉的《红云崖》等等。

本时期的长篇叙事诗，绝大多数都在关注刚刚结束不久的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斗争。从不同的侧面描绘近半个世纪以来的风云变幻的社会生活，艺术地展示其历史进程，描绘出矛盾对立双方的激烈阶级斗争，是它们共同的主题。田间的话很有代表性：“我要歌颂这个历史的转折点，就是要歌颂这一期间党和人民的斗争，就是希望能忠实地叙述这一历史时期革命英雄的故事。”其中产生较大影响的主要有田间的《赶车传》、李季的《杨高传》、阮章竞的（漳河水》、闻捷的《复仇的火焰》以及郭小川的《爱情三部曲》等。

田间（1916-1985）的《赶车传》原创于解放区，从1958年到1961年，在“公社化”运动中，他以原作及其他几部草稿为基础，按照当时对“人民公社”的不切实际的认识和流行的政治观念，扩大、发展为包括《石不烂赶车》、《蓝妮》、《石不烂》、《毛主席》、《金娃》、《金不换》、《乐园歌》七部近两万行的鸿篇巨制。作者认为诗人有责任“来记录我们时代的伟大变化”，“有义务来歌颂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事变，把斗争的历史告诉全世界的人们，把革命的歌唱给我们的子孙”。因此，他力图把这首长诗写成中国革命斗争的史诗——劳动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寻找“乐园”的史诗。为了充分表达自己的史诗观念，长诗在处理叙事与抒情的关系上，更加趋向于在人物和事件的抒情中，勾画情节的基本轮廓，而尽量压缩具体细节和场面的描写，使长诗呈现出“浪漫”而“写实”的色彩。《赶车传》发生的地点已经从原作中的孟县移到更具象征意义的长城脚下，石不烂、蓝妮、金不换等的革命斗争，也延展到解放战争时期、土地改革运动、抗美援朝战争和1958年的人民公社运动。他把赶车这一日常劳动加以升华，赋予其象征意义：“我们的时代，好像是车子，赶车的是工人阶级，共产党员，是广大的劳动人民，是石不烂等人”，“这车子，就是这时代的一个象征”。同作者的其他诗作主题一样，《赶车传》也以当时已被实践证明是不切实际的“人民公社”作为斗争的终极目标和理想的“天堂”，并由此去回溯和概括历史。这就使整部作品带有明显的浮夸成分。

李季（1922-1980）的诗中，叙事诗占的比重最大。他在解放区创作的《王贵与李香香》在当时得到了很高的赞誉。建国后，他一度把精力转移到了抒情诗的创作上。但在五六十年代叙事诗创作的热潮中，他重又调动起从40年代到50年代的生活积累、感情积累和艺术经验，创作出长篇叙事诗《杨高传》。长诗包括《五月端阳》、《当红军的哥哥回来了》和《玉门儿女出征记》三部。主人公杨高从三边走到玉门，象征着从战争环境走到建设时期。作者竭力表现了杨高这一人物身上的贯穿于不同历史时期的英雄主义精神。前两部的时代背景是从土地革命战争到解放战争，诗人把主人公杨高和崔端阳追求爱情与幸福的个人命运和寻求阶级与民族的解放斗争交织起来，在革命斗争的严峻考验中刻画杨高的英雄形象，透过爱情的波澜抒写崔端阳的坚贞感情。第三部则描写主人公来到玉门之后所遇到的新的矛盾和考验，表现在新的建设环境中，战争年代的献身精神所激发的英雄主义力量。

阮章竞（1914-2000）认为文艺作品“一定要有故事性，没有就不成为文艺作品。”他的长诗《漳河水》与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齐名，同为民歌体叙事诗的成功之作。它通过叙述太行山下漳河畔三个不幸妇女对婚姻幸福的追求过程，歌颂了新社会和新制度。长诗中的三个妇女荷荷、苓苓、紫金英各有不同的性格特征和命运。《漳河水》在诗体形式上主要以太行山一带的民歌为基础。发表于《太行文艺》的初稿，都一一标明所用民歌小调的曲牌，如“开花”、“四大恨”、“割青菜”等等。作者是想让它在群众中传唱或演出。除此之外，作品还吸收了戏曲唱词和古典诗词的一些成分。诗中人物的对话与独白，主要采用以口语为基础的民间说唱艺术的陈述语言，而环境描写及气氛渲染，则注重吸取古典诗词的语言成分。

闻捷于1959年开始创作酝酿了七八年之久的叙事长诗《复仇的火焰》。它包括第一部《动荡的年代》、第二部《叛乱的草原》和第三部《觉醒的人们》。其中《觉醒的人们》只在报刊上发表了一些章节，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发生被迫中断而无法完成。长诗发表后受到热烈的肯定，被称为“史诗”性的作品以及“诗体小说”。同时也有人对以诗歌形式来完成小说的内容感到不以为然。

《复仇的火焰》气势恢弘、规模巨大，全诗长达一万几千行。长诗描绘了1950年到1951年发生在新疆东部巴里坤草原上的一次叛乱及平息的过程。全诗展示了当时复杂尖锐的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成功地塑造了巴哈尔、布鲁巴、苏丽娅等鲜明的人物形象。其中，尤以青年牧民巴哈尔的形象塑造得最为出色。巴哈尔是一位剽悍骁勇、正直善良的青年牧民，但是由于奴仆生活带来的愚昧、虚荣和褊狭的民族和宗教意识，他上了反动头人的当，参加了叛乱。由于全诗最后一部的不完整，这个人物的塑造也留下了很大的遗憾。

《复仇的火焰》用散文化而又有格律的句子表现了复杂的社会生活，描绘了壮丽的边疆风光。诗中对人物的内心所作的心理描写也相当丰富和细腻。在诗体上，茅盾认为他采用的以四句一组、二四句押韵和十分接近自由体的句法，“分开来逐句看，好像和散文没有多大区别，但是合四句为一组，却诗味盎然，而且这些散文式的句子极为洗练，章法很严谨……”而当代论者则认为：“中国当代众多诗人热衷于以诗的形式来讲复杂的故事，来‘塑造’人物性格，来‘反映’生活，这种观念，导致了他们的精力的大量浪费。”

郭小川曾说自己为了集中精力在抒情诗创作上突破，暂时放弃了许多叙事的题材。事实子上他的叙事诗虽然不多，但却很有成就，主要有《爱情三部曲》、《将军三部曲》以及《一个和八个》。《爱情三部曲》由《深深的山谷》、《白雪的赞歌》、《严厉的爱》组成。《深深的山谷》写一对青年男女由相爱到分手的故事。长诗的主人公大刘在奔赴革命圣地延安的途中结识了一位英俊的男朋友，后来两人在政治思想上产生了严重分歧。男友到延安后，“圣洁的海水”没有冲洗掉他“残留污迹的心灵”，以致在一次严酷的斗争中经受不了考验而跳崖。作者在这出爱情悲剧中谴责了这种在革命道路上临阵脱逃的背叛行为。《白雪的赞歌》歌颂了因为有共同的革命理想而走到一起的坚贞爱情。长诗的女主人公于植在敌后坚持斗争的丈夫失踪被捕，但她战胜了悲痛，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参加土改工作上。在儿子生病中，她因与儿子的主治大夫接触而相互萌生了爱情，但是两人用理智克服感情，于植最终等来了自己失踪归来的丈夫。《严厉的爱》主人公王兰的丈夫负伤后不听劝阻执意带伤重返前线，在中途因伤口复发而牺牲。王兰因此立志学医。解放战争时期，王兰输血救活了伤员邵虎，两人产生了爱情，但邵虎无法忍受王兰因丈夫之死而对伤员的严厉要求，争吵发生了。后来在一位将军的调解下，他们在“严厉的爱”中终结连理。

《爱情三部曲》着重探讨的是革命青年应该如何处理人生与爱情问题，人究竟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青年时代的人生大问题。它冲破了爱情题材的禁区，特别是写知识分子的题材禁区。在艺术上，《深深的山谷》长于细腻深刻的心理描写，《白雪的赞歌》富于思辨，发人深思，《严厉的爱》语言机智风趣，都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一个和八个》中的“一个”指的是我军指导员王金，“八个”中的三个是惯匪，四个是我军开小差的士兵，一个是投毒的奸细。王金被人诬为特务，与八个一起坐牢直到被判为死刑。在身陷囹圄却无法为自己申诉的严酷考验面前，王金仍然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在蒙受错误审查中仍然坚持做八个凶犯的转化工作，终于使土匪洗心革面。在一次敌人的意外袭击中，负责审查他们的锄奸科长因负伤无法指挥战斗，王金毅然以囚徒的身份指挥伤员突围。在这种特殊的考验面前，王金显示了他那比金子还亮的革命者本色。

王金形象的意义不仅在于通过他歌颂了真正的革命者具有的坚贞毅力和坚守革命情操的崇高品质，更重要的是接触到了文艺创作中从未得到表现的革命者受到错误处分问题以及对敌人能否做转化工作等政策问题。写这个题材在一九五七年异常严峻的政治形势下，带有冒险的性质。

《将军三部曲》通过一次大战役的前夕、战中和战后三个时段，塑造了我军高级将领广阔深邃的革命家风度，其中《月下》最为出色。它通过将军的一次充满豪兴的夜游和赏月，表现了将军运筹帷幄、谈笑却敌的非凡指挥才能和风流潇洒的气度。《雾中》描写将军临阵指挥时果断刚毅的胆略和对警卫员的阶级情谊。《风前》展示了将军伟大而又平凡的一面：既有政治家高瞻远瞩的大气，又有普通士兵平易近人的气质。

总之，本时期的长篇叙事诗都注重对尖锐激烈、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的描绘，诗中主要人物的命运与历史风云紧密结合，为突出阶级斗争对人物的制约作用，全力叙述各种矛盾斗争的场面，故事情节曲折多变。情节安排上，强调正义的力量不可战胜，反动的势力必然灭亡。考虑到现实社会对文学作品的要求，诗的结局往往写成光明最终战胜黑暗。同时，由于受到同时期长篇小说创作的影响，着重在诗中塑造鲜明的具有史诗特征的人物形象。

但是，不少诗人在执著于叙事诗的创作时，忘记了诗和其他叙事文体的本质区别，忘记了叙事诗首先应该是诗，它应该通过诗意的叙述传达出诗人对生活的形而上的诗意理解和认识。还有的诗人以自己不擅长的表现手法，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里进行力不从心的创作，最终不免收获良好的艺术动机和令人失望的艺术效果的不相统一的结局。

“新民歌”和“天安门诗歌”

1958年的诗歌大跃进运动和1976年的天安门诗歌运动虽然时间相差甚远，但它们都是一种典型的以政治诗的方式来回应政治运动的诗歌运动。“政治诗”和“运动”是它们共同的形式。其实，“诗歌运动”一直是当代诗歌史的一个特点，这与当代社会此起彼伏的政治运动关系密切。用诗歌来宣传一种“运动”，每当“运动”一来，诗歌便会像追逐风浪的潮汐一样，自然就形成了依附于一个个政治运动的诗歌运动。所不同的是，新民歌运动是自上而下由领导者组织发动的一项全国范围的配合正在开展的工农业大跃进的诗歌运动；而天安门诗歌运动则是一场在极其特殊的政治环境下，群众自发的以诗歌为武器与当权的“四人帮”斗争，要求追悼已逝的周恩来总理的诗歌运动。

“新民歌”

开始于1958年的“新民歌运动”，是一场在全国轰轰烈烈开展的诗歌“大跃进”运动，它的发生与1958年前后在工农业生产及其他领域进行的“大跃进”运动有关。但是，它又是建国以来诗歌规范体式进一步演化的必然结果，是文艺界领导人企图紧跟政治形势的一种激进的文学选择。毛泽东关于诗歌创作的思想是直接引发“新民歌运动”的导火索。1958年3月22日，在成都会议讲话中，毛泽东指出要注意搜集民歌，并说：“中国诗的出路，第一条民歌，第二条古典，在这个基础上产生出新诗来，形式是民歌的，内容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对立统一。太现实了就不能写诗了。”四月，《人民日报》根据毛泽东关于搜集民歌的意见，发表了《大规模收集全国民歌》的社论，强调这是“一项极有价值的工作，它对于我国文学艺术的发展（首先是诗歌和歌曲的发展）有重大的意义”，号召“需要用钻探机深入地挖掘诗歌的大地，使民谣、山歌、民间叙事诗等等像原油一样喷射起来”。此后毛泽东又在郑州会议和党的八届二中全会上再次就民歌搜集问题与方法发表意见。《人民日报》接着发表《要抓紧领导群众文艺工作》和《加强民间文艺工作》的社论，对即将开展的搜集民歌与诗歌跃进运动推波助澜。全国文联以及地方党政部门应声而动，相继成立到民间采风的组织与民歌编选机构。中宣部副部长周扬在中共八届二中全会上就自己分管的文艺部门工作作了《新民歌开拓了诗歌的新道路》的发言，把新民歌作为毛泽东提出的“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的范例，称它“开拓了民歌发展的新纪元，同时也开拓了我国诗歌的新道路”。在行政手段的干预下，一场声势浩大的“新民歌”运动，从上到下在全国铺开。

全国各地开展的“新民歌”运动形式多样，有的举办各种赛诗会、民歌演唱会、诗歌展览会、诗擂台等，或以开办诗棚、诗亭、诗窗、诗栏、诗碑、田头山歌牌、献诗台方式进行。有的还成立了群众创作大会、文艺跃进大会、民间歌手大会、民歌创作组等组织。这些活动通过宣传媒介和行政部门不时的经验交流，又能很快在全国推广，的确是做到了到处“诗写在街头上，刻在石碑上，贴在车间、工地和高炉上。诗传单在全国飞舞”。“新民歌”最著名的选本是郭沫若和周扬在各地出版的歌谣选集基础上精选合编而成的《红旗歌谣》。

当时被誉为“两结合”诗歌的典范，“共产主义文学艺术的萌芽”的新民歌中，确有一些作品独具思想和艺术价值。它们运用赋、比、兴及想象、夸张等多种艺术手法，真实地表达了劳动群众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赞美了他们作为历史主人的智慧、力量及其健康、美好的感情，诗歌散发出质朴清新的气息，格调昂扬，气势磅礴，富有鼓动性。如当时颇有影响的《我来了》：“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表现出劳动人民改造自然的坚强决心和乐观精神。此外还有一些情歌如《锁着太阳留住哥》、《我愿变只多情鸟》等，也写得很精彩，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但更多的是带有“共产风”、“浮夸风”痕迹的作品。粉饰生活，突出个人，无限夸大主观意志的力量，集中宣扬违背客观规律的唯意志论。不切实际的颂辞和缺乏生命力的颂歌泛滥，使诗歌的健康受到了损害，甚至无法从美学和诗歌艺术上进行估价。

“新民歌运动”对于诗歌创作的消极影响还在于，以“两结合”方法创作出来的“新民歌”，被许多人视为与五四新诗传统相对立的诗歌发展的正路，这在实际上割裂了诗歌发展的新传统，将诗歌引上了一条狭窄的发展道路。尽管1959年前后开展了关于新诗发展道路的讨论，有少数人对此提出了不同意见，如何其芳感于新诗的危机，写了《关于新诗的“百花齐放”问题》等文章，实事求是地分析了民歌体的优点和局限，重申了建立现代格律体的主张，但却被扣上“资产阶级艺术趣味”、“形式主义”、“个人主义”的帽子。一些不同风格的诗作都因带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受到不应有的批评和指责。更多的意见则是把“新民歌”视为“共产主义文学的萌芽”，认定“新民歌”就是新诗创作的“主流”和“方向”。“新民歌”运动的提倡者周扬在八十年代曾说，“《红旗歌谣》中搜集的“新民歌”是大跃进中涌现出来的新歌谣，它表现了人民群众的冲天干劲和无比的革命热情，以及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美好前程的向往；同时，“新民歌”也反映了党的领导的‘左’倾错误思想，在这种错误思想指导下，曾经使革命事业遭受重大损失。我们应将这两者区别开来。”这是对“新民歌”较为客观的评价。

“天安门诗歌”

1976年清明前后，在首都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波澜壮阔的群众性的诗歌运动，这就是震惊中外的“天安门诗歌”运动。

这场运动发生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开始于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基于政治斗争、“反修防修”以及建设他心目中理想社会的需要错误发动、被林彪、“四人帮”“一伙野心家、阴谋家”利用而给全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一场“政治动乱”。到1976年，运动已经延续了10年，国家的经济、工农业生产已经濒于崩溃的边缘。1976年1月被全国人民视为“中流砥柱”的周恩来总理逝世，但“四人帮”采取种种手段竭力阻挠、破坏群众的悼念活动，最终激起了人民群众的大规模的抗议浪潮。斗争席卷北京、南京、郑州、西安等地，形势发展到4月5日清明节前后，在天安门广场形成了悼念高潮，群众多达数百万人次。群众不仅用黑纱和花圈，还用挽联、标语、诗词、祭文和演讲沉重悼念周恩来，声讨“四人帮”的罪行。诗歌，成为这次斗争最有力的武器。“它被写在花圈上、贴在纪念碑的护壁与栏杆上、贴在广场灯柱上、挂在松柏枝叶间，有的并在广场中朗诵选读。它们在当时，为人们所抄录，并以手抄的方式传播，产生了广泛的政治影响”。天安门广场事件被宣布为“反革命政治事件”，诗词也被诬蔑为“反动诗词”，是“含沙射影地恶毒攻击诬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党中央领导同志”，“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煽动”。不少人因而获罪。1976年底“四人帮”覆灭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汉语教研室16名教师以“童怀周”的化名开始广泛征集天安门诗歌，1978年12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以《天安门诗抄》出版。

“天安门诗歌”运动是一曲悲壮的政治史诗，这些诗以悲壮、慷慨的风格，激动着时人的心胸：

欲悲闻鬼叫，

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

扬眉剑出鞘。

——《扬眉剑出鞘》

红心已结胜利果，

碧血再开革命花。

倘若魔怪喷毒火，

自有擒妖打鬼人。

——（中科院职工）

在这些诗歌中，战斗性、檄文性是它最鲜明的特征。它是应斗争的需要发出的呐喊，同样也来自建国后不断强化的“诗是战斗的武器”、“战斗的号角”的诗歌传统。编者“童怀周”说：“一首诗是一把匕首，无不击中了‘四人帮’的要害；一首诗是一把火炬，使人们对‘四人帮’的满腔仇恨烧得更旺。这些凝聚着革命人民的血和泪的诗词，无不出自作者们灵魂深处的呐喊，因此具有强烈的战斗力和艺术感染力。革命群众看了愈益斗志昂扬，敌人看了则心惊肉跳，坐立不安；真正起到了‘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巨大作用”。

这些诗有充满革命激情的“战歌”，有充满深情的抒情诗，有嬉笑怒骂的讽刺诗，有现代诗，也有旧体诗。虽然在艺术上是粗糙的、未经琢磨和锤炼的，但也是完全可以谅解的。“天安门诗歌”运动为很快粉碎“四人帮”反革命集团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开启了思想解放的先河。

“归来者”之歌

艾青的诗

艾青（1910-1996），浙江金华人。1958年被定为“右派”，先后在黑龙江农场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劳动，1961年曾被摘去右派“帽子”，但“文革”又重受打击。1978年4月30日，其抒情短诗《红旗》在上海《文汇报》发表，这被看成是年近七旬的艾青告别沉默复出诗坛的标志，在诗界也被认为是诗歌“复活”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诗情勃发之下，艾青在此后大约五年的时间里创作了两百多首诗，分别结集为《归来的歌》（1980）、《彩色的诗》（1980）和《雪莲》（1983）三部新诗集，此外还有诗论集《艾青谈诗》（1983）。

在题材和主题方面，与其他一些“归来”诗人不同，艾青很少直接表现20年间的个人遭遇，也很少直接、正面地表现“文革”的灾难历史，而始终保持着他作为一个政治诗人关注民族和人民的命运、歌唱人类的理想和光明这一贯的主题和形象。诗人对这一主题的表现有两种形式：一是取材于当下社会政治现实，具有明显现实针对性的作品，如《在浪尖上》、《迎接一个迷人的春天》等。这些作品延续了艾青作为一名“人民苦难”的歌咏者直接参与社会现实和民族命运的言说的热情；二是有着开阔视野或浓郁哲思的诗作，如《光的赞歌》、《古罗马的大斗技场》以及《鱼化石》、《镜子》等。这些诗作的共同特点是以富有启示性的形象拓展读者的想象空间，对苦难的关注，对政治的热情是通过一种“距离”、一种“从现象的表述到意象的呈示、从事实的层次到哲思的层次的间隔”呈现出来的，托物寓意，畅述心志。

在艺术构思方面，相对于描述具体的生活场景和社会矛盾，诗人更善于从生活现象中把握一种超越现象本身的意象或体验，在富有启示性的具象化描述中将其推移到象征层面，从而传递更浓缩深厚的内涵。这一构思表现为两种基本形态：一是从宏观抒情着手，调动多组象征性意象，层层推演，整部作品显得大气磅礴。如《光的赞歌》，通过江河、森林、大海、雪山、罗盘、准星、毒蛇、陷阱、蜡烛、火柴等多组意象，深刻而层次分明地揭示出光就是历史、光就是理想和信念的主题；二是从微观发现入手，所选择的意象细致、单纯而独特，形式上则短小精致，颇似格言。从被沉埋亿年的“鱼化石”（“但你是沉默的，／连叹息都没有，／鳞和鳍都完整，／却不能动弹”，《鱼化石》），我们看到了诗人的个体命运和灾难民族的时代悲剧；从只讲真话的“镜子”（“有人喜欢它／因为自己美／有人躲避它／因为它直率／甚至会有人／恨不得把它打碎”，《镜子》），诗人照出了镜子面前美与丑、真与假、善与恶的对立；从畸形残损的“盆景”（“其实它们都是不幸的产物／早巳失去了自己的本色／在各式各样的花盆里／受尽了压制和委屈”，《盆景》），我们也能发现凝结其中的诗人的人生体悟。这些鲜美明亮、充满哲理又融注着诗人生命体验的意象，是艾青传递思考和表达观念的媒介。

在语言表达方面，艾青提倡“诗的散文美”，其中除了“形式的自由化”这一散文美特征外，最重要的就是语言的口语化，诗人说过，“我常常努力着使我的诗里尽量地采取口语”，因为，诗人坚信，“深厚博大的思想，通过最浅显的语言表现出来，才是最理想的诗”。当然，口语入诗并不意味着可以信手拈来，它也有自己的选择标准和审美特质。在艾青这一时期的诗作中，诗人不再沉迷于早年擅长和大量使用的“欧化的长句”，而选择简洁明白、丰富鲜活的日常语言。口语的运用使他的诗歌表现出朴素、淳厚、明朗、自然、生动、风趣的审美特征；而这种摒弃了矫情造作、故弄玄虚、词藻堆砌之后的本真状态，更是这一时期诗人历尽沧桑、洞察世事的人生阅历的最好诠释。

作为“归来”诗人群体中的灵魂人物，艾青的归来之歌深沉、内敛、端庄而朴实。虽然这一时期诗人也有部分缺乏艺术想象、只作单纯呐喊和歌颂的应景之作，但总体来看，“归来”的艾青仍然是一个对光明和理想充满热情和祝福的时代的歌手，而命运的坎坷、人生的磨砺，只能带给艾青诗歌更多的哲理思索和平实气质。

艾青本时期的诗歌还有以域外记游为题材的，延续和发展了他过去形成的国际抒情诗传统，其中包括《慕尼黑》、《维也纳的鸽子》等，主要用以表现作者对人类历史和生存环境的关注。

“右派”诗人的诗

公刘（1927-2003），江西南昌人。在50年代中期曾经作为部队诗人获得过广泛的赞誉，他的边地短歌和边地组诗蔚为一时之“模式”，被广为接受；但在1957年成为“右派”分子并经历了家庭和生活的一连串变故以后，公刘多情而有义的“归来”之歌不再清新明快，也不似其他归来者以冷静的自嘲或朴实的缄默来化解痛苦与不平，而表现为激情四溢，表现为“由于缺乏活命的水，连它也变成火了”。公刘这个阶段的诗歌像《为灵魂辩护》、《哦，大森林》、《刑场》、《读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关于（摩西十戒）》等，都是直面严峻的历史或现实问题，直接在诗中表达他对社会问题的坦诚思考。公刘诗中的社会批判和社会思考，可能因为与现实政治问题的靠近而显得过于直露坦白，而大量的设问、排比、重叠等修辞的运用也使诗情的传达缺乏节制，甚至毫无保留，但建立在对自己的灵魂进行观照和反省基础上的宣泄和呼喊体现了诗人一贯追求的真诚与坦荡，因为在诗人看来，“没有灵魂的诗是诗的赝品”。

1978年回归诗坛以后，公刘出版的诗集有《尹灵芝》、《白花·红花》、《离离原上草》、《仙人掌》、《母亲——长江》、《骆驼》、《大上海》、《南船北马》等。

流沙河（1931-）1957年因编辑《星星》诗刊和写作散文诗《草木篇》而获罪，被作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遣送原籍接受劳动改造，做了十多年拉大锯、钉木箱的“体力劳动者”。回归诗坛以后，诗人保持了厚实、质朴、真挚、内敛的抒情风格，而对时代、社会、人生的体验和思考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复出后，最初的一些作品带有浓厚的“自叙传”色彩，表达的多是摆脱不掉的对韶华已逝、青春不再的伤感和失落，如《重逢》、《归来》、《故园别》等；也有记录遭难时得到的情感慰藉的诗作，像《梦西安》、《情诗六首》等，读来委婉而苦涩；同时，诗人也有如《太阳》、《老人与海》、《理想》等重大政治题材的抒情诗诞生，表现出一定的思辩色彩和乐观豪情。

流沙河回归诗坛以后的诗作结集有《故园别》、《游踪》、《流沙河诗集》等，另有诗论集《台湾诗人十二家》、《隔海谈诗》等。

昌耀（1936-2000），湖南桃源人。1950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曾作为部队文工团员赴朝鲜作战，1955年自愿参加大西北开发到了青海，1957年因一首十六行的小诗而被划为“右派”，随后开始了长达22年的监禁、苦役和流亡生涯，直到1979年平反复出，2000年3月23日因不堪承受肝癌疼痛折磨跳楼自杀。从1954年发表诗作起，昌耀一直是一个对雪域高原情有独钟的“边塞诗人”，1982年以后更是作为新边塞诗派的主要代表而引起广泛注意。昌耀笔下的青藏高原圣洁而庄严，这个充满着草地、牧歌和“河源”的地方是被作为生命、信仰和民族文化的发祥地咏叹的，笼罩着理想主义精神的光辉。而在具体的意象择取中，昌耀善于把高原的历史传说和现实的生活细节结合起来，从而在人类最基本的生活形态中体现他们最高贵的精神品格，就像那首长诗《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带给我们的一样。

昌耀诗的语言是充分散文化的，常有意选择一些奇倔的语词来制造刚健、雄浑甚至不协调的效果。他不是任何艺术潮流的追随者，他以虔诚、苛刻的我行我素来完成自己的诗和自己的生命，他在诗坛树立的是一个“不容模拟的姿态”。

昌耀的诗主要收录在《昌耀抒情诗集》和《命运之书——昌耀四十年诗作精品》两个诗集中。

“七月”诗派的诗

“七月”诗派是一个“努力把诗和人联系起来，把诗所表现的美学上的斗争和人的社会职责和战斗任务联系起来”的现实主义诗歌团体，其创作开始于抗日战争初期，在40年代的国统区诗坛影响深远。1955年，因“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的牵连，“七月”诗人们被迫离开诗坛20多年。1980年前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陆续重返诗坛。1981年，绿原、牛汉编选的诗集《白色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其中收集了阿垅、鲁藜、曾卓、冀氵方、绿原、牛汉等20位“七月”诗人的诗作共119首。这部诗集的问世宣告了这一诗歌群体的复出。而在此后，“七月”诗人中绿原、牛汉、曾卓、冀坊、鲁藜等都有大量值得诗坛关注的诗作问世。

这些重放的“白色花”在“诗”和“人”的联系中，记录了特定历史年代里一部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史。归来的“七月”诗人仍努力追求诗的艺术个性和人的社会属性的统一，他们既在生活中提炼诗，更在诗中探求人生哲理，显示了这个诗歌群体一贯的创作风格和创作姿态。“七月”诗人的复出，为劫后的诗坛注入了一股坚韧的力量。

绿原（1922-），湖北黄陂人。“七月”诗派的代表诗人。中学时代就经历了战乱和流亡生活，50年代又因“胡风事件”而被囚禁七年，“文革”期间下放湖北咸宁干校，1979年得以重新发表诗歌。坎坷的生活经历使他的诗充满冷峻的意味和敏锐的思考。1983年，他将自己的诗以《入之诗》为名结集出版。这些诗保持了诗人构思新颖、感觉敏锐的一贯风格，但在表达方式上，则洗尽铅华，返朴归真，到达了艺术的新境界。诗集中有部分“归来”后的新作，也有少量写于受难日子的篇章，如《重读〈圣经〉》（1970）、《又一个哥伦布》（1969）等，这些诗或借圣经故事，或借历史人物，曲折含蓄地表现对现代人普遍性的历史境遇的批判，是诗人饱尝人生忧患的结果。

这之后，诗人还出版了《〈人之诗〉续编》、《西德拾穗录》、《另一支歌》等，此外还有诗论集《葱与蜜》。

牛汉（1923-），山西定襄人。40年代初开始发表诗作，1955年作为“胡风分子”入狱一年，不久又作为“右派”被严加管制，“文革”期间下放湖北咸宁干校，复出后首先发表的是那些写于“最没有诗意的时期”和“最没有诗意的地点”的诗作，这些诗，“是以生命的体验和对人生的感悟构思”为主体诉求的，大多借助自然界的物象，以咏物诗的传统表现方式，来寄托诗人的性情和感慨：被雷电劈掉一半仍直立荒凉山岗的半棵树（《半棵树》），在枯枝、荆棘和芒刺筑成的巢中诞生的鹰（《鹰的诞生》），伤残，但默默耕耘的蚯蚓（《蚯蚓》）……我们可以看出，大自然的创伤和痛苦与诗人所体验到的创伤和痛苦同形同构，并最终融为一体，使读者得以在诗人对那些被遗弃、被践踏、被漠视、被残害的生灵的痛悼和祝福中思考人的自身存在和现实境遇。

牛汉诗风格滞重、情感深沉，充满玄思和哲理。“归来”后的牛汉出版有诗集《温泉》、《海上蝴蝶》、《沉默的悬崖》等，以及诗论集《学诗手记》。

曾卓（1922-2002），湖北黄陂人。1955年因“胡风事件”被捕入狱，1979年底平反复出，其后出版有诗集《门》、《悬崖边的树》、《老水手的歌》，诗论集《诗人的两翼》等。这些集子中不少诗写于六七十年代，写在诗人饱受孤独折磨和痛苦煎熬的非常时期，诗风朴素而真实，其中许多在劳累、困顿、饥渴和疲乏中对于温暖和慰藉的想象，更是留下了诗人身陷囹圄迫切希望缓解孤独和痛苦的特殊心理印痕，如《有赠》；而那棵孤独站在悬崖边，“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的树（《悬崖边的树》），则被看作是当代“受难者”姿态和心境的象征：在风暴、厄运降临之时，他们顶住狂风、顽强抗争，同时向着光明和未来展开飞翔的翅膀。

“九叶”诗派的诗

四十年代的国统区，被纳入“中国新诗派”的西南联大的校园诗人穆旦、郑敏、杜运燮、袁可嘉和南方的唐祈、唐涅、杭约赫、陈敬容、辛笛这九位诗人，在诗歌探索的道路上，都有着自觉的现代主义艺术追求（共同创造一个“现实、象征、玄学的综合传统”和相近的艺术思维和艺术语言（强调诗的思维和语言的根本改造，以“曲线的戏剧的发展”来取代“原来的直线倾泻”），这使他们渐渐形成了相近的艺术风格。但这九位诗人被作为一个诗歌流派发现和研究则是八十年代以后的事了。1981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9位诗人的诗合集《九叶集》，“九叶”这个诗歌流派才真正得以浮出海面。

80年代以后，回归诗坛的九叶诗人带着“重新找到了诗”的欣喜与激情，带着人生的种种阅历、体验和磨难，重新开始了有诗的生活。只是他们这个时候的诗，已不再钟情于早年所热衷的古典的意象、现代的象征，以及西方现代派的技巧与形式，而是以最朴素的真实、最恬静的抒写，表达一个知识分子对于世界和人生的沉静而成熟的观察与思考。

遗憾的是，在“九叶”被定名的时候，九叶诗派中的代表诗人穆旦已于1977年辞世，另外杭约赫、袁可嘉也已改行不再写诗，“九叶”只剩下“六叶”了。

穆旦（1918-1977），原籍浙江海宁，生于天津。被公认为是“九叶”诗派的代表诗人。1957年反右运动开始后，先是诗作受到批判，1958年底又被宣布为“历史反革命”，在南开大学图书馆监督劳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诗人的穆旦消失了，潜心于诗歌翻译的“梁真”（穆旦原名查良铮）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诞生了，普希金、拜伦、雪莱、艾略特等杰出诗人的最好中译本就是穆旦这个时候心血的结晶。直至1976年，在诗人生命最后的半年多时间里，他才重拾诗笔，接连写下了近30首诗，包括《智慧之歌》、《冥想》、《自己》以及《春》、《夏》、《秋》、《冬》等，构成其诗歌创作的又一高峰。

这些诗可以被看作是诗人生命晚期对人生之路进行回顾与反思的结果。它们看起来沉静、朴实，语言不再晦涩滞重，情感不再尖锐紧张，但仍然延续了诗人自四十年代起一贯的自我解剖和自我解嘲风格，并始终在现实与理想、感情与理智、言语与沉默、绝望与希望……构成的矛盾性张力中，逼视生活、生命和信仰。无论是豁达通透的“冥想”（“而如今，突然面对坟墓，／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冥想》），还是因长处寒冬而心灵枯瘦的知识分子渴盼暖春到来的普遍心情（“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冬》），诗人都表达得遒劲有力，沉着而含蓄，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对生命的祈祷和对信仰的坚守。

穆旦诗后来全部收入李方编的《穆旦诗全集》中。

郑敏（1920-），福建闽侯人。在历次运动中虽然受到的冲击不大，但为自己曾选择的诗歌道路在50年代的文学环境中受到压抑这一事实，郑敏“自觉”失声20多年。1979年秋，在参加了为编辑《九叶集》而举行的第一次聚会后才重拾诗笔，回归诗坛。此后，《寻觅集》、《心象》、《早晨，我在雨里采花》等诗集相继出版，此外还有诗论、文论集《结构一解构视角：语言·文化·评论》和《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结构一解构诗论》等。郑敏是“回归”诗人中为数不多的直到80年代中后期乃至90年代都保持了创作活力并且在艺术上不断有新拓展的诗人之一。

郑敏回归之初的诗作并没能超越50年代以来“政治诗”的构思方式和语言形式，她带给诗坛以惊喜是在八十年代中期以后。这位善于把清纯脱俗的荷花和“黑夜”、“深夜”、“死亡”等意象和主题并置的诗人，相继创作了《你是幸运儿，荷花》、《晓荷》、《流血的令箭荷花》等诗作，这些诗与90年代的《诗人与死》一起，共同构成了诗人对死亡的探询和与死亡的对话，在沉静和透彻中完成对一个痛苦而激烈的命题的思考。郑敏这个时期的诗作完整地重现了“九叶”派诗一贯的“力求智性与感性的结合”的艺术风格和特点——诗人在经历了艺术生命的回归的同时，也完成了一次艺术的“回归”。

唐氵是（1920-），建国后曾在温州、上海、北京等地教书，1958年被划为“右派”，遣送北大荒劳教3年，1961年回到温州，在永嘉昆剧团任临时编剧，1964年又被撵出剧团，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直到1978年。由于诗人在困境中一直坚持诗歌创作，所以1979年以《日出》一诗复出诗坛以后，唐氵是的诗歌数量不仅在“九叶”诗人而且在整个“归来者”诗人群体中都是高居榜首的，相继出版的诗集有《海陵王》、《幻美之旅》、《泪瀑》、《遐思：诗与美》、《霞楼梦笛》、《春江花月夜》、《蓝色的十四行》等，另有诗论集《新意度集》、《翠羽集》、《一叶诗谈》等。

唐氵是近些年的创作以风土诗、抒情诗和历史叙事诗为主，诗人总是在诗所营造的历史、现实和理想之间徜徉，显得平静而自在。早年现代主义的奇突、浪漫主义的繁复，这时都被一种生命晚年的宁静、明朗、宽容和纯洁所替代，显示出一种成熟的风采。

“朦胧诗”

食指的诗

食指（1948-），本名郭路生，原籍山东，生于北京。“文革”期间开始写诗，出版的诗集有《相目信未来》、《食指的诗》、《诗探索金库·食指卷》等。食指的创作明显带有“过渡时期探索者”的特点：既有与时代“红色主流文化”合拍的颂歌式作品，也有从个人心灵感受出发写作的带有现代主义精神气质和艺术技巧的诗作——在当时知青中流传甚广的《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又名《我的最后的北京》）和《相信未来》是他后一类诗歌的代表作。这两首诗分别写于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前者写“四点零八分”火车开动带给离开北京远赴山乡的“知青”们“强烈晃动”的心理感受，他们对不可知的未来的恐惧和对故乡、母亲、文明的眷恋。诗人敏锐地抓住即将远离故乡的一刹那，“我”心灵中的几个幻觉意象：“剧烈地抖动”的北京车站，“穿透了心胸”的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等等，将个体的真实而独特的“小我”体验呈示出来，从而根本地区别于“文革”时期甚至五六十年代公开发表的受制于政治权力话语下的文学写作；后者则是在对“未来”的单纯美好的确信和呼唤中，让我们感受到诗人对现实生活的悲剧性质的体认。

食指的诗在文革期间“知青”中即被广为传抄，影响深远，以至于后来的朦胧诗人们自觉地将他视为“我们一个小小的传统”。关于食指诗的影响的认定直到新世纪初还在被不断地提及和强化——因为“六十年代中后期，食指诗歌的出现代表了真正意义上现代诗歌在当代中国的第一次复兴”，而且他的诗直接影响了“后来被笼统称为‘朦胧诗’的现代诗歌创作潮流”，食指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诗集《食指的诗》和海子的《海子的诗》一起，被授予2001年人民文学诗歌奖。但作为归宿，食指本人已在北京一精神病院疗养多年。

北岛的诗

北岛（1949-），原籍浙江，生于北京，从1970年开始写诗，其颇具影响的诗作有《回答》、《岛》、《结局或开始》、《一切》等等。他是“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也是其中最有争议的一位诗人。1987年出版个人诗集，《北岛诗选》；发表过小说《波动》、《稿纸上的月亮》等。现居美国，并继续主编文学刊物《今天》。

北岛的诗作中，抒情主体常常是一个孤独、冷峻而又激愤昂扬的时代觉醒者，或者忧郁沉静、悲天悯人的社会批判者形象——无论是他的《回答》还是他的《宣告》，都是一个正视苦难、坚守正义、努力完善自我理想人格的悲壮英雄的形象。他的诗充满了对历史、现实的怀疑和对人性、命运的思考，体现着强烈的独立人格和自我意识。

而阴冷、凝重的意象和浓烈、深沉的语言，又构成了一种“北岛式”的独特语境和艺术风格。除了用隐喻、象征、暗示、跳跃、变形等手法来表达瞬间感受以外，北岛在诗中还创造了一套完全不同于“文革”和五六十年代诗歌特定意义和风格的语符系统，这套“北岛式”的冷色调的象征语符系统由“海浪”、“沙滩”、“岛”、“帆”、“黄昏”、“乌鸦”等语词构成，所营造的意象和画面亦是阴冷而滞重的，这在“文革”结束不久的诗界和文学界，昭示了一种英雄主义的悲壮与豪迈。

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一段时间里，北岛是朦胧诗坛理所当然的精神领袖；而80年代中期以后，当“朦胧诗”的论争渐渐消散，诗坛渐渐被一种新的诗歌时尚所占领之际，北岛也企图放弃对社会政治的批判和否定。然而，当他的天空、海洋、礁石、岛屿、太阳、帆被日常生活中的琐屑庸常所取代的时候，当他放弃英雄主义的姿态转而变得调侃以至冷漠的时候，北岛成了新生代诗人集体遗弃的目标。

舒婷、顾城的诗

舒婷（1952-），原籍福建厦门，生于泉州。“文革”时曾在闽北山区“插队”，70年代末成为《今天》的撰稿者，是“朦胧诗”作者中最先得到各方有限度的认可，并最先获得公开刊出诗歌和出版诗集的权利的诗人。

作为一位女诗人，舒婷可能缺乏北岛式的尖锐和深刻，但她以她特有的“温情”唤醒了中国人久违了的对人性和人情的回忆，风格细腻柔婉，情感忧伤而不绝望，沉郁而不悲观。她的诗往往不很精炼，语言上偏爱修饰性词语和表达转折、让步、假设等语意的连接性虚词，对传统新诗写作技巧的叛逆也不彻底，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并不是“朦胧诗”诗人中最前卫的一个。但正是这样稍稍保守的姿势，加之一位女诗人所特别擅长的对生活中被激起的瞬间的、同时又是强烈的情感反应的及时捕捉，舒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诗的灵感和天空。她往往通过人们熟悉和乐于接受的意象和语言，把很长一段时期以来中国人所承受的心理创伤和情感压抑，借助瞬间捕捉的意象释放出来，从而从整体上表现出诗人对个体生命价值的肯定和关怀，这或许是舒婷的诗能在“文革”结束后拥有大量读者的原因。她的《致橡树》，一直被看作是用以揭示个体生命的独立价值和独特个性的最重要的作品；她的《蕙安女子》、《神女峰》等，则写出了长期受压抑和漠视的生命的苦难和忧伤；她的《双桅船》、《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更是从个人细致敏锐的感受中传达出对饱经历史颠簸的民族和“亲爱的祖国”的脉脉温情。

与大多数朦胧诗人一样，80年代中期以后，舒婷诗作渐少，后来更多地转向散文写作，出版有《心烟》等多种散文集。舒婷出版的个人诗集有《双桅船》、《会唱歌的鸢尾花》，诗合集有《舒婷顾城抒情诗选》、《五人诗选》等。

顾城（1956-1993），原籍上海，生于北京。是“朦胧诗”作者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文革”中曾随其父、部队诗人顾工下放山东一个农场，其后开始诗歌写作，1980年以《小诗六首》参加“青春诗会”而引起注意。除了诗合集《舒婷顾城抒情诗选》、《五人诗选》外，其个人诗集有《黑眼睛》、《墓床》等，还有与雷米合作的小说《英儿》。

他的作品较少直接表现社会历史和现实，而更多关注人的内心。因其早期诗作中总有一个“任性的孩子”的主体形象，而诗作本身也充满孩子般的纯稚风格和梦幻情绪，故曾被舒婷称为“童话诗人”。《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远和近》（“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等小诗，都写得平淡纯静而意境深远，在当时被广为传唱。

顾城是一个把诗的世界和人的世界完全合为一体的诗人。在他看来，诗是纯净完美的“天国”，“是理想之树上，闪耀的雨滴”，任何现实世界中不可弥合的分裂，不可解脱的痛苦，都将在诗中得到解决。所以面对灰暗、残酷的现实世界，顾城以纯朴的乡村、纯净的大自然和纯洁的孩子共同构筑了一个远离世俗尘嚣的诗的世界，供自己放飞精神和理想；而在现实生活中，他同样为对抗让他厌恶的现实世界，而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放逐到一个渺无人烟的域外小岛，甚至不惜以死亡抗拒这个世俗世界。

江河、杨炼的诗

江河和杨炼在“朦胧诗”诗人中经常被放在一起来谈论，这根本上是因为两位诗人的写作风格在初期有不少共同点。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诗坛热衷于“表现自我”、书写个人感受的时候，他们都希望成为一名“史诗诗人”：“我最大的愿望，是写出史诗”（江河），“我的使命，就是表现这个时代”（杨炼），从而，他们的《纪念碑》、《祖国啊，祖国》、《没有写完的诗》（江河）和《大雁塔》、《土地》、《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杨炼）等，大多从一个历史文化的角度，以宏大开阔的视野和沉郁悲壮的基调，表现出对民族苦难和斗争历史的关注。

江河（1949-），北京人，1968年高中毕业后在北京当工人，70年代开始写诗，1980年首次发表诗作《星星变奏曲》，而作为其登上朦胧诗坛的真正标志的则是他的《纪念碑》；至1985年取材于古代神话的组诗《太阳和他的反光》发表以后，江河即停止了诗歌创作。他的诗歌结集有《从这里开始》、《太阳和他的反光》等。

在一段不长的创作时间里，江河的诗歌显示出不同的创作倾向，既有大气磅礴、充满英雄气质的政治抒情诗，如早期的《纪念碑》、《没有写完的诗》等，这些诗体现了诗人面对祖国前途和民族命运而产生的强烈的忧患意识和使命感；也有深沉宁静的历史神话题材的组诗，如后期创作的《太阳和他的反光》，在宁静客观的叙述中，诗人把神话人物和他们的行为都作为了审美的对象和自然的一部分，以此探寻汉民族的审美特质。除了这些“史诗”，江河也创作了许多清新亮丽的抒情小诗，如《故园》、《金色的话》等，以细腻的艺术感觉传达诗人的艺术才情。

杨炼（1955-），生于瑞士伯尔尼，长于北京。1973年高中毕业后曾去京郊昌平县参加农业劳动，这期间开始练习写诗，1977年发表处女作，已出版的诗集有《荒魂》、《礼魂》、《幽居》、《黄》等。

杨炼的诗可以《诺日朗》为界分为两个阶段，前期诗作体现了“朦胧诗”的基本面貌，充满朝气和热情；而1980年以后写作的大型组诗则显示了诗人新的艺术追求和艺术风格：从单纯的社会性主题转向从神话传说、历史典籍中选择述说的对象，他的大型组诗《礼魂》（包括《敦煌》、《诺日朗》等）、《西藏》、《自在者说》等，都以诗的形式来演绎中国古代文化精神或哲学观念。这些“史诗”的题材和主题由三部分组成：一、以历史遗迹为历史文化的承载物和象征物，通过对历史遗存物的刻意想象和描绘，抒写我们民族创造与挣扎、生存与毁灭的壮歌与悲剧，如《半坡》、《敦煌》等；二、通过对宗教文化和民俗文化的审美投射，以民俗描写歌赞民族原始状态下的生命伟力，如《诺日朗》、《西藏》等；三、通过历史神话表现对生命构成、宇宙奥秘的形而上的探求，如《天问》、《与死亡对称》等。

这些充满诗的想象和哲学思辨的文字后来被看作是八十年代文学“寻根”思潮的最早表现，稍后也影响了四川部分新生代诗人的创作。

“新生代诗”

海子的诗

海子（1964-1989），安徽怀宁县人。198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大学期间开始写诗，在不到7年的写作时间里，海子为我们留下了200多首抒情诗和七部长诗。而且，与食指在朦胧诗坛的地位相当。有人认为海子也是从“朦胧诗”向“新生代诗”过渡时期的一个探索者，一个“不属于任何诗的流派，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纯粹的诗人。

海子的抒情短诗多以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乡村生活经验为题材，表达他对和谐、宁静的自然和劳动、收获的深情眷恋和深切赞美，麦地、村庄、月亮、天空是其诗作中经常出现的带原型意味的意象，海子通过这些意象营造了一个个质朴、单纯而又令人神往的艺术空间；但海子并不满足于写短诗，他倾其青春和生命之代价而创作的七部长诗（又被称为“《太阳》七部书”），是诗人写作“伟大的集体的诗”的诗歌理想的重要实践。这些诗大多拥有一个庞大的象征体系，主题则涉及人类在当下现实中的整体命运，在这些长诗中，海子更执着、坚韧地探求着生命和存在的意义。

海子在歌唱生命的激情和生命短暂的辉煌的同时，也看到了生命在黑暗中必然遭遇的阻力和这种阻力导致的生命痛苦。因此，我们可以在诗中感受到诗人敏感而紧张的心灵，感受到诗人怎样带着痛苦的心灵抵达冥想的深处，在那里思考人类和诗歌的处境和归宿；而他的卧轨自杀更向世人昭示了陷于无法摆脱的痛苦和矛盾之中的诗人如何书写生命和诗的极致定义，或许，海子悲剧的死的仪典意义就在于：人类的诗或者生命，都走到了穷途末路的极限。

诗人在世时没有公开结集出版的诗集，在他去世后，则有长诗《土地》（1990）、《海子、骆一禾作品集》（1991）、《海子的诗》（1995）和《海子诗全编》（1997）等相继问世，对九十年代的中国诗歌产生了重要影响。其中，《海子的诗》荣获了2001年人民文学诗歌奖。

韩东的诗

韩东（1961-），江苏南京人，198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哲学系，1980年开始发表诗歌，是80年代中期南京“他们”文学社的代表人物，也是新生代诗人中“开风气”的人物。结集有诗集《白色的石头》、诗文集《交叉跑动》等。近些年，韩东的小说创作亦势头凶猛，大可位居90年代以后重要小说作家的行列。

韩东是口语诗的首倡者之一，其“诗到语言为止”的论断，旨在反对“大哥”辈的朦胧诗人所扮演的“真理代言人”的角色和他们强烈的使命意识，主张更直接和具体地反映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情状，并用摒弃了升华功能的口语平平道来。《大雁塔》被看作是韩东诗的代表作，在这首与杨炼崇高壮美的《大雁塔》同题的诗中，诗人以平静的语言、淡漠的意象所显示的冷漠和庸常，就是他诗中最核心的一种质素。这座在许多诗人笔下曾经与故宫、长城、圆明园遗址一样充满丰富内蕴的历史象征物在韩东看来乏味无比．，“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登塔已不能再让人发怀古之幽思、作浩瀚之联想，而只不过是“看看四周的风景／然后再下来”，不仅毫无英雄色彩、启蒙色彩、理想主义色彩，甚至“诗”的色彩也模糊到了极点。在这首诗里，大雁塔不再作为饱含历史积淀和文化涵义的象征物出现，诗人用散淡、慵懒、无光泽的词语，表述了他从这一建筑物“直观”到的平凡、浅表的印象。或许，诗人记录的只是平民眼里的大雁塔；也或许，诗人通过庸常平凡的平民视角、平民语言，透露的是一代人灵魂深处的无聊和无奈，空洞和悖谬；他仿佛用一种不动声色甚至冷漠的口气告诉你，世界既不像有些人赞唱的那么美妙，也不像有些人所愤慨的那么荒诞，它存在着，就像你看到的大雁塔，仅此而已。

但这一类诗并不是韩东写作的全部，他也有一些不那么浅表、能提供多种读解可能、感情温暖而诚挚、颇有寓意的诗作，如《一种黑暗》、《温柔的部分》等。

于坚的诗

于坚（1954-），生于云南昆明。曾做过工人，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4年冬创立“他们”文学社，并成为这个社团的主要代表人物。

于坚诗在80年代中期以前，并没有太强的实验性质，以云南高原为背景的高原诗也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80年代中期尤其是90年代以后，以日常生活为题材的口语化写作给他的诗带来了引人瞩目的成功，其中档案体长诗《O档案》是于坚诗的代表作。

这部长诗被认为是“当代最奇特的诗作”，1994年在新创刊的《大家》上发表后，所获得的评价一直是毁誉参半，非议者中甚至有人认为它根本不是诗。的确，从传统的定型的诗歌美学规范来读《O档案》，获得这个结论是不奇怪的。从形式看，这首诗是对“档案”这一公文文体的戏拟，全诗共分九部分，即档案室、卷一出生史、卷二成长史、卷三恋爱史（青春期）、卷三正文（恋爱期）、卷四日常生活、卷五表格、卷末（此页无正文）和附——档案制作与存放。诗歌采用生硬、冰冷、规范、严谨的公文语体写作，在摒弃升华式的、慷慨激昂的、故作玄虚的“诗的语言”，而采用纪实的、日常的、生活化的口语这一点上，《O档案》走到了新生代诗人们所追求的极致。不仅如此，从诗的创作意图看，《O档案》也因为直观而不动声色地揭示出了政治一体化年代里鲜活的个人生命被一纸档案所掌控、指挥和压制这一触目惊心的事实，而昭示了这一诗作不容置疑的文化一美学意义。

于坚深信，诗的意义，生命的意义，甚至人的整个命运，都可以通过生命进程的任何时刻拣取到的任何碎片中表现出来。正如李振声所言，“他宁愿致力于从一个日常事件的全面展示中获得各种浅表的综合印象，宁愿终日摭拾任意的日常生活碎片，而不喜欢对世界的完整统一作出描述。在他的诗里，现实不过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组合，而人与事，都是现实的碎片，人的生命不过是一系列盲目、浮躁和重复的姿态。”加之即兴、直陈、不加整饬以至不免粗糙的语言，于坚几乎可以被看作是“他们”时代最“精力充沛和咋咋呼呼的抒写者”（李振声语）。于坚结集出版的诗集有《对一只乌鸦的命名》、《诗六十首》等，诗论集有《棕皮手记》和《人间笔记》等。

当代散文

杨朔的散文

杨朔（1913-1968），山东蓬莱人，当代小说家、散文家。1938年创作了第一部中篇小说《帕白米尔高原的流脉》之后，又创作了《木棉花》、《雪花飘在满洲》、《潼关之夜》、《征尘》等通讯特写，后整编成集《潼关之夜》。1939年他跟随八路军辗转于西北及华北各抗日战场，创作了一批反映抗日战争、讴歌抗日英雄的报告文学，如《火拼》、《铁骑兵》等。同时还创作了一些短篇小说如《霜夜》、《风暴》等，集编在《月黑夜》里。解放战争时期，他担任新华社随军记者，写了很多通讯特写及十多篇中短篇小说。解放后他曾奔赴朝鲜前线，1955年转入中国作家协会工作。1956年，主要从事外交工作，经常奔走于亚非两洲之间，写下了大量反映亚非人民反帝反殖民主义斗争的散文，分别收在《亚洲日出》、《海市》、《东风第一枝》、《生命泉》等集子里。1959年完成长篇小说《洗兵马》第一卷《风雨》的写作。“文革”期间，受到残酷的迫害，1968年8月含恨去世。

杨朔的散文是新中国的一曲颂歌。他善于“从生活的激流里抓取一个人物一种思想，一个有意义的生活片断，迅速地反映出这个时代的侧影”。他“拿散文当诗一样写”，努力追求“诗的意境”。冰心曾称赞他的散文：“一清如水，朴素简洁，清新俊逸，遂使人低徊吟诵，不能去怀”。追求诗的意境，尽情歌颂新中国是建国后杨朔散文的主要基调。

在朝鲜战场上，他以饱满的激情和生动的文字，歌颂新中国儿女的崇高思想品德，歌颂中朝人民的战斗友谊。他把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统一在战士们对人生观的深刻认识上，以强烈爱憎谱写了正义战争和人民英雄的壮美颂歌。如《不平常的人》记叙了一位立有战功的志愿军战士在朝鲜老大娘家养伤，面对老大娘无微不至的照料，战士深深感到朝鲜人民对志愿军的深情，在伤势尚未痊愈的情况下，志愿军战士悄然的返回了前线。此外如《英雄时代》、《万古青春》等都从平凡的一角描述了抗美援朝的时代气息和中朝人民的深厚友情；在新中国的伟大建设中，他从生活的激流中，撷取一朵朵小浪花，映现时代的伟大风貌。无论侧重纪实的通讯特写如《戈壁滩上的春天》、《石油城》、《永定河纪行》、《龙马赞》等，还是侧重于抒情的艺术性散文如《雪浪花》、《荔枝蜜》、《茶花赋》、《香山红叶》等，作者善于从小处着手，以优美的笔墨展示新中国广大人民精神面貌的巨大变化，及劳动人民改天换地的伟大斗争，生动地描绘了社会主义中国初期蓬勃的革命和建设，以及祖国日新月异的美好前景。

杨朔常以对照的方式，把昨天与今天、黑暗和光明、丑恶与美好交织在散文里，使人感受到社会生活的历史性变迁，让人们在新与旧的强烈对比中，体验新社会的美好和来之不易，激起人们建设新生活的热情。杨朔说：“只有记着昨天，我们才能更懂得今天，创造明天。”《京城漫记》、《香山红叶》、《蓬莱仙境》、《海市》、《秋风萧瑟》、《雪浪花》、《画山绣水》、《滇池边上的报春花》等，无一不是在新旧社会的鲜明对比中，展现社会生活的历史性变迁。

杨朔散文有着鲜明的艺术特色。他继承了我国散文的优良传统，同时又糅进了时代的激情，具有浓郁的诗化倾向，意境清新，富有诗意，注重表现富有时代意义的主题。杨朔把散文当作诗来写，以诗人的心灵去感受生活，正如他自己所说：“不要从狭义方面来理解诗意两个字。杏花春雨，固然有诗，铁马金戈的英雄气概，更富有鼓舞人心的诗力。你在斗争中，劳动中，生活中，时常会有些东西触动你的心，使你激昂，使你欢乐，使你忧愁，使你深思，这不是诗又是什么？”对生活的激情、时代的要求和敏锐的艺术洞察力，使他刻意去表现普通生活中美好的、闪光的一面。一个普通花匠、几句平常的对话、天边的云彩、海上的浪花，都能引起作者诗意的感受，并从中引发出深刻的、富有时代意义的主题思想。例如《荔枝蜜》取材很平常，1960年4月作者在从化温泉小住时，一杯清凉的荔枝蜜，使他感到生活的甜美，从而引起对蜜蜂的好感，于是参观养蜂大厦。蜜蜂辛勤的劳动，触动了他的情怀，因而捕捉到蜜蜂这个值得赞美的形象，然后从中开掘、提炼、生发、联想，把蜜蜂的辛勤同劳动人民的勤劳联系起来，借以抒情写志，歌颂了社会主义时代普通劳动者的高贵品格和美好的心灵世界。诸如此例还有《茶花赋》、《雪浪花》、《樱花雨》等等。其散文“意”与“境”的交融很大程度是托物言志的比兴手法的运用。杨朔善于寻找事物与歌颂对象的契合点，升华主题思想，从而达到借景抒情，感物言志的目的。如《海市》以美丽的海市仙境比拟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渔村；《荔枝蜜》以蜜蜂酿蜜的可贵精神比拟社会主义普通劳动者创造新生活的高尚情操；《渔笛》以木槿花开一朵连着一朵，比拟人民生活一天比一天美好；《茶花赋》以含露乍开的童子面茶花，比拟祖国的面貌，等等。

结构精巧，曲折有致也是杨朔散文的一个重要艺术特色。杨朔特别讲究文章的结构艺术，他写散文“总要像写诗那样，再三剪裁材料，安排布局，推敲字句”。因此，他的散文大都篇幅短小而隽永，布局精致而缜密，结构上力求变化。比如《荔枝蜜》、《泰山极顶》采用先抑后扬的手法，而《海市》、《京城漫记》则采用对照的手法，《黄河之水天上来》采取的则是“穿珍珠”的结构，而《香山红叶》、《茶花赋》则在开篇设置悬念，卒章显志等。但总的来说，其散文的结构方式多采用由幽入明、卒章显志的艺术布局。如《泰山极顶》从作者急于想到泰山极顶观日出的迫切心情写到晴空万里非常适于观日出的景象，其间穿插记叙作者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正当观日出的美妙时刻就要到来时，突然作者笔锋一转，写起了泰山极顶的阴霾多雾，让人不免产生焦虑之情。但作者并未顺势写下去，而是笔锋宕开，转而写到“我”的心境：“我的心却变得异常明朗，一点没有惋惜”，接着开始描写非自然界的日出——增加光辉灿烂的人间日出的景象。最后通过作者激情的抒发：“伟大而光明的祖国啊，愿你永远‘如日上升’！”画龙点睛，升华主题。

杨朔的散文，文风洗练，清新秀逸，非常讲究字句的锤炼，常一字闪出，意境全出。如《雪浪花》中老泰山的一个“咬”字，人物、浪花都活跃起来，既点出文章的主旨又使全文进发了诗意。如《茶花赋》中，写作者从海外归来，“一脚踏进昆明，心都醉了”。“踏”、“醉”把作者对祖国的思念，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杨朔也非常讲究文章句子的提炼和句式的变化，善用修辞，常在写人、绘景、状物、抒情言志方面，创造出优美生动、凝练含蓄的语言，如《西江月》中对井冈山羊肠小道的描绘：“一根细线从断崖绝壁挂下去，风一急，好像会吹断”；如《画山绣水》中对漓江船家的描写：“不管是谁，心胸里都贮藏着无数迷人的故事，好似地下一股暗水，只要戳个小洞，就要喷溅出来。”同时，炼句还表现在富有哲理意义的语句上，如《茶花赋》中的“茶花是美啊。凡是生活中美的事物都是劳动创造的。”如《荔枝蜜》里“蜜蜂是在酿蜜，又是在酿造生活，不是为自己，而是在为人酿造最甜的生活。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却又多么高尚啊！”

然而，杨朔散文的不足也非常明显。首先，散文结构的雷同。如在《香山红叶》、《雪浪花》、《荔枝蜜》、《茶花赋》等散文中，常用欲扬先抑的方式，开篇设置悬念，然后随行文深入，最后卒章显志；而在描绘祖国山水、歌颂国际友谊等篇章中，作者常采取叙述描写与抒情并置的板块结构，如《海市》、《印度情思》、《樱花雨》等，常是叙述描写与抒情两个板块作截然分明的并置，虽然散文最后常点明主旨，但难免给人生硬感。其次，其散文主题的提炼、感情表达欠自然。杨朔的散文一定程度上得力于主题的提炼，其散文所表现的对象，常是生活中普通的人和事，如普之仁、刘四大爷、老泰山以及小蜜蜂等，但是作者用一种程式化的方式，将其散文主题提高到一定的高度，所提炼的主题不仅雷同，而且刻意指向主流话语所需要的颂歌基调。这种不自然的甚至矫饰的主题很好地呼应、装饰了当时的社会情绪，如原载《红旗》（1961年第20期）的《雪浪花》，所表现的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普通人生活，作品以老泰山之口，诉说了新旧社会的强烈对比，表现新时代的幸福生活就有些粉饰太平。作品以老泰山这个普通人所具有的公而忘私的道德伦理规范，来弘扬人们无私的集体主义道德精神风貌，具有很强的政治意义。同时他的散文还时刻借题发挥，如老泰山所说的“三十年前，我亲身吃过他们（指美国）的亏，这笔账还没有算清”，等等。其三，杨朔散文回避对社会矛盾的思索有一味唱颂歌之嫌。杨朔善于从散文中提炼主流话语式的主题，然而对于当时的社会矛盾，作者有意回避。“杨朔模式”导致了真实性美学原则的弱化甚至丧失，但必须辩证地看到，他的颂歌散文与那个时代是不可分的。

刘白羽的散文

刘白羽（1916-），北京人。当代散文家。30年代开始小说和散文创作，其作品多反映抗日根据地军民的斗争生活，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他的创作与时代、与战争联系得更加紧密，新中国成立后，他的散文创作与国家政治、经济建设步伐保持高度的一致。抗美援朝中，他先后两次赴朝鲜采访，完成《朝鲜在战火中前进》、《对和平的誓言》等通讯、报告文学集和《战斗的幸福》等短篇小说集。1955年以后，刘白羽在领导文化工作之余，仍坚持散文写作，这个时期的散文集有《火炬与太阳》、《万炮震金门》、《早晨的太阳》、《晨光集》、《红玛瑙集》和短篇小说集《青春的闪光》、《踏着晨光前进的人们》等。“文革”期间，因“四人帮”迫害，停止了写作。粉碎“四人帮”以后，发表散文《红太阳颂》、《伟大创业者》、《巍巍太行山》和报告文学《石油英雄之歌》等。1978年和1979年先后出版了《刘白羽小说选》和《刘白羽散文选》，这是作者从抗战时期到“文革”之前所写的小说和散文自选集，基本上反映了他的创作道路和主要成就。

1949年到1958年，是其散文创作的第一个时期。这个时期的作品，基本上保持了他原有的战地通讯的特点，具有明显的新闻性和政论色彩。《在北京的春天》报道了1949年3月25日在北京西郊飞机场上举行的“热烈的欢迎会和庄严的阅兵式”，表达了北京军民对革命领袖的无限热爱；《火炬映红了长江》记载了武汉人民于1949年6月4日欢庆解放的场面；在抗美援朝中，他写下了数十篇前线通讯和人物特写，报道了志愿军的英雄业绩，讴歌了中朝人民的伟大友谊，如《英雄的平壤》等。

从1959年发表《日出》到1965年，是其散文创作的第二个时期，也是其散文创作的成熟期。他实现了从报告文学向抒情散文创作的转变，发表了《日出》、《长江三日》、《灯火》、《红玛瑙》、《樱花》、《秋窗偶记》、《冬日草》、《平明小札》等作品，有些散文突破了过去通讯、特写的构思和格调，注意展现新时代的生活美和人物的心灵美，在取材、构思、结构和语言上，也更注意文学的技巧，强化散文的内蕴审美效果，象征、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等表现手段，都得到了广泛的应用。

粉碎“四人帮”后，他又满怀激情地投入散文创作，在《红色的十月》和《芳草集》中，有对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深情怀念，有对李季等作家的追忆，有对祖国山川、对社会主义建设英雄的礼赞等。这些作品基本上保持了他以往作品的风格。这个时期是其散文创作的第三个时期。

刘白羽是一个富有时代感的作家，延安时期的战地报道经历培养了他敏锐的眼光和政治热情。解放后，他以战士的思想和激情，去感受时代的情绪，去表现火热的生活，正如他所说：“从英雄的战争到沸腾的建设生活，我的心随同时代脉搏而跃动，我也就一直继续写下来”，希望从这些作品中，“看得出中国血的战斗的一点历史脉络、火线建设的一点闪光”，“一个报告文学作家应该是一个最富有时代感的人”。刘白羽非常重视散文为当前政治服务，“我爱写散文，但只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才自觉地把散文作为武器为当前政治斗争服务的”。为政治服务与时代感在其散文中几乎指向同一种意义，这可以说是他的散文创作观。从其散文的取材和立意可窥一斑，他认为真正的革命生活是战斗的，散文是战斗的号角，所以他取材角度往往是大镜头、广视野，总是选择那些宏伟壮观的战斗场景，英雄战士的业绩，以及富有象征意义的晨曦、黎明、日出、大海、火炬、红旗等，作为描写对象，来展示具有社会意义的主题。《长江三日》是刘白羽散文的代表作。作者通过游历长江三日来的不同感受，揭示了穿过黑暗走向黎明的革命主题，作者把对长江三峡秀丽、壮观、奇险的景物描写与革命、奋斗的思索结合起来，浑然一体，让人在享受壮美的风光时，从中又受到哲理的启发与情感的激励，其笔下的江轮是“穿过黑暗走向黎明”的江轮，灯火是“穿过暴风雨而明亮过来的灯火”，而太阳又是打开了“黑沉沉宇宙的大门的太阳”。借助鲜明的形象表现深刻的社会主题，渗入哲理的思索，从而达到鼓舞人的目的，这是刘白羽散文构思上的主要特点。《日出》、《灯火》、《青春的闪光》等都体现了这样的特点。“有这样一种书或这样一种刊物，多年以后把它打开来，从那书页上，还能散发出那个时代最壮丽、最英雄的气息，还可以从中听到那个时代的雄伟迈进的步伐，从中突出那个时代的创造者，战胜敌人、克服困难的非常激动人心的形象。”这基本上体现了作者的创作观和美学追求。

刘白羽的散文感情奔放，雄壮豪迈，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而其抒情方式往往又是通过哲理式的议论形式表现出来的。如《灯火》中，作者由一个小水电站发出的灯光，想到“这是人民自己用劳动创造的灯光”，并进一步发挥“这是起源战争年代风雪之夜那一星星灯光，不过，发展了，扩大了，它已不是星星之火，而是把我们整个新世界照得闪闪发光的那一种光芒了”，接着他进行了一段哲理式的抒情：“现在战争过去了，可是在我的心中却永远留下了那个灯火。……因为，它是革命的灯火，年轻的灯火，勇敢的灯火，因为它是穿过暴风雨而明亮过来的灯火，它是还可以引导我们再穿过暴风雨的灯火。”作者通过这段议论式的抒情，不但拓展了灯火深远的意境，而且还展示了深刻的革命哲理。此外，如《长江三日》、《日出》等等，都体现了这种议论式的抒情特点。正如作者所说：“如果作者不把血、感情流注到文章里，文章又怎能有燃烧的热情、有光彩呢？”刘白羽的散文结构严谨、简练。在散文的谋篇布局中，常以感情的发展来布局。通过情感这根线，串起历史与现实的画面，既简洁利落又不蔓不枝。如《长江三日》，作者以“生活、奋斗”这根情感主线，从时间与空间上，把古代“美女峰”神话、德国现代革命家书简、沿途的屈原故乡秭归、昭君故里香溪、万家灯火的武汉及“升入云端”的大桥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给读者以广阔的视野空间，又不显零乱。再如《日出》、《青春的闪光》等散文，都有一根鲜明的感情主线贯穿始终，不仅清晰显示出散文的情感脉络，而且通过它，从容地体现新的时代的政治激情。不过，总的说来，其散文也有许多不足，一是激情有余而含蕴不足。其散文从结构安排、选词用句以及画龙点睛的哲理式议论等方面都着力体现欣逢盛世的激情，这种激烈的情感抒发方式，固然给人宏阔的气势，但常流于空泛。作为心灵化的结晶，散文显然也需要应有的含蕴；二是其散文情感强烈的政治意识形态化。刘白羽的散文，表现出强烈的政治化情绪，从《在北京的春天》、《火炬映红了长江》到《朝鲜在战火中前进》、《对和平的誓言》等的取材可以看出其散文所具有的政治情怀，或对新时代、新中国尽情的歌颂与欢呼，或以火一样的情感激励人们在困难时期勇于奋进，尔后创作的偏重描写景物的散文如《长江三日》、《日出》、《红玛瑙》等，虽将这种缺少节制的政治抒情转化成一种隐喻的形式，但依然有强烈的说教感。其三是文辞冗赘，为将意象表达成便于理解的政治意识的隐喻而不遗余力，从而损伤了形象的感染力。

秦牧的散文

秦牧（1919-1982），广东澄海人。1919年出生于香港，后在新加坡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1932年回国后，在汕头、香港等地读中学，并在当地报刊上发表文章。抗战爆发后，他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和大后方的民主解放运动，当过演员、教师、战地工作队员、编辑。1939年始用笔名“秦牧”，曾在《文化生活》、《野草》等杂志上发表过许多杂文、小品和戏剧小品，抨击国民党的腐败和黑暗。抗战胜利后，曾任“中国劳动协会”机关刊物《中国工人》的编辑。1946年，由于“劳协”遭到国民党的迫害，他随“劳协”迁至香港，在那里度过了3年的职业写作生活，解放后，一直在广州工作。

新中国成立后，秦牧满腔热情地投入新生活，纵情讴歌伟大的党、伟大的祖国、伟大的人民，努力表现新的时代新的人物新的情操。秦牧是以写杂文起步的，解放前，他写了很多评论当时社会现象的杂文，谈论知识和哲理的杂文以及描写历史人物的小品。1946年他出版了第一本集子《秦牧杂文》，已初步显示了作者追求知识性和趣味性的端倪。新中国成立后，他的文学活动更为广泛，不仅写作散文，而且还写作戏剧、诗歌、童话等，同时还撰写文学评论、美学理论、教育理论等。“文革”前，主要有散文集《星下集》、《贝壳集》、《潮汐和船》、《花城》，长篇小说《愤怒的海》，中篇小说《黄金海岸》，童话故事集《巨手》，文艺散论《艺海拾贝》。“文革”十年，秦牧停止写作。粉碎“四人帮”后的短短三年，他以饱满的热情重新开始写作，1978年他写了散文集《长街灯语》，并把《花城》、《潮汐和船》两部集子中的大部分篇章及1976年到1977年中的新作，编成一部散文自选集《长河浪花集》。然而纵观他建国以后的整个创作活动，成就最大的还是散文创作。从50年代中期到60年代初，是他散文形成独特风格的时期。他的许多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大都完稿于1956年至1961年，如《社稷坛抒情》发表于1956年，《土地》发表于1960年，《花城》、《古战场春晓》发表于1961年，等等。

秦牧的散文与杨朔、刘白羽的一样，都是新中国的一曲曲颂歌，但他歌颂的角度不同于杨朔和刘白羽。他曾说：“正如讴歌光明和鞭挞丑恶的作品，固然头等重要，而一些能增进人民高尚情操，提高审美观念，学习或者加强辩证唯物主义思想之类的题材，也应该有所接触和表现”。显然，秦牧对新中国的讴歌不是以激越的情感、宏大的题材来正面表现的，而是通过对平凡生活的感悟来增进人民高尚情操、提高人们审美观念，因此，秦牧的散文多是从生活中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物上挖掘出不平凡的意义。例如《菱角的喜剧》取材非常平凡。菱角，平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东西，但作者在散文创作时，却从菱角的品种、外形的不同，否定了长期以来认为菱角是两个角的理解，并从中悟出一个闪光的哲理，即菱角身上体现出同中有异的辩证法，从而说明一切事物都存在复杂性和普遍性。再如《土地》，作者从一把平凡的泥土中，通过哲理性的思考引申出深刻的意义。从一把泥土，联想到二千多年前公子重耳逃命途中捧起泥土、感谢上苍的情景、历代皇帝取土封侯的仪式、背井离乡的人对乡井土的珍藏及三元里人民抗英的感人事迹。文笔纵贯古今，视野开阔，从而引发人们珍惜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勇于为她献身。此外，像时过境迁的古战场、一年一度的广州元宵花市、古老的社稷坛、以至于山川河海等景物、平凡的动植物如海螺贝壳等，都能经他发掘出较为深刻的主题。

丰富的知识性、趣味性和思想性是秦牧散文的重要特色。如《花城》中，作者对花名的介绍；《海滩拾贝》中，作者历数了二十多种螺贝的名字，从古代人们对贝的爱好谈到贝作货币的历史，及现在贝制的精美工艺品；再如《土地》、《奇树》、《虾趣》等等，都有丰富的知识性。同时，知识性与趣味性、思想性又有机的融合在一起，例如《花城》中对吊钟的介绍：“吊钟显示着异常旺盛的生命力，插在花瓶里不仅能够开花，还能够发叶。这些小钟儿状的花朵，一簇簇迎风摇曳，使人就像听到了大地回春的“铃铃铃”的钟声。”蕴藏无限的春意，表现了祖国大一地片春意盎然的景象，特别是铃铃铃这几个象声词的运用，不仅趣味丛生，而且从听觉上给人以春的感觉。再如《土地》、《说龟蛇》中对历史、神话故事的穿插，无不是知识性与趣味性的有机结合。在知识性和趣味性的基础上，散文的思想性显得尤其重要，秦牧认为：“思想像一根红线，串起了生活的珍珠，没有这根线，珍珠只能弃散在地。”“归根结底它（散文）都要表达一种思想，这种思想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是深刻的，还是肤浅的，这关系到一篇作品的生命。”如《潮汐和船》里说到船，像一把钥匙，打开海洋的门户；像闪电一般，划破了海洋的胸膛，它“记录了人类的勇敢、智慧、毅力和许许多多艰苦的斗争”。如《海滩拾贝》中，“当你拾着贝壳，在那辽阔的海滩上留下两行转眼消灭的脚印时”，会感到人是多么渺小，然而看到“那由亿万的沙粒积成的沙滩和亿万的水滴汇成的海洋，便又会感到渺小和伟大又是极其辩证统一着，没有无数的渺小，就没有伟大；离开了集体，伟大又化而为渺小”。

秦牧的散文联想丰富，收放自如，他往往围绕思想这根红线，通过丰富的联想串起知识的画卷。如在《社稷坛抒情》中，作者徘徊在古老的社稷坛上，从地球上土壤形成的有趣传说，联想起许许多多关于泥土的故事：“有人包起一包祖国的泥土藏在身旁到国外去；有人临死遗嘱必须用祖国的泥土撒在自己胸上”等等；他从社稷坛这一历史遗址，联想起作为一个中国人，“可以到泰山去观日，在八达岭长城顶看日落。可以在西湖荡画舫，到南京鸡鸣寺听钟声。可以在华北平原跑马，在戈壁滩骑骆驼。”进而联想到“没有在大地上胼手胝足的劳动者，根本就不会有这宫殿，不会有一切文明。”他从历代人民为土地而进行的悲壮斗争，联想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农民是几千年历史中第一次真正挣脱枷锁，真正成为了国家的主人。从“五行”观念和“五色土坛”联想到“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时期像今天这样高度统一过”。直到全文终结，作者还沉浸在遐想里“啊，这座发人深思的社稷坛！”这种联想的丰富性在其他散文中也表现得非常明显，如《土地》、《花城》等等。

秦牧是当代的散文大家，不仅创作了一大批优美的散文，而且在题材领域的开拓、主题的提炼以及形成知识散文的范式方面，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然而其散文也存在一定的缺憾，比如同一材料的反复使用、结构的松散等。

马铁丁的杂文

马铁丁这个笔名，最初是由郭小川、陈笑雨、张铁夫三人为武汉《长江日报》撰写《思想杂谈》而合用的笔名。由陈笑雨的笔名司马龙、张铁夫的本名、郭小川的笔名丁云各取一字组成。新中国成立不久，这个笔名基本上归陈笑雨一人使用。所以除了在《长江日报》副刊上发表的《思想杂谈》是三人轮流写的以外，其余的以马铁丁为笔名发表的杂文，都是陈笑雨的作品，包括一九八四年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的《马铁丁杂文选》都是出自陈笑雨的笔下。因此，陈笑雨的杂文基本上代表了马铁丁杂文的成就。

陈笑雨像建国后的许多作家一样，也是从革命战争年代血与火的考验中成长起来的。解放前，他常以司马龙的笔名在延安《解放日报》副刊上发表杂文、通讯等。解放后先后担任过《文艺报》副主编、《新观察》主编、《人民日报》编委等职务。“文革”初期被迫害致死。

马铁丁的杂文，充满了强烈的革命热情和社会责任感。其杂文中常重复这样一句话：“生命的衰老，不足为惧，那是自然的规律，思想的衰老，是可悲的。”作者惟恐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人们意志衰退，骄傲情绪滋长，因此作者常鼓励革命者永葆革命的青春，树立共产主义人生观。对革命意志衰退乐于经营个人幸福小天地的人，作者又时时以革命同志的身份进行劝诫，并严肃地指出，一个人的荣誉、地位一旦与整个人民的革命事业游离开来，那是十分危险的。在《革命的乐观主义》一文中，作者写道：“革命家的生活应当是生气勃勃，勇往直前，情绪永远饱满，快乐，不仅在个人似乎‘得意’的时候，而且特别在个人似乎是‘失意’的时候。”理想、热情、幸福、乐观主义是马铁丁杂文经常谈论的问题，充分反映了作者对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巨大热情。作者希望通过杂文这种方式，鼓舞革命者更加奋进，对思想落后者，促其反省，跟上时代的步伐。

马铁丁提倡新时代的杂文应当是“对敌斗争的匕首，共产主义理想的颂歌”。新中国成立后，作者面对不断涌现的新事物、新现象，感到杂文的写作面临了一个新的时代，因此，解放后马铁丁的杂文带有很强的颂歌色彩，如《不登堂集》。但作者并非一味粉饰太平，忽略社会矛盾。面对“左”的思想影响下的社会不正之风，作者敢于秉笔直书。例如浮夸风盛行的一九五九年，作者面对文艺界存在的只重数量、不重质量，只配合写“中心任务”，无视艺术规律的严重状况，写下了一系列杂文，指出文艺作品的质量同百花齐放并不矛盾，呼吁“文艺事业的跃进，固然需要一定的数量，但是更要表现在质量上”，提醒注意“避免犯‘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敛之常不待其熟’的倾向”（《厚积而薄发》）。在《文如其人》中，作者又通过对鲁迅精神的颂扬，抨击了“人云亦云，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没有个性”的文风。在当时特殊的社会政治时期，作者敢于发表这样的观点，体现了作者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马铁丁的杂文，虽有颂歌性色彩，但也不乏相当的讽喻性。只不过讽刺的手法运用得很有分寸，对于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内部矛盾，社会上的落后现象，落后人物的落后思想，作者很少运用讽刺的手法。即使有，也是采取一种劝诫式讽喻，比如《推托》，作者以“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俗语，对工作中相互推托的作风进行了温和的讽刺，这种讽刺是同志间的相互帮助，是怀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因此，没有“匕首、投枪”那么浓烈的火药味，更多的是一种思想上的交心谈心，带有很强的劝诫性。“匕首、投枪”式的讽刺，大量地运用在国际题材的杂文中，如以讽刺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为主的杂文集《残照集》就充分地显示了杂文的“匕首”作用。

马铁丁的杂文，大多属于“思想杂谈”。写作杂文的目的，主要是想通过谈思想、讲道理的方式，帮助同志克服缺点，提高认识。因此，说理形象，分析透彻是其杂文的主要优点。由于社会时代背景的限制，马铁丁的杂文缺少一定的锋利性和“火药味”。但是，其杂文所具有的温和讽刺色彩，在当时已属不易。

“三家村”杂文

1961年10月，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人联合在中共北京市委机关刊物《前线》上开辟了一个杂文专栏，专栏取名为《三家村札记》，发表的笔名由吴晗、邓拓的笔名“马南屯阝”、廖沫沙的笔名“繁星”中各取一字，组成笔名吴南星。《三家村札记》自1961年10月起至1964年7月止，共发表杂文60多篇。同时邓拓以马南屯阝的笔名在《北京晚报》上还开辟了《燕山夜话》的杂文专栏。《燕山夜话》从1961年3月起至1962年9月止，共载杂文150余篇。邓拓的杂文创作基本上代表了“三家村”杂文的成就与风格。

《三家村札记》和《燕山夜话》写于60年代初。当时中国已经历了大规模的反右运动、举国上下各行业的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反右倾运动，文艺界已处于万马齐喑的局面。1959到1962年，在周恩来等的领导和关怀下，文艺政策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方针的鼓舞下，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双百”方针再次被提出。在这个社会政治背景下，邓拓等怀着对党和国家的忠诚，怀着对社会强烈的责任心，开辟了《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的杂文专栏。从《燕山夜话》的第一篇《生命的三分之一》开始，作者在杂文专栏所写的主要是“知识性杂文”。“我之所以想利用夜晚的时间，向读者同志们做这样的谈话，目的也不过是要引起大家注意珍惜这三分之一的生命，使大家在整天的劳动、工作以后，以放松的心情，领略一些古今有用的知识而已。”例如《航海与造船》一文，作者认为：“要讲航海和造船的历史，也应该以中国为最先。”《诗经》就有造船的记载，三国有“赤壁大战”的战船，隋朝有隋炀帝游幸的龙舟，至明代更有郑和下西洋的航海轶事，只是到了近代，航海业和造船业才被外国资本主义所垄断，在介绍我国造船历史知识时，作者怀着深深的自豪感。在评价历史、议论古人时，始终紧密的联系现实，发表议论。通过分析批判，有所褒贬，有所扬弃。如《“初生之犊不怕虎”》是通过对成语的解放，生发出符合时代精神的崭新意义，赞美了新生力量的成长和壮大。而在《一个鸡蛋的家当》里，作者讽刺了只有一个鸡蛋就妄想发财致富的人，这种人的“计划简直没有任何可靠的依据，而完全是出于一种假设，每一个步骤都以前一个假设的结果为前提”，结果是“统统用空想代替现实”。在《“推事”种种》里，作者则对工作中的相互推托之风进行有力的讽刺。在《围田的教训》、《说大话的故事》等杂文里，作者以古道今，针对社会现实提出了许多切中时弊的批评。在《三家村札记》里，作者表现出更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现实针对性。如《伟大的空话》里，作者勾勒出浮夸吹牛者的可笑嘴脸，强烈抨击违反客观发展规律的社会现象，尖锐地指出：“如果把它普遍化起来，到处搬弄，甚至于以此为专长，那就可怕了。假如再把这种空话的本领教给我们的后代，培养出这么一批专家，那就更糟糕了。”在当时极其“左”倾的社会政治环境中，能够提出如此尖锐的意见，体现了作者非凡的胆识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而研究明史的著名历史学家吴晗，曾先后出版了《朱元璋》、《历史的镜子》、《史事与人物》、《灯下集》、《春天集》、《投枪集》、《学习集》等集子，其中有许多为杂文作品。在《三家村札记》中，作者写了21篇杂文，基本上反映了他建国后杂文创作的思想艺术成就。丰富的历史知识性是吴晗杂文的一个主要艺术特色，例如《赵括与马谡》，题目即用历史人物命名，文章通过赵括纸上谈兵、马谡言过其实而造成失败的历史教训，告诫人们不要再吃教条主义的亏。在《况钟和周忱》、《明代民族英雄于谦》、《海瑞》、《文天祥的骨气》等杂文中，作者运用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充分肯定了历史上的这些清官，并以此提倡敢于说真话的精神。这对当时“左”的思潮是一个强有力的批判。作者希望通过杂文的写作，抓住现实生活工作中的问题，对症下药，改进工作作风，提高工作效率。

廖沫沙在60年代初，不仅参加了《三家村札记》的写作，而且还以文益谦为笔名，参加了《人民日报》杂文专栏《长短录》的写作，并以繁星为笔名出版了杂文集《分阴集》。该集收录了作者从1959年至1962年春夏间在各家报刊上发表的作品，包括在《三家村札记》里发表的一部分杂文。60年代廖沫沙的杂文，一部分是谈教育的如《“蒙以养正”说》等，一部分是紧密结合政治形势，针对现实问题的如《群众路线的“敲门砖”》、《从一篇古文看调查研究》、《志欲大而心欲小》等。

徐懋庸等的杂文

徐懋庸在30年代就以杂文驰名文坛，他的杂文师承于鲁迅，讲求社会批判功效，其杂文如“匕首”和“投枪”，在30年代曾是批判国民党黑暗统治的有力武器。新中国成立后，徐懋庸致力于杂文创作，仅1956年11月至1957年8月，他就以回春、佛光等笔名发表了100多篇杂文，在当时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强烈的社会批判性是其杂文的主要特色，作者以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针对当时社会上存在的官僚主义、教条主义、宗派主义、特权思想以及有悖于“百家争鸣”的不民主风气等，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和猛烈的抨击。如在《武器、刑具和道具》中，作者谈到理论界的三种人：战士、刽子手、艺人。并深刻剖析了理论界刽子手的胜利：“假如，对于一个并不是敌人，用了种种的力量，使之处于毫无争辩的地位，然后从捕风捉影的‘确凿根据’出发，而无情批判之，残酷斗争之，指为假马克思主义，断为反动，终于取得‘伟大的胜利’；那么，这个‘胜利’，也不过是刽子手的胜利，这种‘胜利’实质就是整人，就是玩弄阴谋。”显然，徐懋庸的杂文较之三家村、马铁丁等的杂文更尖锐，可谓严厉辛辣、锋芒逼人，这都源于作者对社会的强烈责任感，对社会主义事业的急切期望，对党和人民的深切热爱。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据我看，社会愈发展，光明愈强烈，人们对于阴暗还要更敏感，更不能容忍，更要经常揭露，这没有坏处，只会有好处的。”徐懋庸的杂文，其强烈的批判性和讽刺性是立足于他对社会的一份责任感，他的杂文是抱着“有好处的”目的。

此外如巴人的杂文，也体现出强烈的批判性，它通过强调战士勇于杀敌，同时也敢于挖掉自己身上的疮毒来讨论党的干部思想作风上官僚主义问题，作者敢于顶住压力，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秉笔直书。例如在《“多”与“拖”》这篇杂文里，作者尖锐地指出我们国家机关有两大特色：一个是“多”，头多，层次多，人手多；一个是“拖”，今天拖，明天拖，后天还是拖，而“拖”出于“多”，呼吁精简机构，提高工作效率。巴人杂文的另一个主题在于呼唤人的尊严、人的价值和人的感情，猛烈抨击搞无情斗争，搞残酷打击的粗暴作风和做法。作者对这种产生于社会主义民主时代的不民主现象，有着深刻的认识。在严厉谴责的同时，作者往往深入挖掘其封建残余思想本质，如《论人情》、《真的人的世界》、《唯动机论者》、《略谈要管人》、《关于集体主义》等杂文。其杂文注重讽刺与幽默的运用，即使是反映人民内部矛盾的杂文，作者也认为有必要，如在《消亡中的“哀鸣”》一文中写道：“烈性而有副作用的药，对于祛除疾病，保护生命也还有作用的，就是有些中正平和的中药，也常用生姜、葱等辣性的东西作引子。那不是中正平和中还须加点‘刺激’吗？批评本身未尚不是讽刺，讽刺也不过是真相的揭露，批评而可不揭露真相吗？”

在这个时期，比较突出的杂文家还有夏衍、秦似等等，他们以实事求是的精神，敢于讲真话的勇气，创作了一些杂文，对当时“左”的思想影响下的社会现象进行一定程度的讽刺的批判，但是需要强调的是，这些所谓杂文的讽喻始终是有限度的，而且其立场始终是站在建设性的劝喻角度，以期引起领导与人民的注意。

《从文家书》

20世纪三四十年代沈从文已是颇有成就的京派作家。现实生活中的沈从文很少卷入到政治斗争的漩涡里，他基本上保持着政治上的中立态度。对于文学，沈从文从未把它作为政治斗争的利器，也反对将文学商品化。中国的黑暗，他以为人性太坏是主要原因，因此他一直希望通过文学来构筑人性的圣殿，通过改善人性从而使中国获得新生。作为三四十年代的自由文人，写作是谋生的手段，是其理想的寄托，是其生活的乐趣所在。

在中国解放的前夕，类似沈从文这样的自由主义文人，首当其冲地遭到意识形态领域的清场。当时沈从文被视作“反动统治的代言人”、“地主阶级的弄臣”以“及桃红色的文字上的裸体画作家”，等等。剧烈的革命破坏了个体生存环境的平衡，沈从文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恐惧与孤独。题《绿魇》文旁的一段文字反映了他深刻的焦虑：“神经已发展到一个我能适应的最高点上。我不毁也会疯去。”然而作者一面又对即将来临的新社会抱有一种期待：“我需要一切从新学习，可等待机会。”（复张兆和1949年1月29日）时代的巨变，由于个体的差异，其深刻的感受可谓千差万别。一面是大欢喜，一面却是大恐慌；一面是黄金时代的到来，一面却是明天面临的沉船灾难。这个时期沉舟、沉船频频出现在沈从文的笔下，成为一种恐惧的意象，如1949年2月2日沈从文给兆和书中说：“我们既生活在一个大城市里，就不免有这么一天，这一次，以及明天更大的灾难。应当放弃了对于一只沉舟的希望，将爱给予下一代。”再如题于《建设》篇后：“终于迷途，陷于泥淖。待返本，只能见彼岸遥遥灯火，船已慢慢沉下。无可停顿，在行进中逐渐下沉。”而写于1949年5月30日的《五月卅下十点北平宿舍》基本上反映了沈从文内心孤独的情况，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孤独：“有种空洞游离感起于心中深处，我似乎完全孤立于人间，我似乎和一个群的哀乐全隔离了。”作者深深感到被现实人群抛弃的孤寂，一种现实人群的异己存在的恐慌。从沈从文的狂言呓语中似乎能体会到他被驱逐、被扑杀、被吞噬的精神忧患。“什么是我？我在何处？我要什么？……”一连串的发问，暗示了他在现实体制中缺乏自我确证的精神危机。鲁迅曾说人生的可怕在于一觉醒来无路可走，沈从文当时的处境不仅是无路可走，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生命之虞，因此可以想象他的精神压力，而且作为一个负责的为人夫为人父者，家庭与妻儿始终是他念兹不忘的最大担忧。这段时期的文字真实反映了一片颂歌声中来自另类领域的呼喊。编者在编辑该时期的书信文字时，以“呓语狂言”作标题，非常契合沈从文当时的精神状态。

1951—1952年沈从文赴四川参加土改，这段时期的通信被编者命名为“川行书简”。“川行书简”反映了沈从文在现实生活中被赋予位置之后的一种平静而又自我改造、主动适应形势的心态。如沈从文在四川内江写给张兆和的信中谈到农民讲话神气的可爱，不由得大发感慨：“我一定要为这些苦难人民再用几年笔的。我还不下乡，只一点滴已教育了我，再不能不改变自己，来为这个新时代拼命努力了。”（1951年11月8日）在该信中沈从文不仅按照当时社会精神道德要求自己，而且对张兆和也提出了相应的要求，“三三，要努力工作，你定要努力拼命工作，更重要的还是改造，你还要改造，把一切力量用出来，才对得起国家。”这段时间的信中几乎都充满了沈从文自我改造的决心与信心，国家、人民、历史发展等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充斥着个人的书信，深刻反映了时代影响个人的巨大力量。1956—1967年，沈从文作为北京历史博物馆文物工作者到南方出差期间，以及1956年冬在全国政协安排下对湖南的视察期间所写的书信通称为“南行通信”。这段时期，沈从文的家书风格已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反映了一种安稳人生的心态，几乎很少见到50年代初不停地改造、自赎等话语。信中常介绍沿途的风土人情、历史名胜以及友人相聚之乐等。如1956年10月13日信中的千佛山庙会、23日信中苏州的风土人情、24日信中的苏州留园、逸园、虎丘等，尤其是12月9日信中对长沙街头买卖狗肉的记叙，颇为轻松闲适，从中我们也看出作者的平和安稳的精神状态；而11月2日信中记载了在上海和流金到友人李宗蕖家吃饭的情景，不仅生动记叙了李宗蕖及从同一模子印出的四位小宗蕖，而且整个吃饭过程也其乐融融。

似乎沈从文40年代末的狂人呓语，到50年代初的自赎改造再到五十年代中期的安稳闲适，人生已无太多的追求，这也的确映现了他建国后的心路历程。然而惟难忘怀的是多年侍弄的曾视为生命的文学。1957—1961年期间，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书信谈及文学的较多，如1961年1月下旬由阜外医院（具体日期不确）发出的一封信谈及到对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的评价：“写事，笔明朗，如赛马、猎鸟、农事收获，及简单景物描写，都很好。至于写人，写情感变化，有些过细，不大自然，带做作处，似并不怎么扎实。乍好看，较仔细看，即觉得不十分好。”关于沈从文对《安娜·卡列尼娜》的评价，虽无理论深度但十分感性，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的艺术直觉及技痒难禁的心理，就在该信中，他又谈到近来我国的歌剧、话剧及小说，并认为：“写土豪、劣绅、军官等等恶人通不够深入，写好人也不怎么扎实，特别是组织故事多极平凡，不亲切，不生动，我还应当试把笔用用，才是道理。”这段时间的通信，编者用“跛者通信”予以命名，因沈从文曾以“跛者不忘履”表达其萦怀文学创作的心情。

以上所选书信均出自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版的《从文家书》。家书反映了历史的另一面，一个谨小慎微、善良懦弱而又富有才华的文人，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精神履历，以此烛照出时代政治、文化的背影。面对新的社会新的国家，他也曾期望过，他本可以为这个新的社会贡献一份珍美的精神产品，然而时代的洪流吞噬了他。梅志曾在《青春祭——记张中晓和胡风》一文中祈祷，希望这一段曾经残害青春以至生命的历史永不再重演！

《傅雷家书》

傅雷是我国现代著名的翻译家、文艺理论家及艺术鉴赏家。自1929年翻译《圣扬乔而夫的传说》以来，一生笔译不辍。许多优秀的外国艺术家传记、经典文学作品都经傅雷之手译介给中国读者，如《贝多芬传》、《弥盖朗琪罗传》、《服尔德传》等名人传记，以及《约翰·克里斯朵夫》、《欧也妮·葛朗台》、《贝姨》等西方文学名著。傅雷的翻译因其敏锐的艺术感受力、博学的知识以及良好的语言表达，不啻为深刻的再创作。同时他在文艺理论方面有着极高的修为，1944年曾以“迅雨”笔名撰写的《论张爱玲小说》体现了他文艺批评方面的独到鉴赏力，再如他在音乐、美术等方面，都有极高的艺术修为和鉴赏能力，50年代还翻译了丹纳的《艺术哲学》。

“文革”刚开始，傅雷夫妇即受冲击，1966年9月3日凌晨傅雷夫妇主动选择了死亡。弃世前傅雷在致其内弟朱人秀信中所提到的反党罪证，现在看来确实荒诞绝伦，然而放到历史情境中却是诱发人摧残人的兴奋剂，同时也是扑杀人的利器。我们所述的家书基本上都是1954—1966期间写给傅聪的书信，从中我们可以管窥一颗诚实、善良而又颤动不已的诗心、爱心，这与时代放声歌唱的喧哗形成截然的对比。

傅雷家书以其真挚的父爱一度被人广为传诵。他教育子女首要的是做人，如在《中国人气质中国人灵魂——记傅聪的两次谈话》中提到，傅雷给即将出国的傅聪的临别赠言是“第一，做人；第二，做艺术家；第三，做音乐家；最后才是钢琴家。”如何去做人，首先要有赤子之心，一种纯洁无邪的爱心，热烈、真诚、而又高尚。以其待人是诚恳；以其待事业是坚守。赤子之心是支撑人生的精神力量，它给人以坚强，使人永不孤独；其次要有爱国精神，国家的荣辱与利益，在他看来，与个人息息相关，例如1954年8月16日信中勉励傅聪说：“你得抓紧时间，提高警惕，非常苦修，不足以报效国家，对得住同胞，看重自己就是看重国家，不要忘了千万同胞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为人类的幸福而努力”。当傅聪获得钢琴比赛大奖时，他勉励傅聪把荣誉归于新中国，即使他遭受冤屈时仍不忘告诫傅聪要以国家利益为重。父母沉冤几十载，傅聪恋恋不忘中国，体现了傅雷家训的成效；其三就是独立思考，对人生不随波逐流；从事艺术、学问独立钻研、独自思考。此外还有淡泊名利、善于自省等等。傅雷的家训思想，是建立在深沉的父爱基础之上的，将道德修为与文艺审美、文艺事业结合起来，艺术事业的成功是建立在道德修为及正直诚实人格的基础之上的。

傅雷家书不仅其德育思想为世人瞩目，而且在艺术审美方面也富有深刻的内涵。傅雷认为，对于艺术创作者而言，关键要有一颗“赤子之心”，一颗绝对纯真、真实的自我，一颗毫不修辞与掩藏的童心。如1956年2月29日写给傅聪的信中提到：“真诚是第一把艺术的钥匙。”因此惟有保持最朴素、最真诚的心灵，才有可能攀上艺术的高峰，因为“艺术底最高的目标并不是艺术本身，而是表现心灵的意境，或伟大的思想，或人类的热情底使命”。傅雷强调艺术的价值很大程度在于创作者的心灵，不仅要有赤子之心，还要有对于“人类更热烈的爱”，没有炽烈的爱是无法感染读者与听众的。傅雷的爱类似于罗曼·罗兰的人类博爱，而非时代阶级之爱。同时傅雷非常强调环境对个体的磨练，这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其勉励傅聪克服困难的，但其包含的艺术哲学思想却颇有见地。他认为，艺术没有止境，没有perfecti致许广平$（完美，十全十美）的一天，人生也没有perfecti致许广平$的一天！（1955年1月26日），只有越过一层层“人生的苦难，经历过一回回痛苦的经验”，才能深入艺术，伟大的艺术家，就在于“一个又一个的筋头栽过去，只要爬得起来，一定会逐渐攀上高峰，超脱在小我之上。辛酸的眼泪是培养你心灵的酒浆，不经尖锐的痛苦的人，不会有深厚博大的同情心”，贝多芬、莫扎特等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如前者对人生悲剧的承受，后者对残酷命运摧残的超越等。同时，傅雷还特别推崇艺术审美直觉与艺术感受。因为艺术直觉里积淀了深厚的民族传统，并渗透了个体炽烈的感情与深沉的爱；而艺术感受则是保持艺术鲜活的前提，因此傅雷告诫傅聪，不要陷于琐碎的日常生活，不要毫无感受地机械重复练琴，而应该经常地接触高山峻岭，海洋流水，日出日落，月色星光，从而无形中更新了自己的感受，洗掉了尘俗气。但是傅雷又不排除理性认识，认为仅靠感性去理解乐曲不够全面，不够深刻，因此必须与理性认识结合起来（1955年12月21日）。

傅雷家书还表现出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如认为《长恨歌》、《琵琶行》反映出白居易对音节与情绪的关系领悟得很深，凡是转到伤感的地方，必定用仄声韵等（1954年7月28日）。再如针对当时正在批判的王国维唯心美学的看法，指出唯心与唯物不过是一物之两面，何必这样死拘，并直言不讳地说，有史以来，《人间词话》是中国最好的文学批评（1954年12月27日），等等。同时傅雷又具有开阔的世界性眼光，对于中西文化的差异，有着深刻的了解。在继承传统文化遗产的同时，傅雷始终在放眼世界，如1962年傅雷致青年文艺爱好者周宗琦的信中说：“人类历史如此之久，世界如此之大，岂蜗居局处所能想象！”欲步入艺术之途，“首当培养历史观念，世界眼光”。“傅雷家书”对艺术体会的精深，所表现出的博大爱心，以及独特的诗心，相对于时代的散文创作理论及创作实践，显然别有洞天。当然，家书的少数部分也深刻地反映了时代的共识，如对领袖、政治等的盲目膜拜及知识分子的自贬等。

魏巍的志愿军题材报告文学

魏巍（1920-），曾用笔名红杨树，河南郑州人。当代诗人、小说家，著名散文家。1937年参加革命，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毕业后赴晋察冀边区从事文化宣传工作，并开始诗歌创作，发表了《黎明风景》、《寄张家口》等诗篇。解放后曾担任过《解放军文艺》副总编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艺处处长，全国文联委员，全国作家协会理事等职。

魏巍在诗歌、小说、散文、戏剧领域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还是报告文学，特别是反映抗美援朝战争的一些作品。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他多次奔赴朝鲜，1950年12月首次赴朝，写下了《谁是最可爱的人》、《战士和祖国》、《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冬天和春天》、《年青人，让你的青春更美丽吧！》等许多优秀的通讯和报告文学。1952年他再度赴朝，《挤垮它》、《前进吧！祖国》等优秀报告文学作品便写于此行。1958年他第三次赴朝，写下了《写在凯歌声里》、《依依惜别的深情》等优美的散文。这段时期他先后出版了散文集《谁是最可爱的人》（1951）、《幸福的花为勇士而开》（1957）、《春天漫笔》（1959）等。

粉碎“四人帮”后，他发表了《沉痛悼念毛主席》、《悼念敬爱的周总理》等诗篇及《在欢乐的鼓声中前进》等散文。1978年出版了反映抗美援朝斗争的长篇小说《东方》。

记录抗美援朝战争的战斗历程、歌颂志愿军战士的感人事迹，反映中朝人民之间的伟大友谊是魏巍报告文学的主题。例如《这里是今天的东方》记叙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勇敢的、坚决的、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鸭绿江桥”；《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歌颂了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志坚如铁，两个战士仅靠两颗子弹，坚守阵地；《前进吧！祖国》叙述了通讯员小铃子“胸脯上带着好几粒子弹硬把手榴弹填进”敌人的坦克里去；《年青人，让你的青春更美丽吧！》记叙了新战士戴笃伯从恐惧害怕到成熟坚强，最后把青春献给了人类的正义事业，等等。

首次发表在1951年4月11日《人民日报》上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是魏巍报告文学的代表作。作品发表后，在全国引起了轰动。从此“最可爱的人”便成了对志愿军、解放军的称呼。作品通过三个典型事例来表现我们志愿军的可爱，感人至深。松骨峰战斗突出了志愿军战士英勇顽强的品质，战士们的子弹虽已用完，身上已被敌人的汽油弹烧着，但这些“火人”顽强阻击敌人，阵地上，牺牲的志愿军战士姿态各异。这场悲壮激烈的战斗，表现了志愿军战士英雄的气概，写出了战士对祖国和朝鲜人民的爱，这是志愿军战士战胜侵略者的力量源泉。马玉祥冒火救朝鲜儿童和作者与吃炒面就雪的战士们的一席话，深刻地说明了这一点。马玉祥淳朴得像“秋天田野里一株红高梁”，他把朝鲜人民的解放事业视作自己甘愿付出生命的事业；而那些“在防空洞里，吃一口炒面就一口雪”的战士们深深懂得，他们所以吃这样的苦，就是为了祖国人民不吃这样的苦，所以越苦越觉得光荣，越苦越觉得心甜。这种崇高的品质，真实地反映了志愿军战士“对于伟大的祖国的爱，对朝鲜人民深刻的同情，和在这个基础上的做一个革命英雄荣誉心”。

《依依惜别的深情》描写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离开朝鲜时和朝鲜人民依依惜别的动人情景。全文以惜别的深情为中心，通过一幅幅动人的画面，谱写了一曲美好、动人的友谊颂歌。在送行的泪雨中，作者满怀深情地写道：志愿军战士顺从地让朝鲜孩子和妇女们夺去背包，背在肩上，顶在头上。“这时的队伍，已经不分行列，不分军民，不分男女，错错落落，五光十色，互相搀着扶着，边说边哭，边哭边走。这是什么队伍啊！也许这不像队伍吧，可是这确实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队伍，这是心连着心，肩并着肩的友谊的巨流！”作者歌颂了志愿军同朝鲜人民依依惜别的深情，同时也歌颂了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精神。

魏巍的报告文学创作主要集中在50年代，其主要特色就是用诗意的情感去把握时代的脉搏。他善于用诗一样的语言，变化有致的句式以及第一人称“我”身临其境的叙述方式，表达出时代共鸣的情绪。其作品的取材是最富有时代特色的抗美援朝战争，作者以一个老战士的眼光，对志愿军战土的英雄事迹进行精心的取舍和安排，使人物既富有时代的特征，又具有丰富的个性和思想风貌，可亲可敬又不失掉生活的真实，因此格外感人。其作品还善于穿插议论，议论与抒情融合得十分贴切，如《谁是最可爱的人》、《依依惜别的深情》等作品中，这种结合表现出的强烈的思想力度，深深感动着读者。

徐迟的知识分子题材报告文学

徐迟（1914-1996），浙江省吴兴县人，当代著名的诗人、翻译家和散文、报告文学作家。1934年肄业于苏州东吴大学。抗日战争期间，积极从事文艺创作，1943年曾任《中原》执行编辑。解放后曾任《诗刊》副主编等。1960年调入湖北省文联专门从事文学创作，1978年当选为湖北省文联副主席。

徐迟早期从事诗歌创作与翻译，早期作品有诗集《二十岁人》、《最强音》；散文集《美文集》；小说集《狂欢之夜》等。译作有《依利阿德选译》、《巴黎的陷落》、《托尔斯泰传》等。解放后，写下了许多歌颂社会主义建设和祖国大好河山的报告文学和诗篇，报告文学集如《我们这时代的人》、诗集如《共和国之歌》等。60年代初发表了《鱼的神话》、《踏遍青山人未老》、《祁连山下》等报告文学作品。徐迟的文学创作涉及到小说、诗歌、散文、外国文艺作品的翻译等，但是表现其创作较高水准的主要是报告文学，尤其是表现知识分子题材的报告文学。

徐迟的报告文学富有强烈的时代色彩，这与他在特殊的战争年代、新中国成立后文学意识形态领域的政治化情结有关，建国初徐迟的创作如诗歌《毛主席在苏联过新年》、《雄伟的长江大桥》，散文如《一个农民协会的诞生》、《难忘的夜晚》、《在高炉上》、《柴达木盆地》、小说如《工地那儿是我家》等，都反映了徐迟的创作对时代的密切关注，这种创作范式同样在报告文学中表现得十分突出，如反映解放初建设图景和建设者风貌的《在高炉上》、《汽车厂速写》、《三门峡通讯》、《汉水桥头》等等，而1962年发表的《祁连山下》则奠定了作者在报告文学创作中的地位，也确立了徐迟的文学创作优势，即擅长知识分子题材的报告文学创作。这部报告文学作品记叙了美术史家常书鸿在荒寒、偏僻的茫茫戈壁上，面对爱人的离去、面对孤独和寂寞、面对贫乏的物质条件，而终生献身于祖国敦煌艺术的动人事迹，展现了一个热爱祖国艺术并甘愿为之献身的艺术家高尚的心灵。《祁连山下》代表徐迟前期的报告文学创作的较高水准。

进入新时期以后，徐迟致力于反映科学家事迹的报告文学的创作，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就。1977年写下了《石油城》、《地质之光》、《哥德巴赫猜想》，1978年完成了《生命之树常青》、《在湍流的涡漩中》以及后来的《结晶》等。1978年结集出版了著名的报告文学集《哥德巴赫猜想》，1979年出版了《徐迟散文选集》。

巴金的散文

巴金（1904-2005），出生于四川省成都市。1949年之前的创作以小说为主，代表作主要有《家》、《寒夜》等，奠定了其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建国以后巴金的创作转向了散文，并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十七年时期，出版过散文集《华沙城的节日》、《保卫和平的人们》、《生活在英雄们中间》、《新声集》、《赞歌集》、《倾吐不尽的感情》等。严格地说，在这一阶段巴金的创作与当时一起合唱赞歌的其他作家相同，并没有显示出自己的特色。第二阶段即是从粉碎“四人帮”之后至80年代中期，代表作为《随想录》。《随想录》自1978年开始创作，单篇作品发表于香港《大公报》，到1986年结集。作品以《随想录》作为总题，按时间顺序的先后为《随想录》、《探索集》、《真话集》、《病中集》、《无题集》共五集，含150篇随笔散文，合42万字，由香港三联书店和人民文学出版社陆续出版。1987年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两卷本的《随想录》合集。《随想录》是作家叩问、探索、总结历史之旅与人生心路的实录，是一部“力透纸背、情透纸背、热透纸背”的散文佳作，以博大精深的思想文化内涵和独特的文体意义成为当代最重要的创作成果之一。

巴金的《随想录》所以受到文艺界的推崇，首先是作品丰富和深刻的思想内容。历经十年“文革”炼狱磨难的巴金，出于老作家高度的历史责任感与使命感，对历史与人生作出深刻的检视。它既有对“文革”的深沉反思，又有对亲人故友的追思缅怀；既有对纯洁美好人情的赞美，又有对自己某些思想失误的严厉解剖；既有对文学、教育以及社会问题的评论与探索，又有对国际间友好往来的书写。《一颗桃核的喜剧》从沙俄皇位继承人吃剩的一颗桃核被送给外省小城太太们的荒诞的故事写起，自然联想到林彪、“四人帮”大搞个人崇拜、现代迷信演出的一幕幕闹剧。作者沉重地告诫人们：“封建毒素并不是林彪和‘四人帮’带来的，也不曾让他们带走。我们绝不能带着封建流毒进入四个现代化的社会。”反封建的命题“五四”以来一直被中国知识分子所关注并为之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在回顾“文革”这段历史时，巴金追根溯源，深挖其封建老根，表现了历史的深度。《小狗包弟》抨击十年动乱对生命体的破坏，力透纸背。在《谈〈望乡〉》、《小街》、《赵丹同志》以及他回顾自己60年的创作生涯的篇什中，作者从文艺创作、文艺的社会效应以及文艺人才的培养等问题上发表了精辟见解，探求我国社会主义文学艺术繁荣的真谛。

说真话，抒真情是《随想录》最重要的特征。巴金称《随想录》是一部讲真话的书。他说：“讲出了真话，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人世了。可以说，这五卷书就是用真话建立起来的揭露‘文革’的‘博物馆’吧。”（《合订本新记》）巴金所说的真话就是“自己想什么就讲什么，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这就是真话。”（《说真话集·说真话之四》）因此，他的作品真实地反映了历史与现实的原生图景以及社会的众生相，抒发了对逝者无尽的挚爱思念和对扼杀生命者毫不掩饰的恨。《怀念萧珊》是其中的代表作。作品在浸透血泪的文字中，细致详尽地描绘了风雨如磐的黑夜，一个美好、善良女性的毁灭。在作品里作者既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也不夸饰自己的情绪，强烈倾诉了对妻子的无限哀悼和怀念，同时又融入自己强烈的自责和忏悔，以及对残害人命的丑类们的愤怒之情。正是由于这种既爱又恨、自责与忏悔交织的复杂感情，赋予了作品极大的情感张力。又如《春蚕》一文，作者谈到写文章决不能如有些人那样“不动自己的脑筋”，却喜欢“辨风向”、“闻气味”，“照上级指示下笔”，而应该是“讲真话，讲自己心里的话”。并由此，联想到“蚕只能吐自己的丝”，因为“即使是很有本领的现代化养蚕人吧，他也不见得能叫蚕替他吐丝”。文学要“说真话”，本是文学创作最基本的，无须更多论说的要求，但经过“文革”十年的思想禁锢，人的心灵世界受到压抑和扭曲，而要真实地、独立地表达自我的感受和体验，则需要经过巨大的心理调整。《随想录》的问世，对极左思潮影响下长期泛滥的“假大空”文风是一次振聋发聩的反拨，它标志着新时期个性散文的发端。

巴金更强调讲真话要从解剖自己批判自己做起，在《随想录》中体现出强烈的自审意识和自省精神。巴金曾说写作就是“挖掘自己的灵魂”，而且“必须挖得更深，才能理解更多，看得更加清楚”（巴金：《〈随想录〉·日译本序》）。在《随想录》中，巴金清算“文革”的历史性谬误时，并没有仅仅把自己当作政治暴虐行为的受难者，而是把“我”、“我们”，把知识者群体也放在这段历史进程中，作一认真审视，甚至作出了毫不留情的解剖和清算。如他在《真话集·解剖自己》一文中说：“在那个时期我不曾登台批判别人，只是因为我没有得到机会，倘使我能够上台亮相，我会看作莫大的幸运。我常常这样想，也常常这样说，万一在‘早请示、晚汇报’搞得最起劲的时期，我得到了解放和重用，那么我也会做出不少的蠢事，甚至不少的坏事。当时大家都以‘紧跟’为荣，我因为没有‘效忠’的资格，参加运动不久就被勒令靠边站，才容易保持了个人的清白。”这种对当代知识分子在特殊历史时刻的精神状态进行的彻底解剖，表明了巴金作为一个正直作家所具有的高尚的人格风范和知识分子的良知，也真实地记录了这一时期知识分子的心灵轨迹，具有重要的思想文化史的价值。

巴金《随想录》也凝聚和渗透着作家始终如一的审美追求。真实自然，质朴无华，是《随想录》特有的审美特征。说真话，抒真情，使得他的文章在艺术上已完全脱去“做”的痕迹，而纯粹是一种自然记录。巴金说过：“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无技巧。”（《探索集·探索之三》）。它追求的是内容和形式的完美统一，是一种不显雕琢痕迹的自然美、纯朴美。他的许多“随想”中，或直述其事，袒露情怀；或娓娓叙说，寓深沉于平淡；或夹叙夹议，情理交融，都能使人在潜移默化中获得一种美的享受。但是，从总体上说《随想录》所秉承的，仍只是直抒胸臆的方式，能强烈地感受到作者激情的喷发与宣泄。在新时期散文观念的更新，艺术个性的复苏，文体的探索与建设等方面，孙犁、萧乾、冰心、杨绛、陈白尘、贾平凹、王英琦等作家作出了更大的贡献。

孙犁的散文

孙犁（1913-2002），一生的创作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前期（1966年“文革”爆发之前）创作以小说为主，一九四五年发表的小说《荷花淀》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后期（1977年以后）主要从事回忆性散文和文学评论创作，出版《晚华集》、《秀露集》、《澹定集》、《尺泽集》、《远道集》、《老荒集》、《陋巷集》、《无为集》、《曲终集》等散文集，进入了创作的另一个高峰。这些散文多以“自传”性质的回忆为主要基调。作者以一个老知识分子真切的目光审视社会与人生，通过对各个历史时期具体生动的所历所闻加以回忆，展开了人生命运遭际的长卷。笔力凝炼、深沉，淡泊琐事中显思想之深邃，平淡中见奇崛，在整个20世纪后期的文学领域具有独特的位置和价值。

对真善美的刻意追求，是新时期孙犁散文的主要特色，也是他一贯的美学追求。他认为“文学的职责是反映现实中的美和善的。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都是这样”。这在早期的创作中就有充分的体现。但是相对于荷花淀“单纯的明丽与温馨”，晚年的孙犁对美的认识更加成熟和富有深度，对笔下所表现出来的美好的人事所倾注的情感也更加强烈，更加沉重，更多地给人以压抑和苍凉之感。比如在《亡人逸事》、《保定旧事》、《乡里旧闻》这样的篇章里，虽然同早期作品一样回顾的仍是凡人小事，但透过如诗如画的叙述，很快就能感觉出这些作品所描写的人、事隐含着悲剧的气氛，作者所流露的感情亦不是早期的愉快与喜悦，而是深深的感伤与无奈。而且，作者描写的人物多是“平凡的人，普通的战士，并不是什么高大的形象，绝对化了的人”。因此，这类散文在真实地怀念友人的长处时，不夸饰、不溢美，种种感慨和情怀融化在看似轻描淡写的小事中，字里行间透出真切厚重、质朴纯真的特色。此外，与早期作品中较少描写美的对立面不同，孙犁晚年的散文开始了对那些现实生活中破坏美、扼杀美的丑恶事物无情的揭示。比如，在《小D》、《鸡缸》、《冯前》等篇中，小D、大杂院的门房老钱、凭着察言观色爬上总编宝座的冯前等平庸的小人物一个个“风云际会”，在作者的眼前表演了一幕幕人性变异的话剧：或前恭后倨，或自我作践，或小人得志。作者“在无数事实面前，摒弃了只信人性善的偏颇，兼信了性恶论”，从而用犀利的笔锋愤怒地撕开了他们各种各样的伪装，露出其毫无价值或价值虚妄的本质。当然，揭露丑，并不意味着对美的失信，相反，正由于认识到丑的可憎与可怕，孙犁对美的追求与捍卫才愈益坚决与执着。所以，在作品中，我们看到孙犁将丑与美并立起来写，其目的就是让“美”在这些丑恶事物的映衬下，更见尊严，更显崇高。可以说，孙犁直到晚年都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美主义者。

孙犁散文的另一大特色是小说笔法的采用。前文提到的《小D》、《亡人逸事》等很多作品就是以“小说”名义发表的，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仍应属散文范畴。小说艺术特色在孙犁散文中主要表现为：一、从述事转向立人，注重刻画散文的中心人物，塑造人物性格；二、借用了小说中的人物表现手法，常用肖像描写、动作描写、对话描写、心理描写等手段。三、结构上模仿《聊斋志异》体式，先叙正文，正文结束后再由作者直接站出来对作品中所写的人事做一番评论，这种“异史氏日”的做法与一般的抒情叙事散文直接切人人心的审美方式不同，易产生一种别有风味的“间离效果”。

在孙犁晚年所创作的大量散文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阅读古典史料、文论的读后感，以及谈论为人、为文经验的杂文、随笔、创作通信，诸如《耕堂读书记》、《芸斋琐谈》、《书衣文录》等。题材丰富，形式多样，旁征博引，笔锋锐利，显示了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对生活和艺术的真知灼见。

精湛活泼的艺术风格，是孙犁散文独具风格的重要因素。他的叙述文字，平实、自然，款款而叙，感情真挚，亲切动人，无矫揉造作之感。他的描写文字，清新活泼，常运用白描手法，只需寥寥数笔，写人则形神兼备，写景则情景交融。他的抒情文字，清淡隽永，富有变化：或在叙事中饱含炽热的情感，或将炽热的情感与写景状物融洽谐和，在平实中见觉悟。他的评论文字，简约晓畅，诚挚中肯，寓深刻的道理于平易的言谈之中。总之孙犁散文的语言，无论是叙述、描写、抒情、议论都富有表现力，在简洁中给人一种美的享受。

杨绛的散文

杨绛（1911-），原名杨季康，祖籍江苏无锡，生于北京。1932年毕业于苏州东吴大学。1935—1938年留学英法，回国后曾在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清华大学任教。1949年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外国文学研究所从事翻译工作。杨绛的散文主要有《干校六记》、《将饮茶》、《杂忆与杂写》等。

“文革”中苦难的积累是新时期杨绛散文创作的重要题材。其中《干校六记》，记述作者1969年底到1972年春在河南“五七”干校中的生活经历，是近年来公认对“文革”描写角度独到的文集。在这部文集中，作者以一种“冷幽默”的方式描绘了一幅“干校奇景”，将动乱年代各种不合常情的甚至是令人辛酸的故事以一种“正常”的口吻平静道来，虽然记述的都是日常小事，但却从另一种角度凸现了“文革”的荒唐和极大的悲哀。比如：当第一批下放人员整队而出时，“红旗开处，俞平老和俞师母领队当先，年逾七旬的老人了，还像学龄儿童那样排着队伍，远赴干校上学”；何其芳用自己的大漱口杯去食堂买了一份鱼，“可是吃来味道很怪，愈吃愈怪。他捞起最大的一块想尝个究竟，一看原来是还未泡烂的药肥皂，落在漱口杯里没有拿掉”……这些都是人与环境的不协调所带来的必然的、异常的反应。

然而，作者没有在这些描写上过多停留，其浓墨重彩所描绘的则是这一群知识分子特别是作者本人与其丈夫钱钟书先生对这一环境的认同，以及在认同了之后渐趋“正常”的日常生活画面：钱钟书先生的专职是“通信员”，“每天下午到村上邮电所去领取报纸、信件、包裹等回连分发”；杨绛的专职是看守菜园，防止当地的老百姓——“我们奉为老师的贫下中农”偷窃“干校”的劳动果实。他们默默地、无怨无悔地、尽心尽力地从事着“班长”分派给他们的任务，仿佛他们所干的一切，他们现在的饮食起居、生老病死、劳动学习等等，都是天经地义的，本该如此的。因此，当读者在阅读这部作品时，最初所感受的，仿佛仍是某种正常的生活情状。然而，当意识到作家所描绘的这些生活情状实际上是处于一种极其荒唐而混乱的时代背景之上时，文本所蕴涵的那种无可言说的悲哀，或作家所流露的那种“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所包孕的异常丰厚的、复杂的意味也就破空而来。这种“冷眼旁观”的文体，一度被大量的回忆、反思类作品所遮掩，但今天看来，却是同期作品中极富特色的一个文本。

杨绛的散文浸透着浓郁的悲喜剧因素。具体地说，是充满了一种力图以喜剧精神压倒悲剧精神的努力。杨绛出身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享受过生活的欢腾与自由，这种自由的生活教会了她处世的原则：向上而不是沉沦。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总不能失去存在的勇气和对独立人格的追求。然而，由于杨绛特殊的时代经历，作品中又总免不了包容着一番理性的苦涩，特别是体验过人世的悲欢离合与世态炎凉后，她的散文理所当然具备了更多的生活容量。但是，她还是尽量用喜剧语言冲淡残酷的岁月记忆，减弱沉重的精神压力。她喜欢用短句子，像讲故事似的又穿插一些轻松的评论和独白，还包括生活中的奇闻轶事、对话情态、闲趣琐状，充分表现了一个家庭的和乐风范，而对生活中存在的悲剧，却只是用淡淡的语调平实地叙来，丝毫看不到抱怨和泄愤的企图。杨绛不希望读者随受她的痛苦，而读者却恰恰能从她的作品中读到无需言喻的生活体验。

从整体的美学效果上来看，杨绛的散文和同一时期的多数“老年作家”一样，呈现出一种恬淡、平和、睿智的风格。在艺术上，语言表达简洁、凝练、幽默，结构安排比较机智，开合自如，技巧运用娴熟，不着痕迹，处处“随心所欲”，又处处颇具匠心地洒脱与严谨。总是在冷静的叙述中，给读者以思考的余地。

另外，其他一些作家也创作了一系列回忆反思性的散文，并取得较高的艺术成就。丁玲从牛棚中“走出来”，以《“牛棚”小品》记录自己在“文革”中的一段心灵创伤，在传达主体的感情痛楚时，有意识地以一种平静的口吻尽量再现当时的客观性与真实氛围。冰心在这一时期也写了一批悼念老友、庆幸再生的散文，如《怀念老舍先生》、《悼念林巧稚大夫》、《悼丁玲》等。剧作家陈白尘在长达七年的幽禁与强迫劳动中每天坚持偷偷写下日记。粉碎“四人帮”后，作者以这段经历为蓝本，写下了《云梦断忆》、《牛棚日记》两个著名的散文集。作为一个写讽刺喜剧的高手，作者将嬉笑怒骂的风格整体地移植到散文的抒情、叙事中，给读者一种寓思考于酸甜苦辣中的美感体验。翻译家、新闻工作者萧乾“文革”后复出，也主要从事散文写作，主要作品有散文集《一本褪色的相册》、《北京城杂忆》、《负笈剑桥》等。这里既有对祖国命运的深层思考，又有对青年时代美好生活的追忆，还有表现漂流异域的思乡之苦。笔调舒缓感怀，从容不迫，一段历史往事、一个生活细节皆可入文；虽然没有了其早期创作的凌厉洒脱，却更添了一份真挚感人的力量。黄秋耘则在作品中追忆了自己经历的一些难以忘怀的往事，从中打捞起正直、美好的人性，更直接对造成社会悲剧的“兽性代替人性”的荒唐时代加以抨击，《丁香花下》、《雾失楼台》、《“十年生死两茫茫”》等篇章是最打动人心的作品，被评论称为“感伤的罗曼史”。此外，柯蓝的《在记忆的海洋上飘荡》，赵丽宏的《死亡余响》，韦君宜的《故国情》、《似水流年》，柳萌的《心灵的星光》等散文，也都是个中的佳作，既蕴涵了对动乱历史的深刻反思和总结，又启示着今天和明天，还为认识历史提供了一大批珍贵的感性记叙“资料”。

张中行的散文

张中行（1909-），河北香河县人。1931年毕业于通县师范学校，后考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1936年毕业后曾先后在中学和大学执教，并办过佛学研究杂志。1949年以后一直在人民教育出版社任职，从事中学语言教材的编辑工作。出版的主要论著有《文言与白话》、《文言津逮》、《佛教与中国文学》等。80年代开始散文创作，出版散文集《负喧琐话》，很快引起注意。之后又连续出版《负暄续话》、《负暄三话》、《流年碎影》等。

张中行不是以职业习惯写散文的作家，他兴趣广泛，古今中外的知识都有所涉猎，被人们称为杂家。因此，他的散文就是聊天式的精神漫游，把历史、文学，人生，都用平平淡淡的话说出来，字里行间旁征博引、诗趣盎然，中西知识、雅俗文化融会其中，弥漫着广阔、深邃的文化意绪的哲思，体现出智性的色彩和淡雅的文化品位，被称为现代的《世说新语》。他的笔调清新活泼，结构舒卷自如，看似漫不经心，“随意”拈来，却浑然一体，具有和谐的整体效应。以至于有评论认为：“自周作人以来，我们许久没有读过这样清淡、疏雅、博杂的文字了。张中行的出现，使我们荒疏了几十年的文坛上，出现了旧式的、然而又具有五四个性主义类型的人。”“这位文化老人，他的深厚的历史感和独立的人文品格，对我们当下浮躁的文坛来说，是一个深刻的提示。”

《负暄琐话》是张中行的散文的代表作，所谓“负暄”即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传达出闲散而温暖的情绪，也代表了作者所追求的写作风格。在作品中，他从内在的生命体验出发，以情驱理，树起了人文精神的大旗。他常常叹息：“逝者如斯”，“不免有幻来的悲哀”（见《周叔迦》），他总是念叨“找不到心的归宿”而痛楚地呐喊：“吾谁与归？”（《桑榆自语》），他还在《负暄琐话完稿有感》一诗中发问：“姑妄言之姑听之，夕阳篱下语如丝。阿谁会得西来意，烛冷香消掩泪时。”等等。从这些不说还说、欲说还休中我们不难体会到作者有一种难言的隐痛。在貌似平淡、枯涩的叙述背后所隐藏的那份浓郁的感情——一种被作者有意压抑、但又时常遏止不住地弥散出来的、似乎没有具体所指却又相当沉郁、令读者不知所措的感情。这种情固然与作者早期与杨沫的婚变有关，也体现了中国现代史上优秀知识分子的人文传统，是对狂热追求的农民革命传统的对抗与质疑。正如作者所言，写“三话”，尤其是《负暄琐话》，小而言之，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作者长日无事，枯坐斗室，往昔的伤痛时时袭上心头，为了排遣、压制、驱除这种炼狱般的痛楚，他博览群书，涉及过佛学、禅宗、周易；他悉心体察古今才女们的命运、性情；而更多的，则是忆念现代史上那些与自己有过交往或某种因缘的人、事，企图借这种外力的干预使自己有所解脱，有所领悟。尽管在作品中，作者借若干他者千方百计想掩饰主体的“本我”，但仍不免涌出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情愫，特别感人心扉。

汪曾祺的散文

汪曾祺（1920-1997）他的文学活动开始于40年代初，60年代前后写过京剧剧本。新时期主要以写小说和散文为主。已出版《汪曾祺短篇小说选》、《晚饭花集》、《晚翠文谈》、《蒲桥集》以及《汪曾祺文集》等。汪曾祺的小说写得恬淡古朴、含蓄隽永，颇有风俗画色彩和浓郁的乡土气息。他的散文也如同他的小说一样，委婉恬淡、舒卷自如，融理趣、情趣于浓重的诗意氛围之中，具有独特的散文美学品格。

汪曾祺的散文深受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影响，绵延不断地传递着传统文化的气息。一方面，他的创作中流露出古典士大夫的情感取向。譬如，喜欢寻访古迹（见《国子监》、《杨慎在保山》）、追慕先贤（见《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金岳霖先生》）、读古籍、怀旧（见《桥边散文·午门忆旧》）、欣赏自然界一切美好的风物（见《翠湖心影》、《香港的鸟》），等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有人将汪曾祺称为“本世纪最后一个士大夫”。但是，另一方面，他的文本里也充满风俗民情，凡人小事也隐含着俗文化的精神传统。比如，在《故乡的食物》、《吃食和文学》、《散文四篇》、《昆明的果品》等篇章中，作者均流露了对各种民间小吃的耽爱。但是与中国文人雅士在“吃”上表现的享受人生，品味人生不同，作者对这些食物所发的感喟，隐含了中国下层贫民内心深处沉重的危机感与忧患意识，面对这些普通的食物，作者不由自主地感慨“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战乱是有关系的”。他崇敬所有给生活带来美的人物（见《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金岳霖先生》、《老舍先生》等），又真诚而饶有兴趣地欣赏和辨析着民间传说（《八仙》、《随笔两篇·水母》）。我们无法判断民间文化和精英文化哪个对汪曾祺的影响更大，其中体现出来的传统价值观念和精神之火却构成了相对完整的精神堡垒，在世纪末现实社会日益物化，人文精神日益失落的语境里自有一股感人的魅力。

余秋雨的散文

余秋雨（1946-），浙江余姚人。1966年人上海戏剧学院文学系学习，后留校任教，曾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现任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上海写作学会会长。在写散文之前，作为艺术理论家和文化史研究专家的余秋雨已经在戏剧艺术研究领域内辛勤耕耘了多年且卓有成就。主要论著有《戏剧理论史稿》、《戏剧审美心理学》等。因为散文的原因，书斋里的余秋雨开始为广大读者与大众传媒所关注。迄今为止已出版了《文化苦旅》、《文明的碎片》、《霜冷长河》、《山居笔记》、《千年一叹》、《行者无疆》等多本散文集，在读者中和整个文学界产生了很大反响。

余秋雨在长期的理论研究中感受到一种困惑：“我们这些人，为什么稍稍做点学问就变得如此窘迫了呢？如果每宗学问的弘扬都要以生命的枯萎为代价，那么世间学问的最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带着这样的疑问，他背起行囊开始旅行。他一路走，一路看，昔日所积累的丰富学识忽然与那些人文山水有了碰撞。他发现，在自己居留的大城市里有很多贮存古籍的图书馆和讲授古文化的大学，而中国文化的真实步履却落在这山重水复、苍苍莽莽的大地上，只要来一两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的一声奔泻而出。结果，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伫立瞬间，人、历史、自然浑沌地交融在一起了。自然、历史与人这三者，也是由余秋雨开始形成的文化大散文的内涵的总体特征。

余秋雨的散文有很强的文化反省意识，在历史的回溯中感叹文明的兴衰，在对古代踪迹的探寻中思考知识分子的使命和命运。《文化苦旅》即是一个对于中外优秀的人文遗产曾经作过全方位地、深入地体察与辨识的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对整个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也写出了中国知识分子在两千多年文明进程中的“文化苦旅”——他们的苦难、抗争、业绩与失败，从而不仅为知识分子的人生悲剧，而且为整个民族文化的悲剧唱了一曲无尽的挽歌。从《风雨天一阁》中天一阁藏书楼的创建和它代代相传的历史里，我们看到了中国文化独特而艰辛的流传方式与中国人坚韧的文化良知。正是当时的蛮荒之地，使“柳宗元成了一个独特的形象”。从它的文化人格里，余秋雨联想到了中国文化的灵魂：“惟有在这里，文采华章才从朝报奏折中抽出，重新凝人心灵，并巍成方圆”，“世代文人，由此增添了一成傲气三分自信，华夏文明才不至于全然黯淡。朝廷万万未曾想到，正是发配南荒的御批，点化了民族的精灵。”在《莫高窟》中，余氏抑制不住内心激动，用大段文字倾吐、宣泄他对唐代壁画艺术魅力的由衷赞叹：“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人的生命在蒸腾。”同时，他也深刻地批判过封建社会的“贬官文化”、“隐逸文化”与“夜航船文化”（见《柳侯祠》、《西湖梦》、《夜航船》）；他由衷地崇敬康熙大帝的雄才大略，愤怒其继承者的昏聩无能（《一个王朝的背影》）；他惊讶、赞叹中国文化的异质因素“商业文化”的崛起，又满怀惋惜地勾勒这种文化的没落、灰飞烟灭（《江南小镇》、《抱愧山西》）。

余秋雨大多数散文作品以记游的方式进行文化思考。他总是回到特定的历史氛围和文化情境中，寻求文人与山水的会心处，从而使作品充满了强烈的沉重感和沧桑感。他把有着许多古代文化积淀，穿越时空、交汇古今的山水称为“人文山水”。在文中他所作的也不是一般的文化评述，而是在感性与知性的双重作用下，抒发审美化的人文意义。余秋雨发挥了学者兼作家的优势，以感性为情怀，以知性为学养，让山水风物的人文内涵奔泻而出，给人以强烈的震撼。

但是，余秋雨的散文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如历史史实的讹误（即文化硬伤），篇章结构的雷同，情感表达过于夸张等。再加上余秋雨本人经常参与大众传媒的活动，被喻为“文化明星”，文艺界对其及作品的批评、非议也与肯定、赞美同时存在，并掀起高潮，形成富有意味的“余秋雨现象”。应该说，余秋雨出现在九十年代的散文文坛并迅速引起读者的巨大反响，是有内在的文学自身发展与读者接受的客观规律的。其时，中国当代散文的发展正面临一个新的十字路口。在此之前有两个重要的文学事件：对杨朔散文的再评价和巴金《随想录》的完成。文学思潮变革的积累已经完成，接下来亟须的就是既具有作家讲真话的独立人格又具有散文艺术特征审美特征的作品。余秋雨正是在这样一个文学时代的要求与呼唤下出现的。在他的散文中，写得最好的，往往是积淀了文化人格的自然山水游记。自然山水为他的情绪和智慧提供了具象，为他展现自我性灵提供了自由转换的天地。自我性灵正是余秋雨提供给读者并引起好感的重要缘由。八九十年代散文文体复苏，文学思潮内部的涌动是从散文这个文体开始的，余秋雨走出学术书斋写散文在这个文学变动的历史时刻出现，本身就有内在的必然性。同时，他的广闻博识，他的人文知识分子的内在修养，他天生的写散文的优美文笔，造就了他的成功。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有人把他誉为本世纪最后一位大师级的散文作家，同时也是开一代散文新风格的人。作为学术散文和文化散文的开路先锋和中坚作家，这样评价余秋雨也不无理由。至于余秋雨现象，其实反映了中国在社会转型过程中文艺界的诸多问题，如经济环境下作家与传媒的关系，学术论争的自由与规范，道德批判与文学批判的关系，以及作家人品与文品是否要完全统一的问题，等等。

贾平凹的散文

贾平凹（1952-）以小说蜚声文坛，在散文创作上也自成一家。其主编的《美文》作为当代散文的专门性杂志，其审美方式与办刊理念在全国纯文学刊物中走在前列，在散文刊物中也成为重镇之一。他的散文主要收于《月迹》、《爱的踪迹》、《心迹》和《人迹》四个集子中。另有《商州三录》、《贾平凹游记选》、《贾平凹散文自选集》等。贾平凹的散文独具一格，没法用一个外在的模式来衡量，看似淳朴实则丰富，看似轻松实则深沉。在本时期众多的中青年散文家中脱颖而出，而且隐然显示出某种大家气象。

贾平凹的散文创作轨迹大致与小说同步，他曾将自己的创作划分为三个境界：单纯入世，复杂处世与单纯出世。他所界定的这三个境界，正好鲜明地反映出其散文创作所经历的一个由幼稚到成熟的过程。在贾平凹最初涉足散文创作的阶段，也就是所谓“单纯入世”阶段，他所写的大多是一些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散文，包括：《丑石》、《静墟村记》、《一棵小桃树》等。散文的取材范围基本上局限于其早年相对封闭、狭小的山村社会所接受的有限的自然之美，因而其文本的美学意蕴并不很丰厚，社会内涵均较单薄，偶尔涉及的一些简单的社会人事，也写得比较单纯、明净。如《静墟村记》对那种无功利性、无社会矛盾的城郊邻里关系的描写，以及《空谷箫人》中作者与那个俏丽、质朴的山村少女纯洁无邪的对话等均是如此。但是，这些文本在表情达意时所洋溢的浓郁“诗意”却值得称道。它与十七年时期常见的与革命性生硬地捏合在一起的“诗意”已截然不同，而是更多地源自作家的个性、灵性，从而更多地显示了对那久已失落了的、注重自我的五四散文传统的复归。

贾平凹并没有在“单纯入世”的阶段停留很久，他很快地就将艺术视野转向周围的生存空间，写下了一组展现人间烟火的散文，包括：《五味巷》、《十字街菜市》、《爱的踪迹》、《小巷》、《秦腔》、《关中论》、《商州初录》、《商州又录》等。

从题材上看，贾平凹这一时期的散文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描写作者居住或游览过的城市，另一类描写作者有意寻访的众多关中乡镇，其中后者尤具独创性。以他的代表作《商州三录》为例，贾平凹从自己立足的陕西商州出发，对生活做了深入的、注重历史、人文内容的描述，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田园牧歌式的乡村世界的赞美，并以此对抗城市的嘈杂、冷漠和肮脏，具有强烈的复古倾向。在《秦腔》中，作者不仅赞美了黄土高原上的“秦人”今天的美满幸福生活，而且表达了对他们所遵从的一种生活理想的欣赏，即生命中只要有了“西凤”白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秦腔这“五大要素”，所谓的“共产主义社会”也就来到了。但他作品的意义并不仅仅止于此，因为他的全部描写所传达的，主要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深层文化内涵以及特定历史时期的精神意蕴、具体的社会人情内容与道德观念，并企图从中寻译、整合出某种可资借鉴的精神元素，来对抗相对僵硬的政治话语。

贾平凹的文本几乎都采用了清晰的文化视角。如《入川小记》中作者对成都这座城市以及对成都人性格的描写，显然完全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叙说；而乡土题材的散文常常令人感到作者是一个热爱家乡的导游，向游人介绍着故乡的风物、人情。当然，作者实际上所描写的地区严格意义上并不能说是作者的家乡，但他在叙述时却有意识地营造一种“大家乡”的氛围，并突出地表达自我为这个“大家乡”写作的使命感。“我”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乡的独子，而上升为某块文化土壤所生成的文化符号或文化代言人；而家乡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我养我的母亲，而是一个具有相当文化意蕴、独特美学风格的丰厚而广阔的生存空间。

贾平凹的散文在艺术上的另一个特点是时空与人的艺术抽象。他笔下所描写的城市景观绝大部分都带有一种艺术抽象的意味。比如，在许多文本中人物都没有具体的姓名，而是以“他们”、“男的”、“女的”、“老头”、“小伙”、“孩子”、“机关于部”、“知识分子”、“河南人”等称呼出之。其中所写的人物的动作、谈天说地、悲欢离合等，都是概括性的，既不特指哪一次具体的言行，亦不能指认出具体的场景、情境。此外，在这些文本中所出现的时间也是不确定的，表面上看似乎也有春、夏、秋、冬或早、中、晚等时序上的推移，实际上细细品味，则会发现，这里的时间概念同样不能明确具体的年、月、日、时等等。如此描写所产生的美学效果就是：一方面，他将读者从那种日常的时空意识中拖出，引入到一个带有永恒意味的艺术境界；另一方面，他描写的虽然都是庞大的都市世界中一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落，或只是整个都市万象中一个极其次要、微小的侧面，然而我们读罢全篇却感到它的概括极广大，它使我们想起了当今许多都市里依然存在的那些“亚文化圈”里的人们全部的生活方式。

从体裁上看，贾平凹在复杂处世阶段所写的散文绝大多数都属于“游记”。但是游览过程仅仅是文本的一个主导线索或框架，而以往游记中常见的浮光掠影的见闻则为切切实实的人物刻画与事件追踪所替代。因此，他的这组文本，特别是以系列形式出现的《商州初录》、《商州又录》等，拆开来看，每一篇都是独立成章的记人、记事散文，而合起来则又构成了一篇长篇游记。这种写法，无疑是贾平凹对传统的游记散文艺术的一大推进。

80年代中期以后，贾平凹的散文进入了他所谓的“单纯出世”阶段，代表作主要有：《弈人》、《闲人》、《名人》、《人病》、《生活一种》等。这些作品大多写作于其病中、静中，表面上看，似乎是谈人论世，而实质上则是谈禅论性，谈佛说道。在对现实社会客观清醒甚至尖酸刻薄的体认之后，他的观点更通达，也将前期的散文艺术用得更为圆熟。但从实际上看，他并未真正进入佛老境界，作为一个不断渴望超越的作家，他又喊出了“散文需要力度硬度”，“需要有个人对宇宙的感应”等艺术追求。

周涛的散文

周涛（1946-），出生于山西，1955年因父亲调动工作而进入新疆。1965年入新疆大学中文系学习，现为兰州军区创作室作家、新疆作协副主席。早期以诗歌步入文坛，曾是“新边塞诗”的倡导者和实践者之一。80年代中期之后专门从事散文创作，主要作品有诗集《神山》、《野马群》，散文集《稀世之鸟》、《秋风旧雨集》、《游牧长城》等。

周涛在开始散文创作时已兼备军人、诗人、西部人三种身份，这三种先天就具有浪漫而传奇色彩的身份以及其背后所对应的拒否庸常的人生经历扭结到他一人身上，这就使周涛散文从一开始就具有了一种特别的精神内核与异样的美学风采。

周涛散文的独特性首先在于传达出了一种真正的西部精神。新疆是养育周涛的地方，它的博大和广漠给了周涛一种眼光和气度，使他的作品中蕴含着夺人的气势和犷悍而劲健的风骨。“西部风骨”是一种自觉的地域情怀和由此生发的文化反省。身处边地，周涛感受着它的荒凉和寂寞：“它意味着远离权力中心，在花柳繁华、六朝粉黛的江南名士传统外。”但是，边陲又是永恒的，“他的土地，他的人，总是在时髦之外提供某种不同的存在。这就是美”。（《边陲》）这种美并不取决于作者在文本中所呈示的大量的西部风光，而是取决于其在现代文明的参照之下由衷地敬畏、肯定并认同的一种游牧式的、劲气四射而精气内敛、既奔放热烈又坚韧沉默的生存方式，以及由这种生存方式所揭示的那种生命哲学：生命的价值与尊严就在于生命的野性、狼性和生命的自在、独立与静寂的完美结合。比如，在《过河》中，我们看到，那个身躯枯瘦衰老、至少有80岁、连站起来似乎都很困难的哈萨克族老太太竟然征服了连“我”这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都无法驾驭的烈马！这个天山脚下的老人在1972年冬天的巩乃斯草原上某个平凡的一天作出的这一平凡动作中所包孕的生命力度与光辉足以使许多蝇营狗苟、庸庸碌碌的人生黯然失色！”

在对整个西部精神有着深刻体悟和把握的前提下，作者以北方和西部游牧者的心情随心所欲地驱使那些洋溢着浓郁西部风情的客观表象。长年的边地生活，身处汉文化中心的边缘地带，对边疆文化资源特别是多民族杂居这样一种生存格局的耳濡目染，使他在文化观念、自我身份和思维方式等方面游移不定，具有相对的多重性和自由度。因此他的文本中，流泻的情感、奇诡的表象和议论、叙事融为一体，思路开阔，笔触自由。

此外在抒情散文中，在小说领域已有建树的张承志、张炜、史铁生的作品也颇具特色。张承志《绿土风》、《荒芜英雄路》，张炜的《融入野地》、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表现了身处商品经济大潮中的彷徨、媚俗、失语的语境下的抑制与坚守意识。其中，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将作家一生的思想感情以及十五年来在园中的所见所感，都井然有序地压缩到“我”与地坛所构成的那一相对狭小的空间之中，对自己一生的命运与艺术道路作了全面的回顾、思考与总结，吐露着对上帝、命运的矛盾态度：一方面希望皈依“上帝”，一方面现代科学理性又强烈地提醒着作家这种皈依之路是如何苍白贫弱，道出了现代人万念俱灰之后的灵魂折磨与尴尬处境。文本的整个叙述是符号化的，充满了隐喻式的言说。

女作家散文和“朦胧散文”

一些女作家的创作也体现出明显的抒情性特征，表现出日益明显的女性意识。较为突出的有张洁、王英琦、唐敏、叶梦、苏叶、斯妤、黄茵等。80年代张洁的散文《挖荠菜》、《拣麦穗》、《盯梢》等，透过一个名叫“大雁”的小姑娘的眼光，回忆童年往事，充满了对失落了的“爱”和“纯洁”的怀念之情。王英琦在不同的创作阶段自己对生活体验作出思考。她的成名作《有一个小镇》写对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上人与事的记忆，抒发对“文革”那个特殊年代的人间温情的向往。在《那有形的和无形的……》、《没工夫闲愁》、《我遗失了什么》、《写不出自传的人》等文本中表现了女性意识复苏的复杂心态。唐敏的《女孩子的花》借水仙花是开“金盏”还是开“百叶”来预卜生男还是生女为情感载体，温婉地抒发身为女性的细腻感受。九十年代，女作家的创作对人生、社会、历史等方面的关注与思考更少，更趋向从细微的日常生活中挖掘诗意，表达内心深处的细腻情感。同时以刘烨园、赵玫、张立勤、黑孩、周佩红为代表的“新散文”（也曾被人称为“朦胧散文”、“四不像散文”等）面向感受与潜意识完全开放，以积极的情绪和无定型的意识流动统领全文，在艺术上表现出文体的探索与革新。而以曹明华为肇始，戴露、胡晓梦、王开林等一批20多岁的年轻人被散文界称为“新生代”作家，以其先锋性和实验性得到关注。

徐迟的报告文学

徐迟（1914-1996）建国后开始从事报告文学创作，60年代创作的《祁连山下》等曾受好评。十年“文革”结束后，已届花甲的徐迟重新焕发文学青春，接连创作了《地质之光》、《歌德巴赫猜想》、《生命之树常绿》、《刑天舞干戚》等大量优秀报告文学。其中，《歌德巴赫猜想》是徐迟最重要的代表作，也是当代报告文学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

从题材上看，徐迟的报告文学最先涉足神奇的科学王国，推崇知识的力量，为献身事业的科技工作者立传塑像，如科学家周培源（《在湍流的涡漩中》），植物学家蔡希陶（《生命之树常绿》），地质学家李四光（《地质之光》）等等。在这些人物中，数学家陈景润（《哥德巴赫猜想》）的形象最为动人。陈景润是一个性格内向、孤僻自卑、体弱多病的“畸零人”、“丑小鸭”，他过分敏感，过于早熟，对生活无所知也无所求。然而，命运并不特别怜爱他，误解、歧视、诽谤、扭曲，始终像影子一般缠绕着他。对此，陈景润无法辩说、无法抗衡，只能更深地躲进数学王国，以求解脱。他把自己的“全部心智和理性”寄托在事业上，以惊人的毅力跋涉在数学的崎岖山路上，终于登上了1+2的台阶。作者通过人物外相的愚拙木讷反衬出陈景润内在的辉煌生命价值，透过人物的艰窘显示出社会的荒唐，较为真切地再现了陈景润的思想品格和个性特征，赞颂了他对科学的痴狂和迷恋。徐迟第一次对科学工作者进行热情的讴歌，这在当代史上知识分子一直被视为改造对象，从未加以正面描写的背景下有着开拓式的意义，在报告文学的题材和主题上是一次重要的突破。同时，在描写这些人物时，作者以严峻的笔触披露长期以来他们所受的冷落、歧视甚至摧残，体现了历史的畸变与荒谬，高度评价了知识分子的社会价值，引发了社会对知识分子问题的极大关注。这也是徐迟报告文学的另一个重要贡献。

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徐迟注重从相似的题材中找出相异点，表现人物身上的独特个性，挖掘人物最为闪光的品质。在构思上善于从大量的原始素材中选取富有典型意义的生活细节，抓住人物行动的一刹那来谋篇布局，构成动人的生活画面。如《在湍流的涡漩中》一文，他将周培源在黑暗与光明搏斗之际的悲愁和欢乐，高度集中在一天去写。这种高度“浓缩”、“集中”的写法，打破了一般报告文学的惯例，使它在真人真事的基础上，更具有生动性和形象性。

徐迟是位老诗人，他的报告文学也充满了诗意的浪漫、激情和文辞的瑰丽。他的作品，在恪守真实性原则的基础上，往往具有丰富而奇特的想象，让我们随着作者的神思遐想，看到科技领域中那色彩缤纷、诗意盎然的动人画面。如在形容构成胰岛素的五十一个氨基酸时，作者竟别出心裁地把它形象思维为“像娇嫩的芭蕾舞演员似的穿上红菱鞋，披着柔软的头纱戴着彩色的长套，施舞而来，单人舞，二人舞，四人舞，组舞和多人舞，舞形婆娑，跳出了各种高难度的翩跹舞姿”。（《结晶》）一段描写，把抽象的理性世界用具体的形象展现了出来。《哥德巴赫猜想》写到陈景润研究工作的意义时，作者说：“这些是人类思维的花朵。这些是空谷幽兰、高寒杜鹃、老林中的人参、冰山上的雪莲、绝顶上的灵芝、抽象思维的杜丹。”这种想象和联想能力，在报告文学中首屈一指。

在语言文辞上，徐迟也突出地显示了诗人的气质和长处，有诗语式的清新、凝练和文采。他同时吸取了中国古代文言和“欧化”的语言精华，尤其是古代骈文的排比、对偶和“欧化”长句的运用，从而形成了诗理互渗，描写、抒情与议论熔为一炉的语言特色。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有关“文革”的描写：“一个一个的人物，登上场了。有的折戟沉沙，死有余辜；四大家庭，红楼一梦；有的昙花一现，萎谢得好快啊。乃有青松翠柏，虽死扰生，重于泰山，浩气长存！有的是国杰豪英，人杰地灵；干将莫邪，千锤百炼；拂钟无声，削铁如泥。一页一页的历史写出来了，大是大非，终于有了无私的结论。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化妆不经久要剥落；被诬的终究要昭雪。种子播下去，就有收割的一天。播什么，收什么。”（《哥德巴赫猜想》）这既是华美典雅的诗和散文，同时也是深刻凝练的政论和哲理。它与作者的选材及主题的表达，构思及想象是十分相适的。

刘宾雁等的报告文学

近20年活跃在报告文学阵地的刘宾雁报告文学也具有代表性。他早在50年代便创作了《在桥梁工地上》、《本报内部消息》，并因此而被打成“右派”。刘宾雁在新时期复出后，接连写出了《人妖之间》、《艰难的起飞》、《一个人和他的影子》、《第二种忠诚》等一批针砭时弊的作品。其中，影响最大的要数揭露黑龙江大贪污犯王守信的《人妖之间》。他通过对王守信建立的“人妖颠倒”的黑暗王国的描写和分析，深入挖掘这个腐败分子得以产生和发展的社会历史根源。该作揭示的问题重大而尖锐，其意义远远超出了作品本身。这样，如何认识评价作品，就自然出现了歧义。但无论如何，他对社会生活的震动和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却是不能否定的。这也相当突出地反映了刘宾雁报告文学的政论性、哲理性和现实性的特点，即不追求作品的华美和诗性内涵，而是以对事物的朴实描写为基础，纵横捭阖，鞭辟入里，以求写出深度，写出自己的见解来。

与“专业”于报告文学的刘宾雁不同，理由、陈祖芬原先是从事小说及诗歌创作的，粉碎“四人帮”后才转而进入报告文学领域，可谓是80年代报告文学的中坚和骨干。理由的报告文学创作贯穿了80年代的全过程，他的《扬眉剑出鞘》、《中年颂》、《希望在人间》、《南方大厦》、《倾斜的足球场》、《香港心态录》等近百篇作品，颇为典型地反映了80年代报告文学从“以人物为中心”向“以社会问题为中心”转换的过程。其艺术描写的最大特点，是将报告文学小说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用小说的手法来写报告文学”，“小说的一切技法在报告文学中都可以采用”。所以，他的作品不仅想象丰富，故事情节性强，而且十分注意环境的烘托、心理的刻画和典型化细节的描写。陈祖芬与之相似又有所不同，八十年代中期前，她主要把笔力集中在颂扬“中国牌的知识分子”身上，写下了《祖国高于一切》、《中国牌的知识分子》、《人生的抉择》等大量作品。从1984年起，她涉足经济改革领域，创作了一组总题为“挑战与机会”的系列报告文学，其思维呈现出“全方位跃动”的态势。而在论述“经济与人”时，她纵横捭阖，尽兴评说，并以此为中心，将众多的人事组织起来，作为论证的材料和例证，仿佛整个作品就是按照这样一种形象的政论方式构造起来的。这种做法虽然也有思想大于形象之弊，但它却给作品带来了一种独特的雄辩力量。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原始社会少数民族文学

古歌谣

神话

史诗

奴隶社会少数民族文学

民间歌谣

民间长诗

民间传说

民间故事

封建社会少数民族文学

民间歌谣

民间长诗

民间传说

民间故事

后记

原始社会少数民族文学

古歌谣

北方地区古歌谣

我国北方地区蒙古、满、朝鲜、达斡尔、鄂伦春、鄂温克、赫哲民族的先民，生活在茫茫的林海雪原。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狩猎成为他们最主要的谋生手段，其次是采集。二者决定了他们的生活习俗、宗教信仰和心理状态，从而对其古歌谣的内容和特征形成了规定。

1．劳动歌

劳动歌主要指直接反映劳动生活的民歌，包括劳动号子、渔歌、船歌、猎歌、樵歌、采茶歌、舂米歌、车水歌等等，它在古歌谣中占有重要地位。劳动歌直接源于劳动生产，反过来又起了协调劳动动作，减轻疲劳、提高劳动效率的作用。歌唱形式多为“一唱众和”，其节奏与劳动本身的节奏相适应。在我国少数民族劳动歌中，还有一部分是表现原始先民的愿望和思想情感的。

鄂伦春族和鄂温克族在解放前仍处于原始公社末期，阶级分化并不明显，故保存了丰富的原始游猎生活的民歌。鄂温克族叙事体的《黄羊歌》以老黄羊和小黄羊对话的形式，从反面表现了猎人的生活。

鄂伦春族的《我从小生长在兴安岭》、《喜欢》、《高高兴兴的兴安岭》等表现了人们对狩猎生活的热爱。

达斡尔族和赫哲族还保存了不少渔猎古歌，主要有《打猎人的歌》、《打雁歌》、《捕貂歌》、《富饶的大河》等。

达斡尔族较早的歌谣还有《放鹰歌》、《采果歌》、《采柳艾》等。

2．生活歌

生活歌，通常是指反映人民群众日常劳动和家庭生活状况的歌谣。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题材也很广泛。如田歌、牧歌、妇女歌、孤儿歌、流浪儿歌等，表现了不同境遇的劳动人民的生活及他们的痛苦和欢乐。例如北方少数民族先民的生活歌，描述了他们的生活环境和生活习俗，表现了人们的生活情趣。

此外还有不少舞蹈歌词是家喻户晓的民歌，达斡尔族称作“名日格勒”或“哈肯迈勒”，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称作“鲁克该勒”或“名日该仁”。

西北地区古歌谣

居住在我国西北地区的维吾尔、哈萨克、回、乌孜别克、柯尔克孜、塔吉克、俄罗斯、塔塔尔、土、撒拉、保安、裕固，东乡、锡伯等民族，它们的先民虽然或为土著，或后来迁徙到这一地区，但其歌谣都带有草原文化的风采，与茫茫瀚海、皑皑雪山、辽阔草原结下了不解之缘。歌词简短、质朴、雄阔，有着西北地区的特殊风格。可惜辗转相传，大多散佚，只有少量被后人补记在《突厥语大词典》等典籍里。

《敕勒歌》是记载于汉文典籍的维吾尔族先民最古老的歌谣，歌词如下：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古老的歌谣，描绘了敕勒人生活的阴山脚下敕勒川草原的风光：天地辽阔，苍茫壮丽，气象雄浑，牧草怀抱中的牛羊给大地带来勃勃生机，意境深邃。表现了氏族时代人们经历第一次社会大分工之后，从原始狩猎方式中解脱出来，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的情趣。

公元543年，东魏高欢率军攻西魏宇文泰，为激励将士，令部将斛律金高唱此歌，以挽颓势。此歌约产生于公元429至472年之间，中外突厥学家认为，原歌当为敕勒语，译成汉语后，显然受到了汉族古诗格律的影响。

西南地区古歌谣

生活在我国西南的云、贵、川、西藏等省区的有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的纳西、彝、藏、白、怒、羌、景颇、哈尼、傈僳、门巴，普米、拉祜、珞巴、基诺、土家、独龙、阿昌、佤、德昂、布郎等民族，他们以能歌善舞闻名于世。从有关资料看，这些民族在氏族公社时期都有丰富的古歌谣，可惜大部分都湮没了，流传下来的作品，有些是祈求农业丰收及丰收之后酬神时唱的；有的是狩猎前后唱的；有的是祭祀时唱的；有的是请神驱鬼时唱的。其中以劳动歌最为丰富，极有价值。

1．劳动歌

西南地区的劳动歌非常丰富，有叙述劳动简单过程的，有传授劳动经验的，有表达对劳动成果的某种愿望和情绪的。其中独龙族的《猎歌》、纳西族的《犁牛歌》、怒族的《龙潭》、珞巴族的《渔歌》等都很典型。

华南地区古歌谣

华南地区少数民族古歌谣指的是岭南百越后裔壮族、侗族、布依族、傣族、黎族、仫佬族、毛南族、水族、仡佬族、京族10个民族先民留下的氏族社会的韵文作品，主要有劳动歌、风习歌和神话短歌。其中以傣族先民的古歌谣最为丰富，这些歌生动地描述了傣族祖先的狩猎、采集、婚配、祭祀等广泛的远古社会生活，有很高的史学价值。

1．劳动歌

主要有《弹歌》（吴越）；《牛歌》（壮族）；《摘果歌》、《蜈蚣歌》、《拔刺歌》、《虎咬人歌》（傣族）；《蓝靛歌》（布依族）；《砍山歌》（黎族）等。

傣族还有一些古歌谣，其内容是反映劳动的危险、艰辛及传授与大自然斗争的经验、知识。这些歌告诉我们，在生产水平低下的原始社会，人们生活多么艰辛，劳动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危险。从这里我们不难理解他们在神话中所创造的梦幻般的世界背后的辛酸泪。

2．风习歌

风习歌即反映人们风俗习惯的歌谣。华南各民族的风习歌反映了古代越族先民的风俗，主要有《蚂虫另歌》、《唱东灵》（壮族）；《忆祖歌》、《祭祖歌》、《英郎美道》（侗族）；《睡觉歌》、《叫人歌》、《关门歌》、《闹火塘》（傣族）等。

中东南地区古歌谣

中东南地区的苗、瑶、畲、高山等民族的原始歌谣极为丰富，流传至今的古歌谣以反映劳动生产和娱神祭祖为主题。劳动歌谣多系即兴创作，感事而发。或描写生产劳动的情景，或抒发对劳动及劳动成果的感情，率直自然，热情诚挚；祭祀歌则服务于一定的宗教目的，往往庄重严肃，宗教色彩浓郁。

1．劳动歌

苗族的《打杀蜈蚣》、《居诗老》、《则嘎老》等都是苗族文学史上具有代表性的劳动古歌。它们从不同角度表现苗族先民劳动生产的丰富内容，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神奇色彩。

《打杀蜈蚣》流传于贵州黔东南清水江两岸，长达千行，采用轮回问答形式，铺陈叙事，跌宕起伏。它以拟人化的艺术手法，反映始祖姜央开荒拓土、打杀蜈蚣的动人情景。远古时，姜央率众以“手指当锄头”，“衣袖当撮箕”，胼手胝足，披荆斩棘，“开了一天又一天，开了一年又一年”，姜央开辟生存空间的艰苦努力，导致与占山霸岭的蜈蚣的矛盾冲突。

姜央与蜈蚣争夺地盘，酿成一场刀光剑影的恶斗。在《打杀蜈蚣》这首充满神话色彩的诗歌里，蜈蚣代表威胁人类生存的自然力量，姜央则是远古初民的神性英雄。姜央与蜈蚣的斗争，象征生产力低下的远古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对抗，表现了人类制服自然、夺取胜利的愿望与精神。

《居诗老》和《则嘎老》流传于云南东北部和贵州威宁等地。均约百余行，采用押韵不押调的长短歌体。两首歌谣都以苗族祖先的名字为题，表现祖先居诗老、则嘎老率领子孙开疆拓土、艰难创业的事迹。全诗篇幅简炼，结构完整，叙事与抒情兼备。不但讴歌了艰苦创业的民族传统，而且融汇了先民丰富的生产和生活知识。

高山族长期处于原始社会阶段，产生了许多以原始渔猎兼农耕为题材的歌谣。例如平埔人诸罗山社的《庆丰年歌》、萧垅社的《种稻歌》，以及其他社人世代相传的打渔歌、捕鹿歌等，都从不同侧面反映了高山族原始社会的古朴风情。传奇般的狩猎生活，是高山族劳动歌的主要内容之一。

高山族有些古歌谣保留着用呼声复沓而成、歌舞默契结合的原始风貌。这类劳动歌与舞蹈浑然一体，显然是人类诗歌发展史上原始时代“有音无义时期”的产物。

2．祭祀歌

高山族原始社会崇奉万物有灵，配合渔、猎、农耕、征战等社会活动，产生了名目繁多的祭祀歌。祭祀歌为既定的宗教目的服务，或颂扬祖先功德，祈求护佑，或祀神禳灾避祸，祈求农耕渔猎的丰年。

卑南人的《猴祭歌》是为青少年入会所受训前消灾祈福举行杀猴祭仪而吟唱的祭祀歌。包括“祭猴”和“葬猴”两部分。“祭猴”阐明杀猴禳灾的宗教目的，“葬猴”叙述隆重安葬神猴，请求猴灵携邪魔祸祟远遁。它通过拟人的手法，盛情宴飨猴灵，千言万语叮嘱它到遥远的东方诗乐托山安身立命。

赛夏人在庄严的“矮灵祭”仪式上吟唱的《矮灵祭歌》，主要是祭祀“达爱”亡灵的古歌。达爱据说是远古时代先行抵达台湾的“小黑人”，原来与赛夏人交好，后来反目成仇，被赛夏人设计歼灭。嗣后设祭悼念。

中东南地区的古歌谣，洋溢着各族先民敢于与恶劣的自然环境作斗争的精神，反映人们在“毒蛇毒虫满地爬”的情况下艰苦开拓的业绩。这一地区的古歌谣，与舞蹈、音乐的关系特别密切。歌词中有较多的衬音，用以协调舞步，渲染气氛。有的号称“歌谣”，其实只有无义音节，保留了歌谣产生之前的艺术萌芽状态，很有研究价值。这一地区的祭祀歌比较丰富，可窥见当时图腾祭祀仪式的一些情形。

神话

北方地区神话

北方各少数民族均有独特的神话，这些氏族社会的艺术杰作不仅由劳动人民口耳相传，而且保留在我国丰富的古籍中。它们反映了各族先民在生产力低下的原始社会为求得生存发展所经历的艰辛历程，是人类进取精神的颂歌。东北地区神话的内容主要有以下几类，

1．创世神话

创世神话是反映关于开天辟地、人类起源及人们的祖先创造世界万物、艰苦创业的。卫拉特蒙古神话《麦德尔创世》中讲道：在天、地将要形成之际，万物将要繁殖之时，洪水滔天，天地混沌一片。千年以后，女神麦德尔骑雪白神马，踏遍三千个宇宙。马踏洪水，火星四溅，燃起烈焰，将宇宙尘土烧成灰，撒落地面。时间久了，灰尘越积越多，形成大地。大地浮于水面不稳，女神便命乌龟驮地，乌龟动，地就动。从此，天与地分开。麦德尔女神命一男神和一女神围着须弥山转，男神是太阳，女神是月亮。麦德尔女神使地上的小人逐渐长大，还将自己的一个化身落入大地，生长出万物。

满族神话《天宫大战》新颖独特。大意是：在分不清天和地的时候，有个多阔霍女神，老住在石头里，宇宙神只要得到她，就有生育能力。一次，阿布卡赫赫跟耶鲁里拼搏决战，狡猾的耶鲁里用计谋把阿布卡赫赫骗进大雪山里。雪堆比天还高，阿布卡赫赫冻饿难忍，没有办法，只好啃雪山底下的石头充饥。山岩里的多阔霍女神和石头都被吞进阿布卡赫赫肚子里，使得阿布卡赫赫坐卧不宁，一下子撞出大雪山，因肚内石头磨擦着火，烧得阿布卡赫赫肢身熔化，眼睛变成日月，头发变成森林，汗水变成溪河。

关于威力无比的萨满神创世，在鄂温克族的老牧民中流传着这样的神话：有个叫保鲁恨巴格西的，他每天用泥土造万物和人类。当他担心泥土用光而发愁的时候，发现在阿尔腾雨雅尔神龟的肚子底下还积压着大量的泥土。他心地慈善，不忍伤害它。正为难对，见一位骑着白马、身背弓箭的英武天神，正从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奔而来，他就是智勇超凡的尼桑萨满。保鲁恨巴格西天神请求尼桑萨满助他一臂之力，尼桑答应了。他摘下背后的弓箭，对准神龟的颈项，一下子便射中了。阿尔腾雨雅尔颤动着身子，离开它俯卧的地方，仰面朝天昏过去了。从此，神龟就用它的四只脚当支柱，牢牢撑起了苍天。只是时间隔久了，压得它困惫不堪时，不得不晃动一下身子，这就是地震。

原始人在探索自然，也在探索人类自己。蒙古族神话《布里亚特博的起源》讲，最初有一只大鹰，它受善神的派遣来到人间，与布里亚特的女子婚配后生一子，这是最初的萨满。

鄂伦春族关于人类起源神话有多种。扎老桦树皮成人说的大意是：很早的时候，恩都利看到地上没有人，光是野兽，就用老桦树皮扎成一帮人，让他们拎着棒子，拿着石头打野兽。打死的就吃肉，没打着的也都吓跑了。从这时候起，人就一天比一天多了。另一个则是刻石成人说：很早以前，地上一个人也没有，恩都利搬来五块石头，刻成石人的模样，然后用手摸摸石头的各个器官，石头变成活蹦乱跳的人了。还有一种扎鸟毛鸟肉成人说：很早以前，地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光是野兽，有的野兽还能飞到半天空。恩都利天神怕它们飞来飞去闹事，就打雷震死了不少，用它们的毛和肉扎成十个男人。另有熊人交媾成人说，大意是猎人被母熊抓去同居，生了幼熊。猎人逃走，母熊去追，但总追不上。母熊急了，把幼熊撕为两半，一半扔给猎人，一半留给自己。扔给猎人的是鄂伦春人，留给自己的仍旧是熊。鄂伦春族经过漫长的使用“角弓木苦矢”的原始社会，这些精神产品正是其特定的自然环境、社会生活和思维定势的反映。

我国北方各少数民族对自己所属的部族和世系血统特别重视。各民族都出现了不少有关的神话传说。蒙古族的《天女之惠》，大意是：在杜尔伯特人游牧的地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纳德山，山旁有湖水。有一次，一位年轻的猎人在追逐猎物时，偶尔爬上了山巅，发现了一群在水中嬉戏的天女。猎人用皮套索套住了其中的一位，并与她结合。天女生一男孩，但是她不能在人间常住，只得编一个小小的摇篮把孩子挂在树上，又加派一只黄色小鸟为孩子昼夜唱歌。这时杜尔伯特的祖先还没有自己的酋长，在先知的指引下，他们在山湖边的树梢上找到这个男孩，让他做自己的领袖。这个孩子就是绰罗斯家族的祖先。

2．远古社会生活神话

氏族社会里不同氏族、不同部落之间经常发生各种各样的矛盾。特别是在原始社会末期，矛盾尖锐到诉诸武力的程度。原始社会末期神话中出现的恶魔、恶神的形象，乃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血族复仇的反映。

鄂伦春神话《喜勒特根》也讲述了人与妖魔斗争的故事。这则神话认为，西方天神是善神，东方天神是恶神。神话中天神的争夺实际上反映了从原始氏族社会向阶级社会过渡时期蒙古氏族的公社贵族之间进行的掠夺土地和属民的战争。

原始社会末期产生了家庭也产生了家庭矛盾。赫哲族神话《月亮的故事》反映的就是这种矛盾。有个叫新芬德都的媳妇遭到婆婆的百般虐待。新芬德都到江边挑水时，偷偷哭泣并向月亮诉说了自己的委屈。月神为之感动，就把她接到月亮上去了。她离开人间时挑了一对水桶，拔去了一棵老柳树。人们看到月亮上有影影绰绰的黑影，那就是新芬德都。她奔月的时间是八月十五日，所以赫哲族在八月十五日有祭月的习俗。这篇优美动人的神话可与嫦娥奔月媲美，表现出赫哲族妇女对美好理想的追求，同时也反映了父系氏族公社时期妇女在家庭中地位的下降。

反映父权制与母权制斗争的还有鄂伦春族关于北斗的来历的神话等。

北方地区少数民族神话以漫天风雪、莽莽飞沙和长白山林海、崇山峻岭为基调，在这广大无垠的空间里，诸神展开了惊心动魄的搏斗。这些神的身上，明显地带有地域的标记。值得注意的是，许多神话都以火为主调，反衬出风雪的肆虐和人们战胜严寒的强烈欲望。北方射日神话中，有天上留三日说，这与南方神话射日后天留一日一月有明显的区别。北方各少数民族神话风格雄浑博大，情节的展开，角色的行动，表现了各族先民勇猛强悍的性格。此外，北方各族神话受萨满教影响很深，出现了萨满诸神及相应的神话。这些神话想象奇特，扑朔迷离，别具风格。

西北地区神话

西北地区各民族的神话，带有草原和瀚海的风采。在这里，冰天雪地和漫天风沙等自然现象被赋予人的灵魂，被不自觉地加工成神奇的形象。在神话作品中，以创世神话和反映远古社会生活神话数量最多，这些神话弥漫着神秘的战斗气息，形成地区和民族的特色。

1．创世神话

哈萨克族的《迦萨甘创业》是一篇有名的创世神话。

神话中说，远古时代，有位长相酷似人类的创世主迦萨甘创造了天和地。他把天地做成三层：地下、地面和天空。后来，天和地各自增长为七层，并逐渐变大。迦萨甘为了改变天地漆黑一团及严寒异常的状况，用自身的光和热创造了太阳和月亮。从此，天地之间便有了光明和温暖。迦萨甘住在天的最上层，迦萨甘就是天。天在上，坚牢不动，而地不甘心在天的下面，总是摇晃不定。迦萨甘把地固定在大青牛的犄角上，大青牛只愿意用一只牛奇角支撑，每当它将地从一只角换到另一只角上的时候，地就剧烈地震荡起来。迦萨甘在大地的中心栽种了一棵生命树，树上结出了像鸟一样会飞的灵魂。接着，他用黄泥捏了一对空心的小人，并取来灵魂从小泥人嘴巴吹进去，小泥人便有了生命。这对小泥人就是人的始祖，男的取名“阿达姆阿塔”，女的取名“阿达姆阿娜”。小人长大结成夫妻，他们前后共生育了二十五胎，每胎都是一男一女的双胞胎，在迦萨甘的主持下组成了二十五对夫妻。从此，人类不断繁衍，以二十五个男性为主发展成为二十五个部落。迦萨甘在创造人类的同时，还创造了飞禽走兽和花草树木，大地上有了人类和万物，呈现出生机勃勃、繁荣昌盛的景象。妒嫉光明的恶魔黑暗，不甘寂寞，时常兴风作浪，残害人类。迦萨甘为了捍卫人类的安宁，派遣太阳和月亮去讨伐恶魔。太阳和月亮是一对恋人，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儿女私情，勇敢地承担起征伐恶魔拯救人类的重任。由于战斗激烈、频繁，致使太阳和月亮没有聚首的机缘。他们时常流下相思的泪水，化做了雨和雪。它们的泪水引起了迦萨甘极大的同情，他拿起自己的宝弓“迦什依勒”，怒不可遏地狠射恶魔。箭声隆隆，火光闪闪。隆隆的箭声就是天上滚滚的沉雷；闪闪的火光就是耀眼的闪电。在迦萨甘的帮助之下，太阳和月亮越战越勇，不停地追逐驱赶恶魔，并用自己的光和热照耀着大地，庇护、哺育着人类。

柯尔克孜族《创世的传说》说，真主先创造了大地和万物及宇宙其他自然现象，然后创造了人类最早的祖先阿达姆和阿瓦。阿达姆的儿子叫努赫，据说他活了九百五十岁。当时，大地上的人类和其他生物开始逐渐增多。由于沙依坦（鬼怪）的欺骗，人类不再听真主的劝导，走向邪路，出现了很多犯罪行为。因此，真主引洪水来惩罚人类。为避洪水，努赫做了一个木筏，带上八十个顺民以及各种动物上了米特山。不久，真主又引来第二次洪水，洗刷了整个大地。在这次洪水中，只有努赫和他的三个儿子撒姆、哈姆、贾帕斯及三个媳妇共七个人幸免于难。后来，三个儿子分散在地上的各角落，开发了这些地区。努赫的三子贾帕斯生了秦、吐尔克（突厥）、蒙古勒（蒙古）等几个儿子。贾帕斯死去以后，吐尔克和蒙古勒迁到北方以狩猎放牧为生。秦则迁到南方，以养蚕产丝为生。吐尔克的后裔柯尔克孜汗的子孙很少，所以，兄弟蒙古勒、塔塔尔（鞑靼）的后裔又迁到柯尔克孜汗的牧地来，并互相通婚，在这里繁衍了柯尔克孜汗的后裔。蒙古勒后裔成吉思汗来到柯尔克孜汗的牧地时，柯尔克孜汗的后裔伊纳勒汗正统治这个地区。伊纳勒汗向成吉思汗赠送了红眼红嘴鹰，以示臣服。

《阿丹与海娃》是广泛流传在回族人民中的创世神话。相传在世界上没有人类以前，“安拉”指示用金木水火土捏了一个人。过了若干年代他复活了，这就是阿丹圣人。他在天空中生活，天长日久感到非常寂寞，于是抽出自己的一根肋骨，化成一个女子——海娃。他俩以后受了伊比利斯（魔鬼）的挑唆，偷吃了天堂的仙果，触犯了天规，被安拉贬到地面上生活。从此，他们生儿育女，成为人类之祖先。

《库马尔斯》是维吾尔族的人类起源神话。故事说是库马尔斯的精囊中滴下两滴精液掉在地上，长出了植物。接着植物中长出了一男一女，男的叫摩西，女的摩西娜。摩西和摩西娜遵照天神的意旨合卺婚配，生儿育女，繁衍子孙，从此大地上有了人类。库马尔斯被维吾尔族的先民尊崇为人类的始祖。《库马尔斯》大约产生在原始社会父系氏族公社时期，库马尔斯作为男性在神话中被崇敬为人类的始祖，就是男性在父系氏族公社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和有着支配权的具体体现。从神话中还可以看出，在父系氏族公社阶段，人们对与人类繁殖有关的生理、医学问题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

《牧羊人和天鹅女》是哈萨克族解释民族起源的神话。故事说：远古荒芜的草原上，有一位勤劳的牧羊青年，在他精心的放牧下，羊儿长得肥壮可爱。有一天夜晚，他梦见一只洁白的天鹅飞来与他相伴。第二天，他去牧羊，果真有一只白天鹅飞落在他身旁，并翩翩起舞，鸣叫歌唱。正当他看得入神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羊儿被狂风刮得无影无踪。牧羊青年为了寻找失散的羊群，日以继夜地在草原上奔走。他又累又饿，浑身无力。忽然从金花中飞来一只白天鹅，带来一阵凉风，牧羊青年精神一振，又挣扎着向前走去。然而，走了一段路之后，精疲力竭，他又昏倒在炎热的戈壁滩上。洁白的天鹅又飞来了，它嘴里衔着沾满清水的柳枝，让柳枝上的清水流进牧羊青年的口中。牧羊青年复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在白天鹅的引导下，来到一个湖边。湖边长满了葱茏佳木，牧羊青年的羊群正在湖边忙着吃青草，他高兴极了。这时，白天鹅脱掉了洁白的羽衣，变成一个美丽的姑娘。从此，牧羊青年和这美丽的姑娘幸福地生活在富饶的湖边，他们牧放羊群，生儿育女。他们的后代就叫哈萨克。“哈萨克”一词就是白天鹅的意思。这个神话和《阿史那》有密切的内在联系，说明维吾尔族与哈萨克族有着渊源关系，它们都是突厥民族的后裔。

《公主堡》是塔吉克族的起源神话。故事说，远古时代，在帕米尔高原的西方，有一个名叫波利斯的古老的国家（即波斯）。波利斯王决定与中国联姻，娶一位美丽的汉族公主做皇后。一天，迎亲的队伍娶到了公主，返回波利斯。走到塔什库尔干时，不巧其西边发生了战争，无法前进，被迫滞留下来。为了确保公主的安全，使臣煞费苦心地把她安置在一座险峻的山巅之上，周围密布岗哨，日夜巡逻。过了三个月，西方的烽火平息了，使臣把公主从高山上接下来准备返国时发现公主怀孕了，使臣和随从大吃一惊。经过周密的调查，发现在山上时，每天中午都有一位英俊的小伙子从太阳上骑着一匹神驹降到山顶与公主相会。使臣和随从惧怕回国引来杀身之祸，于是决定在塔什库尔干留下来，大家推选公主作首领。他们齐心协力在山巅之上建宫殿，筑起城堡。不久，公主生了一个男孩儿，其仪表非凡。孩子长大之后，成了一位出色的首领，并建立了一个名叫盘陀的国家。公主的后代就是我国塔吉克族的先民。《公主堡》是一篇寻根推源神话，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也有记载。

《柯尔克孜族人的由来》说，相传夏依克满苏尔圣人有个妹妹名叫阿纳尔。兄妹俩都还没有成婚，有一天，哥哥发现妹妹走进山洞，同四十个陌生人来往。阿纳尔对哥哥解释来山洞的原因是为了听取四十个圣人的教诲。不久，传出谣言说，夏依克满苏尔与妹妹结婚了。谣言传到国王耳朵里，国王下令处死了夏依克满苏尔。然而，他的尸体却发出声音说：“阿纳尔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国王听到这声音，下令焚烧他的尸体，并把骨灰撒进城外的大河里。河面上又浮起水泡，水泡发出同样的声音。河水托着水泡流进国王的花园里，正在花园里游玩的国王的四十个女儿，听见水泡发出“阿纳尔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的声音，非常好奇，一个个争着把水泡捧起来喝了。不久，国王的四十个女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国王得知此事十分气愤，下令将公主全部绞死。经王后和大臣们求情，国王免了公主死罪，但把她们撵进深山老林。四十个公主住在山林里靠采摘野果充饥，历尽千辛万苦，勉强活了下来。后来生了四十个孩子，恰巧男女各半。长大后，他们结成二十对夫妻，繁衍子孙，被称为柯尔克孜族。柯尔克孜意为“四十个姑娘”之意，表现了柯尔克孜族人民对祖先的永久怀念。

2．远古社会生活神话

塔吉克族的神话《两个宝箱》是反映初民的生活状况和部落战争的。相传远古时在塔什库尔干居住着众多塔吉克部落，其中有两个分别被称为“智部落”和“笨部落”。“笨部落”的人都想去掉这个不光彩的称号，恰巧，他们的酋长死了，大家认为谁能找出“笨”的原因并去掉耻辱的称号，就选他当酋长。这时，“智部落”的酋长也死了，他们也要推选一个能继续保持“智部落”称号的人当酋长。但是，选来选去，两个部落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两个部落中间有座巍峨的高山，两个部落的人在山上相遇时，“笨部落”的人总要受到“智部落”的人奚落、嘲弄。有一天，“智部落”的一位青年为了捉弄对方的人，故意对“笨部落”的人说，山上出了神，有缘分的可以得到宝箱，无缘分的，神避而不见，如果触怒了神，就会被推下山去摔得粉身碎骨。“笨部落”的许多人上当受骗，在高山上等了很久也没见到神。但是有一位青年却背上粮食在山上久住下来。他开荒种地，辛勤耕作，汗水换来了五谷丰登。这时，神果真来了，送给他一个能帮助解决困难的宝箱，并教导他要让全部落的人懂得只有勤劳才能创造美好的生活。青年回到部落，在红宝箱的帮助下，带领全部落的人用勤劳的双手创造了无穷无尽的财富，部落繁荣起来了，人也变得聪明了，终于摘掉了“笨部落”的帽子，青年被大家推选为酋长。那个扯谎的“智部落”的青年靠说谎当上了酋长，结果谎言成灾，争权夺利，互相残杀。神用黑色宝箱揭露了说谎青年的罪恶，人们义愤填膺，把他打死了。接着发生了争夺酋长地位的厮杀，“智部落”终于变成了“笨部落”，并且被周围部落瓜分了。这个神话宣扬了氏族社会的道德观念，富于哲理，今天仍有其教育意义。

《卜古可汗的传说》是维吾尔族部落战争神话。这则神话在我国史籍《道园学古录》和国外史书《世界征服史》等文献中都有记载。故事说，很早以前在合木阑术地方，长出两棵紧靠的树，两树中间冒出一个大土丘，有条光线自天空降落其上，土丘日益增大。最后，土丘裂开了，中间有个房室，室内坐着五个男孩儿，嘴上挂着吸乳的管子。部落首领见了非常畏惧，忙向其顶礼膜拜。当风吹拂到孩子身上，他们很快强壮起来，开始走动。人们将他们交给乳母照管。断了奶，他们就能说话了。人们给每个孩子取了名字：长子叫孙忽儿的斤，次子叫火秃儿的斤，三子叫脱克勒的斤，四子叫斡儿的斤，五子叫不可的斤。大家推举不可的斤为汗。有一天晚上，不可汗正在房里睡觉，一个少女的身影从烟孔下来对他说：“从东至西的土地将归你统治，可勤勉努力去完成此业绩，善治百姓。”从此，他调集兵马，派孙忽儿的斤率三十万精兵征蒙古和吉利吉斯；火秃儿的斤率十万人马征唐兀；又派脱克勒的斤率十万人伐吐番；自己率三十万众亲征契丹，留一个兄长看守本土。他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各路人马凯旋后建造斡耳朵八里城。于是整个东方都在他们的统治之下。接着他又率兵向西方各地进军。十二年时间，征服了所有的国土，没有留下一个反抗者和不服者。

这个出现在英雄时代的神话，生动地反映了处于父系氏族公社解体，向奴隶社会过渡过程中维吾尔族先民的生活、宗教意识和部落战争。对了解这个时期的历史文化、意识形态、民俗、宗教等都具有重要价值。

西北各少数民族神话产生于草原文化圈，但其底色是沙漠和雪山。在这里，我们看到的善神是日月、天鹅、狼神、英雄神，雪妖是特有的恶神。值得注意的是，日月在这里不是射日英雄挽弓之的，它们是与妖魔斗勇的英雄，其形象俨然是氏族公社的显贵。显然，在沙海和雪山包围中的各族先民，对阳光有着特别的亲切感。沙丘分娩给这里的神话打上了鲜明的地区印记。西北的图腾神话比较突出，但总的来说，由于伊斯兰教的传入，不少神话已被冲成碎片，有的被加以改造，造人的是安拉，洪水是真主对人类不听劝导的惩罚，宗教印记是很明显的。

西南地区神话

西南少数民族神话大部分由民间口头传承，小部分记载在典籍里。这一地区神话繁富，内容主要包括开天辟地、人类起源、洪水滔天、物种来源、征服自然、人类迁徙等方面。西南少数民族神话最大的特色是创世神话多，而且不同民族对同一自然现象有不同的解释，形成了丰富多彩的篇章，显示出各族先民对自己的生存空间及自身的来源有很浓厚的兴趣，运用想象的方式作了多种多样的解释和探索，是我国神话苑中的一颗明珠。

1．创世神话

西南少数民族创世神话主要是开天辟地神话和人类起源神话。开天辟地神话普遍认为，天地未开辟之前，宇宙一片混沌。后来天地开分，是由三种力量造成的：一种是巨人造天地、一种是神造天地、另一种是动物“垂死化身”成天地。

巨人造天地表现了人对自身力量的肯定。白族的《创世纪》认为，最初，只有盘古、盘生两兄弟，盘古变天，盘生变地。天地变成时，天不满西南方，只好用云来补，地不满东北方，只好用水来补。天地变成了，又变成巨人木十伟，他头朝东脚朝西，身高一丈八。木十伟自己变万物，右眼变月亮，左眼变太阳，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小牙变星星，大牙变石头，眉毛变竹子，头发变树木，耳朵变顺风耳，鼻子变鼻架山，肠子变江河，心变启明星，肺变海洋，肝变湖泊，肚脐变大理海子，气变成风，油变成云，肉变成土，汗毛变成草，手指脚趾变成飞禽走兽，脉络变道路。

神造天地在于强调天地形成的漫长过程。先是分开天地，继而把摇晃的天地稳住，再修补缝隙和窟窿。其实是神化了的人类与大自然所作的斗争。傈僳族《木布伯捏地球》说，天神捏个地球把天撑起来。在凉山彝族的《勒俄特依》中，九位女神用铁扫帚把天扫上去，把地扫下来；九位男神用铁斧把地锤成各种形状，高山作为放羊的地方，平坝作为插秧的地方，山坡作为种荞的地方，垭口作为打仗的地方，深沟作为流水的地方，山坳作为住家的地方。

拉祜族的《牡帕密帕》说，古时候，没有天地日月星辰，不分白天黑夜，世间茫茫一片。天神厄莎叫助手扎罗去造天，叫娜罗去造地，造了七天七夜，天地造成了，可是扎罗贪玩，把天造小了；娜罗勤快，把地造大了。厄莎用藤子做地筋，才把地收拢，从此地上出现了高山、深沟、大河和洼地。厄莎又搓下脚泥和手泥，做出青蛙和螃蟹，青蛙和螃蟹找到了水，厄莎照手上的花纹，开出了九十九条大江河。又用树叶和果实变成鱼虾、飞禽和野兽。

阿昌族的《遮帕麻与遮米麻》说，天地是神率领人们集体造成的。

基诺族开天辟地神话《阿嫫晓白》说，远古时代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水。水慢慢凝成了冰块，后来冰块炸成两片，阿嫫晓白从中间走了出来，两块冰有轻有重，重的沉降变成地，轻的上升变成天。阿嫫晓白修了地又补了天，这就是宇宙天地的开始。这则神话具有古朴的哲理性，基诺先民已朦胧地意识到轻的东西易于升起，重的东西易于下落。同时赞扬了开天辟地的女始祖阿嫫晓白。

纳西族《创世纪》说，混沌未分的时候山崩树摇震荡不安，接着三三变成九，九九生万物，万物有“真”有“假”，万物有“实”有“虚”。真和实相配合，产生了光亮亮的太阳；假与虚相配合，出现了冷清清的月亮。后来产生了善神依格窝格，依格窝格作法又变化，变了一个白蛋，白蛋孵出恩余恩曼。恩余恩曼生了九个白蛋，这些白蛋变成了天神和地神，变成开天的九兄弟和辟地的七姐妹。这是第一次开辟天地。从整个内容来看似乎不可理解，实际上含有一种朴素的哲理性。它认为万物都是由物质互相作用而产生的，多的是由少发展而来的；黑的与白的，善的与恶的，“真”的与“假”的，都是同时存在的，这虽然与矛盾论思想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但也反映了纳西族祖先对宇宙变化、天地起源的一种朴素的理解。神话在讲再造天地时说：“九兄弟和七姐妹经过一番努力，终于竖起了五根撑天柱，用绿松石补圆了天，用黄金铺平了地，不料恩余恩曼生下的一对蛋变成了一头力大无比的野牛，顶破了天，踏破了地。人们不得不再造天地，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建成了居那若倮山，用它顶住天，镇住地，这才完成了开天辟地的大业。”这则神话曲折神奇，绮丽诡谲，是纳西族初民童年时期纯真心理的表现。

动物造天地有浓厚的图腾色彩，独龙族的《大蚂蚁把天地分开》饶有兴味。传说在古代，天地紧紧相连。连结天地的是九道土台，人可以沿台上天。在一个名叫姆克姆达木的地方，有个名叫嘎姆朋的人到天上去造金银，当他踩着土台快到天上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蚂蚁，嚷着向嘎姆朋要绑腿，嘎姆朋轻蔑地说：“你们身小腿细，要什么绑腿，快给我滚开广蚂蚁们听了一起唱道：“别看我们脚杆细。别看我们个子小，接天的土台虽然高，我们也能把它扒。……”到了夜里，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那上天的九道土台全倒塌了。从此，天地分开，人再也上不去了。独龙族居住的独龙河两岸，原始森林密布，蚂蚁极多。他们依据蚂蚁能钻穴入地的习性，幻想出天地成因的神话。

彝族《梅葛》中说，天地万物是由老虎和虱子的全身气管变成的。彝族为此崇拜虎，称虎氏族。

西南各族人类起源神话可谓多姿多彩，主要有泥土造人说、蛋卵化说、猴子变人说、洪水遗民说、植物变人说、水及其变体变人说等。独龙族神话说，远古，地上没有人，一天天神嘎美和嘎莎来到“姆逮义陇嘎”，准备在此造人。他们用双手在岩石上搓出了泥土，把泥土揉成泥巴团，又捏出了一对男女，男的叫“普”，女的叫“姆”。嘎美、嘎莎向他们身上吹了口气，他们体内有了血液，也会吸气了。以后嘎美和嘎莎又教人干活，生育后代。女人之所以聪明能干是因为嘎美、嘎莎捏“姆”时在她肋巴骨上多放了泥巴的缘故。

基诺族的《阿嫫晓白》神话中也叙述到有了宇宙之后，阿嫫晓白用头发创造了竹子、野草，用汗垢造了森林、禽兽、鱼族……用身上搓下的泥捏成人。阿嫫晓白还教人说话，按照不同的语言分成族，这就是基族诺、傣族、汉族、布朗族。泥造人神话与制陶的出现有密切的关系，很显然是新石器时代制陶术在神话艺术中的投影。普米族神话中神菩萨的九姑娘以灰造人，和上述以泥造人系属同类。

拉祜族的植物变人神话《牡帕密帕》的情节是这样的：人类始祖厄莎种了棵葫芦，野牛踩断葫芦藤，葫芦滚到海里面，螃蟹夹着葫芦上了岸，葫芦脖子夹细了，葫芦喝多了海水，肚子胀得圆又大。厄莎把葫芦搬回家，77天过去了，葫芦里发出人的声音。厄莎叫来一对老鼠，老鼠啃了三天三夜，把葫芦啃出两个洞，从洞里爬出一男一女。

白族有动物变人的神话：太阳坠落海中，把海水煮得沸腾了。沉睡在海底的大金龙被惊醒。它翻滚着在海中到处寻找煮沸海水的怪物，当搜寻到海面的螺峰山下时，看见一个热腾腾的大火球在波涛中沉浮，它张开大口把太阳吞进肚里。太阳在龙腹中燃烧，大金龙被烧得受不了，它腰身一弓，想把太阳吐出来，太阳哽在喉咙中，变成一个大肉团，从龙腮中进出来，撞在螺峰山上炸开了。炸碎的肉，飞进到天上的变成了云，悬在空中的变成了鸟，落在山箐里的变成兽，落在水里的变成鱼虾，还有两块变成一男一女，后人把他们叫劳泰（祖母）和劳谷（祖父）。从此世上有人类。

基诺族的神话《玛黑和玛妞》中也讲人是从始祖玛黑、玛妞种的葫芦中生出的，第一个出来的是布朗族，第二个出来的是基诺族。

土家族神话《摆手歌》中也有植物变人的传说。说玉帝叫衣罗阿巴（女神）做人，她用竹子做骨架，用荷叶做肝肺，用豇豆做肠子，用葫芦做脑壳，通了七个眼，吹了一口气，竹人出气了，会走路了，从此世间有了人。德昂族神话《历史调》中说：人是由一百零二片叶变成的，他们互成夫妻，从此有了人类。

猴子变人说，在藏族、珞巴族中都有流传。藏族神话说，远古时代，在南山雅隆河谷穷结地方的山上住着一只猕猴。后来，这只猕猴和岩罗刹女结为夫妻，生下六只小猕猴。老猴把它们送到果实丰茂的树林中去生活。三年后老猴去看他们时，已经繁衍成五百多只猴子。由于吃食不够，老猴把他们领到一处长满野生谷物的山坡，众猴便吃不种而收的野谷，身上的毛慢慢变短，尾巴也渐渐消失了，以后学会说话，遂演变成人类。

这则神话记载于《玛尼全集》、《西藏王统记》、《贤者喜宴》、《西藏王臣记》等历史著作中，显然是根据民间口头流传记录的。藏族猕猴变人神话，与古猿进化为人的科学论断巧合，却有本质的不同，前者显然是原始先民图腾崇拜的演变。

珞巴族神话《猴子变人》和藏族猕猴变人有一点不同，强调了火的作用。说一种红毛短尾巴的猴子，把自己身上的毛拔下来，放到一块大岩石上，用石头狠敲，结果敲出了火。以后，他们便把弄来的东西烤熟吃，不吃生东西后，身上不长毛了，后来便变成了人。

基诺族的洪水神话《玛黑和玛妞》讲道，玛黑和玛妞是一对兄妹，他们和爸爸妈妈一起居住在高高的山上，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世界上忽然发了大水，玛黑和玛妞的父母给他们造了一只大鼓，把他俩装到里面。漂了九天九夜，兄妹两人钻出了木鼓。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也没有一粒种子。他俩找遍了整个大山，只找到了一粒葫芦籽，兄妹俩就把葫芦籽种下了。种下葫芦籽后，玛黑对玛妞说：“妹妹，现在世上只剩下我们兄妹俩了，我们结成夫妻吧！”开始，妹妹怕羞不愿意。最后到山上问一个白发智者，白发智者说：“按说兄妹是不能成婚的。但是人类不能绝代啊，所以你们可以结婚。”这样，玛黑和玛妞兄妹结成了夫妻并繁衍了人类。

白族勒墨人的神话说：洪水过后，兄妹成婚，生了四个女儿，分别与熊、虎、蛇、老鼠变的男子婚配，产生了熊氏族、虎氏族、蛇氏族和鼠氏族。

怒族洪水神话《洪水滔天》说：从前，地上洪水泛滥，一直涨到天上，大地被淹没，人都被水淹死了。只有兄妹两人，他们把水桶放在高山顶上并钻进桶里，才没有被淹死。洪水退去以后，大地显得非常宽广，但人都没有了，兄妹俩没法，只好赌咒射箭结为夫妻，后来他们生了七个儿子，就是现在的汉、白、傈僳、怒族等，七个儿子各在一个地方住下，一代代传下来，大地上才有了人类。

土家族神话说，洪水过后，只剩下姐弟二人，他们成婚后，生下一个肉坨，用刀砍成一百二十块撒出去，撒到土里的是土家，撒到树苗上的是苗家，撒到沙子里的是客家（汉族）。

在洪水遗民神话里，葫芦具有特殊的意义。西南少数民族多数处于亚热带地区，这一地区易长葫芦，葫芦不仅可食，而且又是渡江河的工具。樊绰《蛮书》卷二说，古代西南地区产丈余长、三尺围的大葫芦。《诗经·邶风》有“瓠有苦叶，济有深涉”的诗句。云南哀牢彝族捕鱼或出远门，腰上或拴一个大葫芦，或挂一串细腰葫芦，作为“腰舟”，以防沉溺。可见原始人的幻想是以他们接触的客观世界为根底的，越是能给他们生活带来方便的就越有灵性。所以葫芦不仅是人类躲避洪水的工具，而且成了氏族来源的母胎。彝族毕摩认为葫芦里的声音是始祖伏羲女娲的声音。

纳西族《创世纪》所记述的洪水神话和南方各民族洪水神话相比较，有其明显的民族特点和时代色彩。其他民族洪水神话中的兄妹婚（血缘婚）是在洪水之后人类濒临绝迹时进行的，而且出于无奈，所以较为合理。《创世纪》中的兄妹婚是在洪水爆发之前。洪水的起因是“从忍利恩兄弟求配偶，可惜无对象可匹配”，于是从忍利恩兄弟与姐妹互为婚姻，这种“乱伦”行为触怒了天神。洪水之后，只剩下从忍利恩一个人，他与天上的仙女衬红褒白结婚，人类才得以重新繁衍。《创世纪》洪水神话这种特点，一般认为与本民族形成发展的历史进程密切相关。一方面伦常观念的渗入，使作品既含野蛮遗风，又开文明的端绪；另一方面在客观上也反映了作品形成之时，纳西族部分地区（像丽江等地）的婚姻形态已脱离了血缘婚，发展到从对偶婚向一夫一妻制的过渡阶段。

《西南彝志》和《宇宙人文论》认为，由于气的升华，分解混合而形成万物，人亦不例外，也是气形成的：“清气青幽幽，浊气红殷殷”，“清气升上去，升去成为天；浊气降下来，降下成为地。天乃生于子（子时），天与天相配，高天自生了。地乃辟于丑（丑时），地与地相配，大地自成了。人乃生于寅（寅时），哎与哺结合，人类自有了。有血又有气，有生命会动。会动也会说，会吃也会穿”。

在大凉山彝族长诗《雪族十二支》中，认为人类源于雪，说天上降下桐树，霉烂三年后起了三股雾，升到天空中，降下三场红雪来，化了九天九夜，化成了人类，结冰成骨头，下雪成肌肉，吹风来做气，下雨来做血。

乌蒙山区彝族神话则认为人类源于水。例如《六祖源流》说：“人祖来自水，我祖水中生”。并且叙述了水演化出人的具体过程；“初时凡间人，渐成一偶象，头顶筑雀巢，眉间悬蜂窝，怀中跑麂鹿，腰间蛇盘旋，腿脚住石蚌，坐落在水中。”这个水生物，“立志把人变，头顶毁鸟巢，驱雀居林梢；眉上的蜂窝，扯到悬崖上；怀中的麂鹿，撵往深箐中；腰间缠的蛇，绵羊来嚼食，蛇惊脱退缩，逃往枯树丛；脚上的石蚌，踢来落水中，从此得变化。”当“凡间人”变化后，经历了十二代，逐渐有了“人”形，后与仙女成婚，生了九个儿郎，从而开始了第二阶段的人类。第二阶段的人类是“羽人”：“这九个儿郎，脚似大雁翅，能与群鸟飞，空中常徘徊，浮往水中去，常与水灵戏。”当“羽人”来到北方后，逐渐演化成第三阶段的人类：“来到北方后，变化成虎人，虎人万千年，又向东方迁。虎人到东方，前往水边住，为了度时光，劳作手不闲。”后来虎人来到昭倮（云南武定）与一姑娘婚配，衍育后人。

卵生说是纳西族神话独有的，“白蛋孵出一个白鸡，白鸡没人取名字，自己取名为‘恩余恩曼’”。后来“恩余恩曼生下九对白蛋，一对变天神，一对变地神，一对白蛋变成开天的九兄弟，一对白蛋变成辟地的七姐妹”。这则神话和苗族古歌中的蛋生人类，侗族的《龟婆孵蛋》较为相近。卵生说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它不自觉地反映了生命是由物质发展而来的自然规律。

2．远古社会生活神话

在西南少数民族图腾神话中，最为典型的是人与动物相配繁衍后代的神话。如傈僳族有人与蛇通婚产生蛇氏族的神话。怒族有始祖与动物婚配的神话。其中说洪水以后，腊普和亚妞兄妹结为夫妻，“生育了七个儿女，这些孩子长大以后，有的是兄妹结为夫妻，有的是跟会说话的蛇、蜂、鱼、虎交配，繁育下一代。后来人类逐步发展起来，就以一个始祖所传的后裔称为一个氏族，与蛇所生的称为蛇氏族，与蜂所生的称为蜂氏族，与鱼所生的称为鱼氏族，与虎所生的称为虎氏族。蛇氏族崇拜蛇，蜂氏族崇拜蜂，鱼氏族崇拜鱼，虎氏族崇拜虎。这则神话反映了怒族几个氏族的图腾崇拜。彝族中流传的女人感鹰而生支格阿龙的神话、在彝语支民族中普遍流传的《九隆神话》可以说是图腾神话的代表。

《九隆神话》载于东晋常璩《华阳国志》之《南中志》及南朝范晔《后汉书》之《南蛮西南夷列传》。

《华阳国志》的记载略有差异，沙壹作沙壶，九隆作元隆，又谓“沙壶将元隆居龙山下”，并有“元隆死，世世相继，分置小王，往往邑居，散在溪谷”。

据许嘉瑞考证：“九隆神话，本西北羌族神话，传于哀牢。而最初之哀牢夷，乃在西昌，本与永昌接近，及哀牢夷迁入永昌，其神话亦流入水昌”；“九隆神话，后经若干之转变，成为蒙氏之开国神话”；“段氏立国后，抄袭九隆沙壹神话，转变为段氏开国神话”。今西南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各兄弟民族之祖先，均同源于先秦时期的氐羌系统，古老的《九隆神话》是各族先民共有的精神财富。

羌族的《白石神的故事》说，古时羌人与戈基人打仗失败，逃至一白石洞中躲藏，戈基人追至，洞口突然起了一层白雾，什么也看不见，因此救了羌人的命。直到今天，羌族人民的住房顶上仍然供奉有白石头神。这则神话显然是羌族人对自己祖先不畏强暴、艰苦创业精神的追忆，也反映了羌人的宗教信仰和自然崇拜的原始观念。独龙族的《嘎朋娶媳妇》描绘了五谷的来历、家畜的驯养和娶媳妇的来历。这些神话都是各民族祖先描绘的一幅幅引人入胜的历史画卷，展现了原始先民战斗、创造、生活的图景。先祖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他们跋山涉水，上天入地，任何艰难险阻都动摇不了他们创世立业的决心。那些奇异热烈的场面曲折地反映了古代社会各民族祖先的生活风貌。珞巴族具有史诗性质的神话《斯金巴巴娜达明》反映了整个母系氏族公社时代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和家庭形态，再现了母系氏族社会的图景。而《阿巴达尼》则反映了父系氏族公社时代的生活。纳酉族的《里底干木女神》反映了纳西族早期的“阿注”婚俗。这些神话内容十分丰富，也很有生活情趣，在描绘祖先创业的同时，又插入了一些优美动人的情节，是我们研究这些民族的历史、婚姻形态、宗教信仰和文化现象的宝贵资料。

在我国几个地区的少数民族神话中，以西南地区的篇章最为繁富多彩。以原始神话为例，多达数十种，在自然界万物的来源里，大多为垂死化身。化身之人或动物，其身上所有部位都化为自然界某种动植物或日月星辰山河湖泊，小到血管和头发都不例外。这样细微地描绘，其他地区的神话中是少有的。由于这一地区民族众多，其先民部落纷繁，各自驰骋想象，以致神话的角色及情节千奇百怪，充满了各种奇特的幻想。从风格上看，与东北、西北迥然不同，无论造天地或斗恶神，都没有草原文化圈那样激烈和惊天动地。比如大地造好之后，边缘不整齐，竟是靠蚂蚁去啃齐的。这种纤丽的风格，给人以深刻的印象。通观这些神话，可以感觉到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复杂地理条件的影响。青藏高原雪峰林立，有世界屋脊之称，其东部所形成的横断山脉，把大地切割成许多高山深谷，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光种子植物就多达一万多种。云贵高原的石灰岩被雨水切割成崎岖而众多的山地，滇南则是热带风光。生活在这些复杂地形中的各族先民，生活条件和生活环境各不相同，正因如此，产生了多姿多彩的神话。

华南地区神话

华南地区神话指的是壮侗诸民族祖先岭南百越创造的神话，其代表作品主要有壮族的《姆六甲》、《布洛陀》、《布伯》，布依族的《混沌王》、《盘果王》、《洪水潮天》，黎族的《伟代造万物》，傣族的《英叭开天辟地》，侗族的《姜良姜妹》、水族的《开天立地》，毛南族的《盘和古》，仫佬族的《伏羲兄妹的传说》，仡佬族的《喊太阳》等。

从上述神话里，可以看出古越族有个较为完整的神系，按它的演进谱系，宇宙原是一团急速旋转的气体，以后凝固为神蛋，中有三个蛋黄，裂开形成天上、大地、地下三界，继而出现鸟头人身的女性始祖神，跟着出现创造万物的男性创造神，随后出现男性管理神，这时人类遇到洪水淹没天下，剩下兄妹结亲，是为生育之神。他们生下肉团，又剁碎撒遍大地复生出人类，最后出现各司其职的英雄神。具体过程如下：

一团旋转大气→神蛋→三界→始祖神（女性）→管理神（男性）→生育之神（兄妹）→肉团→人类→英雄神。

1．创世神话

壮族的《姆六甲》说，在天地没有分家的时候，宇宙中旋转着一团大气，渐渐地越转越急，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个蛋的样子，它内中有三个蛋黄。后来蛋爆开来，分为三片。一片飞到上边成为天空；一片下地底成水；留在中间的一片变为中界的大地。

布依族的《翁杰造天地》说，翁杰向空中吹了口气，顿时刮起大风，轻的上升成为云雾，重的下沉成为大地。这和盘古神话中“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相类似。

壮族神话说人类来源是从大地唯一的一朵花中生出始祖母姆六甲，她用自己的尿和泥捏成了人类，造人的原料和英叭基本相同。

侗族的创世神话比较独特，说天地间只有大神萨天巴，她用双乳做了天和地，又用肉痣做了两个蛋，由龟婆孵出人类始祖松恩和松桑，他们互相婚配繁衍了人类。

壮侗语各族都有洪水故事，大意是说，人类繁衍了，大地一片繁荣。后来，由于雷公作祟，天下大旱，英雄神布伯（壮）、布杰（布依）等去斗雷公。雷公放水淹没天下，最后只剩下兄妹俩，后互相婚配，生下肉团，剁成肉块，撒于大地，变成了人类，从此大地又热闹起来了。这类故事中，《布伯》情节最为生动。故事说，有一年，雷公嫌供品不丰，把住天池的水，天下大旱。英雄布伯到天上去斗雷公，雷公假装答应给水。布伯回到地面，雷公却下来劈人，他踩着布伯事先铺在屋顶的水草，跌落檐下，变为公鸡，被布伯用鸡罩逮住了。布伯把他关在谷仓里，嘱咐伏羲兄妹看管，自己赶圩买盐来煮雷公肉。雷公哭丧着脸，从兄妹那里骗到一点儿潲水，吃后力气大增，他踢散谷仓，拔下一颗牙齿交兄妹俩去种。雷公逃回天上，放水淹没天下。雷公牙齿种下不久，长出了个大葫芦，兄妹俩把它掏空，坐在里面，漂在水上。布伯乘坐打谷槽到天上去找雷公算账，并砍断他的双腿，雷公放出锯鱼锯断木槽，使布伯落水遇难。大水退去。天下只剩下兄妹俩，经过乌鸦、竹子、乌龟的劝说，勉强结为夫妻。后生了一块磨刀石一样的肉团。他们一气之下把它剁碎，抛散四野，谁知每一块肉变成一个人，从此地面上有了人类。这是一个复合神话，包含了人类和大自然的斗争和大劫难之后的人类再造。类似的人类起源神话都充满了人类对自然、对自身繁衍的顽强斗志和信心，同时留下了血缘婚痕迹。

仡佬族的《四曹人》是人类来历的神话，它包含了人自身的演化。故事说，头曹人是用泥巴捏成的，因为大风吹个不停，这曹人给吹化了。第二曹人改用草来扎成，草不会被吹化，却被天火烧掉了。第三曹人是天上星宿变的，后来因为洪水潮天，大部分淹死了，只剩下兄妹俩，繁衍第四曹人，成为后来的人类。这个推原神话有着朴素的发展观，表现了仡佬先民对自然界不同事物的性质的初步认识。

《力戛撑天》是布依族著名的创世神话，内容说的是，古时天地只有三尺三寸三分之隔，连扁担都不能立着放。力气比九十九条犀牛还大的力戛，决心整治天地。他先吃了三石三斗三升糟饭，喝了三缸三壶三碗酒，睡了三天三夜，攒足了力气，尔后和大家一起一使劲，天果然被顶上去三丈多高。力戛还觉得不够高，又狠狠地吸一口气，猛力用劲，天被他顶上去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高，地也被蹬下去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丈深。可天还是不稳，一松手就会塌下来。力戛只好左手撑天，右手拔牙当钉子，把天钉牢了。后来牙齿变成天星，拔牙淌的血变成彩霞，喘的气成风，淌的汗成雨，眨眼成电，咳嗽成雷，掉下来的花格帕子成银河，白汗衫成云朵。天是稳当了，可惜没有光明，他毫不犹豫地挖出两只眼球挂在天边，右眼为日，左眼为月，大地才有了光明和生机。忙了九九八十一天，他累死了，身上的各个部位变成了万物。这是一个感人的神话，创世英雄力戛不仅把天地的距离撑开，为人类创造了开阔高远的生存空间，而且牺牲了自己，身上的一切分别成了天地间的万物。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早期人类的创业精神和自我牺牲精神。

赞扬各族祖先造天地万物的神话还很多，例如布依族另一神话《造万物》，赞颂无所不能的翁杰造天地、造五色泥、造山峦、造田地、造房屋、造米粮、造火、造鸡、造道路、造棉纱、造圩场、造舟桥，为人类的生活做出了重大贡献。侗族松恩、松桑之子女公楼、萨当造石器，其子女钢罗、萨可造鱼网和取火，再下一代雅雄、萨样造骨器和舟船，到了七童、金姑进入铜器时代，其子女宜仙、宜美发明驯养，这时遇到洪水淹没天下，剩下姜良、姜妹兄妹繁衍人类。这些奇特的神话，颂扬了人类的智慧和创造，是劳动创造世界的颂歌。

2．远古社会生活神话

反映远古社会生活的神话，包含有原始宗教、早期婚制、氏族社会生活习俗、部落冲突、人类迁徙等一幅幅用丰富的想象重彩描绘的画面。

在壮侗语族各族的洪水神话里，都普遍有兄妹亲的情节，说是水淹天下之后，只剩下兄妹俩，他们不愿结亲。但为了繁衍人类，在雷王的苦劝或神仙的启示下，经过若干灵验的显示勉强结合，以延续人类的苗裔。这反映了氏族社会早期的血缘婚转变为族外婚的历史事实。血缘婚是原始社会的第二阶段——血缘家族公社时期的婚制，实行群体内部的辈份婚。进入氏族社会，便转为族外婚。到了氏族社会后期，男子居于主导地位，于是在壮族先民中出现了神话《三星的故事》。故事说，从前日月星是一家人，日为夫，月为妻，星星是他们的子女。这位丈夫是一家之长，十分严酷，妻子白天都不敢和他走在一起。他还贪婪地吞吃子女，鲜血把满天彩云染得红红的，所以子女们都躲着父亲。只有到了太阳下山，妻子才带着孩子们到广阔的天空玩耍。清晨，东方微露朝霞，他们知道太阳要起床了，便相约很快地隐去，这则神话巧妙地用家庭生活来解释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则。它通过大自然人格化的手法，把天象的故事编织得充满了家庭生活的趣味，从侧面反映了父系氏族公社时期女权的失落和男子在家庭中的专断地位，女子失去了支配地位以后，屈从于男子的主宰。

《青蛙皇帝》是壮族的图腾神话，这个复合神话带有阶级社会的一些影子。故事说，有一位老妇人吃了一颗槟榔，生下一只青蛙。原来这是一只神蛙，它本住在天上，它的父亲雷王特派它作为天使，投胎人间。神蛙同情人类，保护壮民。当人间需要雨水，它便昂首向天高叫，父王听了，马上给人间以甘霖。当人间出了恶人或妖魔，它便向父王秉报，跟父王去劈死恶人和妖魔。有一年，外敌入侵，国王的兵将打了败仗，只得出榜招贤，说谁能退敌，招为驸马。神蛙知道后便去揭榜，它到了阵前，把嘴一张，一团大火球直向敌阵滚过去，把敌人烧得片甲不留。神蛙得胜还朝，国王作难了，女儿怎么能嫁给它呢？但他又怕神蛙的本领，不敢食言。成亲那天，国王大设婚宴。酒席之上，神蛙把皮一脱，变成了一位英俊的青年，公主高兴极了。国王手舞足蹈，披蛙皮作乐，竟脱不下而变成了癞蛤蟆。神蛙即了王位，百姓宴乐。神蛙久居人间，保护壮人祖先，人们把它奉为民族守护神。青蛙是壮族的图腾，民族保护之神，地位如汉族的龙。壮族先民早期崇敬鸟，后来农业兴起，又奉蛙为图腾。这则神话通过幻想和夸张，宣扬了青蛙的神力。同时从侧面反映了氏族社会晚期的部落冲突，也透露出一些不同民族先民矛盾的信息。

人类迁徙也是早期神话的重要内容。

《祖公上河》描述了侗族祖先迁徙的艰难历程。神话说，侗族祖先原先居住在浔梧一带，因为生活不下去，只好由王素率众西迁。途中经过千难万险，终于在现今侗人居住的地方找到了落脚点。人们在此开辟新壤，各部定居，生育子孙。公甘、公坦、公伶、公朝等分别当了各部的酋长，起“款”定规。史家研究，侗族祖先确由桂东迁来。在这里，神话与史实是基本吻合的。神话中所描绘的沿途种种阻隔和艰难，正是侗族祖先艰苦经历的艺术再现。

早期人类的迁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途中要遭到其他氏族、部落的阻拦，毒蛇猛兽的侵害，风雨雷电的袭击，艰难险阻难以尽述。

壮族的迁徙神话《祖先神树》说，布伯之后人口增多，只好分头去找落脚的地方。人们相约：无论在什么地方安营扎寨，都在山头上种木棉、榕树和枫树，做五色糯饭。以后路过任何一个村寨，凡见到这三种树，就是自己的兄弟了。这篇神话很感人，它表达了氏族、胞族、部落人们彼此亲密的关系和对同一祖脉的永久纪念，也透露出图腾崇拜的信息。

华南地区各少数民族的神话，与烈日和暴风骤雨结下了不解之缘，形成了一种以雷雨、烈日、暴风为基调和底蕴的地缘神话。诸神祗在风雨中各逞其能，纷纷总总，五光十色，显示出越族先民与恶劣的自然环境作顽强斗争的坚韧性格。在三大环境因素中，水是一个主调，水的变体是大雾，神话认为大雾凝固为泥。又认为一团带水汽的大气急速旋转之后形成神蛋，蛋裂为天地。这一主调有明显的地区标记。

华南地区各族神话在风格上特点鲜明，就其细腻而言，逊于西南神话而超过草原文化圈神话。就其情节开展的剧烈程度而言，超过西南神话而逊于草原文化圈神话，绚丽浑朴，虚幻怪异。这在主神雷神身上最为明显，它可以制造洪水淹天，又可以下到人间惩处恶人，集善恶于一身。

这一地区的洪水神话告诉我们，越族神谱在洪水之后被斩断了，孑遗的兄妹是华夏祖神伏羲女娲。这又表明，少数民族神话与中原神话有着密切的关系。

中东南地区神话

神话是苗、瑶、畲、高山等民族史前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折光反映了中东南地区各民族先民的社会生活和意识形态。由于这些民族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记载的历史，神话以口承形式世代相传，在苗、瑶、畲等民族中还逐步形成韵文体的创世史诗和散文体的故事传说，显示出博大纷纭而卓异非凡的光彩。

（一）创世神话

1．开天辟地神话

在瑶族神话里，宇宙开创归功于神人合一、至高无上的女神密洛陀。说太古时代，天地混沌未开，“密洛陀站在宇宙裂缝间，双臂向上顶，两脚踩下缘，叫下缘变地，叫上缘变天。”她施展神威，“手加一分力，上缘升高九千丈”，“脚添一分劲，下缘沉下三千尺”，“顶了九千九百次”，“踩了九千九百回”，“念了九千九百轮”，终于使“天拱地圆两分离”。又经过了九千九百年呕心沥血的不懈努力，创造了火球和银球，球挂在天上变成太阳和月亮；撕下红、白、绿三色彩云，给太阳做帽子、衣裳和锦被御寒；抓一把银珠子，抛向蓝天变成星星，陪伴月亮“走夜路”。从此，乾坤初定，日月星辰俱全，荒凉冷清的宇宙变成了光明、温暖的世界。接着，密洛陀派遣九个儿子整治大地：罗班开劈山川，疏导洪流，使大地“现出平原和沙洲”；大亨搬山移岭，挑石填土造平坝，为人类生存准备居住和耕作的客观环境。《密洛陀》神话在民间有多种变体，关于开天辟地，有的神话说：“几万年前，密洛陀用师傅的雨帽变成天，用师傅的两只手和两只脚做四条柱，顶着天的四个角，用师傅的身体做大柱撑着中间。”叫诰恩造山，叫牙佑买种子，撒遍山山岭岭，繁殖花草树木。

苗族关于宇宙的创造，演变成曲折动人、跌宕起伏的神话，其中《开天辟地》、《造天地万物歌》、《运金运银》、《打柱撑天》、《铸日造月》等最为典型。这些神话想象天地是一群巨人巨兽，偕同许多动物，分工协作，舍命拼搏开辟出来的。大致内容是：混沌初开，云遮雾幛，云雾生大鸟科啼和乐啼，大鸟生天和地。天地降生时叠合拥抱在一起，巨人剖帕挥斧分开天地；往吾架“天锅”把天地煮得“圆罗罗”；把公、样公、把婆、廖婆伸出巨掌，拍拍捏捏，把天地收拾得大小吻合；两脚八手的府方把天地撑开，让风雨无阻，鸟儿展翅。最初，天靠妞香夫妇俩支撑，后来换成蒿秆和五倍子支柱，还是不稳固。宝公、雄公、且公、当公等四位祖先就从东方运来金银，借山谷当风箱，风作风扇，岩石当锤，黄泥作炉，在九架山上铸造撑天柱。后来，老鹰丈量土地，修狃规划江河，养优造山，耙公整岭，绍公填平地，绍婆砌斜坡，火耐击石生火等。同时，宝公、雄公、且公、当公等还仿照投石入河呈现的圆形水纹的样子，用金银铸造日、月、星、人、兽及其他动物，就这样群策群力，完成了开创宇宙的奇迹。

畲族神话《高辛与龙王》说，畲族始祖高辛王降生时，天穹残缺，宇宙黝暗，“他用松树枝编成一个球，点着火，挂在天上，这便是太阳，太阳光是强烈的。他用杨柳条编成一个球，点着火，挂在天上，这便是月亮，月亮光是柔和的。他看见天破了，便拾了许多宝石做钉子，把天补好，这便是星星，星星是闪闪烁烁的。”同时，高辛王扳倒一棵枫树，用枫叶变飞鸟，撅断大树枝放在地上变走兽，小树枝抛水里变鱼虾，还用木屑迎风一吹变成飞虫，使大地充满生机。

高山族神话想象大地犹如一面镜子般平坦，后来遭遇洪水洗劫而坎坷不平，低洼处成江河湖海，凸出处变丘陵山岭。排湾人神话说：大地沉降洪水无所存，有一只蚯蚓吐粪淤泥，堆积成山岭坡地。

2．人类起源神话

瑶族神话叙述密洛陀创造天地后，苦心孤诣创造人类的过程。开始，她采集九十九种花卉，蒸了三斗糯米，调和花粉，捏成四肢五官俱全的人形，放在大缸里却都溶化为酒；继而取蜂窝制黄蜡，把蜂肾和蜡制成人形，放进四只箱子里精心护理。“夏来扇凉风，冬来呵暖气”，果然生下十男十女，这便是最早的人类。

另一则《密洛陀》神话则说：密洛陀为了创造人类，先后用泥土、米饭、芭芒、南瓜、红薯等造人，都失败了。后来意识到要造出人类，必先选择“好地方”。于是派遣聋猪、狗熊、麝子、啄木鸟、木尾鸟、乌鸦、老鹰等四出寻找，终于找到了四季如春、百花齐放的地方，采回蜜蜂窝造出了活脱脱的人类来。

苗族的《枫木歌》追溯人类同万物一起生自一棵神奇的枫香树。这棵枫香树是神人劳公栽种在寨边鱼塘岸上的。由于树上栖息的鹭鸶和白鹤偷吃鱼塘里的鱼，枫香树受到株连，结果遭到砍伐。枫香树被砍倒后，化生鼓、鸡、燕子、蜻蜓、蜜蜂等，同时诞生了人类始祖——妹榜妹留（蝴蝶妈妈）。妹榜妹留同水上的泡沫“游方”结亲，生下十二个蛋，孵化出姜央、雷公、龙、虎、蛇、蜈蚣等十二个兄弟。姜央便是人类之祖。在苗族神话世界里，人兽不分，万物同源，蝴蝶妈妈是人，兽、神、妖的共同母亲。

高山族的人类溯源神话具有浓厚的图腾色彩。泰雅人说：远古时，平斯巴干一块巨石爆裂，生出一对男女，便是人类始祖。阿美人说：阿拉巴奈是一株参天大树，被霹雳劈开，从树干里降生人类始祖。布农人想象人类始祖是初具人形的科科特拉虫，只会匍匐蠕动，后来蝼蚁咬它、虫蚊叮它，科科特拉虫受到刺激，奋然站起，学会两腿行走，后来变成真正的人。排湾人神话说始祖是慈祥的太阳。说太阳降生两颗卵，一颗黄色，一颗绿色。它们飘落大武山上，由栖息竹林的百步蛇孵育，化生男女祖先，并互婚繁殖人类。雅美人神话中说神造男性始祖。传说天神降临兰屿岛，触动巴布特山的一块大石，石裂，生一男童，触动一株巨竹，竹裂，又生一男童。两个顽童在沙滩嬉戏，忽然从奇痒难耐的膝盖里面生出一对男女，分别是“竹系”和“石系”的后裔。总之，高山族神话中说人类来自石生、竹生、树生、卵生、虫生、鸟生或神造等等，扑朔迷离，想象奇特。

畲族神话《高皇歌》、《龙麟和他的子孙》等溯源畲族始祖。《高皇歌》叙述畲族始祖盘瓠生自高辛王妻子耳朵里的三寸金虫，降生即成龙犬，身长三丈，五彩斑斓，高辛帝名之“盘瓠”。适逢番王入侵，高辛张榜求贤退敌，许嫁三公主。盘瓠揭榜，化成飞龙直奔敌阵，杀番王，衔其首凯旋。为蜕变成人，龙犬要盖在金钟内七昼夜。至第六天，公主怕它饿死，乃启钟探望，结果龙犬全身已化人形，惟头部依然未变。后来盘瓠与公主成亲，生下三子一女。因为孩子出世时，“大子盘子装”，“二子用篮装”，“三子正响雷”，故赐姓盘、蓝、雷三姓；一女嫁于钟姓。这便是始祖盘瓠及畲族四姓氏的来历。这则神话反映了畲族古老的犬图腾崇拜。

（二）远古社会生活神话

1．反映血缘群婚制度

中东南地区各民族的不少神话都有洪水灭绝人类，兄妹互婚再生人类的内容。

苗族的《雷公山的来历》及其他有关神话，基本情节除了反映雷公与姜央的冲突、雷公发洪水灭绝人类之外，还反映姜央的一对子女乘雷公赠予的葫芦劫后余生，后兄妹结为夫妻，再生人类。有的描写姜央为生殖人类，主动求欢，其妹碍于祖训禁忌，提出种种借口和条件，但都没有难住姜央，兄妹遂成夫妻。他们婚后生怪胎，姜央把它砍碎，撒遍山山岭岭，繁衍各色人种。

瑶族的《伏羲兄妹》叙述兄妹婚姻经历了征询动植物、滚石磨、祈神卜断等复杂过程。伏羲兄妹坐葫芦逃生，雷公鉴于人间已被洪水毁灭，要求兄妹成亲，再生人类。兄妹不同意，征询竹子和乌龟，它们都表示赞成。最后，雷公找来一盘石磨，让兄妹分别从东山顶和西山顶滚下坡，结果两个石磨叠合在一起，表示神意赞同兄妹联姻。他们婚后五年生一团“肉瘤”，被剁成肉末，抛散四方变为人类。

高山族神话寻根觅祖，推崇兄妹始祖繁衍人类，功高盖世。阿美人神话说：洪水暴发时，比洛卡拉乌和玛罗基洛克兄妹乘“多当”（木臼）逃难，漂至扎朱拉安。定居后结为夫妻，生子女十二人，六男六女。子女又自婚，分别繁衍泰雅人、布农人和阿美人。阿美人的后裔，统称“巴卡多当艾”（木臼传人）。另一对姐弟基基赫和巴特拉乌乘“扎方”（壁板）西流，漂至达玻洛重建家园，后来也结为夫妻，生子女十人，五男五女，子女又互婚，并迁徙各地建立部落。这一支阿美人后裔，统称“巴卡扎方艾”（壁板传人）。马兰社阿美人神话还记述了兄妹繁殖人类几经挫折，艰苦备尝的过程。

在高山族神话里，还有远古先民非血缘婚尝试的曲折反映。排湾人神话说：兄妹夫妻繁殖人类，生育的第一代后裔“眼睛长在拇指上”；第二代又兄妹相配，生育的子女“眼睛长在膝盖上”；再从兄妹结合，生育的后代“眼睛移到额头上面。”雅美人神话说：天神触动巨石巨竹，化生两个男童。从他们的膝盖里分别生出一对兄妹，开始兄妹匹配，结果生下的子女无一不残，后来交换妻子，生育的子女才完美无缺。赛夏入神话《同姓互婚的悲剧》，宣扬血亲互婚是“禁忌”，必遭天谴。神话说：芎姓赛那索人的长老达莫·阿道自恃族人体魄强健，勤劳善猎，实施血亲互婚，结果触犯祖规禁忌，遭到天绝的厄运：“……五个月以后，族长瓦雅·达洛亲自去看，究竟芎姓人同姓通婚的结果如何。族长对芎姓人说：‘你们认为芎姓人多，……外面山上有棵樟树，如果你们芎姓人多，一定可以把它围起来的。’族长叫芎姓长老和年青人去看那棵樟树，达莫·阿道看了以为芎姓人手拉手将樟树围起来不成问题，就将芎姓人全叫来。一围之下却少了一个人，结果这些芎姓人当场全死了。”

以上神话曲折地反映了先民对血缘婚制度及其道德观念，从肯定到否定，从赞赏到摒弃的认识及实践过程，为我们探讨史前血缘家族社会生活及婚姻制度的演变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2．反映民族关系

中东南地区各民族神话有部分内容反映了史前民族或部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例如，高山族有关“小黑人”的神话揭示了台湾远古时代民族及其历史演变的若干面貌。赛夏人有关“达爱”人的神话，详尽地叙述赛夏人与另一支土著“达爱”人之间从和睦相处到交恶相残的始末。排湾人一则神话叙述“小黑人”酋长宴请部落盟友的情景。说小黑人酋长基阿拉莫克盛宴款待前来会盟的塔兹托克，宾主觥筹交错，欢歌笑语。席间，酋长的儿子作陪，塔兹托克见他少年英俊，当即奉迎几句。酋长深感荣耀，当即持刀割断儿子的咽喉，用儿子的血和肉飨客，认为这是最珍贵的礼物。这则盛宴杀子酬宾的故事，折射出原始时代“小黑人”尚武剽悍、猎首成风的社会习俗。布农人的《萨朱索》描绘布农人与小黑人萨朱索之间的交锋。萨朱索身材矮小，动作灵活，擅奔袭伏击，使布农人深受其害又无可奈何。布农人吸取失败教训，发扬群体作战的优势，诱敌深入，而后全歼。这场以峰峦叠幛、山涧丛林为依托的角逐与搏斗，惊心动魄，重现了古代台湾民族关系史上既有友好相处又有兵刃互见的一幕。

此外，中东南地区各民族反映远古社会生活神话，诸如狩猎、捕渔、采集及原始农耕等内容，往往同创世神话、征服自然神话等交融会合，组成洋洋大观、各具特色的神话体系。综览这些神话，明显地以高山和大海为它们的底色，构成了山海主调，在这个底色之上展开其诡秘神奇的情节，反映了这些民族高山环境的生活和不断在高山之上迁徙的历史轨迹，形成了中东南地区少数民族神话特有的风格。神、巨人与各种动物合力造天地；神站在宇宙缝隙间撑开天地；以彩云做太阳的衣帽；白枫树生人和万物；大地如镜，因遭水患而凹凸不平；日月多达198个；用土、米饭、芭芒、南瓜、红薯造人；蛇背形成群山；蟒堵水道形成洪水滔天；大蟹助人造大地；鹿摇头引起海上强风暴；海鲸送宝；铜柱支天等等。这些有别于其他地区神话的情节、角色无不与高山和大海相关。在射日月神话中，用很长篇幅描绘了巨神走上征途的遥远和艰险，饱含了苗、瑶、畲先民迁徙的辛酸。正是这些情节，形成了这一地区神话细腻、凝重的风格，给人某种压抑和坚韧的感觉，蕴藏着早期人类一种与命运搏斗以求得生存的伟大潜力。

史诗

北方地区史诗

北方地区的史诗主要是英雄史诗。在东北这块土地上，茫茫林海，莽莽雪原，锤炼了各族祖先粗犷、豪迈的性格。无论是与猛兽搏斗、与邪恶势力鏖战，都显得悲壮激越，惊心动魄，这正是英雄史诗产生的沃土。目前整理发表的主要有蒙古族的《勇士谷诺干》、《喜热图莫尔根汗》，达斡尔族的《阿拉坦噶乐布尔特》，赫哲族的《满斗莫日根》等。

1．《勇土谷诺干》

这是蒙古族一部著名的英雄史诗，它在不长的篇幅里，生动地描绘了氏族公社首领谷诺干与十二首魔王拼死战斗的英雄业绩。史诗梗慨是这样的：谷诺干是氏族的酋长，又是一位英勇的军事首领。

他的氏族已经以畜牧为主要经济生活，他们的“家禽漫山遍野”，“五畜成群结队”。谷诺干和大家一起放牧，过着相对稳定的生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十二首魔王四出抢劫，挑起战祸，打破了谷诺干及其氏族成员的和平生活。魔王劫走了他的夫人，给大伙带来无穷的灾殃。谷诺干挺身而出，率领他的部众，与妖魔进行了漫长持久的生死搏斗。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位英雄和他的氏族成员最终战胜了十二首魔王，救出了妻子和众多百姓，把魔窟夷为平地。

这首英雄史诗气势磅礴，充满了蒙古族先民豪迈的英雄主义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刚毅性格，不啻蒙古民族精神的颂歌。诗中不仅反映了当时的氏族公社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而且透露出公社即将解体，阶级分化已肇其端倪。魔王作为邪恶势力的代表，受到了人们的厌恶和合力诛灭。谷诺干作为正义和勇敢的化身，代表了蒙古族先民疾恶如仇的品格，体现了人们的理想。

史诗在艺术上独树一帜，它虽然篇幅不长，但情节完整，气魄宏大。想象和幻想性强，极富于浪漫色彩，体现了原始文学的艺术特征。

与此相类的《喜热图莫尔根汗》，也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大战众妖的英雄形象，动人心魄。

2．《阿拉坦噶乐布尔特》

这部史诗大约产生于三百多年前，是达斡尔族祖先氏族时代的作品。

这部史诗通过激烈的战斗场面，歌颂了氏族英雄阿拉坦噶乐布尔特为百姓、为家乡、为部落利益而战的斗争精神。达斡尔族曾经历了漫长的原始社会，据历史文献记载，达斡尔族在清朝还保留了部落酋长制。史诗中出现的花公野猪精、巨凤、巨蟒、九头莽盖等形象，正是社会的邪恶势力和自然灾害的象征。为了捍卫和平、安定、幸福的生活，史诗中塑造了阿拉坦噶乐布尔特高大无畏的英雄形象，体现了达斡尔族人的英雄气概和斗争精神，表现出他们对理想生活的追求。“他们的草房朝霞辉映，他们的牧场鲜花烂漫，他们的日子牧歌般和谐，他们的生活奶酪样香甜。”这是达斡尔族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境界。

西北地区史诗

我国西北地区是少数民族各具特色的史诗充分发育的沃土。主要有维吾尔族的《乌古斯传》，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英雄扎西吐克》，哈萨克族的《英雄托斯提克》，乌孜别克族的《阿勒帕米西》等，这些史诗规模宏伟，气势磅礴。这些史诗是民族精神的化身，是形象化的历史，闪耀着民族智慧的光华，表现了远古人类的愿望和理想、生活和斗争，给后世文学艺术创作以巨大的影响，成为民族早期艺术的典范，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是我国乃至世界文学宝库中难得的珍品。

1．《乌古斯传》

《乌古斯传》又称为《乌古斯可汗传》，是维吾尔族的一部英雄史诗，它用诗的形式叙述了维吾尔族祖先乌古斯惊险的经历。

《乌古斯传》是英雄时代的杰作。首先，用公牛腿、狼腰、貂肩和熊脯来形容他的形象，这就强调和突出了雄性，说明史诗涉及的是进入父系氏族公社以后的事情。而“全身长满了毛”不过是对氏族时代人类外貌的描绘。其次，长诗中多次出现独角兽的形象，那只特大的独角兽无疑是《山海经》中的狰，即黑龙江省考古出土的披毛犀。在我国北方有披毛犀的时代大约在公元前2、3世纪。史诗中有几段苍毛苍鬃大公狼作向导，乌古斯因而连战皆捷的情节，反映了苍狼与维吾尔族先民的生活密切相关，因此被尊为图腾，这正是氏族社会一大特征。此外还有关于崇信苍天、树木等万物有灵的多神信仰，表现了氏族社会人们的特定意识。关于部族之间的频繁战争的描写，史诗用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篇幅，这正是英雄时代的特点。

从上述几点可以看出，英雄史诗《乌古斯传》产生的年代当在维吾尔族先民处在父系氏族公社逐渐解体而向奴隶社会过渡时期。从乌古斯出世到征服巴尔汗（西辽），打败马萨尔可汗，历史跨越了十多个世纪。乌古斯大约诞生在公元前3—前1世纪之间，而攻战巴尔汗则在公元13世纪。这一现象正好说明了民间文学口耳相传，世代相袭，集体创作，在流传的过程中不断地被加工、补充的特点。

《乌古斯传》版本较多。有回鹘文本、察哈台文本和拉施德《史集》、阿不勒哈孜《突厥世系》记载本。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回鹘文手抄本，现藏于法国巴黎国民图书馆。

这首长诗具有重要的认识价值和美学价值，它再现了鸿蒙邃古时代，维吾尔族先民社会生活的原始风貌，内容囊括了政治、经济、文化、科技、宗教、历史、民俗、民族、语言等方面，至为珍贵。

《乌古斯传》调动了多种艺术手段，如描写、比喻、夸张、烘托、拟人等，刻画了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史诗对乌古斯形象的描绘极为夸张；“脸是青的，嘴是火红的，眼睛是鲜红的，头发，眉毛是黑的。他长得比仙子还要漂亮。”“他长得腿像公牛腿，腰像狼腰，肩像紫貂的一样，胸脯像熊的一样。全身长满了毛。”史诗对乌古斯的一位妻子是这样刻画的：她长得美丽绝伦，前额上有一颗闪闪发亮的火炭般的痣，好似北极星一样。她的一颦一笑是那样的动人，“她要笑呀，蓝天也要笑，她要哭呀，蓝天也哭”。

史诗的语言形式具有鲜明的特色，它采用于散韵结合的说唱体，在叙述中穿插韵文诗段，使得诗歌铿锵成韵，抑扬顿挫，富于强烈的节奏感和音韵感。

2．《英雄托斯提克》

《英雄托斯提克》是哈萨克族英雄史诗。史诗的内容是：托斯提克是叶禾那扎尔的幼子。他的八位兄长长期外出未返，他历尽艰险，克服重重困难，找回了他们。后来，宝物——磨剑石被巫婆施计窃走。托斯提克跋山涉水，踏遍戈壁，战胜各种危险，终于找回了磨剑石。接着，他在巧手、飞毛腿、大力士、喝水大王、巨鹏等的帮助下，把帕木尔公主接到地下蛇王巴佛尔的王宫里。他杀死了巨蟒，打死了巫婆的儿子们，战胜了魔女，终于同自己的妻子柯尼吉凯团聚，恢复了青春，过上幸福生活。

西南地区史诗

西南地区各少数民族虽然社会发展不平衡，但大多数都一直保留着本民族的创世史诗。如彝族的《梅葛》、《查姆》、《勒俄特依》、《阿细的先基》，哈尼族的《奥色密色》，白族的《开天辟地歌》，纳西族的《创世纪》，佤族的《西岗里》，拉祜族的《牡帕密帕》，景颇族的《穆瑙斋瓦》，土家族的《摆手歌》，阿昌族的《遮帕麻和遮米麻》等等。这些创世史诗的形成，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它是在神话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是人类追溯历史、解释历史的产物。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经过世世代代的加工补充，内容不断丰富，形式不断完美。创世史诗中有神话，也有现实，一般都包括了天地形成，人类起源，洪水滔天，兄妹结婚重新繁衍人类，火的发明，民族的迁徙和定居，畜牧业、农业的发展，婚丧节令等习俗。它与人类早期社会的发展、民族产生的历史直接关联，既是文学，又是各民族的“史书”。各民族人民都把本民族的史诗当做自己的“根谱”，凡在重大节日或庆典中，都要演唱。

1．《查姆》

《查姆》是云南楚雄彝族讲述天地、日月、风雨、人类、民族、衣食及万物起源的一部创世史诗，主要流传于哀牢山区的双柏县，是彝语五言韵体诗歌。

楚雄彝族是将《查姆》作为本民族的历史来看待的。当地彝族人民逢年过节、婚丧祭祀、播种收割、出猎放牧、起房盖屋，都要请毕摩来演唱《查姆》，追忆先民茹苦含辛同大自然斗争的业绩，缅怀祖先披荆斩棘建立家园的艰辛，教育后代，启迪子孙继往开来。

《查姆》是彝语的音译，意译为“万物起源”。现整理出版的《查姆》共三千五百多行，分上下两部。第一部由序诗、天地的起源、独眼睛时代、直眼睛时代（包括干旱、直眼人的生活）、横眼睛时代（包括洪水滔天、找葫芦、配亲、民族来源）等部分组成。第二部由麻和棉、绸和缎、金银铜铁锡、纸和笔、书、长生不老药等部分组成。

在史诗中，楚雄彝族先民把史前人类的发展分为“拉爹”（独眼人）、“拉拖”（直眼人）和“拉文”（横眼人）三个时代。《查姆》以大量篇幅反映了前两个时代的情况，以及向第三个时代的过渡。

开天辟地之后，神造出独眼人。这时代，人和猴子分不清（猴子生仔也是独眼睛），不会说话，不会种田，人吃野兽，野兽也吃人，有时还会人吃人。不知过了多少代，独眼睛人用石头敲硬果，溅起火星星，这样才学会了用火。独眼人不种庄稼不干活，不分男和女，不分长幼尊卑，儿子不养爹妈，爹妈不管儿孙。群神制造了一场大旱，除了留下一个学会劳动的“做活人”之外，把独眼人都晒死了。

独眼人被晒死之后，留下的“做活人”与神女相配，学会了建房盖屋，学会了栽培庄稼。后来，却生下一个皮口袋，把口袋剪成三截，跳出一群蚂蚁，变成一百二十个胖娃子，男女各六十，都是直眼睛。上节口袋生的配成二十家，去高山种桑麻；中节口袋生的配成二十家，去坝子种谷种瓜；下节口袋生的配成二十家，去河边打鱼捞虾。

直眼人多了，不懂道理，常吵架，于是神便降了一场洪水，淹死直眼人，只留下“好心的”阿卜独姆兄妹俩。兄妹结亲，生下横眼的三十六个小娃，但不会说话。爹娘砍竹放在火塘里烧，火星溅着小哑巴，他们叫起来了。叫“阿子子”的成彝家，叫“阿喳喳”的成哈尼，叫“阿呀呀”的成汉家。人们学会种桑麻，炼金银铜铁、造文字、找长生不老药，这样便开创了历史。

《查姆》中关于独眼人、直眼人和横眼人三个时代的说法，是彝族先民对自身演化发展的认识。这种认识虽带着虚幻色彩，但也包含着合理的因素。独眼人，可以被看做是“蒙昧时代”的原始人的形象。以采集天然食物为生，不分长幼尊卑的群婚，都是这个时代的特征。直眼人，可以看做是“野蛮时代”原始人的形象，纵眉直眼与《华阳国志》中“古之氐人，其目纵”的记载相符。按血缘关系组成的小家庭种桑种麻、打捞鱼虾，同样是“野蛮时代”的特征。横眼人学会纺织、冶炼，有了纸和笔，创造了文字，懂得医药，标志着跨入了文明时代的门槛。

《查姆》的内容十分丰富，具有多方面的价值。它不仅是文学上的一部创世史诗，同时也是研究彝族历史、社会、思想文化及民俗的重要资料。

2．《崇班图》

纳西族《崇班图》又称《创世纪》。“崇”即人类，“班”即迁徙，“图”即由来，意为“人类迁徙的由来”。因此，也有译为《人类迁徙记》的。

《创世纪》产生的年代较早，属于纳西族的早期作品，它长期在民间流传，最后被文人记载并定型化。它的写定年代大约在纳西族从奴隶社会过渡到封建社会的初期，即公元7世纪至公元9世纪之间。

《崇搬图》是纳西族文学中的一颗明珠，它想象奇特，美妙神奇，艺术地表现了纳西先民关于世界起源于物质，物质又不断发展的朴素自然观，同时热情地歌颂了人类祖先的创造力。

纳西族除了《崇搬图》外，较著名的还有《黑白争战》和《哈斯战争》等。前者通过东族和术族之间的斗争描写古代部族之间的战争，后者主要描写善良战胜丑恶的斗争。

3．其他史诗

除了上述优秀史诗外，西南地区各民族中还有不少史诗，它们或讲述人类起源，或讲述民族迁徙，或讲述分年分月分日，或讲述早期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等等。

白族的《开天辟地歌》分为“洪荒时代”、“天地的起源”、“人类的起源”三部分。“洪荒时代”叙述，在远古的时候，树木会走路，石头会走路，牛马猪狗会说话。大地是平川，没有高山和大海。盘古盘生两兄弟杀了制造洪水毁灭人类的龙王，龙死后变成了虹。“天地起源”讲的是盘古盘生创造世界的故事。盘古变成天，盘生变成地，并化身为“木十伟”，变成天地中的万物。

“人类起源”中说，那时没有人种，观音留下兄妹二人，藏在金鼓里，漂在海子中，老鼠咬开了金鼓取出了人种。

哈尼族的《奥色密色》由“开天辟地”、“民族起源”、“兄妹成亲”、“民族迁徙”、“分年月日”、“安家”等六部分组成。从天王派神改变混沌状态，“杀翻龙牛造天地”讲起，待天地形成后，“喝了怀胎水”的踏婆、模米生下了人。“太阳光下生男人，月亮光下生女人，踏婆生了百人，模米生了千人”。接着暴发洪水，除两兄妹外，地上的生物全被淹死。两兄妹成亲，养育子女，老大是哈尼，老二是彝族，老三是汉族。后来人多了，三兄弟便分家找新住地。史诗中还叙述了人类早期的社会生活，如原始农业生产、节令、定居等。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哈尼族先民为了创世立业，所经历的艰难险阻；为了安家定居，所进行的披荆斩棘的奋斗；为了获得万物的种子而经受的千辛万苦。

拉祜族创世史诗《牡帕密帕》由“勐呆密呆”、“雅卜与乃卜”、“勐属密属”三部分组成，在拉祜族地区流传极为广泛。它不但生动地反映了拉祜族历史风貌，而且融入了大量的神话。“勐呆密呆”是拉祜语音译，意译为“造天造地”。主要叙述厄莎天神造天地和万物的故事。“雅卜与乃卜”主要讲兄（雅卜）妹（乃卜）打猎的故事。他们先是采野果、掏蜂蜜吃，后来到山上定居，盖起了茅屋。哥哥和妹妹天天分头去打猎，并开始制造锄犁，种青菜种谷子。人慢慢多起来，建立了寨子，选出了管理寨子的头人，“勐属密属”意思是寻找肥沃的土地。它生动地描述了拉祜人从采集、狩猎到农耕生产的发展过程，也反映了民族战争和民族迁徙的历史。

《阿细的先基》是彝族阿细人的创世史诗，“先基”是阿细语，即“歌”之意。全诗五千余行，分为“引子”、“最古的时候”、“男女说合成一家”和“尾声”四大部分。采用男女二人对唱的形式。“最古的时候”主要内容是叙述原始社会时期人们的生活状况及人们对自然现象的解释。以人和自然的矛盾贯串其中，从而表现了人类试图认识自然和征服自然的坚韧不拔的精神。“男女说合成一家”以男女谈情说爱为主要线索，具体而生动地描绘了阿细人纯真的爱情和独特的婚姻习俗。

景颇族创世史诗《穆瑙斋瓦》是一部有名的长诗。“穆瑙斋瓦”是一种专门歌唱历史的曲调名称。这部长诗从开天辟地唱起，叙述了景颇人从远古以来的发展演变。《穆瑙斋瓦》有五六种异文，盈江县流传的全诗近万行。

阿昌族的创世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叙述的是天地产生以前，宇宙一片混沌。遮帕麻造天，造太阳、月亮和星星；遮米麻织地，在大地上织出了花草树木和江河湖海。接着他俩结成夫妻，生下九种民族。后来他们又去补天、补地、降妖、射日，建立了一系列的功劳。

《摆手歌》是土家族的创世史诗。土家人每当摆手节日到来时，都要集中在“摆手堂”跳“摆手歌”。“摆手歌”是一种古歌，全诗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唱人类创造世界，说张古老制天，李古老制地，一位女子吞了仙桃和仙花，生下八子一女；第二部分唱民族大迁徙，第三部分唱土家人从事农业生产的情况；第四部分唱土家人的几个古老故事。

独龙族的《创世纪》全诗约有六百余行，内容共分六个部分：天地起源、人的起源、人和鬼的斗争、洪水滔天、娶媳妇的来历、“卡雀哇”年节。

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史诗主要是创世史诗，这与草原文化圈史诗很不相同。由于这些史诗是在神话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某个民族的史诗几乎都完整地保留了该民族所有创世神话、征服自然神话、推源神话、远古社会生活神话，具有原始神话的性质。许多史诗是从神话中引述出来的，但它与神话的内容和形式又不完全相同，是一种储存神话的复合型史诗。以《查姆》为例，其上下部包括了天地起源、人类来源及其演变、洪水滔天、万物起源等内容，洋洋大观。《梅葛》包括了创世、造物、婚嫁、丧葬等广泛的远古社会生活。史诗融神话与传说于一炉，情节是围绕着人类创世这一中心线索来展开的，显示了西南各族祖先要求表现自我、追溯历史和保存经验的强烈愿望。这个内容决定了它的结构是按创世过程及每个阶段的活动来安排的，多采取章节结构，往往一章一事，有条不紊。不过史诗在流传中也粘附了阶级社会的一些内容。这些史诗是被当做先世“根谱”来看待的，只在庄严的宗教活动或节日仪式中演唱，有团结部众、追忆祖先、增强凝聚力的社会功能。更由于创世的神多为图腾，因而有浓郁的民族特色。西南史诗一般比较质朴，不过分修饰，以保持作为祭歌的严肃性，多有专门曲调，韵律和谐，有艺术吸引力。

华南地区史诗

壮侗语族各族有丰富的史诗，其中关于开天辟地、万物起源、人类来源、洪水滔天等创世史诗特别发达，篇章繁富。作为神话史诗的创世史诗，它们与同一内容的神话基本相同，但其情节和人物的塑造则较为丰满。

华南地区的史诗较多，主要有壮族的《姆六甲》、《布洛陀》、《布伯》、《郎正射太阳》，布依族的《赛胡细妹造人烟》、《造万物歌》、《十二个太阳》，侗族的《侗族祖先哪里来》、《祖源》、《祖先落寨歌》，黎族的《姐弟俩》，水族的《开天立地》，傣族的《变扎戛帕》等。

1．《布洛陀》

《布洛陀》是壮族一部著名的创世史诗，它包含了远古壮族祖先的生产斗争、社会生活、风俗习惯，原始宗教及氏族社会崩溃过程等丰富的内容，可以说是壮族史前时期的百科全书。《布洛陀》一共有20多种手抄本，其中有许多本子为师公经典，经节选合为《布洛陀经诗译注》，共5741行。又有将其中的《摩兵布洛陀》、《摩呷布洛陀》和《摩叭布洛陀》三种本子综合整理的《布洛陀》，长一万多行，分为开头歌、创造歌、治理歌三大部分，共十九章。

《布洛陀》内容十分广博，从天上到地下，从神到人，从开天辟地到创造万物，上下千万年，兼容并包，是一部壮丽辉煌的原始社会史。它虽然产生和形成于氏族社会的中后期，但所反映的内容远远超过这一时期，往上延伸到了血缘婚时代甚至更早，曲折地反映洪荒时代人们的朦胧记忆。诗中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认识，包含了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

《布洛陀》广泛采取了夸张、比喻、复叠等手法，韵律鲜明和谐，富于音乐性。它的突出成就是塑造了一个感人的形象，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为人类的幸福辛勤劳动，不断创造，赢得万代子孙的敬仰。

2．《开天立地》

《开天立地》是水族一部优美的创世史诗。全诗包括开天立地、制造日月、造山造树、战胜野兽、创造发明、治理洪水、恩公踩地等章节，长达六百多行。一开始，长诗就抒写了女牙俣开天立地的壮举。

天地稳固之后，女牙俣又把天地之间的混沌之气分开，使天地之间清爽。接着又造日月，共造了十个太阳和月亮，岩石泥土被晒得融化了，她又把多余的射掉，只留了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

天上安排好了，女牙俣又来美化河山，她造出种子撒向大地，春天一到大地一片绿茵。天地造好了，但人类还处在蒙昧时代。

人类和野兽一起游荡，和雷公称兄道弟，又是女牙俣给了人类智慧，人们于是驱赶野兽，夺得生存的空间。

此后，人类进入了社会进化发展阶段，诗中引入汉族先民的神话人物，“有巢出，来教架棚”，“燧人王，来教造火”，“神农王，教造耙锄”，“黄帝教，男女佩服”。谁知舜时落雨九年，淹没天下，后来派夏禹治水。诗的最后部分赞颂了巨人恩公重整大地的丰功伟绩。

《开天立地》所反映的人类早期历史，跨度很大，诗中所歌颂的女神，是一位充满热情和智慧的创造神、始祖神，形象极其鲜明。在艺术上，以细腻的描写手法为其特征。史诗为水族民歌中的三四言节奏，头韵、腰韵、脚韵交叉使用，显示出特殊的风格。

3．《侗族祖先哪里来》

这是侗族的一部复合创世史诗，包括人类来源、洪水滔天、祖先迁徙等内容。全诗共分七个部分。第一部分龟婆孵蛋，叙述龟婆先后孵出松恩、松桑两个侗族的祖先。第二部分叙述松恩松桑生十二子，最小的叫王素，他用锯子锯树取火，又逗大蛇取火，用火绳拴住它的尾巴，造成漫天大火，殃及雷婆。

她先后打烂了王素九座新屋，王素大怒，用计把她捉住，关进铁屋。第三部分讲述王素有事出门，雷婆骗王素子女丈良、丈美得一杯瓢淘米水，喝了之后力气大增，降下洪水滔天，只剩下丈良丈美兄妹俩。在第四部分里，描绘兄妹借大蛇、黄蜂、马蜂之力，勇斗雷婆。雷婆斗败求饶，答应退去洪水。第五部分“兄妹开亲，繁衍人类”，与一般洪水神话相同。最后两部分“侗族祖先哪里来”和“九十九老人议‘款’”，叙述了侗族祖先从梧州、浔州迁移到现在居住的地方，起“款”立寨，繁衍生息。这显然是后加上去的。

这部史诗的特点是历史跨度很大，从人类社会肇端一直到中唐的祖宗迁移。诗中洪水的肇事者不是一般说的雷王而是雷婆，显示出母系氏族强烈的影响。诗的脉络分明，描绘生动细致，是侗族祖先千百年的艺术结晶。

中东南地区史诗

中东南地区各民族的史诗，以苗族的《苗族古歌》、瑶族的《密洛陀》、畲族的《盘瓠王歌》最为著名，素有“圣书”、“传家宝”之誉。这些创世史诗是有关民族先民以阐述天地万物、人类祖先乃至民族起源等为主要内容的长篇叙事诗。它们是用韵文形式挥洒而成的神话，以其特有的内容和形式，展现了苗、瑶、畲等民族远古时代的历史演变与生活画卷，不但有很高的文学价值，而且具有重要的历史学、民族学及美学等多学科价值。

1．《密洛陀》

《密洛陀》是瑶族的创世古歌，流传于广西都安、巴马、田东、东兰等地。依习俗，农历五月二十九日密洛陀诞辰日和过瑶年时，都要宴飨歌舞，聚唱《密洛陀》以为祝寿，并表示恪守祖规。“密”意“母亲”，”密洛陀”即“洛陀母亲之歌”。相传密洛陀是瑶族布努族系瑶民共仰的始祖神，《密洛陀》主要唱颂她的创世业绩。

《密洛陀》在瑶族地区有不同的异本流传。目前整理的有三种不同的版本，即：莎红整理的九百多行的版本，潘泉脉、蒙冠雄整理的四千行版本和蓝怀昌、蓝书京、蒙通顺整理的一万三千行版本。

《密洛陀》这部神话叙事诗，想象丰富而新奇。密洛陀形象饱满，栩栩如生，她被塑造成神人兼备的女性英雄，坚毅刚强，百折不挠，既是具有超人力量的神，又是开拓人间的普通劳动者，在她身上集中体现了瑶族人民的才智与果敢，折射出瑶族人民征服自然的强烈愿望。

《密洛陀》采用无韵诗体，语言口语化，比喻生动，节奏明快，擅以重迭手法强调某种意义或感情。

2．《盘瓠王歌》

畲族的《盘瓠王歌》，又名《高皇歌》、《盘瓠歌》等，是一篇七言体的历史叙事诗。长达四千余行，各地抄本详略不一，但内容基本相同。这首广为流传的史诗，被称为畲家“传家宝”。一般由有名望的歌手在祭祀时传唱。

《盘瓠王歌》以歌颂民族祖先的英雄业绩为主题。它虽然在世代传承的过程中融会了后世一些社会生活和思想意识，特别是迁徙一节记载畲祖在闽、浙的事迹，显然是明清迁徙的传说。但是，构成史诗的核心内容无疑是畲族古代社会及意识的折光反映，富有神话特色。

《盘瓠王歌》按内容分为九部分。各部分衔接紧凑，气势贯通，主题突出。

《盘瓠王歌》以满腔的热情叙述畲族始祖龙麒的英雄业绩。龙麒不仅是一位智勇双全、杀敌卫国的英雄，而且是畲族的开基始祖，具有非凡本领，能创造人间奇迹。古歌以酣畅的笔墨描写畲族分姓来历，搬福建与浙江的辗转迁徙，以及龙麒隐居入山垦荒、耕织和狩猎的生涯，为我们展现了畲族历史演变与社会生活画卷。

《盘瓠王歌》通篇七言歌体，韵体严谨，以演唱形式传世，民族特色浓郁。此外，古歌在流传过程中不断吸收汉族诗歌比兴和反复咏叹的表现手法，抒怀寄情，感染力浓烈。因此，在民间深受热爱。

在苗、瑶、畲等民族文学中，蕴藏着极为丰富的史诗古歌，上面所举的作品仅是其中一部分。

中东南各族史诗多属创世史诗，其内容包括天地起源、人类来源、创造万物、射日、迁徙等，容量大于华南史诗而与西南各族史诗相近，常起到“根谱”的作用，是一种复合型史诗。其结构多分章节，以创世过程为序。在形式上，《苗族古歌》采取五言轮回问答体，押调，有浓郁的民族风格。在手法上，这些史诗多重叠、反复，采取对偶和排比的方式。

奴隶社会少数民族文学

民间歌谣

西北地区民间歌谣

这一时期，西北地区各民族创造了丰富的民间歌谣。生活歌、仪式歌及谚语格言是民歌的主体。

（一）生活歌民歌赞美英雄，贬斥敌人，崇尚无私无畏的英雄气概和为民族利益而献身的精神，是其鲜明深刻的主题。这些描写战斗场面的民歌在伟大的维吾尔学者马赫木德·喀什噶里在他所编撰的《突厥语大词典》中，被作为注释突厥语词汇的例证而有所保，成为维吾尔、哈萨克等民族先民的古代民歌的珍品。

2．仪式歌

仪式歌是在民间举行的各种仪式上唱的歌，如古代的征战歌、庆祝丰收仪式上的祝词、颂歌等。它往往表达人们祈望成功、胜利与生活幸福的愿望。如锡伯族的婚俗歌《沙林舞春》，这是一首古老的婚礼歌，歌中以凤凰比喻新婚，表达了人们对未来幸福生活的祝福和憧憬。它采用一人领唱众人和的格式，更增添了婚礼欢乐、隆重、热烈的气氛。

维吾尔族的《佩尔族》（跳神歌）是一首产生于奴隶社会时期的宗教仪式歌。

这首在悼念流血牺牲的英雄的仪式上唱的歌，在颂扬英雄的同时，通过萨满的嘴，对奴隶社会的残酷现实进行了愤怒的控诉。奴隶社会时期，奴隶主之间频繁征战，许多奴隶成了牺牲品，人们对他们既敬仰又惋惜，崇敬英雄便成了宗教仪式的重要内容之一，从这首歌可见一斑。

西南地区民间歌谣

1．生活歌

藏缅语族各族的生活歌涉猎面相当广泛，遍及劳动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有孤儿歌、流浪歌、妇女歌和奴隶歌等。

珞巴族的《游子远行》叙述了一个远离故乡的游子，饱经“行路坎坷”之苦，“流落外乡”，“心忧肠断”，历尽人生的艰难。全歌自然纯朴，如泣如诉，给人一种离乡背井的凄怆之感。

萨玛酒歌，是门巴族的一种民歌曲调，产生年代比较久远。最初用于节日、酒会、婚礼、盛会等喜庆的日子。以后，在集体劳动、远行、赞美、放牧、打柴等各种场合均可唱萨玛调的歌曲，《萨玛·流浪》歌就是其中之一。《萨玛·流浪》歌的前两段描写一个流浪者到过印度，迷恋过“茅草葺盖的印度房屋”，“舍不得米酒的醇香”，但当流浪到藏区，“立刻闻到了青稞酒的醇香”。由于他一路颠簸，受尽了流离之苦，因而当回到门隅后就愈觉得自己家乡的可爱。表现了门巴族劳苦人民热爱故土之情，纵然沦落天崖海角，也要落叶归根，“再也不做他乡的游郎”。

独龙族社会发展较为缓慢，民族内部阶级压迫不十分突出，但不断受到汉、藏等族统治阶级的压迫和剥削，生活十分贫困。他们以愤懑之情，唱出了许多反映痛苦生活的歌：

由于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独龙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希望自由，向往幸福。

在深受奴隶制残酷统治的彝族人民中，流传着大量的奴隶歌。奴隶们不甘心被奴役的处境，不止一次地掀起反抗奴隶主的斗争，并且常常将心中的不平和悲愤化为“哭歌”倾泻出来。

在奴隶社会，妇女被压在社会最底层，她们的痛苦更是无穷的，因此在西南少数民族中流传着诉说妇女不幸遭遇的歌。

2．仪式歌

仪式歌是在民间的各种仪式上演唱的歌谣。它表达了人们要求摆脱贫困和灾难，渴望得到胜利与幸福生活的愿望。进入阶级社会后，社会生活复杂化，仪式歌也随之多样化，像祈年、求雨、禳灾告祖、结婚求子、求福、造房建屋、婚葬等等都有相应的仪式歌。所以仪式歌渗透了宗教观念。

婚姻仪式歌在藏缅语各族中均有流传。如珞巴族的《出嫁歌》、独龙族的《劝嫁歌》。普米族结婚时有一整套婚歌，包括《出嫁歌》、《开门歌》、《宴席歌》、《聚会歌》、《闭门调》等十多种。《开门歌》是在结婚那天，迎亲的人与娘家人对的歌。新娘家将大门紧闭，男方请一些擅长辞令、能歌善唱的人陪伴新郎来迎娶。歌词内容主要是对新婚的祝贺、赞美。歌唱以盘问的形式进行，直到女方对回答感到满意时才将门打开，让迎亲者进门，否则就不开门。开门时要唱《开门歌》：“今天是喜庆的日子，绿色的竹叶，苍翠的青山，都因为喜庆而显得更美丽、更好看；亲戚六眷、全村男女老幼，都因喜庆而笑逐颜开地前来祝贺，大铃、二铃、串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外面在干什么呢？！从青棚里面望出去，啊，迎亲的人翻山越岭骑马挂铃来到了！”迎亲的队伍浩大、热烈，表示对迎亲很重视，这首歌描述了一个人欢马叫的热烈场面。对唱的歌词都很谦逊，互相尊敬，但又要表现自己见多识广、聪明睿智，使人听后感到非常愉悦。

《射箭歌》是丽江一、二区纳西族在祭天时所唱的射箭仪式歌。据一些资料介绍，举行仪式时，族内长者执弩弓箭镞，面对祭天坛南端竖着的“敌人”（木板上画一个人头）站立，族中男丁，以辈分年龄大小排队，每人挎一长刀，手握刀把，刀刃出鞘半截，以作杀敌姿态。然后依次传递弩弓箭镞，瞄准“敌人”射箭，一人射三箭，若中靶，人们便“伙哩伙”地欢呼起来，以示赞颂。长者捧着满碗的酒向射手敬送，表示他是大家学习的模范，同时高声吟唱《射箭歌》。

这个仪式歌就其内容来看，显然是反映不同部族或民族之间的掠奴之战，表明纳西人民走到了奴隶社会的门槛。

拉祜族的《叫魂歌》首先叙述人间的美好生活，以此来招引亲人的灵魂归来。

布朗族旧习，凡生产要选择吉日，遇重大的劳动要举行祭祀活动。各家砍地之前，用一对蜡条及一包饭菜献给村社之神代洼那曼，同时要唱祭祀歌。

3．《白狼王歌》

这是一首属于古代藏缅语族语言的歌谣。“白狼”是古代居住在四川西部氐羌人中的一个部落。

《后汉书，西南夷列传》记载，东汉明帝水平年间（公元58—75年），益州刺史梁国朱辅大力宣传汉朝政策，对附近的少数民族影响很大，当时“白狼王唐菆等慕化归义，作诗三章”。这首诗由一个叫田恭的官员“译其辞语”同时保留了汉字记音，十分可贵。

西南地区奴隶制社会时期的民歌，较之西北地区内容广泛，涉猎社会生活面更广一些，有孤儿歌、流浪歌、奴隶歌、哭嫁歌、丧葬歌等。由于阶级压迫民族压迫较之其他地区突出，故悲歌、哭歌占了大量的比例。纳西族的奴隶苦歌、独龙族的苦歌、彝族的哭歌都倾泻了奴隶和受压迫者的愤懑之情和辛酸与凄苦。艺术风格以句式自由、音节和谐、率直自然、情真意切见长，兼有西北地区民族民歌的热情、华南地区民族民歌的含蓄。

华南地区民间歌谣

1．生活歌

华南地区有丰富的民间歌谣，其中生活歌占有突出地位，它表达了奴隶社会被压迫者的不幸和抗争。

《摩兵布洛陀》是壮族师公的经典，其主要内容是创世史诗《布洛陀》，但在其末尾却附有反映阶级分化初期公社贵族掠奴的情形，生动地描绘了奴隶社会刚刚产生时的情景。

这段诗用具体生动的语言，描绘了壮族早期的贵族互相攻伐，掠夺对方财产和奴隶的情形。为了掠夺白脸的男奴和红脸的女奴，他们不惜大动干戈，一直打到交趾，先是大败而归，于是举行祭祀仪式，请姆六甲来佑护。从这里可以看到奴隶主的贪婪和愚昧，奴隶命运的悲惨。这种掠奴之战一直到隋唐也没有结束，唐朝皇帝不得不颁布禁令。

在侗族古歌里，也反映了私有财产产生后发生的纠纷，而奴隶制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剩余产品和私有制的出现而产生的”。史家认为，侗族在唐以前已有家内奴隶制，迁移中把“腊更”（奴隶）制带到新址。《侗族祖先哪里来》隐约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中的矛盾，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矛盾的尖锐，以至于侗族祖先不得不含恨迁徙。

2．《越人歌》

公元前528年，楚王弟鄂君皙初任令尹，举行了一次舟游盛会以志庆贺，特邀请境内的越人派代表前来赴会。盛会开始，钟鼓之音刚停止，榜木世越人有幸第一个上前敬献《越人歌》。

《越人歌》歌词优美，感情真挚生动，章法深浅有序，是一首古老的赞歌，也是见于古籍的我国第一首翻译作品。它所表达的不单是榜木世越人对鄂君礼贤下士、礼待庶人的感激之情，同时也是壮侗语民族祖先和汉民族亲密关系的一曲颂歌。

《越人歌》的艺术成就表明，两千多年以前，古越族的文学艺术就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奴隶制时期的民间歌谣以歌颂劳动、歌颂英雄业绩、反抗奴隶主压迫为其中心内容，它是原始歌谣传统的继承和发展，又带有明显的社会特色。但奴隶社会生产水平依然低下，对自然的依赖和对神灵的崇拜依然浸透在劳动歌和仪式歌中。生活歌和劳动歌中不乏欢乐和明快的情趣，但悲歌、哭歌占有更大的比例。在格调上，各地区各民族的情况也有不同，都有自己的个性。如傣族的歌谣艳丽优美，感情细腻；白族的歌谣严谨洗炼；藏族的歌谣深沉委婉；侗族的歌谣清新含蓄；维吾尔、哈萨克族的歌谣热情奔放。总之，它们组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画卷，丰富了祖国的歌谣宝库。

民间长诗

北方地区民间长诗

在北方各少数民族文学中，蒙古族的英雄史诗占有重要的地位。它产生，发展、繁荣在东起巴尔虎、布里亚特，西至卫拉特、卡尔梅克的广大地域。根据地区特点，人们将蒙古史诗分为巴尔虎史诗、扎鲁特——科尔沁史诗、卫拉特史诗、布里亚特史诗，喀尔喀史诗多种。根据内容的繁简，又分为短篇史诗、中篇史诗和长篇史诗，除下面要分析的著名的短篇史诗《勇士谷诺干》和《智勇王子喜热图》、著名的长篇史诗《江格尔》和《格斯尔可汗》外，还拥有一个庞大的史诗群。其中包括《英武的阿布拉尔图汗》、《阿拉格宝力高巴苏干》、《额尔吉图鲁呼巴苏干》、《脱欢希拉门汗》、《英雄额吉乃》、《英雄阿斯尔查干海青》等。可以说，蒙古族英雄史诗所包括的地域广阔，内容梏翰。

蒙古族英雄史诗的产生时期，正是母权制被父权制所代替，人类内部的斗争——氏族部落间战争频繁，原始社会开始解体，奴隶社会萌芽。史诗中经常出现的是英雄与蟒古思之间的较量，挑起战争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掠夺他人的妻女、牲畜和奴仆。蒙古族的英雄史诗在产生和流传的过程中经过了原始公社、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各个历史阶段，因此，在流传的过程中，亦有封建社会的印记。所以蒙古英雄史诗的发展，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未知期到13世纪初；第二阶段，从13世纪初到17世纪初。第一阶段为史诗的发生、发展阶段，第二阶段为史诗的定型阶段。蒙古史诗的产生和发展，不仅是蒙古社会历史进程的反映，而且史诗本身也是随着社会发展而演变的。

1．英雄史诗《江格尔》

《江格尔》是由数万诗行组成的大型史诗。它的篇幅宏大，故事繁复，内容丰富多彩。广泛地反映了这部作品从它最初产生直到被记录前的各个时代蒙古族的社会生活和人民的思想愿望，《江格尔》最初形成在我国新疆卫拉特蒙古地区的土尔扈特部，该部是13世纪末迁到阿尔泰、塔城一带的。这部史诗从土尔扈特部产生，然后流传到和硕特、厄鲁特、杜尔伯特部和从内蒙古迁居新疆的察哈尔蒙古中。随着17世纪30年代从我国新疆游牧到伏尔加河下游定居的卫拉特部后裔的迁徙，《江格尔》开始流传到俄国，在布里亚特和土瓦自治共和国、阿尔泰边缘地区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也都有流传。

目前通行的《江格尔》十三章本，大约是在明代以后以新疆托忒文写成的。1978年至1982年，在我国新疆蒙古族地区搜集到的《江格尔》共四十七部。1978年莫斯科出版的《江格尔》共二十五部，蒙古人民共和国搜集到二十五个片断。目前国内外已搜集到的《江格尔》共六十余部，长达二十多万诗行。

《江格尔》的产生早于13世纪。其一，从史诗的内容看，它写了大规模的部落之间的战争，歌颂了奴隶社会。其二，史诗第十二章《美男子明彦活捉昆莫》里的昆莫，古籍又作昆弥，是我国西部乌孙王的称号。乌孙族在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即与中原交往，当时张骞曾出使乌孙，武帝先后两次把汉宗室女子嫁给乌孙。史诗将乌孙王称为：“在西方，在日落的地方，有一个强大的可汗，名叫昆莫。”这显然是从汉武帝开始以年号纪年的名号和以名号代表人名演变而来的。乌孙昆莫曾被江格尔部捉住，可见，史诗中有历史的影子。在书面文学之前，如果没有口传文学的传播，不可能记下昆莫等远古人物。所以《江格尔》的产生是较早的。

这部史诗产生在蒙古氏族社会末期至奴隶制初期阶段。蒙古族的畜牧业经济有较大发展。据吏载，蒙古游牧民在11—13世纪主要从事畜牧和狩猎，虽然他们既是游牧民又是狩猎民，但其经济生活的基础已是畜牧业。经济的发展促进了私有制的产生，这时以掠夺人畜财物、扩大草原牧场为内容的部落战争正在激烈地进行。强大的部落联盟到处建立，社会上出现了奴隶主和奴隶、诺颜和属民的日益明显的阶级分化。史诗《江格尔》以夸张的手法描写了古代的部落战争，以幻想的形式生动地反映了这一阶段的社会生活。在封建制时期，史诗得到进一步扩展、加工和定型，成为大型的长篇英雄史诗。其时间约在十五到十七世纪。

《江格尔》具有巨大的认识价值。这不仅由于史诗本身具有一种人类童年时代的纯真的魅力，更在于它蕴含着一个古老而豪迈的民族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乐观精神。

2．《尼山萨满传》

《尼山萨满传》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部用满语创作并流传的散韵结合氏篇说唱故事。它长期流传在嫩江、黑龙江一带的满族屯，在锡伯、达斡尔、鄂温克、赫哲等民族中也有流传。

这部史诗有浓郁的萨满教文化因子，它显然在满族奴隶制产生之前就萌芽了。它的最后形成，当在奴隶制确立之后。诗里的阎王、国舅，是奴隶主阶级的代表。其狰狞的面目，正是奴隶主面目的写照。对等级观念和为富不仁的谴责，成为史诗的创作动因。

《尼山萨满传》刻画了一位女英雄、女萨满的形象。她巫术超群，胆识过人。为了夺回色尔古岱的生命，她大施法术，从阳间来到阴间。在阴间，她仗义执言，战胜了阻止她行动的蒙兀尔泰。她冲破了三个关口，克服了重重困难，大闹阎王殿，夺回了死魂灵，使色尔古岱费扬古死而复生。在尼山萨满身上，表现了坚强勇敢、无所畏惧的性格，这种性格正是满族先民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所铸造的民族精神的体现。她是一位被歌颂和崇拜的满族古代英雄。

综观这一时期北方地区的少数民族英雄史诗，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论是《江格尔》、《格斯尔可汗》，还是《尼山萨满传》，都具有雄伟的魅力和千军万马的气势。它们植根于游牧生活的大地，带着草原的芳香，呈现出一派北国的风光，蕴含着古老而豪迈的民族英雄气概，广泛地反映了东北少数民族的社会生活和人民的愿望。这些英雄史诗都具有较为完整的故事情节，并且成功地塑造了典型人物形象，既有想象和夸张的因素，又保持了作品的真实美，富有特殊的艺术魅力。

西北地区民间长诗

西北地区少数民族在奴隶社会时期创作了数量可观的、有着完整的故事情节的民间叙事诗。在这些民间叙事诗中，有描述历史事件的，有歌颂英雄事迹的，有吟咏爱情的，有表达反抗精神的，内容十分丰富。在形式上，有四行一段的，有多行一段的；押韵规则有押头韵的，有押脚韵的，有同时押头脚韵的；在风格上有抒情式的、叙事的，形式多样。其中较为著名的有维吾尔族的《安哥南霍》、柯尔克孜族的《艾尔托什吐克》等。

1．《玛纳斯》

《玛纳斯》是柯尔克孜族一部规模宏大、卷帙浩繁、气势磅礴的英雄史诗，它是我国的三大史诗之一，早已列入世界名著之林，名闻遐迩。

早在130年前，国外就刊布、出版了有关《玛纳斯》的资料，吉尔吉斯共和国整理的《玛纳斯》有四大部，叙述了玛纳斯等三代英雄。我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柯尔克孜族民间诗人玛纳斯奇尤素普·玛玛依演唱了8部，长达20多万行。

关于《玛纳斯》产生的年代，在学术界有着不同的看法。如有的专家认为，《玛纳斯》产生在柯尔克孜族的先民鬲昆或坚昆人生活在叶尼塞河流域时期，即公元前1世纪左右。当时坚昆人处于父系氏族公社的晚期，开始出现私有财产和阶级萌芽。史诗中关于柯尔克孜族起源的三种不同的神话传说就是有力的证明。故事说，相传在远古时代，叶尼塞河流域有一个汗国，国王叫做汗玛玛依。他机智、勇敢、公正，受到居住在叶尼塞河流域的四十个部落人民的衷心爱戴和拥护。人们从四面八方纷纷来归顺汗玛玛依，他把归顺的四十个部落的臣民称为“柯尔克居孜”。国王娶五妻均未生子，最后娶了一个寡妇，生子布多诺。国王辞世之后，布多诺继承了王位，他又把“柯尔克居孜”改成“柯尔克孜”。布多诺的后裔分别为：布托依、波颜汗、恰颜汗、喀拉汗……奥劳孜杜、加克普杜、玛纳斯。也有的学者认为，《玛纳斯》产生在9至12世纪。这时的柯尔克孜先民被称为黠戛斯，以畜牧业为生，居住在叶尼塞河流域。黠戛斯正处于父系氏族公社趋于解体，逐渐向奴隶制过渡时期。还有一种意见认为，史诗产生于16至18世纪柯尔克孜刚进入奴隶社会时期。三种说法各有侧重点，比较统一的说法，认为史诗当产生于公元13—16世纪的部落联盟征战时代，在长期流传中经过不断补充、加工而成。

《玛纳斯》涉及的空间广阔，有阿尔泰山、天山、蒙古高原、哈密、吐鲁番、阿勒泰、阿克苏、塔什干、西藏及国外的叶尼塞河流域、印度、阿富汗等，说明产生地域广，活动范围大。

《玛纳斯》是一部具有很高思想性和艺术性的作品。诗中八代英雄是民族精神的化身。他们英勇无畏，浴血奋战，前仆后继，叱咤风云。

《玛纳斯》塑造的近百个人物，或浓笔泼墨，或简单勾勒，或精雕细刻，均活灵活现。

史诗全是韵文，是一种十分讲究的古典格律诗。每行诗多为七个或八个音节。每个诗段均押脚韵，个别部分也有押头韵和腰韵的。诗文的节奏感很强，吟诵起来朗朗上口，富于音乐美。民间艺人在考木孜琴的伴奏下演唱时，更是悦耳动人。

史诗也是柯尔克孜族人民文学语言的宝库，词汇丰富，妙语联珠，表现力强，达到了内容和形式的统一，给人以特殊的美感。

这部长诗博大纷纭，涉及到历史、语言、天文、哲学、宗教、民俗、地理、音乐等方面，是一部具有重要认识价值的百科全书。

2．《安哥南霍》

《安哥南霍》是维吾尔族的一部歌咏历史事件的民间叙事诗。处于游牧奴隶制时代的维吾尔族的先民敕勒部的一支，在一次掠夺奴隶和财产的残酷的战争中，被诡计多端的敌人打得惨败。最后又遭到敌人的合围，全军覆灭，只有一个名叫喀扬的小伙子和侄子奴库孜及其家属逃了出来。他们跋山涉水，隐蔽在一座大山之中。在这个世外桃园，他们生活了四百年，从十几人繁衍成一个强大的部落，一位铁匠被拥戴为可汗。可汗率十万大军出山击败世敌。

这首长诗采用了抒情与叙事相结合的手法，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互交织，描绘了一个引人遐思的世外桃园般的境界，抒发了一个濒临灭亡的民族起死回生的过程，有较高的艺术造诣和哲理性。

西南地区民间长诗

民间长诗的繁荣时期是封建社会，但它在奴隶社会时期就已经产生。处在奴隶社会阶段的四川凉山彝族地区广泛流传的《妈妈的女儿》和《我的幺表妹》便是两篇优秀的民间长诗。

1．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

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藏族称《格萨尔吉钟》，即《格萨尔的故事》。它是一部长期在藏族人民中间广为流传、内容丰富、结构宏伟的巨著。它不仅是我国各民族民间文学艺苑中的一朵奇葩，也是世界史诗的巨著之一。

《格萨尔王传》约产生于11世纪前后（一说产生于13世纪），它一问世就受到藏族人民喜爱。后由艺人“钟肯”在说唱过程中不断“即兴”增添内容，提炼情节，使故事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与完善。这些说唱被一些喜爱《格萨尔》的僧徒文人手抄流传。在此基础上经过后人的不断加工、修改、整理、刻版印刷，才成为今天所见到的木刻本。《格萨尔王传》不仅在国内藏族、蒙古族、土族、纳西族、裕固族等民族中流传，在蒙古人民共和国、不丹、锡金，拉达克等国家和地区亦广为传播。

《格萨尔王传》至今还没有整理出一套齐全、系统、完整的本子。目前藏文《格萨尔王传》只有分章本和分部本两种本子。分章本又有贵德本（因搜集于青海贵德而得名）和拉达克本（流行于拉达克地区）两种。分章本以情节来划分段落，分成若干章，分部本依据事件而分成若干部。分部本是在分章本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在内容、情节等方面有所扩充，约有100多部，迄今发现的藏文版本，已有50多部。蒙古文本有北京十三章本和《岭格萨尔》两卷本，均属分章本。

《格萨尔王传》全书以主人公格萨尔为中心编织故事情节。格萨尔原名顿珠尕尔保，是天上白梵天王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当时人间妖魔肆虐，观世音菩萨与白梵天王商派顿珠尕尔保降生人间，作黑头藏民的君长，扫除暴虐，救民于水火。顿珠尕尔保降生到人间，父亲叫僧唐饶杰，母亲叫尕擦拉毛。父亲原是一个部落的小首领，因听信叔父超同的馋言，将身怀有孕的妻子驱逐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顿珠尕尔保一出世就受到阴险狡诈的叔叔超同的迫害。他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过着清贫的生活。15岁时，与贤慧美丽的姑娘珠牡相爱。后赛马夺得第一，成了岭国国王，被称为格萨尔王，娶珠牡为妃。此后，他借助神力，南征北战，先后战胜了魔国、霍尔、姜国、门国、大食国等十余国。《格萨尔王传》通过对格萨尔所进行的大大小小战争的描绘，歌颂了他为民除害，统一国家的伟大功绩。

《格萨尔王传》是一部卷帙浩繁的伟大史诗，既从纵的方面颂扬了格萨尔一生英雄的业绩；又从横向叙述了岭国与周围数千里内大小近百个部落、邦国之间的相互关系。就内容而言，既涉及到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又有哲学、宗教、伦理道德等问题的描写，故有藏族古代社会生活百科全书之称。它通过藏族奴隶制社会和封建农奴制社会时期错综复杂的历史画面，体现了藏族人民的美好愿望和审美理想，代表了当时的一种进步思潮。但它又是一部长期在藏族社会广泛流传而未经系统整理的民间文学巨著，在长期传播过程中，各个阶级、各个阶层、各种职业的人都按照各自的愿望把自己的意识增加进去，其中不可避免地保存有统治阶级的思想及宗教迷信色彩。因此，我们在研究其思想内容时必须按照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原则具体分析，分清精华和糟粕。然而，就整体而言，劳动人民的思想意识是主流，史诗总的思想倾向是积极健康的，有一条贯串始终的主线——惩罚邪恶，为民除害。

史诗产生的时期，藏族社会正处于四分五裂的割据局面。各部落、邦国的统治者为了掠夺更多的财富和奴隶，扩大自己的领地，互相攻伐，连年征战。战争破坏了社会安定，阻碍了经济的发展，使藏族社会长期陷于落后贫穷之中。战争中的受害者是普通的老百姓，战争教育了人民，人民从现实生活中认识到战争的根源是各邦国统治者的分裂割据，而分裂割据是现实生活中最大的邪恶。要平息战争，就必须消灭分裂割据，使社会归于统一。由谁来完成这个历史大业呢？在当时的人们看来，那就必须有一个受人民拥戴的，代表人民和部落利益，具有大智大勇的英雄率领人民来共同完成。史诗中所创造的格萨尔这一英雄形象，就是藏族人民美好愿望的体现。

《格萨尔王传》从为民除害，消除分裂割据这一主旨出发，具体描写了几十次大小不同的战争。这些战争情况虽然各异，但就其性质而言，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别国侵略岭国，抢夺财物，掳掠黎民百姓而挑起的，如《霍岭大战》、《岭与姜国》、《卡契玉国》、《朱古兵器国》、《岭与门域》、《索布马国》等所描写的战争，均属此类。另一类则是因这样那样的原因由岭国向对方发动进攻而造成的，如《大食牛国》、《向雄珍珠国》、《贡日水晶国》等所描写的战争就是如此。不管哪类战争，结局都是从格萨尔彻底征服对方并使之归于岭国统治之下而告终。很显然，这样的描写是为了突出格萨尔消除分裂割据完成统一大业的功绩。在前一类战争的描写中，着重表现岭国反侵略保家乡的正义性。如在《卡契玉国》里格萨尔说：“决不侵略无罪人，这是格萨尔的法律。”格萨尔对入侵者主张坚决抵抗。如他将要北去降魔时对臣民们说：“不要挥兵去犯人，但若敌人来进犯，奋勇抵抗莫后退！”史诗以极大的篇幅，热烈的赞词，将岭国臣民热爱祖国、捍卫祖国、英勇不屈的优秀品质和高尚情操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这里，格萨尔消除分裂割据统一藏族社会的业绩与反侵略的壮举得到了有机的统一。在后一类战争的描写中，岭国与别国的战争多是因超同的不端行为引起的，格萨尔只是在战争爆发后，奉天神之命，讨伐有罪之人，降妖伏魔，完成统一大业，使人民安居乐业。

《格萨尔王传》虽然还有一些消极的东西，但在史诗中只占次要地位，无法掩盖其光辉的成就。

2．《逃婚调》

这首长诗广泛流传在云南西部的贡山、福贡、碧江、中甸、云龙等傈僳族地区，全诗长一千二百多行。它描写了旧时代一对青年的恋爱故事。这对青年真诚地相爱着，可是各自的父母都强迫他们和不相爱的人结了婚，婚后生活都很痛苦。诗中的女主人公阿玛娜结婚后，在丈夫家里“成天拿啼哭当茶饭”，“整日用眼泪当口粮”。他们在一个“借着到别人家做客，借着到别人家喝酒”的难得机会见面了，相互倾诉心曲，海誓山盟，相约逃到遥远的地方去。他们跨过怒江，越过高黎贡山，再往南走，辗转奔波，无法安居，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大理找到一个好地方，种了粮食，盖了房屋，养儿育女，生活富裕起来。这时，想起了父母，便置办礼物，返回故乡，与父母亲人团聚。

从前，“逃婚”在傈僳族中比较普遍。男女对婚姻不满，要退婚、离婚十分艰难，要想跟心爱的人一同生活，只有逃这一条路，这就是逃婚调产生的历史背景。长诗深刻反映了不合理的包办婚姻制度给青年男女带来的痛苦，歌颂了青年人对爱情的执着追求，同时赞美了勤劳、乐观的生活态度。

3．《重逢调》

这首傈僳族长诗叙述一对相爱甚深的青年的恋爱悲剧。男方因拿不出几头牛的聘礼，不得不背井离乡，到处去做苦工。他幻想着未来的幸福，怀着挣够聘礼钱的愿望，四处奔走找活路：“走山路脚下磨起七十七层厚茧，跨江河溜过九十九条溜绳。”有一次，他饿倒在路旁，被人用牛皮绳拴起来，背上烫了记号，脚上钉了木枷，卖给奴隶主做奴隶。从此，他在奴隶主家里像牲畜一样干活，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水牛赤着灰身体，我也赤着灰色的脊背；水牛吃的荞麦叶，我吃的是荞麦皮；水牛鼻子比我的多一条锁链，我比水牛腰上多一块麻片。”他从奴隶主家逃跑几次，都被抓回去。最后在伙伴们的帮助下，用斧砍断了三层木笼，才逃出虎口。他忍受了十年的熬煎，用血汗换来了聘礼钱，满怀希望地回到了家乡。可是，他心爱的姑娘已在父母的逼迫下嫁给了别人，他的希望破灭了。

长诗中女主人公的遭遇十分悲惨。她日夜盼望阿哥回来，但父母把她卖给一个不相识、更不相爱的男人，整日挨打受气，“白天饿着肚子淌汗水，夜晚忍着寒冷流眼泪”。

与《逃婚调》一样，这首长诗真实深刻地揭露了旧时代傈僳族婚姻生活的不幸。长诗情节曲折，格调深沉，在构思上多用悬念的手法，引人入胜，将悲剧铺陈得入情入理。诗中大量的对比手法，对于刻画人物和表现主题有重要的作用。

西南少数民族叙事诗多彩多姿，是祖国文学园地中的一朵奇葩，引人注目；是崇山峻岭中传出的高亢的歌声，给人以力量和希望。它们具有叙事通达流畅和抒情淋漓尽致的特点，并且使叙事、抒情、描写巧妙结合起来，成功地刻画了富有民族特征的艺术形象。

这些叙事诗扎根于少数民族人民的土壤之中，洋溢着西南高原泥土的芳香。

华南地区民间长诗

1．《十二层天·十二层海》

这部布依族长诗用独特的手法描绘了奴隶制时代的生活情景。它把天分成十二层，层层有所不同。第二层天“东一朵是天上的棉桃，西一朵是天上的棉花”。到了第三层天，“鸭子挤成堆”，“天鹅拢成群”，第五层天粮进家，谷满仓。这分明是高原山村的繁荣景象。邑聚连绵，在奴隶主住宅的周围，形成繁华的圩场。

这天上的街景，不过是人间圩市的缩影。

十二层海也热闹非凡，这儿虽然是鱼虾龙王的世界，然而有院门、有龙宫、有琴声，那龙女“拿花被来晒，拿花绸来晾”。龙王女儿绣的朵朵花呀，像春天的花色一样美。龙王女儿绣的朵朵花呀，像春天的花色一样多”。这些描绘，反映了人们与大自然斗争取得的新胜利。

但是，长诗并非只描写社会经济繁荣的一面，同时也表现了阶级的矛盾。

这部长诗所描写的境界，给人们透露了夜郎国时代奴隶土、贵族城邦的繁荣和森严，有一定的认识价值。

2．《天府侗迁徙歌》

这首长诗描写了唐代侗族祖先艰难的迁徙历程，格调悲怆而豪壮。

这首长诗用记叙的手法，反映了侗家先人艰苦的迁徙过程。歌颂了先人为寻找落脚之地历尽艰辛，顽强不屈的精神，宏扬了祖先艰苦创业的优秀品格，是一曲创业之歌。歌中所反映的社会矛盾和民族矛盾，与私有财产有密切的关系，使我们看到了岭西当时的社会现实。

总之，在这一时期，华南地区的英雄史诗和迁徙歌，以反映社会生活和社会斗争为主要内容。即使反映人与自然力斗争的地方，也是用来影射社会关系的，其主题思想是表现人们对暴力的仇恨和被迫迁徙的痛苦。诗中虽有浪漫的想象，但对现实的描写已经占主导地位。故事发生的背景极为广阔，主要是叙述关系民族生存与发展的重大事件，塑造对本民族做过重大贡献的英雄人物。长诗的情节有急有缓，有轻有重，起伏多变，刻画人物较为细致。

奴隶社会的民间长诗，各地区各民族在题材和风格上已开始现出多彩的风姿。江格尔、托什吐克、莫一大王的盖世伟业和英雄性格，尼山萨满的超人才能和见义勇为的胆识，王子喜热图克服困难、勇斗邪恶势力的大无畏气魄，以及《安哥南霍》、《天府侗迁徙歌》中的创业精神和《十二层天·十二层海》中所描写的社会景象，都显示了长诗创作上有了新的开拓，带有奴隶制上升时期的矛盾和朝气。另一方面，《我的幺表妹》和《妈妈的女儿》则弥漫着一种悲怆的哀怨情调，前者似乎是对一个失去的自由时代的挽歌，后者及《重逢调》转为对奴隶社会婚姻制度的控诉，而《逃婚调》更表现出对这种婚姻制度进行的反抗。压制和反抗、失望和追求交织在一起。这些民间长诗以多视角展现了奴隶社会的社会矛盾，并表现出多蟒的风格，从内容到形式为这种文学体裁后来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民间传说

北方地区民间传说

奴隶社会时期，北方地区发生过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及社会变革，使人们产生把这些事件人物记录下来的愿望。当然传说不是历史，它是根据一定的事实加工过的艺术品。东北地区山川辽阔，东西横亘的大兴安岭、著名的阴山、美丽的呼伦贝尔草原、大大小小的湖泊，都激发人们的想象。这是产生传说的沃土。

1．人物和史事传说

赫哲族《乌定克和胡莎德都的传说》透露出阶级萌芽时公社贵族与其成员之间的矛盾及部落之间的冲突。主人公乌定克是位了不起的英雄。他与胡莎德都相爱，但后来被酋长拆散了。乌定克抗拒酋长之命，违反族规，被定为坠石之罪。这时敌兵压境，酋长不允许乌定克率兵出战，胡莎德都挺身而出，表示愿意替乌定克坠江，这时，酋长才同意乌定克出征。他带领青年渔猎手英勇杀敌，不幸被叛徒射死。胡莎德都非常气愤，严惩了叛徒。在遭到敌人伏击时，抱着乌定克的儿女投入大江。英雄的儿女化做了一对美丽的天鹅。这篇以悲剧告终的作品表现了赫哲族氏族社会瓦解时部落之间的争夺及崇敬英雄的观念。

满族是女真的后裔。女真人在12世纪建立的金王朝，是这个民族兴起的标志，现保留很多金太祖阿骨打的传说。

女真族在建立金国之前，于7世纪建立了渤海国。今黑龙江安县渤海镇，是渤海国上京龙泉府的旧址。渤海灭于契丹，至今还流传着许多渤海人抗击契丹的传说。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红罗女》的传说，大意是：渤海郡王的独生女儿红罗女公主奉圣母之命抗击契丹，在战斗失利时，被敖东城白袍小将所救，两人产生了爱情。宰相大英驷也想娶红罗公主，并向郡王进谗。郡王将红罗公主许配大英驷，令白袍小将带罪去打契丹，白袍小将被大英驷毒死，公主得知此情，在嫁给大英驷的婚礼上手刃仇人，然后自尽殉情。郡王得知大英驷与契丹勾结，急忙赶往公主军营，可是悲剧已经发生。他含悲将爱女敛入红棺，吊在镜泊湖畔山洞中，霎时涌出飞瀑，这便是当地八大景之一的吊水楼子的来历。这个传说巧妙地将历史、爱情、王室纷争和瀑布景观揉在一起，成为一个比吊水楼子这一自然景观更加美丽动人的艺术图画。

2．风物传说

风物传说又称“地方传说”，属民间传说的一类。一般包括山川名胜古迹传说、花鸟鱼虫传说、风俗习惯或乡土特产的由来和命名的传说。风物传说有解释性、历史性、神奇性的特点。解释性即不但告诉人们某处有何景物，还要解释其来历。历史性即在解释某一风物时，往往同一定的历史人物、事件联系在一起。神奇性即风物传说往往贯以神话的情节，幻想丰富，夸张大胆，具有浓烈的传奇色彩。

我国北方各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地域富庶、山川秀美，劳动人民以丰富的想象解释这些山川风物的特征或附会上某些历史人物、历史事件，表现了劳动人民爱祖国、爱家乡的情感。

朝鲜族流传久远的《三胎星》传说大意是：有个山村老妈妈，遗腹生了三胞胎。有一年夏天，天上的太阳消失了。母亲让三兄弟去寻找太阳。在智慧老人的帮助下，他们得知是黑龙潭上的两条黑龙飞上天空，雌龙吞下了太阳。母亲对他们说：“你们就是死，也要救出太阳，没有太阳，世上的一切都无法活下去。”三兄弟飞上天与两黑龙搏斗，雌龙负重伤，吐出太阳后死去了，雄龙负伤后落入黑龙潭中。母亲担心留下的一条黑龙还会吞食太阳，就让三兄弟飞上天空保卫太阳。人们就把这三颗明亮的星星叫三胎星。这则传说充分显示了人类对自然界的依赖感的削弱和对自然灾害顽强抗争的精神，表现了人们对太阳与人类密切关系的朴素认识。

鄂伦春族世居美丽的大小兴安岭，这里的每一山岭、每一沟壑几乎都有美丽的传说。《兴安岭和甘河》的传说讲：住在兴安岭和甘河的鄂伦春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谁知恶魔要驱逐人们，放火焚烧兴安岭。众猎人得知，非常气愤，齐声喝斥魔王，喊声如雷鸣，脚跺得山川摇动，吓得魔王葬身于火海之中，但是兴安岭却失去了原来的富饶美丽。人们四处流浪，寻找幸福。当东方出现太阳的时候，兴安岭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嘎仙洞和窟窿山的传说》讲：长着九个脑袋的满盖霸占了嘎仙洞，鄂伦春的英雄毛格铁汗发誓要征服满盖。他问满盖山岭上有多少笔直的山峰？甸子上有多少弯曲的河流？满盖回答有九百座山峰，四百五十条河流。可实际上只有一百座山峰，五十条河流。因为满盖长着九个脑袋，才把一个东西错看成九个。尔后又比箭法，满盖又没射中，他有九双眼睛，所以看不清东西。英雄毛格铁汗把山顶上的石头射穿了一个窟窿。魔王只好让出了嘎仙洞，毛格铁汗做了首领。满盖是一种想象中的半人半兽的恶魔，有时被视为邪恶与侵略的象征。在这里，鄂伦春族人民用拟人化的手法，将恶劣的自然力量和社会现象集于一身，塑造了这一形象，以表达人们的是非观和愿望。可贵的是，人们通过问答和比箭等具体情节，寓意人定胜天、善能胜恶的思想。

满族有《白马——穆棱河》的传说。穆棱河，金史称“暮棱水”，是黑龙江省原女真人住地的一条著名大河。传说有一古老的部落在这里养马放鹿，头人的独生女儿山雀与一个叫白马的青年相爱。白马是个抵御外来入侵者的英雄，他的乳名叫“黄豆瓣儿”。头人不知这对情人的心愿，要给山雀另行婚配。有一次，另一部落入侵，白马受伤被擒，在极度忧伤与悲愤中，他变作一匹良马，被带到西郊草原布特哈地方。山雀思念情人，也变作一只小鸟儿，呼唤着白马的乳名，专在马群上空啼转。后来把白马部落里流过的那条河，就叫白马河了。白马，满语为“穆棱”，就是如今的穆棱河。这则传说把河流的命名与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联系在一起，歌颂了白马与山雀之间忠贞不渝的爱情。

北方地区的人物史事传说与其史诗一脉相承，多数描写了部落之间的冲突、对祖先创业的追忆及对英雄的尊崇。由于地理环境、经济条件的影响，还产生了许多体现该区域民族性格、气质、精神的风物传说。这些传说既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又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

西北地区民间传说

民间传说是西北各民族奴隶社会时期口头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内容丰富，形式多样。主要有如下几类：

1．人物和史事传说

人物传说主要表现英雄人物的神奇的出身、不平凡的经历、为民除害的业绩等，主要篇章有维吾尔族的《射摩的传说》、《神树母亲》、《轻·铁木尔英雄》、《英雄艾里·库尔班》，哈萨克族的《狼姑娘》、《江尼德巴图尔》、《英雄法利达西》、《叶额赛盖》，柯尔克孜族的《英雄交奥达尔》，乌孜别克族的《妥玛丽斯》，塔吉克族的《秦公主的传说》、《帕尔哈德渠的传说》，撒拉族的《格塞日和阿依阿娜》等。

《射摩的传说》是维吾尔族先民突厥人中流传的作品，最早见于唐朝太常少卿段成式撰写的《酉阳杂俎》卷四《境异》中。

这则传说描绘了处于奴隶社会时期的维吾尔族先民突厥人神秘的爱情生活和威武雄壮的狩猎场面，叙述了突厥人“以人祭纛”的古老仪式的产生渊源。语言简练，笔墨传神；有描写，有叙述，有对话，艺术手法多样；形象动人，个性突出，情节曲折，扣人心弦。

《妥玛丽斯》深刻地表现了为和平安宁而与侵略者英勇战斗，直至取得胜利的爱国主义主题。传说语言形象生动，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成功地塑造了主人公女英雄妥玛丽斯的鲜明形象，关于妥玛丽斯其人，在古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所著的《历史》一书中曾有简要的记载。这说明她在乌孜别克历史上是一个真实的人物，她是马萨吉特部落的女王。马萨吉特人忘不了她的丰功伟绩，她的故事在人民中代代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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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主的传说》反映了塔吉克祖先与中原的密切关系，说明中原人民和色勒库尔的塔吉克人民很早就有着频繁的往来。中原人民带来了先进的农业和手工业技术，与塔吉克人民肩并肩地开发了帕米尔高原；也同塔吉克族人民一道用鲜血和生命抵御了外敌的侵犯，保卫了祖国的边陲。

西北各族还有不少族源传说，这些传说源于氏族社会而形成于奴隶社会，世代相传，日臻完整。

2．习俗传说

习俗传说是民间传说的一类，它主要解释各地各民族风俗习惯、节日活动等的形成和来历。这类传说与人民生活有密切联系，体现了人民的理想和愿望。

西北各族生活在特殊的环境中，有着与我国其他地区不同的经济生活，加上与边境外各国的密切交往，形成了丰富多彩的生活习俗，并由此而产生了许多相应的习俗传说。

《维吾尔族姑娘梳小辫和葡萄的由来》是一则流传很广的传说。

传说通过天鹅姑娘和二王子的爱情故事，表达了维吾尔先民祈望沙漠变绿洲的美好愿望，其主题思想远远超过了解释维吾尔族姑娘梳小辫习俗和葡萄来历的本意。故事曲折生动，人物形象鲜明，富于艺术感染力。

西北地区的民间传说与其他地区相比既有相似之处，也有地区民族特色，这就是特有的民俗传承贯串其间。在突厥诸族繁衍生息的地方，传说中还保留着“以人祭纛”的古老仪式，如维吾尔族《射摩的传说》就记录了“以人祭纛”这一古老仪式的起源。其次，在新疆地区还有崇拜太阳神的遗俗。而《狼姑娘》、《狼洞的传说》是早期哈萨克族图腾崇拜的遗俗。狼是哈萨克族远古先民曾经信奉过的一种图腾，与族源神话有密切的关系。这些传说语言简练、古朴自然、笔墨传神，颇具魅力。

西南地区民间传说

1．人物和史事传说

西南地区有丰富的人物传说，不少传说至今还在民间流传。藏族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的传说，不仅在藏区广为流传，而且在《新唐书》及一些藏文史书中也有记载。

“汉藏联婚”在历史上确有其事。文成公主入藏在公元641年（贞观十五年）。公元627年（贞观元年），唐太宗李世民即位。由于采取了休养生息、发展生产的政策，故经济、文化都有了较高的发展。此事引起了吐蕃王松赞干布的极大关注。为了增进汉藏之间的密切关系，引进中原的先进技术，学习中原文化，以发展吐蕃的经济、文化事业，松赞干布几次派使者向唐朝请婚。藏族人民就是依据这个历史事实，在传说中倾注子真挚的感情，创作出这则优美的传说。

传说不仅在民间流传，后来还搬上藏戏舞台，有的情节画成壁画。史学家还将某些情节引进历史著作。传说中说：“文成公主到西藏来了。她从内地带来了青稞、豌豆、油菜籽、小麦和荞麦五样粮食的种子，带来了白的、黑的、红的、蓝的和绿的五种颜色的羊，还有许多内地的铁匠、木匠、石匠也跟着文成公主一起进藏来了”。传说不是历史，但它具有艺术的真实性，体现了时代的要求，传达了人民的心声。这则传说情节生动感人，波澜起伏，悬念迭生，扣人心弦，在“难”与“解”之中烘托了聪明智慧的藏族使臣噶·东赞，这一人物是藏族人民着意塑造的理想中的智者。

白族《火烧松明楼》的传说是一篇南诏时代白族历史人物传说。它取材于历史，但不是历史事件的简单再现。故事极力歌颂柏洁夫人的反抗精神和对爱情的忠贞。为了表现这一主题，故事对历史事实大胆地加以改造和加工，没有受历史事实的限制。皮罗阁统一“六诏”是经过多年战争，逐个消灭五诏的，决不像故事里描写的那样，靠火烧一座松明楼完成的。

《火烧松明楼》的传说是在不同时期逐渐演变发展起来的。早期的内容无文字记载，元朝开始见请于文字。元人张道宗著《记古滇说》中有这个故事的简单情节。到了明朝，在《南诏野史》里，记录得比较完整。

民间传说的《火烧松明楼》，除了个别细节和结尾外，和《南沼野史》记载的基本一致。关于柏洁夫人之死，民间有两种说法，有的说投井而死，有的说投洱海而死。后一种说法较为普遍，其结尾说，火烧松明楼后，柏洁夫人起兵反抗，但势单力弱，城破被俘。皮逻阁见她美丽聪慧，强行和她成亲，柏洁夫人假意答应，但要给丈夫守孝一百天。夏历七月二十三那天，她在洱海边祭奠完毕，便纵身投入洱海。后来，每年的这一天，洱海沿岸的各村寨，都要扎起花船下海，象征打捞柏洁夫人。

《段赤城的传说》是白族的另一篇著名人物传说。主人公段赤城是一位杀蟒英雄。相传，唐宪宗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洱海里出现一条大蟒蛇，吞食人畜，兴波作浪。有一个智勇双全的白族青年段赤城，决心为民除害。他身缚钢刀，手持双刀，跃入洱海，钻进蟒腹刺死蟒蛇，自己也死于蟒腹。白族人民深受感动，把他的尸体埋葬在马耳峰下，并毁蟒骨为灰，建成一座宝塔，名叫“蛇骨塔”，至今仍矗立在羊皮村外。段赤城被羊皮村奉为“本主”。

关于段赤诚的书面记载，最早见于《白古通记》、《南诏野史》、《滇云历年传》及《白古通记浅述》等古籍中。万历《云南通志》又写入《地理志》及《人物志》。

这个传说歌颂了为民除害的英雄，赞扬牺牲精神，情节生动感人。

《孟获的传说》是彝族的人物传说。

传说孟获的彝名叫井笃阿熬，历史上确有其人。据《三国志·蜀志》记载：诸葛亮在进军云南平定南中时，采取了“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策略，第一次捉到孟获后，诸葛亮曾经“使（孟获）观于阵营之间，问曰：‘此军如何？’获对曰：‘向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阵营，若只如此，即定百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擒，而亮欲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成也，南人不复反矣。’”和这段史实记载相比，可以发现彝族民间的孟获传说是彝族人民理想化了的人物。

2．习俗传说

西南地区的习俗传说很多，且有特色，比较著名的有《火把节》、《米色扎》、《绕三灵》等。

《火把节》的传说在云南各民族中广为流传，并且浸染了各民族不同的色彩。关于火把节，史志有比较细致的记载。《蜀中名胜记》卷十五引《夷裔考》说：“人，其俗每岁六月二十四日为火把节，竞举火把盈野……。”明人李元阳《云南通志》说：“六月二十五日，束松明为火炬，照田苗，以火色占农。”《五堂杂俎·星回节考》卷二载：“节之日是夕，在所人户，同时燃树，入室遍照幽隐，口中喃喃作逐疫送穷语，而农人持火照田以祈年，樵牧渔业，各照所适，求利益于光明中。”由此可知，“火把节”最初是祈年的。到南诏时这个节日增添了新的内容，从反映人们与自然的斗争，转向反映社会斗争。《记古滇说》载：“南诏国相国张建成始服五诏。”又说：“魁罗党（即皮罗阁）遣部将平五诏，声威大振。”其下又记阁甸凤筑城之事说：“邓川东十里，赕诏之妻名慈善者，固夫召被杀，慈善筑城负固，神武王（即阁罗风）欲妻之，慈善坚执不从，誓曰：‘一女不更二夫！’乃据城以自守，王领兵攻之，不克。慈善卒，王嘉其节，赐号德源城，亦修理之。”从此，人们为纪念慈善夫人，每年要过火把节。

民间流传的火把节传说，各民族不尽相同。

白族的《火把节》讲，古时有个叫薄邦的人，他因救民心切，忘了观音“先撒五谷，后撒树种”的叮嘱，边走边把五谷与树种一齐撤完。结果他走过的路被层层密林阻挡，无法返回。以后的每年六月二十五这天，人们便点着火把去找这位造福的人。火把节即由此而来。

纳西族《火把节的由来》说，有一个名叫子劳阿普的天神，一天在银河边游玩，忽然听到民间歌舞之声。他往下一看，见人间生活非常美好，十分恼怒，便差一个天将到人间去焚烧大地。这位天将到了人间，看到人们勤劳善良，不忍将大地毁灭。他叫纳西人家家准备火把，到六月二十五日一齐点燃。这一天子劳阿普到银河边查看，果然满山遍野都是火，以为大地已被毁。纳西族避免子一场灾难，从此，每年六月二十五日就成为纳西族的火把节。

彝族的《火把节》讲的是：天上的大力士斯热阿比要和地上的大力士阿提拉八比武，结果天上的大力士被打败摔死了。天神大怒，便派大批蝗虫来吃地上的庄稼。地上的大力士领着大家砍了许多松树枝，在六月二十四日晚点燃火把，把蝗虫统统烧死，保住了庄稼。

在彝语支各民族中均保留着过火把节的习俗，到了农历六月二十四日各家各户杀鸡、宰羊、煮坨坨肉祭祖先。人们聚在山上玩火把、斗牛、摔跤、男女对唱，一直到六月二十九日，才将火把送出去。

另外，哈尼族的《米色扎》和白族的《绕三灵》的传说也很生动，反映了两个民族的伦理道德观。

《米色扎》是哈尼族最普遍最隆重的节日，又称“十月节”。这个节日是从每年农历十月第一个属龙日开始，节期三至五天不等。到时，哈尼人家家户户杀猪杀鸡、舂糯米粑粑、酿造喷香的米酒，男女老少穿上节日盛装，走村串寨，求婚订亲。

白族的《绕三灵》是纪念英雄的节日传说。

传统的“绕三灵”于每年农历四月下旬举行，历时三四天，从二十三四日开始。到时，人们穿着盛装，弹着乐器，沿着苍山脚，边唱边舞边走，绕过佛都“崇圣寺”，二十五日到达喜州“神都”圣源寺，次日人们沿着洱海前进，路过灵帝本主庙，最后到达保靖帝和公主的本主庙。祭祀后，“绕三灵”的队伍各自返去。

“绕三灵”起源于原始氏族的“社”，是朝社的一种原始宗教活动。到了南诏时期它增加了新的内容。传说南诏国时期，大将军段宗施行仁政，率兵抗击狮子国的侵略，受到百姓爱戴。段宗死后，人们把他尊为本主中的“神中之神”，在大理城（今喜州）给他修本主庙宇，叫做“神都”。人们为了怀念他，手中拿着杵丧棒和一枝柳树枝，树枝上挂一块白布和净水碗，从各个村落来到圣源寺朝拜，表示对段宗的敬仰，从此，这种活动就形成了白族的一种独特节日风俗。

西南地区传说以风物传说见长，这些传说都是最优美而又易接受的乡土教材。白族的《望夫云》把人间爱情悲剧和自然风光巧妙地结为一体；彝族的《石林》以幻想的手法解释了石林的来历；傈僳族的《怒江的来历》、纳西族的《金沙江姑娘和玉龙山十二兄弟》等传说运用了拟人化的手法把江河的性格与人的性格相联系，使传说带上了许多传奇色彩。总之，西南地区的青山秀水、皓月白云，多被这里智慧的各民族依物取形，随类赋彩，造就了一篇篇优美的传说，通过它抒发该地各族人民爱乡恋土之情。

华南地区民间传说

1．人物和史事传说

华南地区的人物和史事传说中著名的有壮族的《班氏女的故事》和《神弓宝剑》、黎族的《李德裕的传说》、布依族的《竹王传说》等。

《班氏女的故事》这个传说谴责了汉王朝对起义人民的镇压，揭露了马援掠夺的罪行；歌颂了班氏女不屈的反抗精神和壮族人民爱憎分明、敢于向封建统治阶级挑战的英雄气慨。这个传说有神话的浪漫主义手法，在情节的安排上，运用对比的艺术手法来表现人们对班氏女的敬仰和对封建朝廷鹰犬的憎恨，含意深刻。

《李德裕的传说》是黎族人民追念李德裕的故事当中的一个。

这个传说通过记述李德裕和黎族人民的亲密关系，歌颂了黎汉人民的友情。李德裕因受异党排挤，贬崖州司户。他是否定居南加纳村，史无记载。但这个传说表明了黎族人民对他的同情和对朋党斗争的谴责。传说的夸张手法运用得很成功，给人以较深的印象。

《神弓宝剑》是壮族有名的史事传说，内容讲的是汉初南越国、西瓯国和骆越国互相友好的故事：

这个传说通过一对生死恋人的悲剧，反映了岭南地区民族之间和邦国之间友好相处与和平安宁的史实。越佗于汉代初年建立地方政权南越国，立国九十三年。他实行“和辑百越”政策。与越人友好相处，尊重越人风俗，提倡汉越通婚，不仅促进了民族间的团结，也使“粤人相攻击之俗益上”。有利于社会安定和发展生产。据史籍记载，当时南越国“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又说“其西有西瓯，其众半赢，南面称王”。说明《神弓宝剑》正是以南越国与瓯骆人之间的友好关系为背景的。传说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广泛流传在布依、壮等民族中的竹王的传说，从侧面反映了汉武帝时唐蒙置牁郡的史实。

据《华阳国志》卷四《南中志》载：“武帝转拜唐蒙为都尉，开牁，以重币喻告诸种侯王，侯王服从，因斩竹王，置牁郡，以吴霸为太守。”竹王故事长期流传在布依、壮等民族当中，反映了汉王朝对夜郎地区用兵的过程和这一带人民的不满和反抗。

这个传说有明显的图腾神话的痕迹，在艺术手法上，把历史与传说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水乳交融，引人入胜，长传不衰。

2．习俗传说

华南地区各民族中有不少习俗传说，如傣族的《堆沙节和泼水节》、布依族的《花米饭》、毛南族的《坡囝》、侗族的《风雨桥的传说》等，都是比较著名的篇章。

奴隶制时期壮侗语族各族传说都很生动。这些传说在内容上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和地方特色，反映了这些民族居住的山青水秀的自然环境和多姿多彩的生活习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对邪恶力量的仇视和抗争、对统治阶级压迫剥削的反抗，是人民不屈的心声。在艺术形式上，语言活泼生动，篇幅短小，说唱结合，风格明丽。由于离原始社会较近，有的传说情节曲折，想象奇特，有浓郁的神话色彩。

我国古代各民族所处的地理环境和生活方式是多姿多彩的。传说反映历史，传说中多少带有历史事实的影子，因此，传说的民族性和地区性就带有更多具体的真实感。白族传说《火烧松明楼》把南诏统一六诏的历史集中反映在一个小小的动人情节之中。迎娶文成公主的传说把藏汉两族人民的友谊依托在排解难题的巧妙、机智之中，传说把历史事实典型化、传奇化，从而产生了更强烈的感染力。人们都明白传说不是历史事实，但人们又都愿意借助传说来点缀历史事实。银川是美丽的城市，但有了《凤凰城》的传说，人们就更加向往银川那驼铃声中的江南风采了。新疆的葡萄干甜得叫人心醉，维吾尔族姑娘的小辫在舞步中飞旋更令人浮想联翩，但有了天鹅姑娘的传说，美好的事物更增添了神奇的色彩。在今天的人看来，奴隶制是人类社会之树上结出的一个苦果，但奴隶制时代的民间传说，却是同一棵树上开出的美丽的香花，经历过历史的风风雨雨，至今仍散发出令人陶醉的芬芳。

民间故事

北方地区民间故事

随着社会发展和民族迁徙的历史脚步；我国北方各少数民族地区的劳动人民创造了大量的民间故事。生息在北部边疆这广阔的峻岭、草原、江湖边的狩猎人、牧羊人、种地人等，是故事的主人公。故事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基础，虚构生活情节，反映人类的社会生活。

这一时期北方地区各民族的民间故事分类大致如下：

1．幻想故事

“幻想故事”又称魔法故事，也有称之为“民间童话”的。这类民间故事的幻想色彩较浓，富有很强的想象性，因而充满了浪漫性。故书中的人物、事物带有超自然性，情节离奇，表现了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从而曲折地反映劳动人民要求征服自然、改变现实生活的理想。

人类最早的魔法故事有许多是反映人们和自然作斗争的故事。在艰苦的自然条件下，我国东北各少数民族人民进行了顽强的斗争。赫哲族的民间故事《神叉苏布格》讲：赫哲族的小伙子苏布格擅长捕鱼，他叉鱼能叉到鱼鳍上，被称为“神叉”。有一次江水封冰，他为捕不到鱼而发愁。鲤鱼告诉他：“镇江黑龙”要去龙王那儿拜寿，所有的鱼都去守宫。苏布格听了鲤鱼的话，用鱼叉叉住“镇江黑龙”的尾巴梢儿，见到东海龙王，跟龙王要鱼。龙王答应了，那一冬赫哲人打了无数牙莫思哈鱼。这个故事表现了赫哲人主要的生活方式及其捕鱼技术，是赫哲族渔猎文化的投影。

我国北方各少数民族的魔法故事还表现出人类生活环境的艰苦，以及人们为创造幸福生活而表现出的勇敢精神。蒙古族聚居地区普遍流传着《舒牟纳斯》（妖精）和“蟒古斯”（恶魔）的故事。其名篇为《巴特儿镇压蟒古思》。大意是弟弟巴特儿和姐姐一起生活。姐姐受“蟒古思”的唆使，总是刁难弟弟。有一次，魔王扑向巴特儿，想把他推进事先挖好的深坑。巴特儿英勇地和魔王搏斗，姐姐帮助了魔王，巴特儿落入万丈深渊。在一位仙女的帮助下弟弟得救，并杀死了魔王。与之内容类似的还有鄂伦春族民间故事《阿勒塔聂》、《一个老疙瘩智取妖魔》、《俩姐妹斗魔记》等等。《俩姐妹斗魔记》中说，姐姐硪骼锛妞和妹妹怃初锟牛被女满盖（即妖魔）抢去。她们打死了小满盖，又与女满盖展开了搏斗。女满盖妄图用锯子、快斧、锛子杀死姐妹俩，但由于姐姐的咒语发生了效力，女满盖的阴谋没有得逞。最后姐妹俩除掉了女满盖的命根子。杀死了她。属于同一类型的还有鄂温克族的《顶针姑娘》：有一个叫温雅克绍柯的美丽女子，谁都想娶她。她提出谁能猜出她的名字就嫁给谁，并送给对方一匹宝马。可她的名字被魔鬼偷听了去，只好嫁给魔鬼。魔鬼想把姑娘烧死，姑娘的马驮她飞起来了，魔鬼不甘心，宝马就让姑娘把它杀掉，马尾变为金房子，马的筋可以变为马圈……她还根据宝马死前告诉的方法，遇到危难时，就拔下头卡子变为八根结实的大柱子，躲在上边，魔王永远也爬不上去。

以上三个故事都说明，人总是靠着神奇的力量战胜了貌似强大的恶势力，正义和善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还有一类魔法故事是以爱情为题材的，它表现了善良的劳动者的坚贞爱情。朝鲜族有《红松和人参》的故事，大意是有个叫红松的小伙子挖到一棵和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参，他把这个宝物放入衣柜，谁知打柴回来见人参竟变为美丽的参女，他们高高兴兴地结为夫妻。不料有一富人对参女起了歹心，红松和参女便逃到长白山上。红松变成了参天松树，参女变回人参，在红松边上扎了根。满族有《泪点玉杯》的故事：一个美丽的姑娘被一个青年的优美歌声所打动，但又害怕那青年丑陋的面貌。青年自惭形秽，郁闷而死。但他精灵不死，把自己的心送给年迈的额娘，让她卖钱养老。这颗心被一识宝的人买去，经过火炼，化为一只会唱歌的玉杯，姑娘听到歌声，泪滴入杯，杯子破裂，化成了俊秀的青年。于是，他们成了亲。这类故事情节纤巧，想象美好奇特，并常常以善良者的胜利而告终，表现了人们美好的愿望和心里的期待。

2．生活故事

达斡尔族的《哲尔迪莫日根》的故事讲，猎人哲尔迪莫日根的第三个妻子答应在丈夫回来时生一个金背银胸的孩子，此事遭到大妻和二妻的忌妒。她们把三妻生下的孩子放到大锅里煮熟，让牛吃了，然后换了一个狗崽子，过了不久，野牛生下一个金背银胸的牛犊。于是大妻子买通巫师，要他提出用金背银胸的牛犊祭神，给大妻子治病。正要宰小牛犊时，小牛犊不见了。若干年后，哲尔迪打猎，见一老人家有个七八岁的聪明伶俐的男孩，那个孩子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孩子脱去衣服，说他就是那个金背银胸的男孩。哲尔迪处死了两个恶毒的妻子，与三妻和男孩过日子。原来那小牛犊就是金背银胸的孩子变的，被山神救去后，恢复了人形。这则故事抨击了狡诈、贪婪和自私，赞扬了诚实、善良的美德。

与此相似的还有赫哲族的《松香德都和阿格迪莫日根》。故事的大意是：猎手阿格迪和土格德在打猎时遇见一只大鹰，大鹰肚下有一女子，阿格迪射中了鹰翅膀，并搭救了落入水中的女子松香德都。可土格德赶来，说射鹰救人的是他，要求松香德都做他的妻子，并以箭为证。松香德都说，谁能在一天之内打死一只虎，一只黑熊和一只豹子，就相信他是直正的救命恩人。土格德抢先上山，遇上了野兽却忘了带箭，阿格迪赶去营救，射杀了三只凶兽，土格德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阿格迪与松香德都成了亲。

鄂伦春族的《毛考代汗》大意是：勇敢剽悍的猎人毛考代汗和文吉善比赛狩猎的技能。比赛的办法是一个人将一支箭拿去放在罕达犴身边，另一个人把箭取回，但不能惊动罕达犴。毛考代汗绕到罕达犴的下风头，把箭悄悄地放到公犴的身上。但文吉善从罕达犴身上取箭时，罕达犴跑了。毛考代汗预料到公犴会跑回来喝水，他借公犴低头喝水时，一箭射中。

鄂温克族猎民的故事也占很大的比重，主要有《黑熊报恩》、《老猎手和山神》、《猎人和老虎》、《猎手、鲫鱼、仙鹤》等。《猎手、鲫鱼、仙鹤》讲道：一个猎手牵马渡河，没过多久，活蹦乱跳的鲫鱼就钻满了裤套。过河后，不得不把鲫鱼抖落出来。他把马拴在白桦树上，打猎回来后，马不见了。原来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正牵着马走呢，仔细一看，是只仙鹤，原来马拴在仙鹤腿上了。故事反映了北国丰富的物产和神奇秀美的风光。这些以狩猎为题材的故事风趣生动，表现了狩猎民族的智慧和情趣。

达斡尔族中流传着不少萨满故事，《德莫日根的故事》很有代表性，其大意是：德莫日根是一个英勇果敢的美男子。有一次，他骑马追踪一只狐狸，路过梅花哈托的家。梅花哈托爱上了德莫日根，但德莫日根并不依恋她。她极为恼怒，便使出巫术，派两条箭蛇致德莫日根及乌难马于死命。德莫日根的未婚妻齐尼花哈托得知，就到阴间去找回了德莫日根的灵魂。回来后，决定和梅花哈托比高低。她们两个人的神灵聚在虚无飘渺的世界里，让各自的精灵交战，有梅花鹿、金钱豹、飞蛇、白蛇、野雉、金凤凰等，最后她们的灵魂也都挥剑交锋，齐尼花哈托打败了梅花哈托。这两个女萨满在阴间进行殊死斗争的故事，是人类社会斗争的曲折反映。

萨满教是我国北方一些少数民族所信仰的原始宗教。它从灵魂的存在出发，创造出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这是一个完整的靠原始意识、知觉、感触、意志创造出来的东西。这则女萨满的故事是达斡尔族丰富的萨满文化的一个侧影。

西北地区民间故事

西北地区民间故事以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手法，反映了西北各族私有制产生后的社会生活面貌，表现了人们征服自然的决心、变革现实的愿望、对奴隶主阶级的鞭笞、对奴隶反抗精神的赞颂、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等等。这些作品中以幻想故事为最突出。故事一般结构完整，脉络清晰，主人公多类型化、地方化和民族化，其类型化甚至达到了职业类型化、性别类型化和辈分类型化的程度，表现出鲜明的地区特色。

1．幻想故事

《智斗妖魔》是一则柯尔克孜族的幻想故事。

《智斗妖魔》中的妖魔是奴隶社会现实生活中奴隶主阶级和一切残害人民的恶势力的化身。它们一方面是幻想的影子、想象的物体，另一方面又有现实中人的思想、语言和行为。故事通过斗妖歌颂了劳动人民的勇敢和智慧。

《使瞎父复明的姑娘》是一则乌孜别克族的幻想故事。

这则故事情节曲折，悬念丛生，高潮迭起，自始至终充满了奇幻的想象，弥漫着浪漫色彩，引人入胜。

《狐狸与看磨坊的人》是一则塔吉克族的幻想故事。

这则故事情节曲折，它反映了人民群众的理想和愿望，表现了劳动人民为幸福而斗争的精神和对未来的憧憬，感人至深。

《轻·吐米日英雄》是一篇脍炙人口的维吾尔族民间故事。

这个故事歌颂了维吾尔族人民的勇敢精神，表达了人们与恶势力势不两立的是非观。

2．生活故事

《贡尔建和央珂萨》是裕固族的一则生活故事。

这篇故事通过具有超凡神力的神婴坎德拜在浅栗色神马的帮助下，机智勇敢地战胜了千难万险，从外国侵略者那里要回了被抢走的财产和抓走的英雄的故事，歌颂了坎德拜为国家和民族舍己救人、临危不惧的英雄本色和精神，表现了正直战胜奸邪、正义战胜罪恶的深刻主题。故事在社会理想的基础上，充分运用想象的手法，展开离奇曲折的情节，塑造了栩栩如生的英雄形象。结构完整，层次分明，语言质朴无华，散韵结合，别具韵味。

柯尔克孜族的《英雄交奥达尔》的故事通过交奥达尔追求纯贞的爱情和机智勇敢铲除危害草原的恶魔，为草原带来安居乐业的故事，表现了草原牧民们战胜灾难、追求幸福的要求和愿望，故事情节曲折生动，语言朴素无华，充满了浓郁的草原生活气息。

西北地区的生活故事与幻想故事很难区分，两者都有幻想的情节，但生活故事的现实生活气息更为浓烈。

西南地区民间故事

西南少数民族民间故事不但为我们描绘出一幅幅千变万化的生活图画，还刻画了形形色色的艺术形象。故事的主人公有的是人，有的是动、植物，有的是神仙、妖魔。故事的内容有的现实性较强，有的幻想性较强，但都直接或间接地反映了社会现实。

1．幻想故事

这类故事的情节比较离奇，总是通过幻想虚构来实现难以获得的结局，其中的人与动、植物成婚的故事和宝物帮助穷人的故事最为生动。

彝族的《大雁姑娘》讲的是大雁和人婚配生儿育女的故事。从前，有一个锅庄娃子，因得罪了黑彝主子，被赶到山上去开荒。一天，他正吹着叶笛，一群大雁飞过来不断地在他头上盘旋，忽然一根羽毛落在他脚前。他见雁毛洁白可爱，便带回去插在板棚的柱子上，从这天起，他每天从地里回来，都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原来这是羽毛变成的姑娘做的。后来他和姑娘成了婚，井生了二男二女，过着幸福的生活。

独龙族的《姑娘与青蛙》说的是：一个女子怀孕了，一天，突然从她的膝盖上跳下了一只青蛙。青蛙长大以后要娶媳妇，母亲说：“傻孩子，谁愿意给你做媳妇呢？”青娃说：“那我自己去找吧。”青蛙在一户人家门前看见一位漂亮的姑娘正在织布，就到她家求婚。姑娘的父亲见求婚的是只青娃，就说：“你如果能笑，我就把姑娘嫁给你。”青娃听了哈哈大笑震动了房子。姑娘的父亲又请青蛙哭，青蛙哭得洪水遍地，房子也给淹了一半，后来只好把女儿嫁给青蛙。姑娘和青娃结婚以后，每次和婆婆劳动回家，都有浓香的饭菜做好了等着他们。婆媳感到奇怪，一次她俩出门后躲在户外偷看，原来青蛙变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在帮她们做饭。她俩要求青蛙不再变回去，青蛙答应了，从此，三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大雁姑娘》和《姑娘与青蛙》均属田螺型故事，情节几乎相同。它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对动物倾注的感情中透露出图腾崇拜的遗韵。

傈僳族的《宝葫芦》说，古时有个孤儿，靠打猎为生。一天，他把扣住的两只小狐狸拴在路旁一棵松树上。有个人走来，用葫芦换走了狐狸。这葫芦有神力，可以变出米饭、白肉和金银来。孤儿带着葫芦往家走，路上遇一人，用魔绳换去了葫芦。孤儿待那人走远了，便对魔绳说：“请你把我的宝葫芦拖回来。”话音刚落，只见魔绳像箭一般飞了出去，转眼间把葫芦拖了回来。接着，有一人用魔锤换去了葫芦。孤儿又请魔绳把葫芦拖了回来。后来，有一人用宝刀换去了葫芦。孤儿仍用原法把宝葫芦拖了回来。他带着几件宝物走进了一座华丽的都城，国王听说孤儿有宝，便命人来抢宝物。孤儿用魔绳把国王拖到江中，用魔锤敲倒城墙，让宝刀飞出去杀死所有兵丁。

一条万能的魔绳，牵动了一个社会，国王也不能例外。这类故事寄托着人们征服自然、反抗黑暗、争取主宰自己命运的理想。情节离奇有趣。

白族的《密息岩清水龙和混水龙》说：鹤庆灵地坡后干津地方，有一个清水龙潭，里面住着干津龙王。每年发大水，当地百姓常遭水灾，而大甸村又年年干旱，村民想把干津龙王捉去给本村供水。干津龙王害怕，变成了一只白鸡，结果还是被捉住。母龙知道这消息后，变成一个老太婆把关押龙王的罐子打开。龙王变成一条水牛，母龙变成一头黄牛，一起逃走。跑到密息岩被人吓住，跑不动了，只得在那里供水。从此以后，干津龙王就在密息山脚吐清水，而罗庄村的母龙就在对面东山吐混水，给这地方的居民灌溉田地。

基诺族的《宝刀和竹笛》、《猴子和人》，都讲的是弟弟善良勤劳，得到好报；哥哥阴险狡诈，总想不劳而获，最后受到惩罚。这些故事基调是健康的、乐观的、积极向上的。但广大劳动人民生活在阶级社会，肯定要受统治阶级的统治思想的影响，所以也有消极的一面。带有阶级和历史的局限性，很多故事都以因果报应作结束，没有超越当时狭小的思想视野。

2．生活故事

生活故事涉及到劳动人民的家庭、爱情、劳动等生活的各个角落。这里所述的生活故事仅是描绘人民生活中常见的人和事，幻想成分较少，写实性较强。所以又叫“写实故事”，或“世俗故事”。产生于阶级社会的生活故事，带有鲜明的阶级烙印和阶级倾向性。

这一时期藏缅语诸族直接反映阶级斗争的故事流传下来的不多。主要是反映贫富差别、善恶道德方面的生活故事，透露出私有制产生后出现了新的矛盾和人们的惶惑心态。如基诺族的《穷人》、《竹笛》、《织布能手白腊薇》等。《织布能手白腊薇》描绘一个穷人家的姑娘白腊薇，她纯朴善良，热爱劳动，不为财势所屈。她深深地爱上了热爱劳动、不贪钱财的小伙子腰杰，腰杰也深深地爱着白腊薇。有一个富人家的女儿车施，“整天闲着不做事，人懒手笨”，也爱上了腰杰，但腰杰却不喜欢她。白腊薇在车施家帮工。车施用了许多办法折磨白腊薇，迫使腰杰爱自己。腰杰对车施家的压力不理也不睬，一心爱着白腊薇。经过了许多曲折，两人终于结婚，生了儿子。这件事引起车施的妒恨，便害死了白腊薇。腰杰十分悲痛，他一边哭泣，一边和儿子一起将妻子遗体藏到人迹罕见的深山密林里。后来白腊薇忽而变成鱼、忽而变成花、忽而变成鸟，和富人家展开了搏斗。最后终于惩治了恶人，还原人形，回到世上和丈夫、孩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中描绘的三个人，白腊薇勤劳勇敢，不畏强暴；腰杰不贪富贵，忠于爱情：车施依仗财势，欺压穷人，凶恶狡诈。性格鲜明，情节曲折，有声有色。

傈僳族的《贪财人的结果》讲的是几个人因想独吞意外之财，招来杀身之祸的故事。从前，有个孤儿以打猎为生，他有三个伙伴，大家相处得很好。一天，他在山里打猎，遇见一个老人。他见老人又累又饿，便把自己的干粮送给他。老人见他善良，要送他一份礼物，说道：“你房前老松树下，埋着一罐银子，你和伙伴们挖出来分着用。”孤儿把这事告诉了伙伴，大家到老松树下，果然挖出一坛银子。四个人围着火塘，高兴地看着银子。一个说：“先拿一些银子，买些酒肉来，好好吃一顿再分。”大家都很赞成。于是一人去买酒，一人去买肉，一人留下看家，孤儿去拾柴禾。

买酒的人在酒里下了毒药，想害死别人。看家的人也想独吞银子，打死了买酒的人。买肉的人在肉里也放了毒药，他回来时，也被看家的人打死。孤儿背柴回来时，也挨了一棒，只因柴禾挡了一下，没被打死，看家的人看看三个伙伴都倒下了，便坐下来吃喝，吃喝完毕，抱着坛子要走时，突然肚子痛起来，顷刻之间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孤儿醒来，见三个伙伴都死了，十分惋惜，于是把银子分给了穷乡亲们。这个故事情节饶有兴味，对贪财害命行为揭露得入骨三分。

以上生活故事，都具有强烈的倾向性和爱憎分明的感情，讴歌了善良、诚实和勤劳，抨击了贪婪、凶残和见利忘义，起到了生活教科书的作用。

3．机智人物故事

机智人物故事是一种劳动人民创作的特殊的艺术形式，主要特点是这类作品大都富有喜剧色彩，具有极强的幽默感。这类故事是阶级矛盾日趋尖锐的产物，作品主题鲜明，表现出劳动者不甘奴役、蔑视权贵和摆脱不合理境遇的愿望。故事的主人公大都是普通劳动者，虽然他们是弱小者，但都很聪明、诙谐、乐观，有高超的斗争艺术，往往以少胜多、以弱制强，不断取得胜利。这类故事内容单一，情节简短，语言诙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这时期优秀的机智人物故事有彝族的《错尔木呷的故事》、《罗牧阿智的故事》、《张沙则的故事》，傈僳族的《光加桑的故事》、《木必的故事》和景颇族的《两个骗子》等等。

《错尔木呷的故事》是流传于凉山彝族地区的机智人物系列故事。主人公错尔木呷是一个锅庄娃子，他聪明机智，常常为大家出气。有一次，他跟着奴隶主到一个黑彝家做客，主人杀猪杀羊款待奴隶主，按规矩奴隶娃子是不能吃的。当主人端过肉来让错尔木呷传递时，他却自己吃起来了。主人说：“这是给你主子吃的。”木呷说：“你们没对我说，我咋会知道呢，这碗肉我已经吃过了，请你再给主子端一碗吧！”

不久，木呷的主子出兵去打冤家，给了木呷一枝长矛，叫他去打仗。他故意把长矛横扛着，在队伍中冲来撞去。众人让他顺着扛，他装听不懂，结果把矛杆碰断了。奴隶主认为他不会打仗，让他背糌粑。木呷背着装有糌粑的羊皮口袋，一路偷偷地抓来吃。当主子要吃糌粑时，羊皮口袋却成空的了。奴隶主大发雷霆，木呷说：“不知咋搞的，口袋漏了。”

木呷做了安家娃子以后，苦吃苦做，有了一点儿钱。奴隶主知道了，强行把钱借走，很久不还。遇上寨子里流行热病时，木呷装做病重的样子，弯着腰走到奴隶主门前，喊道：“主家，请你把钱还我，让我拿去办丧事吧！我害了热病不得活了。你今天不还我，我只好死在你家了。”奴隶主全家都害怕了，忙叫人挡住他，立即拿出钱来还了他。

基诺族的《香甜的猫屎》、普米族的《哄你》都是反映奴隶社会生活的机智人物故事，是奴隶和奴隶主、穷人与富人斗争的直接写照。《哄你》说：一个看守牛群的奴隶半夜对奴隶主说：“有人要将你的牛群赶走。”奴隶主问：“是哪个？”奴隶说：“哄你。”奴隶主不理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对奴隶主说：“有人把你的牛群赶走了。”奴隶主问：“是哪个？”奴隶说：“哄你。”奴隶主骂了他几句就去睡觉了。第：二天，牛群不在了，奴隶主就追问守牛奴隶。奴隶说：“我昨晚上向你报告，哄你把你的牛群赶走了，你不要我管，我有什么办法？”奴隶主傻眼了。

西南少数民族民间故事十分丰富，从各方面反映了少数民族的社会生活和斗争历史，有的描写人对大自然的斗争，有的反映劳动人民对压迫者的反抗，有的则表现人民内部矛盾，不仅给人以潜移默化的教育，同时也给人以艺术的享受。

在艺术上，风格各异，有的尖锐泼辣，有的幽默诙谐，有的明快简捷，还成功地运用了夸张、比喻、巧合、变形、象征等手法，生动有趣，引人入胜。

华南地区民间故事

从春秋战国时期起，在汉族先进文化影响下，壮侗语族各族先后产生了阶级分化，与此同时，中央王朝的统治也深入到这些地区，民族压迫与阶级压迫交织在一起。汉文化的传播、中原地区先进生产力的影响，对各民族的发展起了推动的作用。这期间，这一带先后存在过的南越王国、夜郎国、瓯骆国、句町国、勐卯国等地方政权，对这些民族的历史也产生了很大影响。在这种历史背景下，这个时期的民间故事在内容和形式方面都有鲜明的时代色彩。

在内容方面，有反映阶级分化的，有反映反抗斗争的，有反映爱情生活的等等。内容丰富，思想健康，反映了进入阶级社会以后复杂的社会生活。此外，还有一些机智人物故事，很有教育意义。

在艺术上，现实主义手法和浪漫主义手法融为一体，使这些故事既有强烈的现实感，又有神话的浪漫色彩。但现实主义已逐步占了主导地位。语言趋于成熟，情节生动，有较强的感染力。民族特色与地方特色水乳交融，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1．幻想故事

《勇敢的阿刀》是壮族的一个有神话色彩的羽衣型幻想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青年名叫阿刀，他父亲被坏人赶进深山，变成长角兽，母亲气死了。他照父亲的吩咐，找到一块别人不种的水洼，种出了黄灿灿的稻谷。收割时，七位仙女从天而降帮助收割。第七位仙女的翅膀被阿刀留下来了，她无法飞回天上，便与阿刀成亲。后来坏人要抢仙女，她先飞回天上，吊下一条线来，把阿刀拉到天上去了。谁知天上的岳父存心要害死凡间的女婿，让阿刀到南山去向吃人的夏山婆借锣鼓。阿刀在妻子给的三根神针帮助下取来了锣鼓。岳父不死心，还要害他，仙女只好送丈夫一把短刀，叫他回凡间避一避。在家乡，见到的是夏山婆吃人后的累累白骨。他决心去斗这个妖魔，谁知砍它一刀，它一舔又复原了。他后来探得秘密，以狗粪擦刀，果然杀死了这个吃人的妖怪。他又得到一根魔杖，点活了所有死去的人，仙女又回到人间与他团圆。这个故事不但反映了人与猛兽的搏斗，也反映了阶级地位不同产生的善与恶的冲突。

侗族的《走外婆》情节是这样的：从前，深山里有三个小姐妹，大的才十岁，小的五岁。有一天，三姐妹去外婆家，走错了路，被乔装打扮的鸭变婆引到它屋里去了。三小妹一进门就要吃红薯，鸭变婆说还没有挖。大姐想，过年了怎么不挖？疑心受骗了。后来小妹要吃炒鸡蛋，大姐见“外婆”用鼻涕来炒，又见它满嘴红牙，知道是鸭变婆了。她们借口去解手，出到屋外塘边，看见满池血水，吓得爬到树上去。鸭变婆见她们久不回屋，出外寻找，见她们在树上，并说要给“外婆”梳头，它为了哄她们，答应了。三姐妹把它的头发系在树枝上，跳下树来逃跑了。鸭变婆急了，猛一挣扎，把头皮全揭掉了。它在三叉路口遇到一位挑担老人，向他求医。老人把一筐石灰全扣在它的头上，鸭变婆惨叫着死去了。

这个故事在壮族、布依族中也广泛流传，壮族叫《牛变婆》，情节都差不多。故事中的拟人化动物，熊形，所以在壮族中又称为人熊，是各种猛兽的化身。这个故事反映了人类和毒蛇猛兽作斗争的艰险经历，歌颂了人类的聪明智慧。

黎族的《孟征捉猴子》说的是：从前五指山上猴子很多，到处为害，人们请孟征想法治它们。孟征对蜜蜂说：“蜜蜂弟弟，你们可要当心呀！猴子说你们把山里的花都采光，结不出果，它们没有东西吃，要来咬死你们了。”他又对猴子说，蜜蜂怪你们在树上跳来跳去，抖落花粉，要整治你们了。蜜蜂和猴子决定在溪边相斗，孟征在下游水底装了好些竹笼。决斗那一天，灵活的蜜蜂把猴蛰得大败，孟征便叫猴子往下游泅水，结果除了一只母猴，其余的都钻到笼子里去了。

这个故事很巧妙，它不是人直接跟猴斗，而是借蜂斗猴，表现了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的聪明才智，十分有趣。

《勇敢的帕拖》是黎族有名的故事。故事说，从前有一只残暴的老鹰精，从人间到海国的美女它都要抢，甚至龙王的公主也不放过。青年帕拖要和年轻美丽的未婚妻成亲了，土地公托梦告诉他，者鹰精要来抢他的未婚妻，要他准备好弓箭。第二天中午，帕拖在树下守候，天空出现一朵大乌云，帕拖一箭射去，乌云翻滚着逃回去了，洒下一路浓血。帕拖顺着血迹，翻山越岭，终于找到精怪的洞口。洞又深又黑，帕拖想不出办法，躺在洞口睡着了。醒来之后，他按照梦中土地公的暗示，在洞口一块大圆石上敲了三下，“轰隆”一声巨响，闪出一道红光，把洞中照亮，一路石级直到洞底。帕拖下去以后，见到一个广场和一座宫殿，被抢来的国王三女儿告诉他杀死老鹰精的方法。她和被抢来的姐妹们趁老鹰精受伤之机，偷了它的宝剑，又把十三缸药水盖好，等妖精熟睡，帕拖才挥剑砍下它的脑袋，剁碎了它的身躯。它的身体各部分往缸前滚去，因为有盖进不去，老鹰精终于死去了。帕拖救了所有的女子，拒绝了龙女之爱，回到家乡，和未婚妻成了亲。

这个故事里的老鹰精，不过是大自然恶劣势力的化身，帕拖则是人类改造大自然的大无畏精神的代表。故事歌颂了黎族人民与大自然作斗争的不屈不挠的精神，是人类与大自然作斗争的一曲凯歌，同时也有社会矛盾的影子。

2．生活故事

这一时期在华南各民族中有非常丰富的民间故事，以生活故事最多，且有特点。黎族的《蛤蟆黎王》说的是：五指山下一对老夫妇生下一只蛤蟆，它晚上脱去外皮变成俊俏的后生，白天又恢复原形。他练就一身武艺，还能口喷毒气。有一回，官兵攻打五指山，烧杀掠夺。当时的黎王只知道吃喝玩乐，无法抵挡，只好出榜招贤，说能退敌者，愿将女儿许配给他。蛤蟆揭了榜文，他骑大水牛迎敌，口喷毒气把官兵打败。黎王想变卦，女儿不同意。新婚之夜，它脱去蛙皮，变成一位美男子。黎王以为蛙皮是宝，披上可以变成年轻人，谁知道他披上蛙皮，却变成了蛤蟆。原来的蛤蟆被大家拥立为新黎王。

这个故事和壮族的《蛤蟆登殿》情节基本相同。可能起源于越人图腾神话，后来演变成为反抗官兵的故事。它反映了早期岭南的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

毛南族的《太师六官》讲的是壮族神话《莫一大王》中莫一的小弟莫六在毛南山乡反抗皇帝的故事。故事说，莫六在父亲死后来到毛南山乡卡旦屯的后面石庄山顶上住。有一年，外敌入侵，皇帝出榜招贤，莫六佩剑应征。他手上拎一小口袋芝麻和黄豆，对阵时，莫六撒芝麻成兵，撒豆成将，将敌人打得大败而逃。皇帝不但不犒赏，因为莫六法术高明，反而要害他，但阴谋没有得逞，只好封个空衔“匡佑京朝太师六官”，让他还乡。莫六回到家乡，和毛南弟兄在一起，仍然在山顶上天天练武，保护毛南人平安。以后他变为神仙，强盗来犯，就用神兵抵御，毛南人不忘他的功绩，永远纪念他。

莫一是英雄时代的神话人物，莫六却有些巫术仙气了。在这里，毛南族人民借莫六的故事表达了他们热爱祖国、反对外来侵略、反对封建皇帝、不慕高官厚禄的高尚情操。

《岑逊开红水河的故事》是壮族一个著名的反抗故事。故事说，很久以前，由于山峦阻隔，洪水没有去路，红水河一带积水成灾。人们只好在山上啃树叶草根过日子。后来出了两个能人岑逊、岑圣兄弟，他们力大无比，岑逊用千斤撬来撬大山，用万斤担来挑大岭。岑圣用开山斧劈山，用通天凿凿通大山。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把河水导引出去了，河两岸从此繁荣起来了。谁知皇帝眼红这块肥沃的土地和用不尽的财富，派兵来侵占这块地方，强迫壮人缴粮纳税，烧杀掠夺，无恶不做。岑逊兄弟气坏了，带领壮民和皇兵血战，打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把河水也染红了。从此，这条河流被称为红水河。

秦汉到隋唐，封建王朝曾多次对桂西用兵，残杀了许多壮民，但壮族人民从来就没有屈服过。这个故事从侧面反映了红水河一带的历史事实，歌颂了壮族人民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

这时期还有许多爱情故事，这些故事有的反映了坚贞的爱情，有的抨击了封建礼教。秦汉以后，封建王朝的势力深入岭南和西南，封建礼教髓之传入这些地区。但这些地区的少数民族都保持自由择偶的习俗，这遭到封建官吏的攻击，说什么“人如禽兽，长幼无别”。在封建礼教压抑下，产生了许多反封建礼教的爱情故事。

傣族的《小木匠》说的是：从前，在浓荫深处有一个王国，君主极为残暴，老百姓都恨透了他。有一个心灵手巧、英俊勇敢的小木匠，听父亲说国王把公主禁锢在十二层高楼上，十分同情。为了能见到公主，他用木头做了一个“云烘”——木飞鸟。小木匠家在公主楼边，晚上他从自己的窗口坐着“云烘”飞到公主楼上，从窗外望着她，公主也默默地望着他。一连三天，公主被他赤诚的心感动了，唱起了美妙的歌。这对情人在“云烘”的帮助下终于紧紧抱在一起。他们的往来被国王发现了。国王的卫士把小木匠抓起来，要扔到龙林里。小木匠用计骗了国王的卫士，他和公主坐着“云烘”飞走了，在远方过着和平幸福的生活。

这个构思奇巧的故事，抨击了统治者对自由婚姻的扼杀，表达了傣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黎族的《尔尉》说的是：尔尉姑娘是一个聪明灵巧的姑娘，父母早亡。嫂子是个势利眼，要把她嫁给有钱人家，她不依，嫂嫂就出难题，要她把五座山的草木都砍光。姑娘上山砍伐，累了在大石板上休息，梦中有个英俊的后生帮她砍山，醒来之后果然砍光了。嫂子还是放不过她，又要她去烧刚砍下的草木。在那位后生的帮助下，草木全烧光了。原来小伙子是条小龙，他们结下了生死姻缘。后来，嫂嫂发现了这个秘密，把尔尉支去走亲戚，自己来到石板上唤出小龙，把他砍伤了。尔尉知道了非常难过，在水龟帮助下到海里去与情人告别。小龙死了，尔尉回来后也自尽了。那石板变成了石棺，人们把尔尉装殓在石棺里。安葬时，河水陡涨，一个巨浪把狠心的嫂子摔死了。石棺沉入河底，和小龙的石棺永远在一起。

这个悲剧故事歌颂了一对坚贞不屈、永不变心的情人，歌颂了纯真专一的爱情，生动感人。

揭露统治阶级丑恶嘴脸是生活故事中的重要部分。傣族的《麻打西双郎》说的是：从前有个国王，十分腐化，有十二个老婆还不满足。女妖王听了，变成美女做了他的第十三个妻子。她花言巧语让国王挖掉十一个妻子的眼睛和正在怀孕的最小妻子的一个眼珠，藏进山里，后来又要加害她们。十二个妻子逃入森林，小的生了男孩阿朗。阿朗长大了，从一位老人那里得到两颗宝石弹丸，打猎百发百中，他靠这个本领养活妈妈。阿朗后来到妖山上去取仙水，以便治母亲们的眼睛，妖王知道了，设计让阿朗与她的女儿成亲，好加害于他。阿朗从公主那里骗取了宝贝甜火、甜风和甜水，还有一张魔琴，逃离妖山，公主追不上，自杀而死。阿朗用仙水医好了母亲们的眼睛，又用琴声杀死了女妖。大地裂了大口，把国王吞没了。阿朗做了新国王，他还惦念公主，后来用仙水把她救活了。

这个故事揭露了国王的腐化和昏庸，揭露了统治阶级内部的勾心斗角。和许多同类故事一样，结局以有一位贤明的国王当政而告终，寄托了人们的美好理想。

生活故事中有一部分是扬善惩恶的作品，其中《达架的故事》是壮族一个有名的故事。大约秦汉前后产生于沿海的壮族祖先中，以后传至左右江一带。中唐以后山东人段成式在广西做官，邕州洞中人李士元向他讲述后遂收入《酉阳杂俎》一书，广为流传。

这个故事在壮族中流传很广，虽然在流传中发生了不少变异，但基本线索和段氏所记是相同的。大意为：从前有个姑娘叫达架，母亲不幸被巫婆念咒变成一头牛。父亲便娶了巫婆做妻子，并带来了麻脸女达伦。后娘十分狠毒，对达架百般虐待。后来父亲又死了，她的日子更苦，每天去放牛，后娘还要她绩一团乱麻，绩不了不给饭吃。后来母牛叫把麻喂给它吃，傍晚屙出了一堆又白又细的麻纱。后娘知道了，让达架给牛喂麻，傍晚用衣襟去接，母牛却拉了一堆烂屎。后娘很生气，把母牛给杀了。母牛死了，达架哭得好伤心，天上飞来一只乌鸦说道：”丫丫丫，架呀架！不要哭来不要怕！牛骨埋在芭蕉根，将来要啥就有啥！”有一天外婆家请客，后娘不让达架去，要她把拢在一起的三斗芝麻和三斗绿豆分开。乌鸦教她用簸箕来筛，很快就做完了。歌节到了，达伦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了，达架却没有新衣裳。乌鸦又叫她到芭蕉根下去找，果然得到一身新衣裳和一双金子箍的鞋。达架去赶歌圩，到桥上，正好峒主的少爷过来了，慌乱当中，她的一只金鞋掉到河里去了。少爷的马到桥上怎么也不走，随从打河里捞出金鞋来。少爷叫人来认领，许多姑娘都来试，没有一个合脚的。后来达架出来认领，少爷便娶她为妻。婚后一年，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谁知达架回娘家探亲，竟被达伦推下深潭淹死了。达伦装扮成达架回到少爷身边，乌鸦又来揭老底，达伦用梭子把它打死，煮烂后从窗口泼出去。后来泼汤的地方长了一丛竹，邻居一位老太婆砍了个竹筒回家，达架从竹筒里钻出来了。过节了，夫妻终于见面，相抱痛哭。达伦见达架活了，非常害怕。她见达架长得更白了，自己也想更白一些，以便有一天夺回少爷，她躺在碓子下，让她妈舂那麻子，一舂就舂死了。后娘也气绝身亡。达架和少爷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个故事有着鲜明的阶级社会人与人关系的烙印。故事严厉谴责了那种害人的行为，歌颂了诚实、勤劳和忠贞的爱情。后娘虐待孤儿，是私有财产出现后产生的社会现象。通过故事，鞭挞了丑恶的行为，颂扬了善良的品德。

傣族的《金野猫》说，王子帅罕接了罕巴纳西国的王位，在百姓的帮助下，战胜了黄毛叭团（妖魔）。帅罕在庆贺胜利之日，骄傲了，看不起老百姓了。叭团趁机变成一位跛脚老人，献上红果，又给他唱颂歌。帅罕吃了红果，叭团用手一指，他立刻变成了金猫，金猫被赶到了荒岛上，叭团霸占了国土，百姓遭殃。有七个姐妹在小鸟的引导下，来到了孤岛，和帅罕对歌。帅罕告诉她们，只有七姐妹才能救他。原来叭团咒时对他说过，除非获得爱情，否则他永远是一只猫。帅罕向七姐妹求婚，最小的南伦给了他爱情。南伦和金猫紧紧相随，脱离子孤岛，到了另一个岛国，经过千辛万苦回到了获罕坝，他又恢复了帅罕昔日的形象。帅罕在百姓的拥戴下，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杀死了叭团，获罕又恢复了繁荣。

这篇故事通过帅罕因骄傲而被叭团打败，后来在百姓的帮助下打败了叭团的经历，劝诫人们切莫骄傲，切莫看不起百姓，否则将落入魔掌。这是一篇哲理性的讽谏故事，表达了民为邦本的从政观。

封建社会少数民族文学

民间歌谣

北方地区民间歌谣

长期生活在塞北草原、大兴安岭山区和长白山下的各少数民族，自古以来“习为歌唱”，被称为“歌海”、“诗乡”。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悠扬奔放的牧歌；大兴安岭的粗犷热情的猎歌；乌苏里江边豪放的渔歌：长白山下清亮的插秧歌；远征异域的士兵唱的思乡曲；倍受苦难的奴隶的苦歌：初恋的少男少女的情歌；慈爱的母亲的摇篮曲……，从这浩如烟海的民歌里，既可以看到人民真实的生活斗争、风俗习惯，又可以感受到人民的痛苦与欢乐。

1．生活歌

北方各少数民族在悠悠的年月中，创作了很多生活世态谣。这些歌谣直接反映了劳动人民的心声。

蒙古族有首古老的《阿莱钦柏之歌》，形象地表现了一个年青的士兵对旷日持久战争的厌恶及思乡的痛苦心情。作品控诉了统治阶级穷兵黩武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

在生活歌里，苦歌占有很大的比重。蒙古族的《孤独的小骆驼羔》以幼小可怜的动物自喻，控诉了黑暗的社会环境、恶劣的自然环境给穷苦人带来的灾难。

朝鲜族的《三年装耳聋，三年装哑巴》反映了一位妇女在婆家过着非人的生活。

朝鲜族的生活世态谣很多，其中包括《渔夫行舟谣》、《桔梗谣》、《阳山道》、《尼日里里谣》、《砂钵歌》、《月亮啊月亮》，《多福女》等。生活的苦歌唤起人们对统治者的憎恨和对劳动人民的无限同情。

（二）情歌

情歌按其内容不同，在各民族中有不同的分类，一般可分为初识歌、结交歌、赞美歌、相思歌等。当爱情受到挫折的时候，有苦情歌、起誓歌、反抗歌、逃婚歌等。情歌在东北各少数民族中占很大的比重，仅以赫哲族为例，就有《河边情歌》、《表情》、《相会情歌》、《思夫》、《送行》、《迎归》、《盼情郎》等。

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情歌，表现了各族人民纯朴、健康的思想感情和崇高的情操。

在北方民族的情歌中，朝鲜族的情歌《阿里郎》尤为缠绵委婉，催人泪下。它在流传的过程中，变异竟达三十多种。其代表作是《密阳阿里郎》。

西北地区民间歌谣

1．生活歌

西北地区各族的生活歌多数反映日常劳动生活和家庭生活，丰富多彩，情趣盎然。

畜牧业生产是柯尔克孜族人民主要的经济生活，他们创作了许多赞美牲畜的歌，如《马赞》、《羊赞》、《牦牛赞》、《骆驼赞》等。

生活歌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直接表现劳动生活的。如裕固族的《擀毡》，细致地描写擀毡的劳动过程，介绍了擀毡所用的原料、工具和方法，说明了毡子的用途等。

2．情歌

西北地区各少数民族情歌丰富多彩，从内容可分为颂歌、怒歌两大类；从形式可分为格律体、自由体、花儿、宴席曲、赛凯特拜、库依干、玉儿、少年、小调、乌辛舞春、沙林舞春等等。有些情歌细致入微地表现了恋爱过程中不同阶段的心情，如表白倾慕、探求对方的试情歌；热烈追求，陶醉初恋幸福的初恋歌；夸赞对方才貌、人品的赞美歌；信誓旦旦的盟誓歌；情思缠绵的相思歌；祝福婚姻吉祥幸福的婚俗歌；以及批判不忠于爱情、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怒斥歌；反抗封建礼教束缚，追求婚姻自由的反抗歌等等。情歌，像一面镜子，反映了社会生活的缤纷绚丽和独具特色的各族风情。维吾尔族黑汗王朝时期的情歌；哈萨克族的《不要惊动草里的羊》、《只要心地善良》；柯尔克孜族的《咱俩能否像针线》、《姑娘的忧伤》；锡伯族的《不畏强暴的钟情》；乌孜别克族的《雅尔·雅尔》；塔吉克族的《相思的苦煎熬着我的心》；俄罗斯族的《前面一座山》；塔塔尔族的《蓝天若是有了乌云》；土族的《由谁戴在我头上》；撒拉族《十二道黄河的水干》；保安族的《小嘴一抿（者）笑了》、《有口说不出苦了》；裕固族的《生路走三次就敢走了》、《妹妹永在阿哥心间》；东乡族的《青石栏杆玉石的桥》；回族的《云彩里射出个箭来》、《小妹十七（者）我十八》等等都是很典型的情歌。

哈萨克族的情歌以表现思恋的作品居多，描写男女青年爱慕、追求的喜悦甜蜜；离别、相思的痛苦忧伤，表现了对无情残酷的封建制度的怒斥和控诉，例如《不要惊动草里的羊》、《只要心地善良》、《新媳妇的歌》等，就是典型作品。柯尔克孜族的情歌大体有两类，一类叫“赛凯特拜”，歌词一般都是表现青年男女相互爱慕、赞美之情的，曲调活泼、欢快；另一类称“库依干”，歌词大都是表达对封建制度和封建礼教的抗议、控诉，对恋爱、婚姻不自由表露的愤怒和哀怨之情，表现对自由婚姻的向往和追求，曲调一般都比较低沉、凄婉。例如《咱俩能否像针线》、《姑娘的忧伤》等，就是柯尔克孜族情歌的代表作。

锡伯族的情歌有“乌辛舞春”（田间歌）和“沙林舞春”（婚礼歌）的形式，内容极为丰富。

撒拉族的情歌大体有“玉儿”、“花儿”、“宴席曲”等三种形式，别具民族特色，尤其是“玉儿”，曲调奔放激越，节奏明快，表现了撒拉族青年男女反对封建礼教的束缚、大胆追求婚姻自由的勇气和情趣。

此外，俄罗斯、裕固、土、回等民族都有形式多样的情歌，反映各自民族丰富多彩的爱情生活，群众喜闻乐见。

西南地区民间歌谣

1．生活歌

在西南各族歌谣里，苦歌占有很大的比重。苦歌真实地描绘了劳动人民的痛苦生活，反映了他们的愤慨与不平，表达了他们对剥削者、压迫者的强烈不满。

在西南各族民歌中，反映劳动人民苦难，诉说内心的愤懑与苦闷的歌谣数不胜数。羌族的《主人还骂我是瘟牛》以“牛”自喻：“对面山有头牛，口含青草眼泪流，一年四季勤劳动，主人还骂我是瘟牛”。

《阿昌苦》唱出了阿昌人民的哀怨，反映出阿昌人民在封建制度压迫下，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惨状。他们身无立锥之地，到处颠沛流离，生命朝不保夕。

《说穷》是土家族的生活歌。它语言质朴，生活气息浓厚，运用写实手法，表达土家族人民不堪忍受苦难，进行痛苦挣扎的情景。

《鱼调》是白族的一首诉苦歌，成功地运用了象征手法，表面是写鱼的痛苦，实际是表达穷苦人的艰难处境。

在阿昌、拉祜等民族中，类似的生活歌很多。

苦歌中的孤儿歌，集中地反映了孤儿的悲惨生活。在封建社会里，由于残酷的阶级压迫，多少个家庭被破坏，多少个儿童失去了父母。他们无家可归，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斗争，藏缅语族的劳动人民，通过长期的实践，逐步地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他们在忍无可忍的现实面前，向统治者发出了挑战的声音。像羌族的《烈火要向财主烧》。

2．情歌

采用唱歌形式谈情说爱是少数民族的古老风俗。土家族有首情歌可以为证：“雨后初晴河水混，心想过河怕水深，丢个石头试深浅，唱首山歌试姐心，看姐接音不接音。”

情歌是西南少数民族歌谣中的珍品，异彩纷呈，或倾吐爱慕之情，或赞颂对方品貌双全，或互表海誓山盟。总之，反映出一种朴实纯洁的爱情观。

西南各少数民族的情歌在艺术风格上，乡土气息和民族特色很浓，形象动人，比喻鲜明，用语通俗，给人以自然美的感受。

《我的心飞进了筒帕》是德昂族的一首情歌，语言质朴，比喻贴切，给人以健康的力量和新颖的美感。

《小妹不嫁闲荡人》是在傈僳族地区流传的一首情歌。风格清新活泼，表达出一种真挚健康的恋爱观。歌中咏唱的爱情，与只讲权势和金钱的腐朽恋爱观，形成鲜明的对照。

《吃了秤砣铁了心》是土家族的情歌，比喻清新，情意深长，结交定情，海誓山盟，虽然出语通俗，而审美情趣却相当高尚。

有些情歌就残酷的买卖婚姻进行了抨击，羌族的一首情歌反映买卖婚姻给妇女带来的痛苦：“十九女儿三岁郎，解衣脱鞋抱上床，心想说句心头话，无奈他把我当娘。”

许多民歌用激动人心的词句展现爱情生活的丰富多姿，热情赞美健康而质朴的爱情以及美好的道德品质。

西南地区民间歌谣在思想内容上以反映劳动生活和爱情生活最为丰富。这些作品广泛采用了夸张、比喻、反复等艺术手法，使之达到了相当完美的高度。其中有些比喻给人以特别的新鲜感。以菜籽自夸形式抒发劳动人民的劳动自豪感，新颖别致。

华南地区民间歌谣

1．生活歌

生活歌反映了人们的生活知识、生活信念、生活情趣和生活状况，其中苦歌占了相当的比重，它是旧时代劳动人民生活的真实写照。

苦歌包括反映生活苦、单身苦、长工苦、鳏寡苦、孤儿苦、拉兵苦、媳妇苦、苦雨、苦旱等内容，真实地描绘了封建社会劳动人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苦难情景，倾诉了他们对封建统治阶级残酷压迫与剥削的愤懑。侗族《河头河尾苦奔波》倾诉“单身苦情多”，“到处流浪受折磨”，离乡背井，艰苦备尝，却终生过着“穷苦无依靠，无田无地常饥饿”的悲惨生活。

流传于清代乾隆嘉庆年间的布依族《苦歌》运用对比手法，揭露了官家对百姓的敲诈：“苦！苦！苦！三年两头苦，百姓肚子空，官家粮生蛀！”仫佬族《苦歌》通过夸张手法，细腻地描写了劳动人民的苦难生活，“不讲苦情人不知，三餐煮粥稀又稀，四两白米半桶水，洗碗未干肚又饥。”

水族《逃难人痛苦悲伤》描写孤儿痛失双亲，又遭兵荒马乱，雪上加霜，苦难重重。

其他苦歌诸如媳妇苦、长工苦、拉夫苦等，无不真实地反映了各族人民封建时代的生活状况，生动形象，真切感人，都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

2．情歌

壮侗语族各族素有“倚歌择配”之俗，故有非常丰富的情歌，而且艺术性很高，堪称民歌中的珍品。由于情歌涉及男女双方，因而通常以对歌或盘歌的形式出现。侗族《勤快厚道的人我追求》、壮族《好妹恋哥不用钱》、《哪样变成田边草》等情歌，表达了超越一切金钱与物欲的爱情观。

伴随“坐妹”风俗而创作的侗族《坐夜曲》，抒发青年倾心吐胆的热烈追求。

毛南族《一路高飞一路歌》反映了毛南青年“行歌坐夜”、对歌连情的爱情生活。

表达男女爱情的对歌通常有严格的程序。例如遐迩闻名的壮族歌圩，一般要经过引歌、初会歌、大话歌、初问歌、盘歌、追求歌、初恋歌、定情歌、深交歌、赠礼歌、嘱别歌等，有时要唱几天几夜。其中盘歌内容尤其丰富多彩，包括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动物植物、人生礼仪、生产劳动等知识，因此，宋元明清时代，青年要从幼习歌，温故知新，以便长大后能临场应付，随机应变。按照习俗，盘歌是姑娘对小伙子的严格考查，小伙子要显示自己广博的知识和应对才华，才能够博取姑娘的欢心。

情歌不仅展示了各族青年丰富多彩的爱情生活，表达了他们对美满爱情的热烈追求，同时，热情赞颂坚贞、坦诚、矢志不渝的高尚品德。例如黎族《起誓歌》通过咬手留痕这一感人举动，表达爱情的无比坚定：“伸手给哥咬印印，越咬越见妹情真，青山不老留痕迹，见着齿痕忆亲人。”

水族《梦见你对我微笑》，描绘了一幅男女青年梦寐以求的夫妻耕织的田园生活，他们盼望“白日里，上山劳动。傍晚归，纺纱织布”的美好生活。但是，在封建社会里，美好的爱情又往往遭到不幸。

封建时期华南壮侗语族各族的歌谣，题材非常广泛，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几乎都从歌谣中得到真实生动的反映。特别是壮侗语族诸民族酷爱民歌，素有以歌代言之俗，因此，民歌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成为名副其实的时代镜子。民歌篇章繁富，内容很广，有鲜明的特色。首先是思想健康，富有深刻的哲理与教育意义，可以给人以生活上的许多启迪。其次，艺术技巧上广泛采用赋比兴手法和各种修饰手段，使歌词优美生动，富于感染力。民歌押韵有脚韵、头脚韵、腰脚韵等形式，灵活多变，特别是严整的腰脚韵，在诗歌领域独树一帜。丰富多彩的押韵规则及多少不等的行数句式的配合，使民歌呈现出了绚烂多姿的民族风格和地方特色。民歌的另一艺术特色是特殊的反复规则，这种反复有固定的句式，有固定的韵律，是壮侗语诸族的古典格律诗。如壮族的勒脚歌，每首8行3节，每节4句，类似歌式在其他民族民歌中也存在。

中东南地区民间歌谣

中东南地区苗、瑶、畲、高山等民族封建时期创作的歌谣，内容丰富，大凡劳动、习俗、婚丧、迁徙、斗争等等，均有歌谣记诵传唱。不少歌谣口耳相传，被不断修改、补充，锤炼成为脍炙人口的传世佳作。

（一）生活歌

中东南地区的生活歌以追述民族迁徙、来历和反映民间苦情为主要内容。

1．迁徙歌

苗、瑶有丰富的追述民族来源和迁徙的歌谣。其中，《交趾曲》、《跋山涉水》、《海南信歌》、《祖居三峒歌》、《来历歌》、《根底歌》《历史故事歌》等流传最广。

《跋山涉水》长达千行，采取轮回问答的五言体，展现了一幅苗族先民气壮山河的迁徙图：由于人口增殖，迫使苗族祖先为寻求安身之所而大举迁徙。途中，“西方万重山，山峰顶着天”，“河水挤在一起流，水浪像山头”，山水阻隔，险象丛生，但是，苗族人民跋山涉水，义无反顾，不仅克服了自然界的种种障碍，战胜毒蛇猛兽的骚扰袭击，而且在斗争实践中增长才智，学会伐木造船，利用舟楫之便，溯水西上，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生聚之地。迁徙歌运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形象地描述苗族人民跋山涉水的艰辛历程，塑造了一群体现苗族人民智慧与理想光辉的英雄群像，讴歌了苗族人民的开拓精神和英雄气概。这首歌结构完整紧凑，跌宕起伏，描绘生动，堪称迁徙歌中的佳作。

《交趾曲》以信歌的形式叙述一支原住广西恭城县东乡的瑶族迁往交趾北部万云山的过程。内容包括迁徙原因、路线及沿途风土人情，最后邀请同族兄弟迁往定居。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瑶族古代迁徙史实的浓缩与艺术再现，因而具有民族学、历史学与文学的价值。

瑶族的《交趾曲》用大量的篇幅详尽地记述瑶民迁徙的路线，以广西恭城东乡为始发点，经平乐府、象州、柳州、田州、百色等地而入云南，读之令人感喟。根据历史学和民族学提供的资料，分布于东南亚和印度支那的瑶族，他们大体上是沿着《交趾曲》的迁徙方向迁至国外的，可见，《交趾曲》是部分瑶族迁徙跋涉的生动写照。

2．苦情歌

苦情歌以倾诉苦情，揭露和鞭挞封建社会及其制度的黑暗与残暴为主要内容。这一时期，中东南各民族有许多苦情歌流传。

“瑶人穷，一日三餐苦菜根；芭蕉叶子做被盖，龙头叶子做斗篷。”这首《瑶人穷》是瑶族人民封建时期蒙受深重苦难的真实记录。瑶族苦情歌多以“香哩歌”的形式流传，比较著名的如《我的房子》，它以朴素无华的语言，描述残破不堪的居住环境。

“香哩歌”多数短小精悍，擅以白描手法，直陈其事，直抒胸臆，有力地揭露封建暴政下人民生活的悲苦，以及郁结心中的愤懑。

苗族的苦情歌称为“夏禾丢”，其内容主要反映清朝“改土归流”以后，封建阶级安屯设堡、占山霸坡、巧取豪夺等罪行。

它们如同一面面镜子，如实地反映了封建社会深刻的社会矛盾和阶级矛盾。

17世纪以后，台湾高山族部分地区急剧向封建社会转化，生产水平仍处于原始阶段的高山族人民身受封建统治者的压迫与剥削，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悲歌》通过“穷苦人”借助激烈的歌舞，发泄难以言状的痛苦和愤慨。

（二）情歌

情歌是中东南各族歌谣中绚丽多彩的部分。由于各族青年恋爱比较自由，普遍存在对歌连情的习俗，因而反映爱情生活的歌谣多不胜数，内容丰富，艺术上也达到较高的水平。这一地区的苗族情歌种类繁多，依内容大体有：见面歌、青春歌、赞美歌、求爱歌、相爱歌、成婚歌、逃婚歌、离婚歌、分别歌、单身歌等等，从恋爱相知到洞房花烛夜，甚至离异分手，都有歌谣反映。

苗族情歌表达的方式也相当讲究。例如见面歌、青春歌、相爱歌等采取男女对唱，有问有答，试探问候，波澜起伏；措辞也根据感情表达的需要，或婉转含蓄，或倾心吐胆，或赞美颂扬，或祈望祝福，曲折多致，美不胜收。因此，唱情歌是一门高超的艺术，要从小有意识地进行训练。

瑶族情歌按其不同支系的歌唱形式与内容，可分为歌堂情歌、细话情歌和一般情歌。

歌堂情歌是指青年相聚一堂所唱的恋歌，瑶族称“坐堂歌”或“摆堂歌”。分为序歌、请歌、劝歌、赞歌、对歌、排歌、谢歌和送歌，各段歌词长短不一。其中对歌又称盘歌，歌词内容几乎囊括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政治、经济、文化、历史掌故，各种知识熔铸一炉，融会贯通，出口成章，妙语天成。对歌一问一答，答不上即认输。气氛活跃，高潮迭起。

歌堂情歌为七言体，间或杂有三言起句，基本上四句一首，押偶句韵，语言质朴，感情真挚，表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

细话情歌，瑶语称“撒旺”，仅指男女之间的喁喁对唱，歌声仅限双方听清，故曰“细话”。一般流传广西巴马、都安和南丹自称“布努”的瑶族中间。

细话情歌分为盘问、试情、盼情、邀请、发誓、相嘱、相思、相怨等。细话既然指肺腑之言，心底之歌，歌词以真挚感人、缠绵悱恻见称。多用自由体，句式长短不拘，字数多少不拘，押韵灵活，常用拟人比喻手法传情达意。

苦情歌多以失恋、被弃为题，情调哀怨凄切。例如流传广西大瑶山的古情歌《吉冬诺》即是一例。劝情歌主要劝告对方信守盟誓，用情专一。通常明喻暗比，晓之以理，言之拳拳，动人心弦。

高山族情歌自有特点。史载高山族恋爱自由，“男女相遇，男弹嘴琴挑之，意投即野合。各以私物相赠，归告父母，乃迎娶。”情歌多属即兴发挥，生活气息浓烈，内容一般反映劳动实践中产生的爱情生活，或袒露发自内心的恋爱追求。用语天真，不做作，少夸饰，自有天然古拙之美。例如平埔猫雾扌束社的《男妇会饮应对答歌》，通过男女对歌，表达勤劳勇敢是选择爱情的标准。小伙子赞美姑娘“贤而且美”，“在家能养鸡豕，又能酿美酒”，里里外外一把手，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姑娘则欣赏小伙子“英雄兼捷足”，“上山能捕鹿’”“耕田播百谷”，堪称耕猎兼备的“男子汉”。劳动品德使双方永结百年之好。

有些情歌反映春情萌动、辗转反侧的恋爱心态，更见细致入微，楚楚动人。例如平埔麻豆社的《思春歌》，描写主人公按照吉梦的启示，竟然找到“伊人”家门的惊喜：“夜间难寐，以前遇着美女子，我昨夜梦见伊，今寻至伊门前，心中欢喜难说。”崩山八社的《情歌》，描写主人公夜阑相思不寐的惆怅与痛苦：“夜深听歌声，我独卧心闷；又听鸟声鸣，想是旧人来访，走起去看，却是风吹竹声，总是怀人心切。”打猫社的《番童夜道歌》，通过情不白禁的表白，表达爱慕之情：“我想汝爱汝，我实心待汝，汝为何爱我，我今回家，可将何物赠我。”这些歌谣擅长细节描写和心理刻画，运用口语，直抒胸臆，读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中东南的畲族也有非常丰富的情歌，畲族民间有所谓“歌作媒”、“无情则无歌”之说。情歌常以“杂歌”的形式即席创作；歌词真挚朴实，丰富多彩。除“杂歌”外，还有一套配合婚礼仪式的情歌，别具一格，饶有兴味。

总之，封建时期中东南地区各族歌谣创作无论思想内容或艺术手法，都有引人注目的发展。随着歌谣内容的开拓与丰富，长歌与短章并存，特别是《交趾曲》、《跋山涉水》等迁徙长歌的出现，标志着赋体民歌的长足进步。各民族传统的艺术表现形式更加鲜明而突出，如苗族的五言轮回问答歌体，瑶族的盘歌、香哩与信歌，畲族的“杂歌”等，逐步形成独特的民族风格与特点。

民间长诗

北方地区民间长诗

1．《孤儿传》

蒙古族的《孤儿传》先后载于罗卜桑丹津的《黄金史》、拉喜朋楚克的《宝联珠》以及《成吉思汗传》等著作。这首诗歌叙述了在成吉思汗大宴群臣时发生的一场争论。酒宴上成吉思汗的九卿争论喝酒的利弊，他们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这时，一个身份低微的孤儿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孤儿的一番言论，遭到大臣钦达嘎斯琴的厉声责难和谩骂。孤儿面对权势，毫不退让。

孤儿的精辟言论和才干，得到成吉思汗的赞赏。从此将他留在身边。这个故事成为千古佳话载入史册。

这首叙事诗刻画了一个孤儿雄辩家的形象。虽然孤儿的地位是卑微的，但他聪颖睿智，敢于直言，向企图用权势禁锢人们思想的愚蠢统治者提出了挑战。孤儿的形象展示了蒙古民族豁达、开朗、睿智、机敏等性格特征。这首诗还刻画了英明圣主成吉思汗的形象。成吉思汗允许地位低下的孤儿在酒宴上发表自己的见解，以表明他对人才的器重。

2．《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

《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在鄂尔多斯高原以及其他蒙古族聚居的地区流传，它有许多不同的手抄本，大致可以分为纯韵文体和散韵结合体两种。长诗的大意是马群中的白骡马生了两匹骏马，成吉思汗非常喜爱，从小就精心调教。两匹骏马屡立战功，但是“人们没有为它俩喝彩……众猎人也没有对它们钦羡。”小骏马非常伤心，因为忍受不了严格的调教培养和得不到主子的赏识而出走，大骏马不忍与之分离，只好伴随而逃。成吉思汗梦见两匹骏马出走，心急如焚，一面派人追寻，一面向苍天祈祷。两匹骏马在阿尔泰山生活了四年。小骏马非常怜惜哥哥，决定返回家乡。成吉思汗得知骏马返群，非常高兴。

后来大汗骑着两匹骏马，行猎在阿尔泰山。两匹骏马的神速，博得十万猎人的同声夸赞。

长诗塑造了小骏马、大骏马和成吉思汗的形象。

长诗表现出骑手与马的相依关系，即英雄爱骏马，骏马识英雄的主题。这篇在蒙古族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脍炙人口的作品，艺术上的突出特点是把马拟人化，赋予马以人的思想、人的语言，生动活脱地表现出马的情态。作品中大骏马与小骏马的对话感人肺腑，当它们要离开故土时，小骏马自恃自重，大骏马成熟老练，小骏马幻想着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生活；大骏马则执著稳重，懂得离群的痛苦。一连串的对话表现了大骏马和小骏马的不同性格。在材料组织上，作者善于将错综复杂的矛盾，通过成吉思汗和骏马、大骏马和小骏马之间的关系，组成了一连串的冲突场景，中心突出，情节跌宕。特别是不同组合的矛盾冲突交替出现，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引人入胜。为了突出马在蒙古族人民心中的地位，作者采用了铺垫、烘托、反衬等一系列的艺术手法，甚至不惜让成吉思汗袖手向两匹归来的骏马问安，又为此大宴群臣三日。在这里，既突出了马的地位，又刻画了一位贤明豁达的君王的形象。同时从侧面反映了成吉思汗思求贤如渴的心态，可谓一箭双雕。在语言上，长诗把民间的口语诗化，具有浓郁的抒情色彩和草原情调，它为民间叙事诗的发展开辟了道路。

西北地区民间长诗

1．《迁徙歌》

《迁徙歌》是锡伯族的民间长篇历史叙事诗。它吟唱、记录了公元1764年锡伯人奉清王朝之命从东北故乡，跋山涉水，迤逦万里，历尽千辛万苦，西迁至新疆西陲的经过和奋发创业的英雄业绩。长诗首先写了惜别故土的动人情景，接着写出人们决心去追求未来的生存和发展：“必须的物品全带上，要为今后的生计着想。带上故乡的种子哟，让它结果在西疆的土地上。”西迁是艰苦的，风沙无情，饥渴难忍，还要挨清朝官员的皮鞭。沿途埋葬着许多同胞的尸骨。但他们终于到达边陲，开荒造田，重建家园，保卫边关。在一系列历史变迁中，他们始终保卫祖国的土地，寸土不让。这首长诗无疑是民族精神高亢的赞歌。

2．《艾里甫——赛乃姆》

《艾里甫——赛乃姆》是维吾尔族很有影响的民间长篇爱情叙事诗，1500多行。它叙述了艾里甫与赛乃姆之间纯真的爱情遭受到阿巴斯国王阻挠和破坏，最后酿成双双殉情的悲剧。阿巴斯国王的女儿赛乃姆与宰相的儿子艾里甫从小相处在一起，长大之后，彼此相爱，国王和宰相立下誓约，让这对情人成为眷属。后来，宰相不幸辞世，国王阿巴斯在奸臣的挑拨之下，食言毁约，将艾里甫一家驱逐流放在异乡。最后造成了艾里甫和赛乃姆双双殉情。这部长篇爱情叙事诗，热烈歌颂了青年男女自由恋爱，以及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和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诗中以帝王代表封建制度及其陈旧没落的婚制，揭露了这个制度的不义行为。艾里甫和赛乃姆代表要求正义、平等和自由的人民，他们成了反抗从政治到道德都日益没落的封建制度，反抗宗法政权造成的各种灾难，反抗宗族封建婚姻制度的叛逆者们的代表。长诗深刻地反映了维吾尔族人民的理想和愿望。

《艾里甫——赛乃姆》是散韵交替构成的叙事诗，极富于音乐性。诗中有部分双行是用著名的音乐套曲“十二木卡姆”曲调来吟唱的，有浓郁的维吾尔族民间长诗传统风格。

3．《季别克姑娘》

《季别克姑娘》是哈萨克族一部流传极广的民间长篇爱情叙事诗。它叙述了这样一个爱情故事：小玉兹的加嘎勒巴依勒汗国的巴扎尔巴依汗王的长子托列根，为了遴选妻室，来到阿勒特业穗切克汗国，与公主季别克一见钟情，相爱至深。不料托列根被情敌杀死。外敌侵占了季别克的国家，敌王欲强娶季别克为妻。这时，托列根的弟弟散斯孜拜出现在季别克面前，他俩以智慧和毅力战胜敌人，并与季别克结为夫妻，美满的婚姻传为佳话。

长诗共3951行，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记叙托列根离开故土到他乡追求自由恋爱，与季别克一见钟情，相爱相亲的曲折过程。

第二部分讲述忠贞不渝的季别克公主笃信诺言，忠于爱情的高尚情操；赞美见义勇为的散斯孜拜协助季别克杀死敌王，为哥哥报仇雪恨的英雄气概。

第三部分描述了智勇双全的季别克公主，出奇制胜，全歼入侵之敌，为人民造福的经历，以及与散斯孜拜完婚成亲。

《季别克姑娘》通过曲折动人的故事，反映了托列根、季别克愤世嫉俗，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追求自由姻婚的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全诗语言生动、优美；结构严谨完整；情节曲折，引人入胜；形象明晰活脱，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4．《英雄塔尔根》

《英雄塔尔根》是哈萨克族一部长篇英雄叙事诗。它描述了在外敌侵入的危难时刻，英雄塔尔根临危不惧，挺身而出，只身匹马，威震敌胆，为国家民族建立丰功伟绩的曲折故事。全诗1300余行，采用散韵交叉叙述的方式，成功地塑造了塔尔根的光辉英雄形象。塔尔根的形象血肉丰满，有神有情，栩栩如生，是民族精神的化身，是人民力量的代表。

西南地区民间长诗

西南地区各民族创作的叙事长诗十分丰富，其中，彝族有《阿诗玛》、《卖花人》、《力芝与索布》、《木荷与薇叶》、《雪峨养雀》和《阿鹆》，白族有《出门调》、《鸿雁带书》，哈尼族有《不愿出嫁的姑娘》、《安底玛依》，佤族有《岩惹惹木》，景颇族有《凯诺和凯刚》、《腊必毛垂与羌退必坡》，藏族有《玛尼当纸片》、《在不幸的擦瓦绒》、《拉萨怨》、《负心的喇嘛》，德昂族的《达古达楞格来标》，土家族有《锦鸡》等等。这些长诗经过长期流传，不断加工提炼，不仅有较强的思想性，也有较高的艺术性。

1．《阿诗玛》

《阿诗玛》是彝族撒尼人民口头流传的长篇叙事诗。自1954年译成汉文出版之后，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被译成多种文字，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珍宝。

《阿诗玛》以阿诗玛、阿黑反抗不合理的婚姻为线索，反映了劳动人民对封建黑暗势力的坚决反抗和斗争，表现了劳动人民的英雄气概。长诗叙述热布巴拉依仗权势，强行抢走了阿诗玛。阿黑为营救阿诗玛，与热布巴拉进行了各式各样的较量，如对歌、砍树、接树、撒米、拾米等等，阿黑都一一取胜。热布巴拉又放虎伤人，阿黑三箭射死老虎；又放三箭，一箭钉在热布巴拉的祖先牌子上，迫使其释放阿诗玛。在阿诗玛回家的路上，热布巴拉纵容岩神放水淹死阿诗玛，她变成了回声，永远在撒尼地区的重山峻岭中回响。

《阿诗玛》塑造了两个性格鲜明、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阿诗玛聪明、美丽又勤劳，她无奴颜媚骨，严辞拒绝热布巴拉家的求亲。

即使在媒人的威逼下她仍表示“不嫁就是不嫁，九十九个不嫁！”她同热布巴拉进行了不屈的斗争，虽然阿诗玛被岩神发水吞没了，但她变成回声，永远活在人民中间。人民用优美的艺术想象赋予了她永恒的生命。

阿黑的英雄形象也是很突出的。长诗运用浪漫主义的夸张手法，通过与热布巴拉的鲜明对比，三次斗智，三次比武，充分表现了他的英雄气概和斗争精神。

阿诗玛和阿黑的形象，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阿诗玛的悲剧是社会悲剧。虽然阿诗玛为争取自由、幸福进行了殊死的斗争，最终仍无法逃脱岩神的魔掌，这说明在封建社会里妇女解放和婚姻自由是不可能的，或者是非常艰难的。

2．《不愿出嫁的姑娘》

《不愿出嫁的姑娘》是哈尼族在传统“哭嫁歌”基础上加工创作的长篇叙事诗。全诗分为轻女、卖女、逼嫁、结婚、受苦、怨愤、逃跑、自由等八个部分，完整地叙述了一个哈尼族妇女在封建礼教、买卖婚姻摧残下所经历的悲惨遭遇。

长诗塑造了一个十分感人的妇女形象。她勤劳、善良，从小与哥哥一起砍柴、割草、插秧、种棉花，从事繁重的农活和家务劳动，对父母和兄长孝敬温顺，但是，她从小就遭受不公平的待遇。人生道路上一次又一次的打击，终使她幻想破灭了，最后毅然出走：“是人不能朝你们烧香，是鬼也不能向你们求情。”她经历了从幼年受苦到婚后逃回娘家，从离家帮工到翻然醒悟，解脱幻想，敢于与不合理的现实抗争：“谷子是大伙种出来，咋个不给我吃？棉花是大伙种，咋个不给我穿？房子是大伙背草盖，咋个不给我住？”这个妇女形象，是封建社会里哈尼族劳动妇女共同命运的典型概括。

3．《锦鸡》

土家族长诗《锦鸡》长720行，七言四句结构。情节是：男主人公春哥幼年丧失双亲和养母。为了埋葬老人，春哥到土司家卖身借债，从此含辛茹苦：“伏天上山守羊，岩洞当屋石当床，羊儿吃饱山中草，春哥含泪吞粗糠。十冬腊月去守羊，羊儿冷得打战战，羊儿身上还有毛，春哥没有棉衣穿。”后来，春哥从蟒蛇的魔口里舍身救出锦鸡姑娘。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锦鸡姑娘取下明月珠和镇山宝如意铃交给他。春哥摇动如意铃，得到许多银子，为自己和十个长工兄弟赎身。赎身后，春哥与锦鸡姑娘永结百年之好。土司欲施初夜权，锦鸡姑娘施展神力，严惩土司。

“千本故事万本经，都是善恶两相争。”长歌以春哥和锦鸡姑娘的爱情为主线，表现善恶之间的斗争。这是一首美胜丑、善制恶的正气歌，生动地表现了土家族人的审美意识。

华南地区民间长诗

据统计，华南地区壮侗语族各个民族创作的长诗，壮族已近1000部，傣族达500多部，侗族、布依族的长诗数量也很多。这些长诗当中，比较著名的有傣族的《召网香召网朔》、《相勐》、《千瓣莲花》、《娥并与桑洛》、《召树屯》、《朗鲸布》、《兰戛西贺》、《松帕敏和嘎西娜》；壮族的《嘹歌》、《传扬歌》、《马骨胡之歌》、《文龙与肖尼》、《唱秀英》、《梁山伯与祝英台》、《达七》、《六丘》、《双姑传》、《鸳鸯岩》、《龙胜壮族历史歌》、《幽骚》等；布依族的《调北征南》、《月亮歌》、《光铁芳》、《金竹情》、《抱摩山》、《六月六》、《何东何西》；侗族的《勉王起兵又重来》、《金银王之歌》、《娘梅歌》、《秀银和吉妹》、《刘海和莽子》、《茶妹和铁郎》、《金花和银川》；仡佬族的《由海的浪荡儿》、《婆媳不和》；京族的《金桃姑娘的书信》、《宋珍与陈菊花》、《刘平与杨礼》；黎族的《牛郎织女》、《董永的故事》；仫佬族的《唱罗城》、《八寨赵金龙》等；毛南族的《劝善歌》、《枫蛾歌》、《龙女与汉鹏》；水族的《诘俄伢》等等。这些长诗从风格上看可以分为叙事长诗、抒情长诗和哲理长诗三大类。

1．《六月六》

布依族的《六月六》是一首节日风俗长诗，它叙述布依族最大的民族节日“六月六”的来历。有一年布依族地区遭受虫灾。有一对夫妻，男的叫得莱，女的叫阿菊，带领大家扑灭飞蛾。可是，待秧苗长出新芽，又遭到蚂蚱施虐，得莱夫妇只好去找日月请教灭虫之法。他们在燕子、蜘蛛、蛤蟆的帮助下，经历了千难万险，来到了日月滩。太阳赠送能使庄稼起死回生、飞蛾丧命的龙猫竹，月亮赠送大袖口、大镶滚的衣裳和银圈、压领、青布裙。阿莱夫妻骑着白龙马回到纳秧寨，率众围歼害虫。

万恶的蚂蚱王被捉住了，虫害消除了。这天正是六月六日，按照太阳公公的启示，每逢这一天：

田中要插龙猫竹，

年年此时献双马，

年年此时晒衣服。

衣裙在身毒虫死，

布依家家衣食足。

这就是“六月六”节日的来历。这首长诗采用神话和魔法故事的一些手法，塑造了两个具有牺牲精神的形象。他们为了父老乡亲的和平宁静生活，勇敢地承担起消灭害虫的重任，以自己的智慧办了一件艰难而又有益于民的大事，赢得了世世代代的敬仰。从侧面透露了古代布依人用巫术来表达自己愿望的仪式，对我们研究民俗有参考价值。

2．《嘹歌》

壮族长诗《嘹歌》产生于明代，全诗包括《唱离乱》（又叫贼歌）、《日歌》、《三月歌》、《路歌》和《建房歌》五个部分，长达数万行，是迄今发现的壮族最长的长诗。

《嘹歌》洋洋数万行，每一个情节都让人感受到壮族特有的习俗和民间风情，从禁忌到道公、师公的祝祷，从择吉日良辰到岳母的祝福仪式，以及一连串的祝愿，都反映了明代右江地区壮人的风情。全诗为五言四句腰脚韵，语言非常优美，有着右江地区特有的舒缓而和谐的音乐旋律，仿佛是汩汩山泉，在林中从容弹唱。诗中广泛使用明喻、暗喻和借喻手法，通过大量排比和反复，形式上相同句式结构的多次反复和复杂多变的喻体的统一，使得反复的多次出现而又不令人感到乏味，这在艺术创作上须有很深的功力，并有丰富的生活作基础。《嘹歌》可以说是明代右江壮人的“清明上河图”，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

3．《娘梅歌》

《娘梅歌》是侗族说唱结合的“嘎锦”体叙事长诗，它生动地叙述了秦娘梅与助郎相亲相爱，最后被迫逃向远方，后丈夫被害，娘梅为夫报仇的过程。情节跌宕起伏，曲折生动，全诗除序歌和尾歌，共分12章，700多行。

《娘梅歌》采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塑造了一位坚强不屈的妇女形象，反映了雍正年间侗族社会的婚姻状况和社会生活。波澜迭起，曲折生动的情节，引人入胜。长诗采取“嘎锦”格式，有说有唱，以说连缀，以唱抒情，相映成趣，生动活泼。

4．《唱英台》

《唱英台》是壮族根据汉族梁祝故事加工创作的一部长诗。包括序歌、入学、分别、拒婚、寻访、殉情与尾声七个部分，共1400多行。长诗在忠于原作主题的基础上，做了大胆的艺术创造，成为壮族生活化了的梁祝故事。

《唱英台》是壮族人民的艺术再造，人物的反抗性格保留下来了，但族籍却改为壮人，籍贯也是壮族地区。人物的行为也是按壮人的性格描写的，祝英台已不是原故事中的大家闺秀。她追求爱情泼辣大胆，符合壮族姑娘的性格特征。她和梁山伯同居一室，山伯怀疑她女扮男装，提议用芭蕉叶垫睡，谁体温高，叶子枯黄，谁就是女的。她半夜把叶子放到窗外晾晒，清晨起来比梁山伯的还青翠，终于遮掩过去了。这些细节安排都有民族特色。

作品中的环境变成桂中宜山柳州一带。抢婚的变成了土司。以钗插墓土，引来雷鸣电闪，梁山伯居然从墓门中走出来，两人扑在一起，化蝶升空。结尾出现了阎王判案的情节，在这里，阎王以正面的形象出现。

长诗使用的主要是红水河土语区的壮语和勒脚体形式，形象生动，音韵和谐，音乐性强。在群众中演唱时，引起强烈的共鸣。有的诗句已变成名句，广泛流传在民间。梁祝故事在布依、侗等民族中也改编为长诗。

5．《金银王歌》

这部长诗反映的是吴金银领导侗族人民起义的故事。清乾隆年间，平坝寨侗族首领吴金银组织农民起义，反抗官府暴政。他们首先利用宗教迷信作号召，特地在一个大瀑布的石洞里，扎一个草人，点上灯，从外面看笼罩着神秘的气氛，宛若一尊天神。又派人于洞口喊话：“五族连天地，世代共存亡，侗汉苗瑶壮，同铲官祸秧，今日举义旗，太平万年长。”吸引众人来参拜，聚义于吴金银麾下。从此，纵横驰骋三省交界，杀得官兵望风而逃。后来清政府派三省官军围歼，义军失败，金银王壮烈牺牲。《金银王歌》以高昂的笔调，反映这场惊天动地的农民革命斗争。

《金银王歌》用敬仰、怀念和惋惜的心情，歌唱侗族人民的起义英雄，鞭挞官府的掠夺和官军的残暴，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壮烈牺牲英雄的深切怀念。

中东南地区民间长诗

中东南地区长篇叙事诗，从已发掘整理的作品看，主要取材爱情故事与社会或民族斗争为多。前者如苗族的《娘阿莎》、《娥娇与金丹》、《兄当与别莉》、《哈迈》，瑶族的《桑妹与西郎》、《观娅酒蒂盖》等；后者如苗族的《安屯设堡歌》、《告刚》、《电丢依》，瑶族的《娓生和银根》，畲族的《元朝十八帝》、《灾荒歌》等。下面着重介绍几部比较典型的长诗。

1．《娘阿莎》

《娘阿莎》是苗族著名的爱情叙事长诗。共1200余行。主要流传在贵州黔东南地区，被誉为苗族古歌“四宝”之一（即《运金运银》是最富的歌，《妹榜妹留》是最大的歌，《榜香油》是最老的歌，《娘阿莎》是最美的歌）。可见，《娘阿莎》在苗族人民中间的崇高地位和深远影响。

“娘阿莎”是苗语译音，意即清水姑娘。其梗概是：娘阿莎从井里诞生以后，长得像井水一样纯洁美丽。樱花，蜜蜂、画眉等都来找他“游方”，但是，娘阿莎没有接受它们的爱情。后来，她听信乌云的花言巧语，嫁给了太阳。新婚才三天，太阳就抛弃她到东海上当理老和经商。娘阿莎独守六年空房，在痛苦的生活中，她同月亮患难与共，产生深厚的感情，最后结为夫妻并一起逃离太阳家。太阳回来后，双方请理老评判，月亮赔了江山，得到了娘阿莎的爱情。

《娘阿莎》杰出的艺术成就，表现在作品借助拟人化的手法反映社会生活。它抓住了太阳、月亮、乌云、水、鱼、虫、鸟等自然现象和动物的某些特征，写形传神，赋予各种不同的性格和象征意义。比如，清水象征纯真的姑娘——娘阿莎，太阳象征权贵和贪婪残暴的剥削者，月亮象征勤劳朴实的劳动者，乌云象征花言巧语的媒婆，樱花、蜜蜂和画眉象征美好少年等等。不但比喻生动贴切，而且隽永含蓄，耐人寻味。

长诗还善于捕捉自然界一刹那间的变幻，以及物与物之间的相互关系，进行充分的、合理的想象，使作品具有神奇的色彩和浓郁的生活气息。

2．《娥娇与金丹》

《娥娇与金丹》流传于黔东南苗族地区，整理本长达1200余行。长诗集中反映了娥娇和金丹冲破传统婚姻制度的束缚和桎梏，最后赢得婚姻自由的过程。

苗族的婚姻自古沿袭族外通婚加舅权制，族内禁婚，长女必须嫁回舅家，联姻往往是在两个固定的部落进行。随着时间的推移，氏族的扩大，氏族内部的血缘关系逐渐疏远，而氏族与氏族之间的血缘关系反而逐渐增加了。到了封建社会，如果仍墨守“古规”，不讲条件地禁止族内通婚，不仅已失去族内禁婚的进步意义，反而给居住分散的苗族人民带来人为的障碍，造成许多“有情人”不能“成眷属”的抱恨。正是在这种历史、文化的背景下，产生了娇娥与金丹之间的婚姻矛盾。因此，他们为争取婚姻自由而进行的斗争，无疑具有抗击封建婚姻制度的积极意义。

《娥娇与金丹》艺术上擅长利用矛盾冲突展开情节，表现人物性格。例如娥娇与金丹的爱情，先后遭到寨老、舅家、富户、姜千等人的反对和破坏，双方的矛盾冲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始终围绕古规陋习破除与否这一主要矛盾展开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的较量，从而突出了娥娇与金丹不折不挠的斗争精神，深化了主题的社会意义。

长诗还巧用比喻和象征来抒情、叙事和说理，语言富于表现力。例如姜千聚众公议娥娇与金丹违反古规的过错，青年人反对说：“田里的蝌蚪，同个妈妈生，围着谷桩转，日久也成双。”姑娘们说：“山上的斑鸠，同个巢里长，绕着树林飞，日久也成双。”大家质问道：“娥娇与金丹，各是各的父母养，为什么不能游方？”反复设喻，层层递进，很有说服力。

此外，长诗善以细腻的描绘表现人物的内心情感。

3．《桑妹与西郎》

《桑妹与西郎》流传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自称“金门”的瑶族地区。全诗13章，1400余行，包括序歌、桑妹、西郎、探访、结情、说亲、争辩、相思、许婚、悔婚、逃奔、成亲、尾声等内容。

长诗通过桑妹与西郎的爱情遭遇，鞭挞了嫌贫爱富的封建思想及封建制度对青年男女爱情的摧残，同时赞颂了桑妹与西郎为自由幸福而抗争的精神。

这首长诗撼人的艺术力量，首先表现在它浓郁的民族生活气息，通篇利用同瑶族人民日常生活有密切联系的事物设喻作比。诗中所描绘的许多生活或事物，都是瑶族地区特有的，如度戒（宗教习俗）、扎竹针、数柳叶、对歌，以及以姜、茶、烟、钱等作为订婚聘礼，通俗易懂，辞浅意美，给人一种亲切感。

《桑妹与西郎》属七言歌体，语言以质朴见长。例如诗中赞扬桑妹出口成章的歌才：“看见八角唱八角，看见香瓜唱香瓜；看见山雀唱山雀，看见靛花唱靛花。”诗句既口语化，又别具韵味。

4．《娓生和银根》

《娓生和银根》流传于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七百山区，是在巫师所唱的赎魂歌的基础上整理而成的叙事诗。

长诗塑造的娓生是瑶家普通劳动妇女的形象，她是勤劳、贤慧、坚贞、刚强的典范。长诗擅以想象与夸张的手法叙事抒情，表现主题。

《娓生和银根》原是一首招魂歌，带有明显的迷信色彩。整理本剔除糟粕，保存精华，使其反封建的思想倾向升华为具有社会教育意义的主题。

综上所述，中东南地区民族题材的两类长涛都贯串反封建的主题。爱情婚姻叙事诗通过各族人民爱情婚姻问题上的矛盾与斗争，或揭露封建的婚姻制度，或批判习惯势力对婚姻和爱情的危害，或鞭挞“门当户对”、嫌贫爱富的等级观念，或赞扬冲破封建礼教的羁绊，或肯定“决心自己选夫婿”的果敢行为。总之，这些作品具有深刻的社会性、斗争性。同样，反映社会或民族斗争重大题材的叙事诗，有的直接抨击封建王朝的暴政，反映劳动人民的痛苦与不幸；有的通过总结历代封建王朝的荣衰更迭，阐明封建制度腐朽与灭亡的必然性；有的颂扬人民不屈不挠的斗争。它们集中地体现了历史发展的主流，代表了人民的心声。

民间传说

北方地区民间传说

蒙古族和满族上层曾入主中原，分别建立了元朝和清朝。这两个民族各自涌现出许多英雄人物。这些重整河山的英雄人物在广大人民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是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也是满族的民族英雄。有关这位深受人们怀念的一代天骄，有许多传说在民间广为传颂。

最著名的是《老憨王的传说》。由《佛头妈妈》、《黄犬救主》、《老鸹滩》、《索伦竿子的来历》等传说组成。大意是：老憨王努尔哈赤幼年时给明朝总管李成梁当茶童，李成梁夸耀自己当总兵全凭脚心有三个黑痞子。小憨说他有七颗黑痞子。李成梁认为他是“脚踏七星”的真命天子，便有了杀心。李成梁的侍妾连夜放走了小憨。在逃跑的路上，小憨晕倒在一片草甸子里，当明兵焚烧草甸子时，黄狗出来相救，用水挡住火舌，小憨得救了，而黄狗却累死了。明兵追到山上，在危急时刻，又是一群乌鸦铺天盖地飞来，遮住了憨王的身体。后来老憨王当了皇帝。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努尔哈赤立下许多规矩，今天满族人供奉的“无事妈妈”（或佛头妈妈）就是为纪念李成梁的侍妾喜兰的。此外还规定满族不食狗肉等习俗。

《老憨王杀儿》的传说说的是在今辽宁抚顺市东的大伙房水库，原是萨尔浒村，老憨王努尔哈赤和明朝辽东经略洋镐，曾大战于此。老憨王先派大儿子去打探明军虚实。大儿子说明军人强马壮，老憨王斥其危言耸听，动摇了军心，把他杀了。又派二儿子去刺探，他回报说明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有身无首，可以击败，众兵听后精神振奋，并一举击败了明军。

从努尔哈赤的传说中，不难发现满族崛起时代的民族精神面貌，如强烈的振奋民族声望的激情和渴望建功立业的精神。人们把努尔哈赤当做民族之魂，颂扬他的业绩、人品和才干，相互鼓舞，从而提高民族的声望，显示民族的力量。这些传说运用想象、夸张等艺术手法，而故事情节又完全符合满族崛起时的民族心理。

蒙古族中流传着很多成吉思汗的传说。其中《箭筒士（阿儿合孙虎儿赤）的传说》载于《黄金史》、《蒙古源流》和《成吉思汗传》。传说的大意是：成吉思汗远征索伦古德部，与该部落的合阑公主成亲，不思返乡。监国的箭筒士（宿卫）阿儿合孙虎儿赤受孛儿贴兀真皇后之命，前去觐见成吉思汗，设喻道：“白海青产卵于娑罗树上，以为娑罗树可靠，却被花豹恶鹰毁了巢，吃掉卵、雏；俗语说，鸿雁孵卵在苇丛中，以为苇丛可恃，却让白爪恶鹰坏了窝，吃去卵、雏。我聪睿的主上，明鉴吧！”主上问：“虎儿赤的话，你们明白吗？”众臣说：“不明白。”主上自己懂得了，圣谕：“所谓娑罗树，指我的众伴当；所言白海青，乃我自身；所谓花豹，指高丽国，所谓窝、巢，指太平大邦。所言苇丛，乃广阔大国；所谓鸿雁，指我本身；所言之鹰，乃高丽国；所谓卵、雏，指我的后妃、诸子；所言窝、巢，乃太干大邦。”听了阿儿合孙虎儿赤的劝告，成吉思汗急忙返回故乡。

纵观蒙古族的历史，它崛起时正是蒙古族发展史上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蒙古族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集中而又充分地显示了它的创造力、进取气魄、团结精神，创造了永垂青史的民族伟绩，奠定了民族振兴的基础。斗争环境培养了蒙古族对民族英雄业绩的热爱和崇拜的激情，这种激情帮助蒙古族在民族内部和整个社会关系上保存自己。箭筒士敢于面谏成吉思汗，而成吉思汗又能倾听谏议，虚怀若谷，正体现了这一时期民族崛起、蓬勃向上的精神。第二个传说，说明成吉思汗具有超人的武功和才干，因此众望所归。传说无疑具有想象的色彩，但是它产生的根源存在于蒙古族的历史条件之中，存在于蒙古族普遍的精神要求之中。

在封建社会时期，北方各民族涌现不少历史人物。劳动人民满怀激情地追述他们的英雄事迹，表达了对祖先的怀念。蒙古族的《满都海斯辰夫人》先后载于《蒙古黄金史纲》、罗卜桑丹津的《黄金史》和《蒙古源流》等历史典籍。满都海斯辰夫人原是满都喇汗的小妃子，20岁孀居。满者喇汗是成吉思汗的十二世孙，在他即位前，蒙古封建领主之间一直发生内讧。满都喇汗驾崩后，亲王巴彦孟合被人杀害。巴彦孟合的儿子巴图孟合和达延汗年方4岁。在这紧要关头，满都海斯辰夫人挺身而出，抚养幼子，束发戴冠，亲自征战和执掌国事。当科尔沁的宝勒德王向她求婚时，为了延续成吉思汗嫡系子孙的汗统，抑制分裂割据的局面，她断然拒绝。表现出这位历史人物以国事为重的胸怀、坚定果决的雄才大略和军事才干。

满族流传着《萨布素将军的传说》，萨布素是清代爱国将领，17世纪80年代任黑龙江将军，抗击沙俄的雅克萨战斗中，屡建奇功。《神驱鹿绝处逢生》说萨布素被革职后，前有敌兵压境，后无粮草供应。这时他的报国忠心感动了长白圣母，她驱下一群麋鹿为士兵充饥。《萨布素买草》说萨布素的部下少付了老百姓的草钱，萨布素亲自向老人赔礼补钱。此外，还有《萨布素单骑入鄂寨》、《穆昆达教子射骑》等。这些传说从各个侧面反映了北疆各族人民保卫祖国的信念，讴歌了在反侵略斗争中不畏强敌的精神。

西北地区民间传说

我国西北地区各少数民族的民间传说，到了封建社会时期，伴随着社会生活的扩大，经济形态的变化，生产力的发展，呈现出崭新的面貌，思想内容更加丰富，形式种类更加繁多。所表现的主题更加具有社会意义、现实意义，艺术性更高，生命力更强。维吾尔族的《巴格达的由来》、《喀什“海兹莱提毛拉姆麻扎”的传说》、《“乔康亚”的传说》等；哈萨克族的《凤凰是怎样离开人类的？》、《长命泉的传说》等；撒拉族的《骆驼泉的传说》等；东乡族的《赤孜拉妩的传说》等；回族的《巴里坤龙马的由来》、《凤凰的传说》、《葫芦河的传说》、《焉耆马的传说》等等都是典型的“口传的历史”。

《“乔康亚”的传说》是维吾尔族的人物传说，它通过主人公吾甫尔和托乎提古丽被封建地主阶级残酷迫害致死的悲剧故事情节，表达了备受压迫和剥削的穷苦人对严酷无情的封建礼教所造成的悲惨命运的血泪控诉和强烈抗议。故事情节曲折，悲剧的结局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凤凰是怎么离开人类的？》是一篇哈萨克族的人物传说。它通过凤凰与苏列依敏打睹的故事，说明了人间为什么没有凤凰的缘由。故事带有一定的幻想性，情节是虚构的。但是，它仍然是人类社会生活的折光，表达了劳动人民追求幸福，自由恋爱婚姻的美好愿望和理想。这个传说想象丰富，构思新颖，独具匠心。

西南地区民间传说

1．人物和史事传说

《黑虎将军的传说》流传于茂汶羌族自治县沙坝黑虎乡一带。它歌颂了一个羌族的无名英雄，也解释了羌族悼念死者时披麻戴孝、全身着白习俗的来历。

羌族人民在封建社会里身受几层压迫，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一时期出现了很多以反侵害、反压迫为题材的传说，像《王特的故事》就描写了一位敢于和朝廷抗争，带领人民闹脱仓归土、脱土归州的民族英雄。故事的字里行间饱含着羌族人民的血泪，也记录了他们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这些传说叙事真实质朴，情感深厚，对人民有很大的激励作用。也体现了这些民族热爱故土、渴求和平安宁生活的真挚感情和强烈愿望。

《唐东杰布》是歌颂一个为藏族人民创建功绩的历史人物的传说。故事叙述早先藏族居住的地方，山高谷深，水流湍急，上无桥梁。人们只有依靠牛皮船渡河，非常不便。有的地方人们背负物什，赶牲畜，都只能涉水而过，连牛皮船也没有。碰到涨水，常被汹涌的大浪卷走。唐东杰布决心在河上修建桥梁。他走遍西藏各地寻找资助。他的行动感动了吉尊卓玛（至尊渡母）神女，梦中指点他到雅隆穷结去请善歌舞的七兄妹帮忙。他与七兄妹到处表演歌舞，募集了足够的贤金，在群众的帮助下，沿河修筑十三座铁索桥。唐东杰布这一功绩为子孙后代所称颂，大家尊他为铁桥大师。

唐东杰布实有其人。故事通过唐东杰布修筑铁索桥，赞扬了他为人民解除苦难，不辞辛苦，“走遍西藏”，集资筹金的感人事迹。

白族《杀州官》的传说反映的是清康熙年间剑川人民的一次起义斗争。剑川州官夏一松无恶不作，激起公愤，终于爆发了以苏、杨两位老人为首的农民起义。起义军以黑布为旗，拿着锄头、钉耙、柴刀、斧头，从岩场箐直奔州城，杀进衙门，把夏一松砍成肉泥。清政府派兵进剿，扬言要“杀得剑川寸草不留”。后来白蛇围住清营，迫使清兵撤退。这一传说运用传奇手法来歌颂人民起义的胜利。

木必本是傈僳族荞氏族中某一家支的首领。明代后期（十六世纪中叶），因避战事，率本家支由滇西北澜沧江以东越江进入怒江地区。他的事迹反映在《木必的传说》中：为了惩治无恶不作的皇帝，召集穷人家造反。他在羊角上点燃松明子，赶羊群上山，满山遍野乱跑，制造兵马无数的假象，使敌人心惊胆战，不战而逃。皇帝不甘罢休，又派人捉拿他。他用炭灰把脸抹黑，假装哑巴，才得以逃脱。木必晚年时，嫉妒他的人设计暗害他，都被他识破。后来，有人用有毒的鸟毛插在他手上。木必发现自己已经中毒了，便对老妻说，他死后要保持坐的姿势，把琵琶放在他胸前，把笛子放在嘴边，还要捉来两只蜘蛛和两只蜜蜂。木必死了，仍然安详地坐着。蜘蛛在弦上做网，发出动听的音乐声。蜜蜂在笛管里“嘀哩嘀哩”地叫着。害木必的人怀疑鸟毛是否有毒，各自决定在自己的手上试一试，结果他们都被毒死了。

公元1801年至1803年，滇西北纳西族地区爆发了恒乍绷领导的各族人民大起义。起义虽被镇压下去，但斗争事迹却长期流传在人民口中。传说恒乍绷出生在澜沧江畔一个傈僳村寨，从小跟父母学武艺，箭术超群。还精通草药，为人治伤。百姓亲切地称他为“沙尼”。土司衙门的“千总”说恒乍绷自称“沙尼”，把“千总”不看在眼里，就用傈僳族人认为的最毒辣的办法来侮辱他，又假装请恒乍绷喝酒，表示赔礼道歉。恒乍绷喝得酩酊大醉，被“千总”关进监牢。三天后，傈僳弟兄来找恒乍绷，“千总”不让进门，说恒乍绷已经投诚了。群众不见“木刻”不信。“千总”威迫恒乍绷刻“木信”，他坚决不从。群众回寨子召集壮丁百余人，扛着长矛，拿着砍刀，杀进衙门救出了恒乍绷，恒乍绷又指挥弟兄杀了“千总”。

关于恒乍绷的传说很多，例如《开仓济贫》、《劫取四十驮》、《大战敢死沟》、《雨夜突围》等在傈僳地区广为流传。

2．风物传说

风物传说包括地方风物、物产、天地日月、风花鸟虫、人工物以及各种习俗传说。这些传说都凝聚着各族人民对自身创造精神的审美观照。由于它们产生于封建社会，因此大都带有时代的印记和阶级的烙印，带有反封建、反剥削、反压迫斗争的浓郁色彩。像纳西族的《石牌坊的来历》、《杜鹃鸟的来历》、《阿套五古勒》、《龙女树》，羌族的《太子坟》、《撂官岩》，藏族的《茶和盐的故事》；还有一些解释物的外貌特征及其来历的传说，如普米族的《腰带的来历》、《百褶裙的来历》、《月亮上的花红树》等等。

《杜鹃鸟的来历》反映了纳西族进入封建社会以后，贫富差别越来越明显，领主、财主、土司欺压穷人的手段越来越残酷，除经济上的剥削外，还从肉体上进行蹂躏、摧残。这则故事反映了杜宇决心为被奸污凌辱致死的母亲报仇的故事。杜宇是个孤儿，父亲被抓去当兵，母亲被财主奸污凌辱致死。蜜蜂送给杜宇一双翅膀，并教给他翻江倒海的法术，让他为母亲报仇。他施展法术，淹没了财主的田产、房屋和人畜。

杜宇报了仇，就飞到森林里去找母亲，后来变成了杜鹃。至今到了清明节，杜鹃总飞回来，啼叫着寻找母亲，直叫得满口流血。与此题材和形式相类似的还有《珂套五古勒》、《口弦的故事》等。

这一时代纳西族产生了很多这类题材的传说，都反映了当时严酷的社会现实。智慧的纳西人民，运用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手法，凭借想象的翅膀来抒发自己的情怀，实现自己的理想。故事中的人物、事件、生活场景的描绘是人间的、写实的，而情节却是虚拟的、变形的。他们就是运用这一手法着力表现现实中应该做到而未能做到的事。这些故事都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羌族的《太子坟》、《撂官岩》是以羌族地区特有的风物为背景，以反抗封建统治者的爪牙——地方官、财主为主题的传说。

《太子坟》在羌族地区广为流传，深得广大羌民的喜爱。故事描述了一个聪明智慧、有勇有谋的穷人孩子王谷之太，他痛恨那些残暴成性、欺压百姓的土司、官府，一心想为民除害。一次打柴时，天爷木比塔送给他神弓神箭，要他射死皇帝为民除害。从此，他带领各寨人民与官府土司斗争。乡亲们亲切地称他为“太子”。太子不幸被官府捉去，捆在十字路口，酷刑折磨，给他灌注毒酒，但他至死不屈。腊月三十太子告诉母亲，将于大年初一为民除害，嘱咐母亲准时叫醒他。初一早上太子搭上神弓，向正南一箭射出，射中龙椅。可惜皇帝迟到一刻，未能射中，而太子却毒发身亡。羌民悲愤地礼葬了自己的英雄，但官府却想扒坟毁尸。羌民们大为愤怒，高举兵刃，手挽手紧围在坟墓四周，官兵不得靠近。忽然太子坟变成了一个大山包，吓得官兵四处逃窜。太子坟渗透着一种浓郁的怀念英雄之情，至今依旧巍然耸立在龙山顶上。

《撂官岩》流传于羌族地区汶川县境，是一则反对服役，机智除掉贪官的传说，主题具有强烈的现实性与反抗性。它们都是利用自然环境中的实有之物，历史上的实有之事，借助自然景物的外貌特征，拟物喻事，来揭露统治阶级的罪恶，歌颂为民除害，宁死不屈的民族英雄。事实具体，情节感人，具有浓厚的羌族地方色彩和民族色彩，纳西族的《龙女树》和藏族的《茶和盐的故事》其题材较为相似，都描写了一对青年男女为了追求美满幸福的爱情生活而殉情的悲剧。

《龙女树》中的主人公龙女，据说实有其人。故事大约发生于明朝中后期。木天王妄想侵吞北人（普米族先民）和纳西族聚居地永宁，以联亲为名，邀“北”王订盟。不想木天王的女儿龙女与“北”王的儿子一见钟情，结为伉俪。老北王去世，王子即位。木天下要王子将永宁并给木家。王子不从，木天王便诈说有病，将女儿龙女接回，企图设计加害王子。这一阴谋被龙女偷听到，义愤填膺，让猎狗给王子送信。王子接信后立即起兵讨伐木天王，不想半途中伏，全军覆没。信被搜出，龙女被囚于游春亭里，当她得知丈夫身死战场，痛哭力竭而亡。百姓们悄悄烧掉亭子，为她举行了火葬。翌年春，游春湖中央长出了一株亭亭玉立的海棠树，人们取名为“龙女树。”这则传说不仅歌颂了龙女夫妻对爱情的忠贞，也赞扬了龙女为了民族团结，反对战争而献身的精神。

《茶和盐的故事》流传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地区，是独具藏族特色的一幕爱情悲剧。茶和盐是藏族人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主要饮食。故事中的主人公变成下茶和盐，永不分离，象征他俩永远存留在藏族人民之中。故事主要叙述了一对誓死相爱的男女青年，一个是住在河东岸女土司的女儿美梅措，一个是住在河西岸辖部落土司的儿子文顿巴。两人从小隔岸放牧，朝夕相望。共同的劳动使他们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可是两个部落世代为仇，不许儿女互婚。女土司为了杜绝女儿和文顿巴相好，让儿子用毒箭射文顿巴。老大、老二不忍心，用鸟血搪塞，被阿妈验出，臭骂了一顿。又叫三儿子去射死文顿巴。美梅措见文顿巴中了毒箭，赶紧用马送他回家。并向他表示：“今生不能在一起，来生一定做夫妻！”文顿巴回家后即中毒身亡。给文顿巴举行火葬时，美梅措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最美的首饰投身火中，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化作灰烬。女土司将他们的骨灰分开埋葬在河的东西两岸，结果东岸长出一朵大红花，西岸长出一朵大黄花。女土司将花掐折了，两岸又长出两棵树，小鸟在树上不断啼鸣。女土司将树砍倒了，并射死了小鸟。最后文顿巴变成了盐湖里的盐，美梅措变成了茶树上的茶。藏族人民吃糌粑时，煮上浓茶放上盐，漂几坨金黄的酥油，拌上糌粑，吃起来满口浓香。藏族人民谁也离不开它，女土司再也无法将他们分开了。

这则传说具有强烈的反封建色彩，文顿巴与美梅措的爱情悲剧是进入封建社会的各民族中带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作品采用散韵结合的形式，语言通俗质朴，保持了藏族在创作上一种独特的表现手法，深受广大人民的欢迎。

《茶和盐的故事》有多种异文，有的以纯韵文形式流传，有的以散韵形式流传，内容情节也有差异，但反封建这一主题是共同的。

解释事物的外貌、特征及其来源的传说故事有普米族的《腰带的来历》、《百褶裙的来历》、《月亮上的花红树》。《月亮上的花红树》解释了月亮上的黑影的来历。故事说：有一个凶恶的老妖婆，吃了两个女孩子的母亲后，假扮母亲，黑夜里骗开了女孩子的家门，和她们同睡。老妖婆半夜里把妹妹吃了，机智而又勇敢的姐姐逃跑出去，躲在一朵花红树上。第二天，老妖婆发现姐姐躲在花红树上，还想吃她，反而被她用巧计杀死了。妖婆流了一滩血水在树根下，树根下立刻长出一蓬刺来，拦住姐姐不能下来，她请月亮帮助，月亮伸出手来，把她和花红树一起拉到月亮上去了。从此月亮就有一颗花红树，从地上可以看到这颗树的影子。普米族这则传说生动活泼，优美动听，充满了普米族的生活气息。

《蝴蝶泉》是白族著名的风物传说。它叙述发生在蝴蝶泉的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传说古时，一个勇敢的青年猎人——杜朝选，杀死一条大蟒，从蛇洞里救出两位少女。两位少女愿嫁猎人为妻，以报答救命之恩。杜朝选没有答应，依然上山打猎去了。两位痴情少女到处寻找猎人，来到苍山脚下龙潭边，仍未见他的踪影，便伤心地哭了起来，最后一齐跳进了龙潭。

杜朝选为两位姑娘的殉情所感动，也于四月二十五日跳潭殉情。杜朝选投潭后，从水里飞出了三只美丽的蝴蝶。三只蝴蝶代代繁衍，每逢四月二十五日，龙潭周围聚集许多五颜六色的蝴蝶，附近的百姓都到这里赶会，来祭奠杀蟒英雄，“龙潭”也改为“蝴蝶泉”了。这个美丽动人的传说，至今还激动着白族人民的心灵。

西南地区的民间传说有强烈的反封建色彩。有一部分作品是直接描写反封建英雄人物的。他们抗皇帝、斗官兵、杀州官、反土司、横扫腐恶，可歌可泣。对他们的描绘，往往是通过幻想的情节展开的。作品把虚构因素、幻想成分及离奇现象与可信的人或物联系在一起，从而表达了反封建的主题。有一部分反土司作品，是通过情节离奇的爱情故事来展开的。与生活贴近的风物及习俗传说，则反映了人们的生活情趣。西南地区传说中有工匠传说，这在民族传说冲是不多见的。

华南地区民间传说

唐代前后，属于岭南越族中不同支系的壮侗语族诸族先民，逐步向民族形成的方向发展，其间伴随着各自代表人物的出现、历史事件的发生、风俗习惯的形成以及居住地域的相对稳定，因而各种传说应运而生，并得到很大发展。

1．人物和史事传说

包括各民族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传说，主要有水族的《民丁》，布依族《德者的传说》、《王仙姑的故事》，侗族的《吴勉》、《金王的传说》，毛南族的《卢道一过堂》，黎族的《黄道婆在崖州》，傣族的《诸葛帽》，壮族的《侬智高的故事》、《瓦氏夫人的传说》、《韦银豹的传说》，以及壮族歌仙刘三姐、侗族歌师吴文彩的传说等等。

《侬智高的故事》是壮族著名的传说。侬智高是宋代广源州（今左江地区）人。1052年他率领壮汉族人民举行反宋起义，在南宁建立南天国，称仁惠皇帝。曾挥师东下，围广州57天，后与狄青激战于归仁铺，败走云南，不知所终。他反抗封建王朝的事迹被编成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侬智高的故事》叙述侬智高是武鸣极多村人（一说宁明人，一说大新下雷人），家贫，与寡母相依为命，受尽财主欺凌。他自幼习武，长大后杀死财主，携母出逃。侬智高为人刚正，好打抱不平。是年大旱，他杀掉下乡逼赋的贪官污吏，率众造反。打邕州，建南天国，直捣广州城下。所到之处，杀富济贫，深得民心。后狄青偷渡昆仑关（今邕宁、宾阳交界处），侬智高战败归仁铺，遂退守大明山，自己即被长虹驮上九天云霄。

按史实，依智高出身壮族小首领世家，本人曾仟羁縻广源州首领。由于交趾进犯，他请求朝廷保护，屡遭拒绝，愤而起兵反宋。史载侬智高“杀知州陈珙及广西都监张立”，“杀曹觐于封州，杀赵师旦、马贵于廉州，余杀官吏甚众”，“民不得入者皆附智高”，因而“势益张”。故事传说显然对有关吏实作了艺术加工和发挥。侬智高出身寒门，骁勇善战，克故制胜，被塑造成农民起义英雄的形象，受到崇敬和信仰。虽然起义失败了，但像神一样升天。故事的结尾带有浓郁的传奇色彩。

同样，吴勉的传说富于浪漫主义的传奇性。吴勉是明代洪武十一年（1378年）黎平一带侗苗农民起义的侗族领袖。洪武十八年，义军发展到20多万人。后明王朝派大军镇压。《赶山鞭》与《倒栽树》说的就是吴勉运用智谋御敌突围的动人故事。

《赶山鞭》叙述当明军向黎平推进时，吴勉使出赶山鞭，把羊角崖的岩石像牛羊一样向前驱赶，经佳所、永从、顿洞直抵信洞坎，一路岩石滚滚，烟尘蔽日，惊天动地。原想赶到八洛河上游筑坝河，水淹明军，可惜被一位姑娘说破天机，岩石便不动了。《倒栽树》叙述吴勉于岭迁寨被围，为了安定军心，他倒栽一棵树苗，预言树活，义军必胜。树果真栽活，义军士气大振，趁夜突围转移。这两个故事颂扬吴勉的神力与智谋，表达了人民对起义军及其领袖的赞誉和挚爱。这是历史人物故事经常表现的深刻主题。

布依族《王仙姑的故事》是以嘉庆二年（1797年）王阿崇（王囊仙）、韦朝元（七绺须）领导的南笼起义为背景创作的民间传说。王仙姑家境贫寒，卖柴为生，因受买柴人欺负，挥起扁担反抗，后率众起义，群起响应。传说王仙姑能撒豆成兵，竹节为炮，黄泥做火药，打击敌人，所向披靡。故事情节与人物刻画适用了夸张与想象的手法，主题富有教育意义。

《秃尾马》反映的是明代嘉靖年间壮族爱国女将军瓦氏夫人的帮事。嘉靖年间，倭寇侵犯江浙沿海。兵部尚书张经素知亻良兵（壮族兵丁）骁勇，征调御寇。五十八岁的瓦氏夫人亲率七千兵前往苏淞一带，与永顺土家兵配合，打了抗倭以来第一次大胜仗，斩敌三千，得到皇上嘉奖。抗倭名将俞大犹有一次不幸陷入重围，瓦氏奉命救援。她率领手下二十四位名将，冲锋陷阵，把敌人杀得溃不成军。瓦氏一马当先，冲入倭阵寻找俞大犹，倭寇却难敌其锋芒，避让惟恐不及，只能望其项背，伸手抓她坐骑的马尾。待战斗结束，瓦氏的坐骑已成秃尾巴了。从此，瓦家军威震敌胆，江浙百姓夸她“花瓦家、能杀倭。”

《刘三姐》是壮族歌仙的传说。刘三姐又叫刘三妹、刘三娘，唐代人，生于公元705年到710年之间。她的事迹遍及岭南，被壮人尊为神，塑像供奉。《苍梧县志》说她“出入必歌，使纺绩而故纷其丝，随歌随理，即有绪；使给田，歌如故，须臾终亩”，可见是个善歌的劳动妇女。她遗下的歌很多，脍炙人口，20世纪60年代初将其事迹编为歌剧和电影，誉满五洲。

《刘三姐》的情节是这样的：在广西宜山城外的下枧村，有个刘老头和刘妈，生有一男一女。有一天晚上，刘妈梦黄莺叼着头发扑入胸口，十月后生下一女叫善花，因排行第三，人称刘三姐。刘三姐聪明过人，出口成章，找她对歌的人成群结队，但都没人敌过她。村里有个李示田，勤劳诚实，向刘三姐学歌，两人相好。村里财主莫怀仁，人称“莫坏人”，找个媒婆上门要讨三姐为妾，被刘三姐骂得狗血淋头：“我不爱坏人不爱财，你瞎了眼睛乱跑来。一抓稻草四块板，叫你坏人狗洞埋。”

“莫坏人”又用银子请陶、李、竹三个水客与三姐对歌，没有得逞。他趁刘三姐与李示田在下枧积古山上边砍柴边对歌，偷偷拿砍刀砍断藤条，刘三姐掉到河里，漂了三天三夜到柳州。后来乔装打扮回到村里，对“莫坏人”说三姐没有死，躲在石岩中。“莫坏人”叫她带路，他一进岩洞，刘三姐用拐棍敲下一块大石，把他压扁了。她回到家找到李示田，同赴柳州鱼峰山对歌三天三夜，就不见了。人们说她成仙了，在山上鲤鱼岩里塑像纪念。也有人说他们到桂林七星岩，对歌七昼夜之后，化为黄莺飞上蓝天，岩里也塑了石像。

这篇传说有说有唱，情节曲折，生动活泼，它通过几个对歌的场景，为塑造人物做好铺垫，从正面和侧面突出了歌仙的本领。又通过与莫怀仁的斗争，突出了她的勇和谋。前后照应的黄莺投胎及三姐变黄莺的情节，使“仙”味得以升华，造成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浪漫主义的艺术效果，十分感人。

《吴文彩的传说》中的吴文彩，是清代嘉庆道光年间贵州黎平腊侗有名的侗族歌师，他编了不少长诗和侗戏，是一位成果卓著的民间艺人。传说通过编歌使一对被迫拆散的夫妻团圆和演奸臣卢托十分逼真这两个具体而生动的情节，侧面塑造了吴文彩的形象。说明了他的作品有很高的艺术感染力，从而赞扬了吴文彩的歌才和艺术功力。

2．习俗传说

有关节日、服饰、文娱、文艺用品等题材，构成了传说的丰富内容，作品主要有壮族的《特屈的传说》、《牛王节》，《三月三歌节》、《霜降节》、《稔果的来历》、《美丽的壮锦》，仡佬族的《首乌的故事》，侗族的《斗牛的来历》、《三月三传说》，毛南族的《顶卡花》，仡佬族的《江水断流》，黎族的《文身的来历》、《三月三的来历》，傣族的《划龙船的传说》、《高升的来历》，水族的《端节由来》、《卯节的来历》、《鱼姑娘》、《三月挂青》等。

此外，由于壮侗语族各族诗歌、音乐、舞蹈比较发达，因此有关传说也比较多，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傣族的《贝叶信》、《赞哈的始祖》，侗族的《陆大用的传说》、《吴文彩的传说》，京族的《独弦琴的声音》，壮族的《刘三姐的传说》、《马骨胡》，布依族的《月琴的传说》、《木叶的传说》、《姐妹箫的传说》、《勒尤的故事》等。

《江水断流》解释了仡佬族春节用十块刀头（方块肉）祭江的来历。它说，原来住在贵州的仡佬祖先，迁往云南避难。他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抵达南盘江上游八达河。此时，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十分危急。领头人不禁仰天长叹：“天呀！”岂料话音刚落，江水突然断流，让仡佬人通过；然后江水复流，阻挡追兵。仡佬人到达云南砚山落户，繁衍子孙。为了纪念这次不平常的渡河，后人特意在春节用十块刀头肉摆成桥墩，用糯米做成草鞋形的粑粑当桥板，组成长桥，以表达仡佬人对祖先艰苦历程的感念之情。

傣族《划龙船的传说》叙述傣族龙舟竞渡的习俗来源。漂亮的勐巴拉纳西国七公主相中了心上人，她违父王许嫁宰相西纳诺家儿子召冒相罕的旨意，把花环套在心上人艾洪窝的脖子上。国王恼羞成怒，便与西纳诺设计谋害艾洪窝。第一回限他三天内取百鹿心治病，第二回要他三天内取百条大小一样的青鱼肝，但都难不倒艾洪窝。第三次，国王命七个女婿十天内造龙舟竞渡，暗中却传旨六个女婿在赛船中把艾洪窝的船撞翻。

赛船开始，艾洪窝乘坐的小船突然变成了一条大船，跟国王及六个女婿乘坐的大船一模一样，那是水里龙王变的。帕雅英（天神）也化作一阵阵狂风为艾洪窝助威，顿时澜沧江上狂风大作，巨浪排空。国王、西纳诺和国王的六个女婿想在风大浪大的时候，用自己的船撞翻艾洪窝的船。他们把七条船摆开，把艾洪窝乘坐的船包围在中间，然后依次用船向艾洪窝的船冲撞，但没能撞翻，只是把艾洪窝的船帮撞破了，那是龙王身上的鳞片。这可把龙王给气坏了，它用尾巴一甩，把国王、西诺纳和国王的那六个女婿连人带船一起卷进了滚滚的波涛之中……为了纪念艾洪窝，傣家人便有了傣历新年举行龙舟比赛的习俗。这个富于鲜明民族特色的传说，具有情节曲折生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巧妙结合的突出特点。其中许多细节反映了傣族人的生活习俗，特别是以龙舟撞船来达到罪恶的目的，是传说中有独创性的情节。

有关服饰的传说很多，毛南族的《顶卡花》就是其中之一。“顶卡花”是帽底下编花的意思，即花竹帽。这种竹帽用金竹篾与墨竹篾交织而成，做工精细，花纹美观，是姑娘得意的物品。传说穿山洞山脚下有位姑娘叫谭灵英，聪明俊美，是个孤儿。有一年，从北方逃难来了一位汉族后生叫金哥，长得结实英俊。他们在劳动中建立了爱情。有一回，金哥做了一顶“顶卡花”，下地时适逢大雨，他便和灵英一起躲进了“顶卡花”下。雨后，金哥把帽子送给姑娘，花竹帽便成了爱情的信物。后来金哥思念北方家乡，又恋南方山水，他便以神奇的竹壳刀去凿通山腹，想逃到北方去。可因为灵英去找他，破了秘密，竹壳刀失去神力，金歌只好留在南方，与灵英共同创造美好的生活。从此，花竹帽成了毛南族姑娘最喜爱的工艺品。

文身装饰是越人古老的习俗，被认为是一种独特的美。黎族的《绣脸的传说》另辟蹊径，把文面与乌娜姑娘的爱情遭遇联系起来。它说，古时美丽、勤劳的乌娜姑娘与憨直的后生劳可相爱。可是，皇帝选美竟然选中乌娜。他们只好提前成亲，逃到海中孤岛——海南岛生活。皇帝派兵到海岛追捕，乌娜急中生智，用刺把脸划破，迫使皇帝无可奈何，把她放了。后来，乌娜同劳可一起逃到荒山密林生活，为了防止皇帝选美抢人，姑娘们都效法乌娜绣脸，黥面因而形成习俗。这个传说揭露了皇帝的荒淫无耻，歌颂了两位青年坚贞的爱情，表达了黎族人民对皇帝的否定和憎恨，有积极的意义，富于人民性。

水族的《鱼姑娘》故事，解释服饰的来源。它叙述月花湖畔穷后生阿珍，网到一条金色大鱼，拿回家养在缸里。金鱼竟变成美丽的姑娘。原来她是一条成仙的鱼，擅绣花织锦，因为看不惯龙王腐朽与龙母的刻薄而出逃。她与阿珍喜结良缘后，教水族姑娘纺织。县官妄图强占鱼姑娘，即令她一天内交一百匹绸缎。鱼姑娘当即挽雨为纱，顷刻间织成一百匹绸缎。县官用武力把她抢入衙门，鱼姑娘即呼风唤雨，发洪水淹死了县官。由于使尽法术，她不能变为人形，变成了天边的彩虹。水族姑娘们为了纪念她，把花边镶在衣襟上，象征彩虹，又戴上她留下的银簪玉镯，浑身光彩照人。这就是水族服饰镶边和戴银器的来历。

文艺传说是壮侗语族各民族特有的传说，它反映了这些民族发达的民间文学艺术。

傣族有钅芒锣、赞哈、竹笼、画神、贝叶信等传说，布依族有关于铜鼓、贝琴、木叶、姐妹箫、勒尤等乐器的故事，优美动人。

《诺嘎兰托和赞哈》说诺嘎兰鸟擅歌唱，歌声悦耳迷人，不幸被召尤产姣王子射伤，幸亏得到善良的玉姐救治。诺嘎兰鸟为了感谢玉姐的救治之恩，就把自己婉转的歌喉给了玉姐，她就成了傣族第一个民间歌手赞哈。布依族《勒尤的故事》叙述勒尤发明者是一个为土司打工的后生勒甲，他逃到深山开荒度日，桐木林里的蝉声勾起他悲苦的回忆，有一只蝉钻入他削制的空心桐木管，发出悲壮动人的鸣声，勒甲后来在上面加上长哨，第一支勒尤就这样诞生了。

京族传说《独弦琴的声音》是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它叙述沙螺岛上渔民院通、石生兄弟，父母死后相依为命，打鱼为生。不料，院通变懒，又娶个狡诈的老婆，便游手好闲混日子。石生则勤劳为本，天天捕鱼打柴。后来院通诓石生杀死为非作歹的螃蟹精，获得皇帝的奖赏。谁知皇帝命令院通去救被乌鸦精抢走的女儿，院通求石生帮忙，石生果然救了公主，同时也救出了龙王。龙王于是送他一把独弦琴。后来石生被招为驸马，院通受到惩罚，这个故事宣扬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虽然包含一些消极的思想，但主题是积极的。艺术手法曲折多变，语言生动，是一篇较好的叙事作品。

华南地区少数民族传说以其篇章繁富和题材众多而著称。在这些作品里，有描写侬智高等一大批农民领袖的，有歌颂抗倭英雄的，有反映文物古迹的，有赞颂民族团结的，有说明海产来历的，有咏叹爱情的，有追溯音乐、舞蹈，节日、花边、文字、琴类来历的，有表彰民间艺人的，洋洋洒洒，蔚为壮观，特别是出现了一大批文艺传说，在其他地区是少有的。这些作品围绕反封建这一主题，反复申述，是非明晰，主调强烈，语言激烈，表达了各族人民强烈的反封建思想，富于现实意义。在手法上，继承传奇性这一传统，即使是侬智高这样历史上曾使皇帝震惊的英雄人物，其情节也披上了炫目的神奇色彩，更突出了人物形象，有一种兀立天地的立体感，表现了不凡的艺术功力。

中东南地区民间传说

苗、瑶、畲以及高山等民族的民间传说中，反映反封建斗争的人物及史事的传说占有相当的比重，这是同历史上中东南各民族所遭受的封建制度的压迫与剥削极为深重，反抗斗争频繁，英雄人物辈出有密切关系。习俗传说以溯源民族节日及风俗为主，风物传说取材于山川、风物来历，它们都从不同的角度，表现了各民族绚烂多彩的社会生活风貌。

1．人物和史事传说

苗、瑶、畲等民族在封建制度的残暴统治下，受尽剥削和压迫，反抗暴政的斗争风起云涌。

瑶族从唐代至鸦片战争的1200多年间，从汉文史籍记载的唐代永泰二年（766年）湖南桂州山区瑶民反抗斗争算起，至元代以后反抗斗争更加激烈和频繁。据不完全统计，元至清末的700年间，瑶族人民的大小反抗斗争达百次以上。明代是瑶族遭受压迫最甚的时期，封建王朝对瑶族进行“三年一周鸟剿，五年一大征。”因此，反抗最为激烈。规模较大的起义就有6次，如嘉靖年间大藤峡瑶民起义持续了30多年。

这一时期，苗族地区发生了多次的农民起义，其中规模较大的有明正统十四年（1449年），清雍正、乾隆年间（1725—1736年）以及乾隆、嘉庆年间（1795—1796年）等几次起义斗争。

历史上，畲族和汉族携手合作，曾多次联合起义以反抗封建统治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压迫。

苗、瑶、畲等民族的这些可歌可泣的反抗斗争，在文学上都有反映。例如，苗族的《哈氏三兄弟》、《守寨记》、《菜粑粑》、瑶族的《大藤峡的传说》、《金龙出大洞》等就是这时期的代表作品。

苗族的《哈氏三兄弟》是一则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民间传说。它热情歌颂了苗族古代农民起义的英雄及其业绩。哈氏三兄弟的光辉形象，是苗族人民理想和愿望的化身。在他们身上，体现了人民群众的强大力量和对反动统治阶级的刻骨仇恨。

清乾嘉年间，连绵不断的湘西和黔东南苗族地区的农民起义形成惊天动地的声势。斗争中涌现出来的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和英雄事迹，人们把它们编撰成故事，口碑相传，沿袭至今，影响极为广泛。这些传说主要有《守寨记》、《草鞋记》、《七星山》、《菜粑粑》、《突围记》、《神兵记》等，其中《守寨记》和《菜粑粑》颇具特色。

《守寨记》叙述吴添丰领导义军坚守村寨的传奇故事。吴添丰足智多谋，为守村寨，巧布机关，用竹筒装满火药挂在树上，在清兵进犯时如同机关连发，炸得清兵血肉横飞，溃不成军。吴添丰出奇兵乘势出击，冲乱敌军阵脚。这时，义军人人骑着板凳，挥舞木制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溃退中的清兵疑是天降神兵，个个心惊胆战，丢盔卸甲，四处逃窜。

《菜粑粑》是一则动人的传说。主要叙述吴八月领导的义军被十倍于己的敌人打败后，大家把失败的原因归咎于“菜粑粑”，说是吃了菜粑粑才没力气打仗。吴八月教育大家说：“菜粑粑是人民送来的。……为了支援自己的队伍，他们忍饥挨饿，吃尽草根树皮，把仅有的粮食做成菜粑粑送来，这菜粑粑代表着多么崇高的感情！”他还把群众中流传的一首民歌唱给大家听：“听说阿哥去杀狗官兵，就把包谷黄豆都扫清，做成菜粑粑灶上蒸，仓里的粮食一颗也不剩，全家哪怕天天吃草根，只愿阿哥杀绝狗官兵。”在吴八月的耐心劝导下，起义军受到很大鼓舞，士气大振，重整旗鼓，誓与清兵殊死决战。

以上两则传说情节并不曲折，主题却颇为深刻。前者歌颂了起义军的机智、勇敢，贬斥了敌人的愚蠢、怯弱；后者歌颂了起义军与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形象地反映了“兵民是胜利之本”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

《大藤峡的传说》这则传说歌颂了十四世纪中叶侯大苟领导的广西大藤峡瑶民义军机智果敢、英勇杀敌的大无畏气概，同时也无情地揭露了韩雍之流对瑶族人民的残酷镇压。韩雍率军十六万围剿大藤峡，采取“凡瑶人不分男女老幼，见者均杀；凡遇瑶寨，放火烧毁，鸡犬不留”的灭绝政策，他的所谓战地诗句“积尸如山血如川”便是这种丧心病狂镇压瑶族人民的自供状。

《金龙出大洞》是清代赵金龙领导湖南江华瑶民大暴动的真实写照。这则传说通过祠堂圩之战，热情赞扬义军领袖赵金龙的机智勇敢、百折不挠、敢于反抗的英雄气概和品质；嘲笑敌人的无能懦弱，表现出瑶族人民的民族自豪感和乐观主义精神。

在历史上为高山族人民做出贡献的英雄事迹中，《吴凤的传说》被人们广为传杨。吴凤，福建平和县人，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任“理番通事”。任通事几十年间，他为高山族人民做了不少有益的事。其中，为革除“馘首”陋俗而易服殉身最为感人。传说早年高山族有猎取生人头颅祀祖祈求丰年的习俗。吴凤决心革除这种陋俗，便苦口婆心地规劝高山族人放弃猎首，以旧存的骷髅代替。后来骷髅用完了，高山族人又恢复猎首旧习，吴凤决心殉身感化他们觉悟。他说：“你们这种杀人的风俗是国法不能容忍的！但我与你们已有言在先，答应帮你们解决这一问题。明天早晨，在村旁有个穿红衣戴红帽的人走过，你们可以把他杀死，取下首级去祭祀。不过，千万不能杀别人，否则，神会发怒而惩罚你们的。”翌日晨，几十名商山族人到村外埋伏，果然发现一披红装者缓缓西行，立即把他射死。当他们蜂拥而上取其首级时，认出死者是吴通事，感到万分痛悔。在吴凤牺牲精神感化下，高山族人从此革除猎人头习俗。

2．习俗传说

苗、瑶、畲以及高山等民族的习俗传说颇为丰富，有反映岁时习俗的，如瑶族的《祝著节》、《耍歌堂的传说》、《赶鸟节的传说》、《端午节挂葛藤的来历》，苗族的《四月八的由来》、《龙船节》、《挑葱会》，《香炉山爬坡节的来历》、《吃新节的来历》、《赶秋》，高山族排湾人的《五年节》等；有反映祭祀习俗的，如瑶族的《祭祖》，苗族的《吃牛古俗的来历》，瑶族的《缠头巾、敲黄鼓的来由》等；有反映婚嫁习俗的，如苗族的《喜酒为什么在女家办》、《躲花轿》，畲族的《赤郎的故事》等；有反映丧葬习俗的，如苗族的《子更易俗的传说》、《牛皮鼓的传说》，瑶族《打铜鼓送葬的来由》等；有反映游艺习俗的，如苗族的《芦笙会的来历》、《游方的来历》、《赛马的由来》、《舞狮的由来》等，有反映服饰及相关习俗的，如高山族的《刺面的传说》；还有反映劳动生产习俗的，如瑶族的《挖地歌的由来》等。这些习俗传说，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和侧面反映民族的历史和社会生活，是劳动人民思想感情和愿望的体现，想象丰富，色彩斑斓，语言生动质朴，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和鲜明的民族特色。上述不同民族的不同习俗传说，其产生年代是不尽相同的。大部分作品产生于封建社会时期，而有些作品可能产生于原始社会晚期而定型于封建社会时期。

瑶族的《祝著节》届岁时习俗传说，讲述“布努”瑶的传统节日——祝著节的来历。

流传于黔东南苗族民间的《芦笙会的来历》属游艺习俗传说，讲述热闹非凡的苗族芦笙会产生的趣事。

《赤郎的故事》是流传于畲族民间的一则婚嫁习俗传说。这则传说把畲族婚嫁时，女方务必请来男方会唱歌的厨师到家里开厨点火习俗的形成说得活灵活现。

台湾高山族的《刺面的传说》讲的是黥面这种奇特习俗的来历。

中东南地区各族传说题材比较多样，其中取材于农民起义和民族风俗占有明显的地位，篇幅较多，它反映了这些民族强烈的反封建思想和富于民族浓郁特色的风俗。作品的风格与其他地区不大相同，一种是浪漫主义的风格，以虚构成分和幻想情节来完成故事的转折，表现主题，既真实而又离奇；另一种是现实主义的风格，虽有夸张，但以写实为主，适当进行艺术加工。两种风格的作品互相映衬，构成了中东南地区传说多彩的特点。

民间故事

北方地区民间故事

1．生活故事

生活故事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纷纭复杂的社会生活，在各族民间故事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在封建统治阶级的剥削和压迫下，不少民间故事对封建统治阶级发出了愤怒的控诉。蒙古族有著名的《马头琴》和《巴林摔跤手》。《马头琴》写王爷抢走了牧人苏和的小白马，因为不能占有它，就将小白马射死了。但是统治者毁掉了小白马的生命，却不能斩断牧马人对美好理想的追求。小白马变成了马头琴，优美的琴声永远抚慰着牧人的心灵，倾诉着对封建统治者的无比愤慨。《巴林摔跤手》讲的是巴林王爷有一位有名的摔跤手，王爷让他和乌珠穆沁王比赛时定要争得冠军。乌珠穆沁王为了不让巴林摔跤手获得头奖，召集所有的摔跤手来对付他。巴林摔跤手一一战胜了对手，终于获得了胜利。乌珠穆沁王只好把头奖马给了他，并给他一铁车金元。但乌珠穆沁王还不甘心，又让他把铁车推到三十里外的红牛亡牛那里。巴林摔跤手驯服了吃人的红牛亡牛。乌珠穆沁王又派两匹骆驼追赶他，巴林摔跤手又杀死了两匹疯骆驼。最后他被乌珠穆沁王埋状的火枪队杀害了。

这两则故事具有鲜明的蒙古族特色。马头琴是蒙古族喜爱的乐器，这个特有的人造物的诞生不仅反映了牧人爱马的传统习俗，而且与人间的悲喜剧有机地编织在一起。摔跤也是蒙古族特别喜爱的体育运动，摔跤手的命运同样反映了人间的悲剧。这两则故事既充满浪漫的幻想色彩，又具有强烈的现实特色。

还有一类生活故事是反抗封建婚姻制度的。鄂温克族著名的《阿尔丹格勒尔和雅西林》，讲述一个小伙子和一位姑娘相爱的故事。在约定幽会时，小伙子如期赶到了，姑娘却因封建礼俗的约束，未能按时赶到。当姑娘偶获良机赶到时，发现恋人拴在树上的马，早把树皮啃光了。钟情的小伙子也由于饥饿，死在森林里殉情。姑娘见此，抽出猎刀自刎。这则故事鞭挞了封建礼教，同时启迪人们必须和封建的传统观念、伦理道德决裂。

劳动人民不甘受封建阶级的压迫和剥削，不断地与统治者作斗争。满族流传着《聪明的媳妇》，意思是少东家对汪富的媳妇不怀好意。有一次，少东家来了，夫妻俩商量好假称县太爷下乡巡视，吓得少东家藏到箱子里。夫妻俩佯称交不上一两银子为县太爷接风，只好去当箱子。掌柜的本来想出二百两银子，后听夫妻俩说县太爷要出五百两银子就急忙买下了。夫妻俩得了银子，少东家却气死了。这个故事幽默、风趣、富于戏剧性，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劳动人民的智慧得到褒扬，而统治阶级的罪恶受到鞭挞。

与此主题相同的还有朝鲜族的民间故事《大力气的小伙子》。故事中的主人公小伙子，是劳动人民智慧和理想的化身，他是在恶和尚独霸集市，者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的时刻出现的。他敢于扬善惩恶，使穷人扬眉吐气。恶和尚为了威慑小伙子，“从小伙子摆着的铁器中挑出一个斧头，用两个手指头用力一捏，把装斧头的洞眼一下子就捏扁了”。小伙子拿起和尚弄瘪的斧子，毫不费力地把斧头的洞眼重新弄正。当愚蠢的和尚气急败坏，向他动手时，小伙子轻而易举地把和尚举了起来，甩出很远倒栽在地里，为人民除了一害。大力气的小伙子是劳动人民按照自己的美学理想塑造出来的，他具有旷达的胸怀、爱憎分明的情感和勇于斗争的性格。这种优秀的品质和斗争性格是朝鲜族劳动人民民族精神的体现。

有的故事反映了家庭生活。满族的《弟兄山》是说长白山老谢家哥仨的故事。这哥仨，老大老实，老二公正，老三奸滑。一天，他们来到弟兄山面前，老二要把大的山头给哥哥，老三说谁的马跑得快谁就占大的。结果他抢了大山头。谁知老大、老二的山头却变得越来越大，树木茂盛：老三的山头则越来越小，并且光秃秃的了。这个故事赞扬了劳动人民诚实、善良的品质。蒙古族的《三个儿媳妇》的故事说，有个老汉分别给三个儿媳妇每人五颗黄豆，说过三年后再和他们算账。大儿媳妇的五粒黄豆让孩子玩丢了，二儿媳妇的黄豆炒着吃了，三儿媳妇的五粒黄豆种了又收，收了又种，三年后收获了十石黄豆。公公便把所有的家产给了她。这个故事同样表现劳动人民的优良品质和道德观念。

2．机智人物故事

《巴拉根仓故事》是数百年中流传于蒙古民间的庞大的故事组。它不仅流传在我国的科尔沁草原、喀喇沁草原及锡林郭勒草原一带，而且也在蒙古人民共和国和前苏联布里亚特蒙古自治共和国境内流传。

这组故事产生于封建社会后期，是封建社会行将灭亡，阶级矛盾日尖锐的反映。它以蒙古社会现实生活为题材，鞭挞了形形色色的封建统治者。有的作品以揭露和讽刺封建统治阶级的精神支柱——宗教迷信为题材等。有的抨击形形色色的剥削者。总之，《巴拉根仓的故事》涉猎的题材非常广泛，扎根于蒙古族人民生活的沃土上。

在这庞大丰富的故事组里，巴拉根仓是草原牧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是智慧和勇敢的化身。他不畏强暴，对那些作恶多端的阶级敌人进行了尖刻的嘲讽，无情的鞭挞。他能使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王爷乖乖下马（《让王爷下轿》）；他能叫为非做歹的富豪、奸商当面出丑，狼狈不堪；他能帮助受欺负、遭奴役的牧民、工匠扬眉吐气，巴拉根仓是一个具有强烈斗争精神的形象。

而这个具有强烈斗争精神和反抗精神的形象是通过其喜剧性格表现出来的。他不仅勇敢公正，而且睿智机敏，诙谐可爱，在封建统治者的高压下，他善于化险为夷，柔刚相济，灵活多变。他置统治者于狼狈之地，又使统治者理屈词穷，哑口无言。总之，这些故事短小、尖锐、诙谐、逗趣，具有锐利、明快的艺术风格。

满族流传很广的《德青天断案》属机智人物故事。传说清朝时吉林将军德英在夜里微服私访，听见豆腐店的老俩口抱怨生活清苦，没有驴推磨。后来他把老头抓到大堂，罚老头吃半斤咸盐。掌柜是个奸商，给盐不够半斤，因此被罚一头毛驴。德英把毛驴给了老人，奸商也花钱买了个教训。故事表达了人民的爱憎。

鄂伦春族是富于幽默感的民族，民间流传很多笑话。例如《急性子的猎人》描述一个猎人发现狍子后，急得顾不上用枪射击，想用手一下子抓住狍子。于是用绳子把猎狗拴在身子上，拼命追赶狍子。结果狍子没抓到，猎人却跑死了。故事嘲笑了愚蠢的行为，虽然有明显的夸张成分，却突出了事物的本质。

这一时期的民间故事具有强烈的时代感。

北方地区各少数民族的民间故事，作为口头文学创作，它是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经过劳动人民的虚构、想象、概括、集中而产生的，它在封建社会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具有其特定的时代色彩，反映的是劳动人民在封建社会被压迫、被剥削的社会现实及他们的理想和愿望。鄂温克族的《猎人和猛虎》讲述一个贫苦猎人，因为猎取不到向封建统治者进贡的兽皮，被官吏哈蕃抛弃在山谷里。有一只爪子上扎上刺的老虎来到他面前，青年猎人帮老虎拔了刺。为了感恩，老虎做了他的朋友，老虎帮他获得许多毛皮。这则故事具有浓厚的幻想性质，甚至还带有图腾崇拜的遗迹，但是它反映的是封建社会中的阶级关系，它的矛头直指封建统治者。尽管故事的类型不同，产生的区域不同，但都带有鲜明的封建社会的印痕。表现了封建时代人民的控诉、人民的血泪、人民的呼声。

西北地区民间故事

我国西北地区各少数民族在封建社会时期的民间故事，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卷帙浩繁，种类多样，包括幻想故事、生活故事、民间寓言和民间笑话。

1．生活故事

生活故事种类繁多，内容丰富。有表现农民运用勇敢、智慧战胜巴依和国王的，有表现工匠的高超技艺和悲惨生活的，有表现青年男女反抗封建制度、礼教、伦理道德，追求自由婚姻的，有表现劳动人民的丰富的生产知识和经验的等等。无论哪种类型的生活故事都蕴含着反封建的深刻主题，歌颂和赞扬劳动人民勤劳、勇敢、正直、无私、善良、智慧的伟大性格和高尚品质，讽刺和鞭挞国王、巴依、官吏、宗教法官、牧主、奸商等封建统治阶级、剥削阶级的罪恶行径。善意嘲讽、劝谕劳动人民自身存在的缺点，也是生活故事的基本思想内容。维吾尔族的《聪明的母亲》、哈萨克族的《奇妙的果园》、柯尔克孜族的《坚贞的妻子》、锡伯族的《芦笛》、乌孜别克族的《骗子的下场》、塔吉克族的《国王和他的继承人》、俄罗斯族的《自以为聪明的国王》、塔塔尔族的《聪明的姑娘》、土族的《青蛙女婿》、撒拉族的《阿姑尕拉吉》、裕固族的《兄弟两个》、东乡族的《白羽飞衣》、回族的《马家三兄弟》等都是典型的作品。

俄罗斯族的《自以为聪明的国王》故事嘲笑、讽刺国王的愚蠢，赞扬了劳动人民聪明智慧。这种故事也是劳动人民自我教育与娱乐的工具。

《聪明的姑娘》是一则塔塔尔族的“长工与地主”型的生活故事，它通过卖柴姑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进行“合法”斗争，令巴依“自食其果”，整治、捉弄了巴依，取得胜利的动人情节，赞扬了劳动人民的勤劳、智慧和斗争精神。

土族的《青娃女婿》是一则巧媳妇和“呆”女婿型的生活故事。它通过小青蛙娶媳妇、脱皮变人等故事情节，颂扬了劳动人民勤劳、智慧、正直、无私等高尚思想品质，反映了劳动人民的道德观，美学现。故事中充满了事富的想象，成功地塑造了尕青蛙“无所不能”的幻想型的人物形象，寄托了人们的美好愿望。

2．机智人物故事

机智人物故事与其他形式的民间故事相比产生较晚，大约萌芽于奴隶社会，发展、繁荣于封建社会。奴隶和农民处于被压迫、被剥削、被奴役的地位，过着牛马不如的悲惨生活，在无数次的反抗与斗争中，他们找到了一种“智斗”、“巧斗”的方式，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揭露、打击、嘲讽统治阶级。机智人物故事是劳动人民斗争实践和思想智慧的结晶。

1．阿凡提及其故事

阿凡提故事尖锐幽默，名闻遐迩。

阿凡提故事是以阿凡提为主人公的机智人物喜剧性的短篇故事。根据记载阿凡提原名为霍加·纳斯列丁，是十三世纪生活在土耳其的一位学者。人们为了尊敬他，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了阿凡提，突厥语为“先生、教师”之意。他除了留下很多口传的幽默故事之外，还写过许多诗文。他的幽默故事为中亚各国人民所喜爱，因此，在中亚各地广为流传。我国维吾尔、哈萨克、柯尔克孜、乌孜别克、塔吉克、塔塔尔等民族接受了霍加·纳斯列丁·阿凡提的幽默故事，并结合本地区、本民族的风情特点，在几个世纪中不断地进行艺术再造。因此，阿凡提已不是土耳其的阿凡提，而成为我国维，哈、柯、乌等民族人民的阿凡提。他不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个艺术的典型人物，是各民族人民知识、智慧的化身。他的语言尖锐犀利，故事诙谐、幽默，对假恶丑进行辛辣、无情的抨击和讽刺，对真善美则给予由衷的同情和赞美。阿凡提的名字在新疆、在全国早巳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了。

2．毛拉·再依丁及其故事

毛拉·再依丁1815年生于新疆鲁克沁的巴亥热村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酷爱文学，多才多艺。他曾编写过大量的诗文和幽默故事。他编的幽默故事，滑稽诙谐，妙趣横生，引人发笑，发人深省，反映了现实社会生活，表达了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使人们受到深刻的教育，为广大人民所喜闻乐见，流传极广。久而久之，毛拉·再依丁在维吾尔族人民的心目中成了阿凡提一样的受人尊敬和热爱的机智人物。

3．赛莱恰坎及其故事

赛莱恰坎1816年生于新疆喀什噶尔疏附县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聪颖机敏过人，一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饱尝人世辛酸。

4．阿勒达尔库萨及其故事“阿勒达尔”是“骗人”的意思，“库萨”是“没有胡子”的意思，连起来可译为“没有胡子的骗人精”。阿勒达尔库萨广泛流传在我国的哈萨克、柯尔克孜、乌孜别克、塔塔尔等民族也广为流传。阿勒达尔库萨像阿凡提一样，成为人人皆知的人物。

5．玉斯哈及其故事

东乡族的《揩油》叙述卖油郎苏里麻和玉斯哈搭伴到城里去卖油，他们找了一家小客店歇脚。卖油郎乘玉斯哈睡熟之机，将玉斯哈油桶的油，往自己桶里倒了一点儿。尔后，他听玉斯哈打呼噜的声音更响了，又下了炕，提起玉斯哈的油桶，正想往自己桶里倒油的时候，玉斯哈猛然坐了起来，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他，说：“我的伙计，你干的好事，乘人睡熟的时候，想占人家的便宜。”说着下了炕，拿起苏里麻的油桶，直往自己桶里灌，一灌就是半桶。这一下，苏里麻急了：“唉唉，我只偷了一点点儿油，你怎么一灌就是大半桶？”玉斯哈一面灌油，一面说：“你当我不知道，你骗鬼去吧，你偷了我两次油，我只灌了你一次，怎么着，你还多占我一次便宜哩！”直说得苏里麻面红耳赤，暗暗咒骂自己糊涂，不明事理。本来想揩人家的油，反倒让别人揩了自己。

这则讽刺故事，是以东乡族阿凡提式的人物玉斯哈为主人公，用善意的批评，针砭劳动人民内部个别人自私自利、损人利己的行为。

6．霍托哈吉及其故事

锡伯族的《让马学章京》叙述牛录章京老爷正在用早餐，突然听见马蹄声从门前跑来跑去，问谁在跑。差役回答是秃子。章京手握银鞭，走出大门，秃娃正骑着一匹公马跑过来，便质问道：“秃子，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大门口？”知道。我是在调教这牲口。”你……你怎么敢到我门前调教？”“回章京老爷，公马的性子应该是凶暴的。我是想叫这牲口也学学您的厉害，所以特地来您家门口调教它！”说完秃娃跨马飞奔而去。

以上故事是锡伯族的机智人物霍托哈吉的故事。霍托哈吉为“秃孩子、秃娃”的意思。据说秃娃长得十分难看，王公贵族财主富人嘲讽讥笑他。但是他聪颖过人，勇敢正直，爱憎分明，诙谐幽默，语言尖刻。他对那些封建统治者和为富不仁的财主，嘴下毫不留情，经常进行奚落、嘲弄、讽刺。

西北地区的民间故事有鲜明特点，首先是在故事类型中，动植物故事和机智人物故事特别发达。其次，无论那一类故事，都比较重视从哲理的高度来展示生活中矛盾的真谛，耐人寻味，给人启迪。特别是机智人物故事，有绕梁三日的艺术效果。在艺术手法上，西北各族故事以地区风物作为罗织故事情节的手段，我们可以在其中经常看到毛驴、雪野、沙浪，从而使作品地区特色鲜明。故事构思奇巧，如从大拇指中生出青蛙，寓有高原气候对人影响使手脚易于龟裂的特征。机智故事情节简洁紧凑，矛盾集中，劝谕或抨击语出犀利，而又明白晓易，是非了了分明，表现了西北各族特有的幽默感。

西南地区民间故事

1．生活故事

生活故事包括劳动生活故事和斗争生活故事。

纳西族的《挖金子》，是教育青年人勤俭治家、劳动生产的故事。故事说，有个独生儿子，母亲去世早，父亲将他抚养成人。他长大后又懒又馋。父亲在临终遗嘱中说，有两罐金子埋在两块田里，希望他去挖来使用。儿子去挖金子，可挖来挖去总不见金子的影子，只好在挖好的地里种上麦子。当年麦子获得好收成，收完麦子，又把地挖了一遍，挖得再深也不见金子，又在地里种上包谷。到了秋天，包谷收成特别好。这时，独生儿子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人变勤了，日子也越过越好。这则故事讲述要靠劳动创造财富。

反映劳动生活的故事，还有纳西族的《石门关》、《燕子与葫芦》、《鸡肉汤》等。这些故事同《挖金子》一样，寓意深刻，至今仍然给人以启迪和鼓舞。

斗争生活故事的内容分为两类，一类是直接反映人民与统治者进行的斗争；一类是揭露某些宗教上层的虚伪面目，破除迷信。前者如藏族的《平官头》等，后者如纳西族的《吃鬼》、《复仇》等。

藏族的《平官头》是一则官逼民反的故事。宗本限期要百姓平掉两座大山头，否则处以死刑，百姓叫苦不迭。一位老奶奶背着孙儿念叨着：“平山头，不如平官头……。”并启发了大家团结起来把宗本杀掉了。故事揭示了官逼民造反的真理，也反映了集体力量的伟大。

《复仇》是一篇反映反抗统治阶级的作品。它叙述普卡拉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司。他的老婆史普密是大土司的女儿，又丑又不生育。普卡拉翁抢了一对贫穷老年夫妇的独生女督娥淑蒙，还把她的父母活活打死。普卡拉翁把督娥淑蒙窝藏在九层楼上的经堂里，九年后，督娥淑蒙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八岁，叫哈及格若；儿子六岁，叫哈及夹此。史普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便毒死了土司，杀死了督娥淑蒙。哈及格若姐弟幸运脱险，被一个没有孩子的人收养。弟弟学得一身武艺，精通箭术。后来，史普密领着队伍攻打村寨，哈及夹此在当地人的支持下，一箭射死史普密。从此，姐弟俩同大家过上了没有土司、没有悲伤的幸福生活。这则故事直接反映了封建领主社会的阶级矛盾，通过姐弟俩复仇的过程，揭露了统治者的残忍霸道，寄托了农奴们希望改变自己悲惨境遇的强烈愿望。

纳西族的《吃鬼》是一个揭露巫术的讽刺故事。天旱歉收，农民向东巴问卜，东巴说是鬼作祟，要请他捉鬼。东巴事先做了个面捏的“鬼”藏在草丛里，打算当众捉“鬼”吞吃。牧羊人发现东巴的鬼把戏，偷偷在“鬼”肚里塞了脏东西。第二天，东巴装模作样地把“鬼”捉来，当众咬吃，被一般恶心的臭味直冲鼻子，禁不住大吐一场。巫术的骗局不攻自破，东巴狼狈而逃。这个故事短小精悍，诙谐幽默，它说明了劳动人民思想意识的觉醒，以及自我力量的确认，是一篇颇有特色的生活故事。

2．机智人物故事

进入封建社会以后，随着社会斗争的日趋复杂，阶级对立急剧尖锐，民间文学除了立足于现实的生活故事和民间笑话外，还出现了斗争性较强的机智人物故事。藏族的《阿古顿巴的故事》，纳西族的《阿一旦的故事》，白族的《艾玉的故事》，还有佤族、哈尼族、景颇族、彝族等创作的机智人物故事，都是时代的必然产物。这些故事主要通过机智人物与邪恶势力的代表人物的斗争，揭示了封建社会阶级斗争的尖锐性，反映了广大劳动人民受剥削、压迫的悲惨处境。

藏族《阿古顿巴的故事》其主人公顿巴，是藏族人民着意塑造一个被压迫、被剥削的农奴的典型现象。他刚强开朗，乐观诙谐，智慧聪敏，见义勇为，深得人民的喜爱。“阿古”意为“叔叔”、“顿巴”是主人公的名字（其含义为“导师”），四川阿坝藏族地区称“顿巴俄勇”，“俄勇”意为舅舅。从这些称谓可以看出藏族人民对他的尊崇和爱戴。

纳西族《阿一旦的故事》是由许多小故事组成的，主要内容是描写阿一旦如何与土司作斗争。

据说阿一旦实有其人，相传生活在十九世纪上半叶。他出生在丽江县黄山村一个贫苦农家，他家是木土司的佃户。阿一旦小时候曾上过三年私塾，因缴不起租就把他抵押给木土司为奴。他仇恨木土司，常和佣人们一起愚弄木土司。木土司对他恨之入骨，企图杀害他。他逃到大理一带，辗转20多年，才返回故里。

《艾玉的故事》是白族的优秀的机智人物故事。它包括29个短篇，其中的《艾玉称猫》深刻地揭露了财主的吝啬。故事说，腊月三十晚上，东家买了三斤肉，交给帮工们过年吃，可是后来他又把肉偷走了。帮工们寻找肉时，东家说肉被猫吃了。艾玉将猫抓来一称，刚好三斤，就说，“如果猫真偷吃了肉，这里只有肉的重量，猫到哪里去了？”他问得东家哑口无言。在《对联》中，艾玉更显示出了自己的智慧。有一位宗师，嫌贫爱富。艾玉出身贫穷，常常遭到他的刁难。有一天，宗师见天上下雪，灵机一动作了上联：“天上下的是雪，下到地上，雪化为水，早知雪化为水，不如第一次下水”。他让艾玉对下联，艾玉随口答道：“宗师吃的是饭，吃到肚里，饭变为屎，早知饭变为屎，就该第一次吃屎”。宗师不服输，又出诗让艾玉来对：“雪塑观音一身寒冷难受苦”，艾玉对道：“雨滴罗汉两眼流泪假慈悲”。宗师又出道：“塔似利剑刺红日”，艾玉答道：“城如牙齿咬青天”。宗师几番挑衅都败在了艾玉手下。

哈尼族《门帕的故事》显示了小人物的机智聪明，巧妙地揭露了头人的残暴。它包括16个短篇。其中《只有说谎》嘲笑了贪生怕死的头人。一次，寨子里的头人得了病，他问门帕（即“医生”）自己还能活多久。门帕说：“我看老爷至少能活五百年”。头人觉得这话吹得过分，便说：“怎么可能呢？”门帕答道：“因为老爷贪生怕死，又最喜欢拍马的人，我不这么说你能高兴吗？”在《想通了吗？》这个故事里，门帕又一次表现出自己的机智。头人间道：“为什么寨子里的人一见我就走得远远的？”门帕答道：“怎么这样简单的问题都想不通！”边说边指着身边的一群鸡说：“这群鸡过得好好的，要是看见来了一只狼，能不远远走开吗？”

景颇族的《仉片的故事》集中表现了长工向主子所作的巧妙斗争。其中，《看屁股》语言尖锐，风格泼辣。仉片是山官家的帮工，一次，他不小心把主子的烟锅打碎了。主子一脚把他踢了出去，还喊道：“给我滚，从今天起我再不见你的脸面了！”不久，仉片和山官在路上相遇。仉片忙回转身子，用屁股对着山官。山官发怒道：“仉片，你好大胆！”仉片说：“你不是说不想再看到我的脸面了吗？”

佤族的《达太的故事》包括以达太为主人公的6个故事，《沙子着火》是其中的优秀短篇。达太是个孤儿，父母死时只留下一条牛亡牛，而寨子的头人想霸占这条牛，借口说：“这条牛是我家骡子生的，借给你家这么久了，现在我要拉回去！”达太不慌不忙地说：“这事要请全寨人来解决，他们说是你的你就拉走。”头人请来了全寨的乡亲。人们议论纷纷：“骡子怎么会生牛？”达太迟迟才出场，头人质问他做什么去了。达太说：“我在路上见沙子着了火，用草把火扑灭了，所以，来迟了。”头人反问道：“沙子怎么会着火，草怎能把火扑灭，真荒唐！”达太反驳说：“沙子不会着火，草不能灭火，骡子怎能生牛呢？”故事内容深刻，而且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

彝族机智人物故事《幺刀爸》叙述幺刀爸很穷，只好去财主阿波家干活，为财主放一群山羊。财主要戏弄他，对他说，如果你能在三天内把大骟羊偷偷领走，不让我发现，羊就是你的。财主让全家日夜看守，还把大黑狗拴在门口。头两晚无事，第三晚，财主一家疲倦极了，个个打盹。幺刀爸便悄悄推开门，扔一把掺花椒面的荞粑粑给狗吃。狗被麻得哑了，幺刀爸便进去杀了羊，将羊皮放在楼梯上头，羊肠子放在楼脚下，还割下一段肠子套在吹火筒上，羊肚子放在财主女儿床上。安排就绪，幺刀爸把羊肉背到自己家里，然后又回到财主门前敲起锣来，财主全家都忙乱起来。财主阿波下楼踩着楼梯上的羊皮，跌了下来，刚好摸着楼梯脚下的羊肠子，以为自己的肠子踩出来了，吓得怪叫起来。财主婆去用吹火筒吹火，羊肠子弄得她满嘴腥臭，财主女儿爬起来，摸着羊肠子以为自己生了孩子……幺刀爸巧妙地惩罚了财主，大快人心。

土家族的《聪明的媳妇》通过描写家庭关系和社会矛盾，集中反映了妇女要求改变自己社会地位的强烈愿望，并且突出了她们的超人智慧。故事说，一家人有三个儿媳，大年初一，她们要回娘家拜年，公公决定试试她们的聪明，要大儿媳带九个无脚的团鱼回来，要二儿媳带九升空心大米回来，要三儿媳带九斤点不燃的灯草回来。三个儿媳正为难时，巧遇一个放牛的小姑娘，她告诉她们：无脚团鱼是团馓；空心大米是炒米花；点不燃的灯草是粉条。三个儿媳带着各自的礼物从娘家回到了婆家，并把小姑娘为她们解难的事告诉了公公。老人想把小姑娘娶给四儿子做媳妇，但还需要考一考她。于是给她一碗米、一个蛋，要她做七样饭，十样莱。很快，饭菜做成了。她端出热腾腾的大米绿豆饭（“绿”与“六”同音）和香喷的韭菜炒鸡蛋（“韭”与“九”同音）。于是她被接过来做了四儿媳，并在门口挂上，“万事不求人”的横匾。知府看到后，向他们要三件东西，一匹路一样长的布，一床天一样大的布棚，一个公鸡下的蛋。公公很发愁，四儿媳说不要怕。三天后，知府来要东西。四儿媳说，公公在后园生娃娃，知府说这不可能。她便反问知府为什么要公鸡下蛋，接着又要知府量出路的长度和天的宽度，以便织布、缝布棚，知府无言以对，悻悻而去。

西南地区民间故事以其多姿多彩而脍炙人口。首先是题材多样化，生活的、动物的、植物的、幻想的均有。读这些作品，犹如进入了一个琳琅满目的珠宝洞。其次是主题多样化，有抨击的，有劝谕的，有讥讽的，反映了西南各族广泛的兴味和鲜明的是非观。在艺术手法上，超人间的浪漫主义手法的运用，使作品具有神奇的魅力。在这种手法的作品中，情人殉情后化为两树相交、两鸟齐飞的情节动人心弦，表达了西南各族特有的审美观，也通过这种手法表达了人们的坚贞不屈和美好愿望，并对生活中的假丑恶进行抨击。有的作品采取了修辞学中的顶针法，新颖别致。

华南地区民间故事

1．生活故事

生活故事题材比较广泛，有总结生产经验的，有反映家庭生活的，有爱情生活的，有扬善惩恶的，有反映与国王、土司、鱼霸、财主作斗争的。令人惊奇的是，在迷信思想浓厚的旧社会，还有讽刺师公的故事。

现实性较强的生活故事主要有傣族的《葫芦枕头》、《留头发的和尚和老虎》、《些喉鸟的来历》、《穷人聪明富人蠢》、《象牙做篱笆的故事》；仡佬族的《黄有林和黄有义》；水族的《登诺与阿柳》、《借表相亲》、《宝珠尤》；壮族的《马骨胡的故事》、《八兄弟戏土司》、《八哥鸟的故事》、《老三与土司》、《孤儿与龙女》、《仇山》、《神医三界》、《一百鞭》；黎族的《神藤》、《十兄弟》、《姐弟俩》、《红蘑菇与白蘑菇》、《恶嫂兄弟》；毛南族的《三娘与土地的爱情》、《谭含辉与三龙女》、《老法师的女儿》、《木匠娶亲》、《毛嫂美姐》、《老牛皮》、《外旁和依旁》；布依族的《古相和阿秀》、《鸭儿寨》、《朵占和普米天》、《清水河与红水河》、《长工与地主》，仫佬族的《真神武的故事》、《乐登河边的仙迹》；京族的《鲸鱼的故事》、《田头公计叔》、《宋珍和陈菊米》；侗族的《二可》、《铁郎和茶妹》、《扭纪和龙遂》等等。

布依族的《清水河与红水河》与傣族的《葫芦枕头》是两篇表现同一主题的生动故事。前者叙述南弄地区七十二个行业的七十二个能人，都嫌自己的职业苦，贪图轻松安逸，结果吃了大亏。后来听从老渔翁教导，重操旧业，各恃所长，终于在清水江畔创立家业。后者说的是岩罕明与占洪沙两个流浪儿寻找宝葫芦，占洪沙好逸恶劳，沦为乞丐，岩罕明辛勤劳动，家业殷实，最后两人都找到了劳动致富这个“宝葫芦”。两篇故事凝结着劳动人民生活与生产的宝贵经验，从哲理的高度总结辛勤创业、劳动致富这一真理。

《朵占龙和普米天》讲的是布依族人定能胜天的故事。在朵占龙的家乡，有一个人们敬畏的山头，人们迷信是龙脉，不敢开垦。朵占龙见这儿土地肥美，便在那里动土，挖泉引水，结果年年丰收。普米天对鬼神虔信不疑，毕恭毕敬，结果反而年年遭灾。这个故事的教育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在封建社会有这样的认识，十分难能可贵。这个故事用对比的手法突出朵占龙，很有说服力。

水族的《借表相亲》十分有趣，故事说，古时一个财主的独崽吴号，生得又黑又矮，自恃有钱有势，缠着阿银攀亲。阿银家叫男方来相亲。吴号想出鬼主意，让老实而英俊的表弟潘问去替他相亲，阿银果然爱上了潘问。接亲那天，吴号母子把潘问关起来，潘问破壁而出，到阿银家说清原委，阿银的妈妈与众人当即给他们完婚，挫败了吴号抢亲的阴谋。故事揭露了公子哥儿们的丑恶嘴脸，鞭挞了他们的荒谬和愚蠢。

《黄有林和黄义林》是仡佬族反映家庭生活的故事。故事说，黄义林因父丧投靠伯父过日子。伯父想让儿子黄有林霸占义林的财产，便处处虐待并谋害义林。义林被迫从军，在战场上屡建战功，并同一位投诚的女将结成夫妻。伯父越发心狠，竟然把他的老母赶出，家门行乞。义林愤然回家乡，把家产分给村民，让伯父拿金瓢银瓢去讨饭，结果饿死路上。这个故事谴责了残害手足的恶劣行径，恶有恶报。

京族的（鲸鱼的故事》是一个以幻想情节结尾的反鱼霸故事。故事说，船主万历生性凶狠贪婪，靠剥削渔民成为海上富翁。他的妻子心地善良，因为给乞丐一碗饭，竟被赶出家门。后来，她和乞丐成为夫妻，两人勤俭持家，成为富翁。因尽力周济渔民，被大伙尊为头领，管辖海关。有一回，万历的九条大商船经过，他拿一块金子收买海关，没想到海关不但不睬，反而把金子扔到海里去。万历面对当年的乞丐及被他驱逐出门的妻子，恼羞之余便跳进大海里，变成一条鲸鱼。这个故事构思巧妙，含义深刻，给人以一种启迪。

此外，壮族还流传不少文人故事，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冯氏父子的故事》、《“大宅颂”的来历》、《船上作诗羞众生》和《殿试奇才封翰林》。《冯氏父子的故事》叙述隋末唐初高州首领冯盎之子冯智戴文武兼备，才华出众。有一次唐太宗令其即席赋诗，他随口赋诗，盛赞贞观文治武功，因之名冠长安，授尉少卿，屡获随驾出征殊荣；《（大宅颂）的来历》叙述唐代武则天初年，澄州世袭首领韦厥后人韦敬办夺取继承权后，大兴土木，修建大城堡，并写出《六合坚固大宅颂》以资纪念，遂开壮族作家文学之先河，名垂青史。

《船上作诗羞众生》讲的是清初乾隆年间武鸣壮族诗人这个故事通过书生作诗、书童封尾和两种语言混合作诗三个情节，用铺垫的手法，塑造了诗人的形象。篇幅虽短，人物形象却很鲜明。

《殿试奇才封翰林》说，刘定在京会试，因为没名人撑腰，未中状元。做过他老师的陈宏谋去追究此事，主考官不得不拿出他的试卷来，果然做得极好。但榜文已出，不能再改，只好由皇帝面试。皇帝拿来一幅一丈多长的布，叫他从头到尾只写一字。刘定蘸了浓墨，从头到尾写了个卜字，众官皆惊。皇帝又出二题：“何谓天下第一味？”众人各答山珍海味，皇帝都不满意。刘定答盐字，皇帝这才点头。殿试之后，进见皇后时因为不肯跪拜，不得录用，只给了个名誉状元，封个翰林。这个故事通过殿试赞扬了刘定的文才和诗才，并刻画出他不肯摧眉折腰的正直傲岸品格。

（二）机智人物故事

机智人物故事主要有侗族《卜宽的故事》、《开甲的故事》、《满哉咎的故事》；仫佬族的《潘曼的故事》；布依族《甲金的故事》、《曾侯的故事》、《卜当的故事》、《百力的故事》；毛南族《李进海智斗皇帝》、《阿欧》、《龙驹》、《隆姆桥》；傣族的《艾苏和艾西的故事》、《召玛贺的故事》、《细维季的故事》、《布憨米》、《聪明的岩摩纳》；黎族的《劳祝献‘宝’》、《阿亮》；水族《金贵的故事》等。

1．壮族机智人物故事

《公颇与土司》里的小故事《老爷怕风》说土司要巡视收租，叫公颇抬轿。姨太吩咐老爷怕风，得找背风的地方才停轿。于是，凡到平坝公颇就放下轿帘，到山沟场才撩帘子。有一回在平坝土司尿急，公颇硬是抬到山沟才停轿，几乎把他憋死。这样，平坝粮多，土司看不到；山地粮少，他看清了。这一年他少收好多租谷，公颇乐了。

《老登的故事》里有个小故事叫《还债》，说老登还不来还债，坐在塘边对塘里嬉戏的野鸭群发愣。财主说，你有这么多鸭，拿鸭顶了吧！老登灵机一动，说我的鸭认主人，怕你赶不走。你待我走过山岗，才能驱赶它们回去。谁知等老登翻过山岗，财主扬竿一赶，鸭都扑棱棱飞上天去了。老财主吃了个哑巴亏。

《打与笑》是机智人物佬巧戏弄皇帝的故事。皇帝出巡，侍从耀武扬威，老百姓纷纷回避或拜伏于地。佬巧偏偏昂着头走过去。皇帝大怒，问他为何如此大胆？佬巧回答，你比一切人高贵，不昂头怎么看得见。皇帝叫皇役们打他屁股，谁知打一下他笑一下，大打大笑。皇帝问他为什么笑，他说你放了小民，我才敢讲。皇帝传旨放了他，佬巧站起来拍拍屁股，边走边说：“我的皇上呐，要是我哭，岂不是承认我犯了罪啦！”

《抱甜酒》是机智人物汪头三戏弄县官的故事。县官来到龙胜，很看不起少数民族。汪头三想捉弄捉弄他。他给县官送了一葫芦壮家甜酒，县官吃了还想吃，就交给他一大担糯米让他做。十天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也不见汪头三送来。县官忍不住了，亲自到他家去看，只见汪头三妻子端端正正坐在坛子上，汪头三说，得这么孵三百六十天才成甜酒呢。县官赶快捂鼻子，一边走一边说，这个甜酒我不要了。汪头三白得了一担糯米。

壮族机智人物故事情节单一集中，构思巧妙，语言风趣，人物形象鲜明生动，是非明朗，多以土司和财主为讥讽对象，刻画反面人物的残忍、凶狠及愚蠢，寥寥数语，入木三分。正面人物多为下层劳动人民，在他们的身上，集中了受压迫者的反抗精神、乐观精神和足智多谋。虽然他们的反抗还不可能越出彻底反封建剥削制度的范围和旧的道德观，但这类故事代表了人民对压迫者的否定和嘲讽，对于启发人们去认识封建社会，有积极的意义。

2．傣族机智人物故事

艾苏、艾西和艾群是傣族三个重要的机智人物，他们是三兄弟。《拜佛》说的是艾苏欠债还不起，只好去给国王跟班服役。有一次他陪国王去拜佛，国王在佛像前连磕三个响头，合掌祷告；“求佛祖保佑，让我家富上加富，保我命长上加长。让我再活上一百年。”突然背后有人扑通跪下去，原来是艾苏臀部对佛像，朝大门口磕头祷告：“求佛祖降恩，让我吃饱一顿饭，明天一早就死！”国王吓一跳，责备他的做法不吉利。艾苏长叹说，佛早惩罚我了，不然我为什么这么穷苦。如果我活上百年，岂不债上加债，更还不清。国王无话可说。

《哭死马》说的是国王的骏马死了，他要全城官员、百姓哭丧。人们围着死马哀哭，艾西却哈哈大笑。国王大怒。艾西说，我太伤心了，眼泪都被头发、眉毛吸干了。愚蠢的国王问他既然伤心，却为啥仰天大笑？艾西说，起先伤心，后来见你的马变成仙马飞上天去了，我向它祝贺，又怪它为什么不把主人带到那么好的地方去，我能不笑吗？国王无可奈何。

傣族机智故事题材较广，有讽刺国王的，有嘲笑土司的，有鞭挞坏心肠的，有解答难题的，充满了傣人的智慧。篇幅有长有短，情节有简有繁。构思严谨、语言生动、爱憎分明，很有教育意义。

3．布依族机智人物故事

《四条腿的土司》说，土司骑着马，跑到甲金前面嘲弄他说：“今天怎么跑不赢我？”甲金说：“苏大，你四条腿，我两只脚，怎么跑得过你呢？”这则故事赞颂了机智人物甲金的机警。

《卜利偷秧》说的是卜利贪心，夜里偷拔甲金的秧苗插在自己田里。第二年甲金特意在秧田里育毛稗，卜利又来偷秧，结果秋后满田都是稗草。《喂猪》说的是有个懒汉见甲金的猪又肥又壮，以为他的猪槽有运气，于是就借去用，他比以前更懒，猪也更瘦了。他责怪甲金骗人。甲金说：“是你骗了我的猪槽！你老是叫它饿肚子，它又怎么能喂肥你的猪呢？”

曾候是另一个机智人物，故事也很多。如《撵牛上房》叙述曾候撵赶卜利的牛上房吃草的故事；《黑狗上神龛》叙述曾候捉黑狗上神龛捉弄卜利去磕头的故事。

布依族机智人物故事都比较简短，主题单一集中，语言犀利风趣，对土司、财主或坏人的讽刺，一针见血，表现了布依族人民风趣、乐观的性格和爱憎分明的品质。

4．侗族机智人物故事

在侗族的机智人物故事中，以布宽的故事最多。《牛上树》说的是布宽在财主家看牛，财主欺他年纪小，年关想扣工钱，就叫他拉牛上山吃青的、嫩的草。布宽说，寒冬腊月，哪里有嫩青草呢？财主说，不去就扣你工钱。布宽无法，只好拉牛上山。转几个山头，好容易发现一棵长满青嫩叶的米椎树。布宽砍了一根长血藤穿过牛鼻，捆住牛脖，抓住藤绳往树上拽。财主见了大骂。布宽说，树上有青的嫩草，不拉牛上去吃，你又该扣我工钱了。财主只好赌咒不扣他的工钱。

《宝竹筒》说的是县官坑害百姓，大家要求布宽捉弄县太爷。一天，布宽带一卷侗布去卖，在半路的凉亭里枕布卷睡着了，小偷用竹筒换去了布。他回来没法向尼宽（妻子）交差，只好说这是个宝筒。宝筒的事传开了，县官就想用十两黄金来买。但这个官狡猾，他听说宝物能知失物的去向，但又要验证才信。正好他丢了大印，就叫布宽带宝筒去衙门里当众说大印的去向。布宽听罢，冒出一身冷汗。他灵机一动，说需静心打坐七天才能启用宝物。县官答应他在庙里打坐，并派衙役朱红和黄苟天天送荤菜。布宽打坐，心里却很着急。他见黄苟脸色不好已猜到了几分，便当他的面说：“谁偷走县印？我的宝贝一清二楚，待我供奉七天期满一问就晓得。到那时，县太爷免不了要重办他的罪！”五天过去还没有音讯，布宽有点儿急了。最后一晚，一条黄狗溜进门来叼他吃不下的酸肉，他高声骂：“黄狗吐出来！黄狗吐出来！不然你就找死！”黄苟在门外偷听，吓瘫了，连忙向布宽求饶，供出县印是他偷的，藏的地方也说了。布宽说宝筒早知道了，为了保全你性命，这次我不谈你偷的，你也不准对任何人讲，免得找死。黄苟千谢万谢。第七天，布宽到了公堂，烧了一炉香，一手托筒底，一手拍筒身，问道：“的的咚，咚的的，县印埋在哪地方？”又把耳朵凑近竹筒听一听，念道：“的的咚，咚的的，官印埋在门口。大台阶第一层左边第三块条石底。”衙役果然找到，县官大喜，要用一百一十两黄金买宝筒，布宽说需再敬奉二十天才能交宝。他用竹筒来装尿，拿去菜园里倒。第十二天廖财主的牛闯进园来喝尿，踩烂了筒子，布宽告到县太爷处，廖财主加倍赔了县官的黄金。布宽用金子来修风雨桥，后人都感念他！

侗族的机智人物故事还很多，从题材和主题思想上看，与上面其他民族的大致相同。其中讥讽土司的比较少。在艺术风格上，侗族机智人物故事一般情节都比较复杂曲折，故事较长，描写比较细腻，于故事之末点题时，才显出犀利的风格，独树一帜。

5．其他民族机智人物故事

水族机智人物金贵的故事很多，很尖锐，很风趣。《哪个吃的都一样》是说金贵受哎赖欺压太甚，便找机会报复。有一回哎赖炖一大鼎罐猪蹄待客，让金贵找盆装，他却倒到喂狗的盆子里。哎赖气得大吼起来，金贵说道：老爷，你不是说哪个吃的碗盆都一样吗？哎赖哑了嘴。

《种红薯》说的是土司叫金贵和帮工去种红薯，又怕他们偷吃，便淋了大粪，熏得帮工们很难受。挑到地头，金贵叫大家把红薯撂下，各干私活去了。傍晚大家回来，金贵抬红薯淋上水，撒上沙，又挑回去放在土司床前，说怕穷人来偷种，我们又挖回来了。土司无言以对，臭得他房里都呆不住了。

黎族的《献马蛋》叙述机智人物劳祝用“马蛋”诓财主的故事；《跳舞的故事》叙述机智人物阿亮诓峒主坐骑与好衣裳的故事。这些故事都以财主老爷的愚笨，衬托机智人物的足智多谋，生动风趣，别开生面。

毛南族机智人物阿欧和李海进，有许多小故事。其中《不吃饭的长工》、《李海进智斗皇帝》是较著名的篇章。

此外，还有京族机智人物计叔，仫佬族的机智人物潘曼。

壮侗语族各族机智人物故事题材比较集中，大部取材于人民与土司及财主的斗争，其次是人民与皇帝、人民内部善恶之间的矛盾。主题健康明朗，有较鲜明的人民性。风格多样，情节单一，语言诙谐、风趣，令人捧腹，充分体现了这些民族的思想倾向、道德标准、是非观念、必胜信念和乐观情绪，是人民斗争经验的结晶。虽然这些人物并非想从根本上动摇封建制度，但他们的故事是人民辨别善恶的标准，反抗封建统治阶级思想的催化剂，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中东南地区民间故事

1．幻想故事

高山族的幻想故事，内容丰富多彩。它们通常以描写人与动物之间真挚、纯洁的爱情为题材，赞颂劳动与爱情的主题。例如《拉赫古和鱼姑娘》、《田螺姑娘》、《蛋人》等，生动地描写鱼、田螺、蛋等变成美丽、聪明、活泼的少女，与勤劳、勇敢、诚实的小伙子建立纯真无邪的爱情。这些故事扣人心弦，富有乡土生活气息，表达了高山族人民的理想与追求。

《拉赫古与鱼姑娘》叙述诚实、勤劳的孤儿拉赫古搭救了鱼姑娘，鱼姑娘为报答救命之恩，变成美丽的少女，同拉赫古结为夫妻。两人互敬互爱，同甘共苦。拉赫古对鱼姑娘的感情是如此之深，以至下地劳动，地里也要树立她的画像。不料画像被风吹到皇帝那儿，皇帝派人持像搜人，抓走鱼姑娘，霸占为妻。拉赫古辗转各地，打听到了鱼姑娘的下落，巧妙地同她联系，并利用进宫卖金戒指的机会杀死皇帝，夫妻双双奔向自由的地方。这则故事在描写拉赫古与鱼姑娘之间血肉相依的爱情关系中展开和深化抑恶扬善的主题，显得格外亲切动人，底蕴丰富。

《蛋人》以风趣诙谐的情调歌颂劳动与爱情之间的辩证关系。故事说，一对老夫妻祈神赐予，生下一颗蛋。这颗神奇的蛋会驾车、牧牛、砍柴，唱歌赛跑也是一把好手。每逢参加劳动或其他活动之前，它总是先滚到僻静的地方变成英俊的小伙子。“蛋人”的勤劳闻名乡里，赢得一位姑娘的爱情。他俩一起下地里开垦、种地、砍柴、割草，在共同的劳动生活中，他们之间的爱情越发深厚。尽管“蛋人”总是想方设法掩盖自己的身份，但是，真挚的爱情使姑娘窥破“蛋人”的秘密，并使他终于摆脱“蛋壳”的羁绊，成为一个完美的人。故事蕴含着令人回味的哲理：辛勤的劳动和诚实的品德赢来真正的爱情，而诚挚的爱情造就一个完美的人。这则故事正是以幻想的形式形象地阐发了高山族的爱情道德理想和劳动观。

此外，悲剧性的主题在幻想故事中也很突出。这类故事，有的表现爱情的不幸，例如《花鹿与姑娘》，叙述姑娘在守护庄稼时与花鹿相遇，花鹿的坦诚、热忱和无私的品德，赢得姑娘的钟情。可是，由于父亲的无知，猎杀花鹿，终于导致姑娘撞死鹿角。这则动人的故事，赞扬了姑娘坚贞、纯洁的爱情，同时也鞭挞了父亲的愚昧无知。《三妹与蛇郎》叙述三妹与蛇郎的爱情生活十分幸福，大姐原先厌弃蛇郎的丑陋，不愿与它结为伴侣。但是当她得知蛇郎是英俊的男子，便千方百计谋害三妹，窃取蛇郎的爱情。这些悲剧性的爱情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即通过美好爱情遭到压抑、摧残甚至毁灭，赞扬爱情的圣洁与坚贞，同时谴责和鞭挞制造悲剧的邪恶力量。另一方面，有部分故事反映常人的遭遇，表现更广泛的社会内容。例如《乌卡斯玛达兹鸟和莎布斯昂鸟的来历》，叙述一个寡妇和一个弃妇，得不到社会应有的理解与同情，便远离人世，避于山谷，苦闷至极而变成飞鸟徘徊山间。它们飞回人间，到处飞翔悲鸣，告诫人们别忘了寡妇和弃妇的痛苦，教育人们与人为善，匡扶弱者。《丈夫和妻子比耐寒》同样叙述弱者变鸟的故事：丈夫擅猎，但他不愿把兽皮给妻子做皮衣；妻子善织，她也不愿把织成的衣服送给丈夫。夫妻赌气上高山夜宿比耐寒，结果妻子耐不住严寒而变成飞鸟，呼唤着“火！火！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这些故事表达下人们对遭遇不幸的弱者的深切同情，也寄托着不幸者渴望变成飞鸟离开尘世以求精神解脱的幻想，客观上反映了现实社会的黑暗与不平。

高山族这一时期产生的反映爱情生活的幻想故事，还有《蝌蚪人情话》、《老鼠的尾巴为什么光秃秃》等等，都是比较成功的作品。

苗、瑶、畲等民族反映爱情题材的幻想故事，大都着眼于赞美健康、幸福的爱情生活，歌颂勇于与封建制度抗争，追求自由美好理想的精神和品质，现实意义较强。例如，瑶族的《五彩带》、《隆斯与三公主》、《百鼠衣》；苗族的《蚌壳姑娘》、《孤女与龙女》、《仙女的故事》、《蛇郎》，畲族的《取魔盒》等。其中以瑶族的《五彩带》、苗族的《仙女的故事》和畲族的《取魔盒》较有特色。

《五彩带》的故事梗概是：瑶家孤儿阿古，他种的稻谷成熟后老收不完。为此，心里焦急万分。正当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天上玉帝的7个女儿变成了7只天鹅飞落他的田里，脱下翅膀，变成了7位姑娘，帮他收稻谷。

最小的仙女由于眷恋人间生活，劳动中和阿古产生了感情。她用计让6个姐姐回天宫，自己留下与阿古成亲，一年后，生下了白胖的男孩，取名坚美仔。

玉皇大帝对七仙女与凡人结婚非常恼火，三次派雷公传令七仙女回宫。七仙女不从，玉皇第四次派雷公传令：如再不回天宫，不但把她劈死，而且还要惩罚她的丈夫和儿子。七仙女为了丈夫和儿子的安全，只得回宫复令。临行时她嘱咐丈夫，七月初七这一天，她会从天上放下五色彩带，让父子俩抓着彩带上天相聚，因此，每逢七月初七，父子俩便拉着彩带上天，一家团圆。玉皇大帝怨恨凡人，暗中设下种种圈套陷害阿古。七仙女早有防范，把破除圈套的方法告诉了丈夫。玉皇大帝由于阴谋没有得逞，恼羞成怒，把坚美仔推落凡间。

孩子跌下凡间，生死不明。七仙女十分悲愤，常常难过得泪流满面，泪水变成雨点，化作彩带垂下人间，盼望着坚美仔抓住彩带再爬上天来。直到现在，雨后放晴，天边挂着彩虹，那就是七仙女的五色彩带。

苗族《仙女的故事》与瑶族的《五彩带》是同一母题的民间故事。故事说，七仙女中最小的一个到凡间某处的池子里洗澡时，有一个青年农民拿走了她的衣服和翅膀。仙女平时就喜欢这个勤劳的青年，便和他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迫于父亲的淫威，仙女不得不和丈夫分别，回到天上。仙女的孩子长大后，从父亲口里知道了母亲的身世，经历了重重艰险，来到天上寻找母亲，并恳求外公准许母亲回到凡间团圆。执掌天庭的外公不但不承认凡人是亲人，反而多方施计，企图害死七仙女的儿子。为了保护孩子，保护他与凡间丈夫的爱情，仙女跟父亲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斗争，最后取得了胜利。父亲无计可施，只好让他们回到人间。

这两个故事都有着强烈反抗封建婚姻制度，歌颂自由、坚贞爱情的主题。故事中塑造的七仙女形象，是千百万劳动妇女的代表，集中体现了她们追求自由婚姻和美好生活，敢于向封建制度宣战的高尚品质。

两篇故事的结局不尽相同。《仙女的故事》以仙女最后战胜父亲而获得返回人间与丈夫团聚的权利，以大团圆告终，显然寄托了人民的美好理想和愿望。《五彩带》的结尾多少含有悲剧的色彩，仙女的儿子坚美仔被推落凡间这一撼人心魄的结局，表现了封建势力的顽固和残酷，从而激起人们对封建制度的无比仇恨。这两种结局，都具有现实的教育意义。

畲族的《取魔盒》是一篇感人的爱情故事。它叙述风神、雨神的儿子云郎下凡帮助香娘采茶，两人在劳动中相爱，结成夫妻，过着幸福的生活。

风、雨二神发现云郎私自下凡，把他抓回扔进天牢。云郎怀念香娘，在黑牢里唱了许多山歌。凄切哀婉的歌声感动了看守魔盒的画眉鸟。画眉鸟飞到茶山上，将云郎被关押天牢的消息告诉了香娘，并说只有取来天宫的魔盒，才能搭救云郎。为了营救丈夫，香娘穿上画眉鸟的羽毛，装扮成画眉鸟，进入天宫取小魔盒，带回茶山。香娘把魔盒一打开，云郎立刻回到了她身边。画眉鸟因为帮助香娘取走魔盒，犯了天规，从此逃进了深山老林。

这则故事同样表现了与封建制度抗争的主题。《取魔盒》还塑造了画眉鸟这个舍己为人、助人为乐的形象，寓意深刻，有教育意义。

中东南地区各民族的幻想故事，除了反映爱情生活之外，有的幻想故事通过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寄寓扬善抑恶的主旨。例如苗族的《虎爹爹》、《保降西和白额虎》，高山族的《乌鸦与孤儿》等都包含劝诚意义。

《虎爹爹》叙述两个孤儿给人家当帮工，受尽欺凌，走投无路。这时，他们的父亲变成一只老虎，把他们接上山，并击退压迫者的疯狂追逐和迫害。《保降西和白额虎》叙述一个善良的农民，搭救了一只白额虎，虎给了他许多银钱，并给他娶了妻子。后来，农民含冤入狱，白额虎又设法把他救出来。这则故事歌颂了白额虎的知恩必报、救人救彻底的侠义行为，用以反衬人不如虎的人间丑类。

苗族的《三只锤》以歌颂劳动人民善良、正义和勇敢的高尚品质为主题。他叙述乞儿小三，心地善良，每次讨饭回来，总是先给一个老乞丐吃，自己却宁可忍饥挨饿，使老乞丐十分感动。老乞丐原是一位仙人，他给小乞丐三只锤：一只金锤能呼风唤雨，一只铜锤能变出高楼大厦，一只铁锤能变吃变穿。于是，小乞丐便带着三只锤漫游天下，为千千万万穷苦人排忧解难、消灾祛病。高山族的《乌鸦与孤儿》叙述乌鸦芙洛芙隆，遇见两个饥寒交迫、受尽欺凌的孤儿，就变成一位老人，把他们收养于膝下，教授种粟、收割、祭祀以及做画的道理，使他们健康成长，自立于世。这些幻想故事用生动感人的语言，不仅赞美那种光辉照人的行为，而且展示了他们纯洁无私、救人救世的灵魂，博得读者的热爱和尊敬。

2．机智人物故事

封建社会时期，在苗、瑶族民间产生了一些机智人物的故事，如瑶族的《卜合的故事》、《甘洛的故事》、《老九哥的故事》；苗族的《反江山的故事》等。这些故事通过一个既定的机智人物的活动，去嘲弄、讽刺剥削者和权势者。这是封建社会制度下农民与地主之间尖锐矛盾和斗争的必然反映。

机智人物故事大都以主人公命名，并由若干则小故事串连起来，既可单则讲述，也可把若干则故事串连在一起讲述。这类故事趣味横生，讽刺辛辣，深受群众欢迎。

《反江山的故事》由《反江山和员外》、《反江山的“宝衣”》、《反江山和守备老爷》、《反江山和同知老爷》、《反江山和老虎》、《反江山和找宝相公》、《反江山整懒人》等小故事组成。《反江山和守备老爷》是其中最有特色的一则。故事梗概是这样的：贪得无厌的守备老爷因盗卖公粮，使公粮亏损甚大，他怕上司追查，便求计于反江山。反江山要守备老爷去偷他舅爷龙财主家，以补亏损。守备老爷事在危急，不得不从。但他作贼心虚，怕在路上被人看见。反江山用计把他装在麻袋里，扛去龙财主家。到了龙财主家门前，反江山审讯似地问：“守备老爷，若是我们偷了官府的东西，那是什么罪？”守备老爷不知他的用意，照实回答：“当然是死罪。”反江山又问：“若是做官的偷了我们的东西呢？”守备老爷闭口不作回答。反江山斩钉截铁：“我来判你的死罪。”说罢，将麻袋投入龙财主院内。守备老爷被龙财主家当作盗贼，乱棍打死。

反江山利用智慧惩罚官家的这则故事，显示了他的聪敏大智，揭示了守备老爷的愚蠢和腐烂的灵魂。反江山理直气壮地审问守备老爷并判处死刑，令人痛快！

《卜合的故事》由《自滚锅》、《神仙竹筒》、《治禾》、《祝寿》、《答礼》、《千里马》、《如意衣》、《还魂棍》、《神猪笼》、《游龙宫》等十则小故事组成。《卜合的故事》自始至终通过翁婿关系来表现农民和地主之间的矛盾和斗争。《自滚锅》故事说，卜合为了支付岳父的地租和高利贷，用计以一只破锅换取了财主岳父的1500两白银。一天，卜合请地主岳父吃酒，事先叫妻子把烂锅烧得红灿灿的放在楼上。地主听说有好吃的，高高兴兴地来了。卜合招呼他坐定之后，对妻子说：“岳父肚子饿了，快开火弄点儿菜吃饭”。地主听说现在才开火，急得直淌口水。妻子上楼不一会儿功夫，就端来了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炒菜。地主好生奇怪：怎么在楼上煮东西？坐下板凳未热，菜饭就煮熟了？于是便爬上楼去看个究竟。楼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烂锅放在中央，走近锅边感到热烘烘的。卜合装着担心的样子说：“这是我家祖传的宝锅，名叫‘自滚锅’，不管干肉鲜肉，下锅就熟。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岳父你不要传出去呀！”

地主便买下这只“自滚锅”，免去当年地租，还加上1500两白银。地主得了“自滚锅”，高兴得连饭也不吃就往家里走。卜合告诉岳父，这只锅是有福气的人才能使用，并告知了使用的方法，将猪油抹铁锅挂在梁上，三天之后没有变化才能使用。

财主依照卜合告诉的方法，用猪油抹了挂绳和铁锅，挂在梁上。半夜里，老鼠闻到油香便来咬绳子，绳断锅坠。地主看着跌得粉碎的“自滚锅”，伤心地说：“真没想到我是个没福气的。”

《自滚锅》以简洁的笔墨为我们勾勒了一个钱财万贯的地主那种见财如命、损人利己、贪得无厌的丑态，无情地嘲讽了地主的愚昧无知，字里行间闪耀着劳动人民智慧的光辉。

《韭菜的来历》是高山族机智人物故事。它叙述过惯荒淫无耻生恬的皇帝，成天闷闷不乐，要求大臣进献奇香异闻的珍宝以供赏玩。大臣绞尽脑汁，无计可施，找来许多味香色艳、奇形怪状的东西，却无法使皇帝解闷，反而受到训斥。这时机智人物毛遂自荐，声称拥有天下“第一香”的宝物，皇帝旋即召见。机智人物当场放了一通响屁，皇帝及大臣们顿觉异香盈室，缕缕不绝，精神为之一振。皇帝兴奋之余，乐意重金收买他的“专利”。而机智人物的所谓“专利”，其实不过是自家菜园里割取的一篮韭菜。他让皇帝依法炮制品尝，果然奏效。为了让万民至尊的皇帝独享这种旷古未有的“快乐”，大臣不惜重金收买机智人物的韭菜，几乎花光皇宫的金银。这则故事通过风趣诙谐的情节，对愚蠢、无知而又无耻的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进行了讽刺和鞭笞，可谓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在高山族类似的故事中，机智人物通常是一位普通劳动者，运用自己的才能与智慧，揶揄、嘲弄权势者。通过树立机智人物与权势者的矛盾斗争，把批判的矛头指向邪恶势力的总代表——皇帝。里帝大抵是呆头呆脑的酒囊饭袋，相反，机智人物都富有斗争经验。才智过人，在同皇帝的较量中往往略施小计，即占上风，取得胜利。读者从这类故事中得到的是极大的愉快和教育。

从以上评价可以看出，中东南地区主要有幻想故事、植物故事和机智人物故事三类。这一地区的民间故事除了各自鲜明的民族特色与风格之外，普遍具有如下的共同特点：幻想故事与动植物故事占有突出的地位，比重大，内容丰富，往往借助幻想的、想象的世界代替人间的，现实的世界，通过超自然的某种神力实现或寄托人们的理想、愿望与追求，反映社会伦理道德观念，因而表现出别具一格的艺术魅力和审美情趣。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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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与原始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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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故事

寓言

民间笑话

生活故事

史诗

创世史诗

英雄史诗

民间谚语、谜语和歇后语

民间谚语

民族民间谜语

歇后语

民间小戏

民间小戏的内容

民间小戏的主要剧种

民间传说

传说的种类与思想内容

四大传说

一、四大传说的基本故事情节与形象系列

二、四大传说的形成过程

三、四大传说的结局艺术

四、四大传说与节日习俗

民间歌谣

民间歌谣概述

歌俗、歌节与歌手

民间长诗

民间叙事长诗

民间抒情长诗

民间说唱

评书

快书与快板

相声

后记

神话

神话与原始宗教

神话与原始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是一对孪生兄弟。

原始宗教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它包括原始巫术、图腾崇拜等内容。下面分述它们与神话的关系。

原始巫术是原始人一种信仰的技术和方法，原始人“认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利用直接的方式和方法，可影响、控制客观事物和其他人行为的巫教形式”。祈求、招魂、驱鬼、诅咒等巫术活动，目的在于影响和改变客观事物，这既表现原始人对自然的恐惧，而又显示他们征服自然以保护自身生存和发展的愿望。巫术在原始社会发挥着“准科学”的功能，因为巫术当中包含着许多天文、历史、医药的科学知识。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巫术看作是“前宗教”现象，因为巫术与宗教不可分，“巫术补充了万物有灵论，同时万物有灵论也补充了巫术；它们共同组成了宗教（其中包括各种巫术的动作与语言等仪式）的和一般形式的、以及后来非常发达的各种形式的根本核心与基本实等质”。

巫术与神话关系密切，巫术的咒语和神话都是原始的语言。像埃及神话《金字塔文》、《死人的书》所记载的长长短短的“颂歌”和“文章”，都是“呵护死者，使不受妖物伤害，并得长生于幽冥世界”的巫术咒语。古印度的神话古书《吠陀经》中的《阿萨法吠陀》全为降魔伏怪的咒语。在我国，被视为“巫书”、“怪书”的《山海经》记载的诸多神话也与巫术活动紧密联系在一起。如《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蚩尤与黄帝交战，双方都施行巫术。铜头铁额的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而黄帝则放旱止雨，最终战胜了蚩尤。由此可见有的神话是从巫术转变而成的。

图腾崇拜是原始宗教的必然现象。“图腾”是北美印第安人奥吉布瓦方言“totem”的音译，意思是“他的亲属”。原始人认为每个氏族都与某种动物、植物或其他无生物有一定的“血缘”关系，认为本氏族来自（生自）于这些动植物或无生物。因此，原始人便把它们当作“图腾”（标记）并对它们膜拜。这种膜拜的行动和观念是神话产生的温床。像族源神话，便明显看出这种图腾的印迹：

炎帝神农氏，姜姓，母曰女登，有乔氏女，少典之妃，感神龙而生炎帝。

——《三皇本纪》

殷契，母曰简狄，有喾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乌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史记·殷本纪》

这些感生神话与炎帝氏族的龙图腾信仰，与殷氏族的鸟图腾信仰，都有密切关系。而后，图腾徽记的诸氏族在发展中不断联合和融合：

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豸区、虎为前驱，雕、曷鸟、为旗帜。

——《列子·黄帝》

融合之后的部落联盟又从众多氏族的图腾徽记中选择其中之一个，用作部落的图腾徽记。现在我们在广大的中华大地见到的“龙凤呈样”的艺术图案多少都带有远古图腾崇拜的因素。而在少数民族中间，至今还盛传许许多多的图腾神话。像北方的鄂温克族，以熊为图腾。他们称公熊为“合克”，这是对最高父辈的称呼；称母熊为“恶我”，这是对最高母辈的称呼。他们把熊当作自己的“远祖”，因此他们猎熊吃熊都有复杂的仪式和禁忌。熊死，说“睡觉了”；认为熊的脑、眼球、心、肺、肝和喉管，都是其灵魂寄居之所，禁忌食用；吃熊肉时，大家围在“仙人柱”（猎人小屋）中，一齐作乌鸦叫声，并叨念着说：“是乌鸦吃你的肉，而不是我们！”他们当中流传的《鄂温克人的起源》神话说，从前有一个猎人上山打猎，被一头母熊逮住，后被带到山洞，被逼与母熊结婚，生下一只小熊。后来猎人逃跑，母熊带着小熊紧迫不舍，追到河边，猎人已登木排到了对岸。母熊愤怒，把小熊撕成两半，一半抛给猎人，一半留给自己。抛给猎人的那半便成为鄂温克人的祖先。在南方，瑶族、畲族和部分苗族以犬为图腾。这些民族还处在氏族部落的时代，以狩猎游耕为生，猎犬为他们捕捉猎物和保卫他们安全起到了很大作用，因而他们把犬当作一种精灵和神加以崇拜，进而当作自己盘瓠部落的徽记，当作自己部落的始祖，并立盘瓠庙或盘瓠神位加以祭祀。畲族每家还有一根祖杖，作为图腾的象征。瑶族神话《盘王的传说》认为：高辛王蓄养的龙犬为高辛王打败了入侵的番王，娶高辛王三公主为妻。然后想要在蒸笼里蒸七天七夜变成完人，但三公主怕蒸死了丈夫，提前揭了盖，龙犬虽已变人，但头上腿上还有很多毛，只好包上头巾和绑腿。高辛王命龙犬为南京十宝殿侯王，俗名盘护（瓠）王。盘护（瓠）王与三公主生下六男六女，他们又自相配婚，繁衍了瑶族的子孙。所以瑶人都尊龙犬盘瓠是民族的始祖。以上例子，充分说明神话与原始宗教有密切关系，它们的产生有着共同的物质基础和心理基础。当初，人与自然浑然一体，人完全依赖于自然。待到生产力发展了，生产工具改进了，人类的思想和语言才得到发展。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别于一般动物而独立存在，并认识到，人有依赖自然、畏惧自然的一面，也有对抗自然、征服自然的一面。依赖，产生对自然的崇拜；对抗，产生对自然奥秘的了解和对自然控制征服的愿望。但这种愿望依然受到生产力的制约，人们对自然的种种现象，诸如天体运行、风雨变化、四季更迭等，都不可能科学地解释，只能从自身主观体验出发进行幻想，把自然当作人看待，当作崇拜的对象。正如费尔巴哈所说的：“人本来并不把自己与自然分开……所以他把一个自然对象在自己身上激起的那些感觉，直接看成是对象本身的情志。有益的、好的感觉和情绪，是由自然的、有益的东西引起的；坏的，有害的感觉，像冷、热、饿、痛、病等是由一个恶的东西，或者至少是由坏心、恶意、愤怒等状态下的自然引起的。因此人们不由自主地、不知不觉地——将自然的东西弄成了一个心情的东西，弄成一个主观的、亦即人的东西……把自然当成宗教、祈祷和侍奉的对象。”

人们在对自然现象进行探索的同时，对人自身的种种现象也进行了探索。英国安德留·兰（1844~1922）曾对原始人心理特征作如下概述：一、相信人世间万物和人类一样，都有生命、思想以及感情，即所谓滥灵论；二、相信魔术与迷信，认为人可以变兽，兽可以变人，风雨雷电可用魔术来招致；三、相信人死后灵魂可离身，并有知觉而存在于别的一个世界，而它的肉身作息，与生前无异；四、相信可以附在有生的或无生的物类；五、相信人类本可不死，死是由于死者受了仇人的暗算；六、他们具有好奇心，而且非常强烈，见到自然现象以及生死睡梦，都觉得奇怪，渴望得到解释。其中第三点和第四点，正是原始人灵魂崇拜和祖先崇拜的心理基础。

在灵魂崇拜、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这种集体意识的支配下，原始人创造了宗教的神，也创造了神话的神。宗教有雷神、月神、太阳神、山神、河神等，神话也有这些神。这些神，都是原始人幻想的产物。只是神话是现实基础上的幻想，宗教是对现实“彼岸”的幻想。两方面的幻想，常常结合在一起，互相联系，互相渗透，互相制约，成为原始人的一种宇宙观。

但是，神话与宗教毕竟有着明显的区别：

第一，宗教是人们对大自然软弱无力、感到恐惧而产生的一种消极观念。

如雷神、水神、岩神、树神，它们给人以陌生、恐怖的面孔和虚无的感受；神话大多是人们的同类和师傅，是持劳动工具的现实人物，如密洛陀、布洛陀、布伯等。在他们身上，集中了人民的意志和力量，反映了人们改造自然、征服自然中的积极进取精神。

第二，神话把愿望诉诸语言，口耳相传，激发人们去征服自然，一般没有崇拜仪式。

宗教不仅使用语言，还有崇拜仪式，它们通过魔咒法术去抑制自然，但更多的是表现对自然的讨好和乞求。至于盘瑶的盘瓠神话和盘王节祭盘王仪式并存，布努瑶的密洛陀神话与祝著节祭密洛陀仪式并存，这种二重性是相互渗透规律作用的结果。

第三，神话“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持自然力”（马克思语）。

这种想象由现实生活引起，它赋予一切对象以生动奇妙的形象，具有质朴、崇高、浪漫的品质，给人们健康愉悦的美感。而宗教则缺乏这样的审美感受，表现了匍伏于自然力的消极面。如人们恐惧江河泛滥的洪水，便虔诚地猎取牺牲（或动物或人）来供奉水神。

神话的内容和分类

我国神话特别是少数民族神话，丰富多彩，奇伟瑰丽。从内容出发，结合各民族神话的特点，作如下分类：

宇宙起源神话

宇宙起源神话指的是解释天地来源和结构的神话。大致有六种类型：

自生型。认为天地本来就存在，宇宙万物是自然形成的。如彝族古歌《万物来历》中说：“很古的时候，没有天和地，混混沌沌的，产生了清浊气。大风轻轻吹，清气往上升，浊气往下沉。清气变成天，浊气变为地，清浊变阴阳，阴阳会相交，产生青红黄。”认为天地清浊之气自然形成，万物是阴阳相交的结果，具有朴素的辩证法观念。又如纳西族《东巴经·懂述战争》说：天和地还没有镇定，日月星辰还未出现的时候，在上方出现了佳音，在下方出现了佳气，佳音佳气结合变化，出现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行变成了天地万物。这也是阴阳结合的观点，更重要的是它还表现了世界本原是金、木、水、火、土的朴素唯物论思想。自生型天地开辟神话出现较晚，对宇宙形成的解释比其他类型神话更合理些。

胎生型。认为天地是由一位创世母神或某一生物生下来的。如布依族《古老歌》认为天地是由他们的创世大母神翁戛胎生的。苗族古歌《金银歌》也认为天地是罗迪生生下的双胞胎。这是母系氏族社会只知其母的观念的映象。而有些民族的神话则是一夫一妻制社会的折光反映，因而有天父地母婚配而胎生天地万物之说。如珞巴族神话说，天是一个男人，地是一个女人，最初天地混沌一团，后来才逐渐分开，并结了婚，生下许多孩子，如日月、树木花草、鸟兽虫鱼，等等，这是天父地母婚配生育万物的典型例子。

蛋生型。认为天是由蛋孵化出来的。蛋是动物生命体肇始中常见的现象，原始先民既认为天和地都是有生命的，那么，把这些有生命之物的形成与蛋生联系在一起是很自然的。如壮族神话说：从前没有天地，先是宇宙中旋转着一团大气，大气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圆蛋，蛋中有三个蛋黄。后来这个蛋爆开成三片，分别化成天空、海洋和大地。《苗族古歌》也说：宇宙最早是云雾，而云雾像孵蛋那样孵出了科啼与乐啼两种巨鸟，巨鸟又孵出了天地。

开辟型。认为天地原先粘在一起，混沌一团，后来由巨人神将它们分开，才有了现在这样的天和地。而这位神人可以是男性神，也可以是女性神。前者如著名的盘古，有关他的神话记载在汉文古籍中，一般认为是南方少数民族的神话。此外，还有布依族中的力戛、傣族的英叭、拉祜族的厄莎等都是开天辟地的男性神。女性神如水族的“伢俣”女神（伢，水语即婆婆；俣是娲。伢俣，据说就是女娲）、壮族的姆六甲、鄂温克族的女萨满等，这些女性神形象的出现，比男性神更早，她们的形象很可能是母系社会中女性崇拜的产物，而男性神则可能是进入父系社会之后才产生的。

创造型。认为天地是由巨人神制造出来的。有的民族的神话认为天地是由女神或男神创造的，如卫拉特蒙古族的《麦德尔娘娘创世》和维吾尔族《女天神创世》即认为是女神的创造；而满族创世神话则认为是男天神阿布卡恩都里的创造。有的民族的神话认为是偶生神的创造。如纳西族的东神和色神、阿昌族的天公遮帕麻和遮米麻、苦聪人的阿娜和阿里等都是偶生神，他们共同创造了天和地。还有的民族的神话认为是群体巨人的创造。如彝族的《勒鸟特依》说，天神恩体古兹召集众神共商开天辟地大业，决定由铁匠神阿尔制成四把铜铁叉、九把铜铁扫帚和九把铜铁斧。然后又由四位巨人分别用铜铁叉分开天地，九位女神分别用铜铁扫帚打扫天地以及九位男神分别用铜铁斧把大地锤平。这是原始先民集体劳动生活的折光映象。此外，创造型神话中，还有说是动物或昆虫造天地的说法，如哈尼族的《天、地、人的传说》认为神鱼造了天地；侗族神话的创世母神萨天巴，是只金斑大蜘蛛；壮族《布洛陀和米洛甲》神话中也说是螟蛉子和拱屎虫两只小昆虫造了天地，等等。

化生型。认为天地是由巨人神将某物变成的，或是巨人神的躯体或动物躯体化生而成的。巨人神神力变天地万物的神话，如傣族经书中说神混散撤下荷花种子，并将开遍荷花的地方变为组成世界的四大洲；景颇族和傈僳族也有天神将云雾或海雾变成大地的神话。巨人神身躯化生天地万物的神话，最著名的是汉文古藉中《述异记》记载的盘古化生神话，受其影响，白族古歌《创世纪》说，盘古、盘生化身为木十伟，木十伟的躯体的各个部位化生天地万物。动物躯体化生神话在少数民族中也很多，其中又以牛与虎较为常见。如藏族《万物起源》说：天地万物都源于牛；哈尼族的《奥色密色》说，龙牛化生了天地万物；而彝族的《梅葛》等则认为世界是虎化生的。

天象起源神话

天象起源神话即解释日月星辰、风雨雷电来源的神话。这类神话如关于日月星辰来源的神话，常与宇宙起源神话结合在一起，又可分为化生型、自生型、神造型、人变型等具体类型。此外，还有关于射日月运行神话，等等。

射日月神话可以说是日月起源神话的续篇，在我国少数民族中保存很多。从其存在的形式看有两种情况：一是包含在各民族的创世史诗中，如《苗族古歌》在造日月后而有“射日月”专节，瑶族《密洛陀》、彝族《梅葛》等都属于这种情况。另一种情况是独立存在的射日月神话。如壮族有《侯野射太阳》、《特康射太阳》和《郎正射太阳》三种异文，赫哲族有《射太阳》，台湾高山族有《太阳和月亮》、《人和月亮》等。射日月神话的前提是几个太阳并出，有著名的“十日并出”，较常见的“十二日并出”，还有“九日”、“五日”、“二日”并出，等等。于是，探讨使原始人产生数个日月同时出来这种想象的原因，成了学术界关注的问题之一，有日晕说、抗旱救灾说、巫术说、图腾部落说、神族内讧说等。我们认为，从抗旱救灾说引申出来的巫术比较合理，也就是说，“射日”不过是“交感巫术的一种变形，表现了原始人想通过巫术控制自然现象的企图”。

日月运行神话也是日月起源神话的一部分，其中包括对日出日落周而复始、日月昼夜交替、日月蚀等现象的解释。如拉枯族神话说，太阳神很勤劳，每天都在天上从东到西走一趟，看看人间万物。冬天他骑马快跑，马儿聪明，专走近路，所以跑得一天比一天快；夏天他骑猪，猪走得慢，又笨，尽走远道，所以一天比一天慢。这不但讲了太阳运行的工具，而且对夏日长冬日短问题也作了生动的解释。哈尼族的《太阳和月亮》则对日月昼夜交替现象进行解释：日月原是姐妹俩，因为妹妹小，不敢夜晚出来，做了太阳；而姐姐做了月亮，夜里出来。关于日月蚀现象多被认为与天狗有关。如傈僳族神话说，天狗原住地上，因其主人的仙草被太阳和月亮偷去分吃了，就跑去咬日月，结果就有了日蚀和月蚀。

天象起源神话还包括对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进行解释的神话，又以雷电来源的神话为最多。如高山族神话说，父子上山打猎，儿子偷懒跑了回来，骗母亲说父亲不见了。母亲便手持松明上山寻找，找到后，父亲大骂儿子，升天化为雷，而手持松明的母亲也随之升天化为闪电，他们鸣雷打闪，是在教训儿子。壮族还把雷神想象为鸟形，说他生就一对灯笼眼，闪着绿光，背上长一对翅膀，抖动起来就刮风暴。

人类起源神话

人类起源神话大体可分为四种类型：

自然生人型。各民族的自然生人型神话不尽相同。有的认为人从天上掉下来的，如德昂族神话说，从天上掉下八个神创造世界，因他们吃了芳香的泥土，在地上住了九千年，所以其中四个变成女人，四个变成男人，成了人类最早的父母；有的认为人是由大地生出来的，如佤族有个“司岗里”，意思是生人的石洞，相传人类就是从这个石洞生出来的，所以至今佤族视这个石洞为神圣之地，每年都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人从土出的起源观念可能是人类在穴居时留下来的记忆，也可能与人死后埋葬地下的观念相关联。还有的认为是植物生出来的，并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如满族神话说，女真天母阿布卡赫赫变成柳叶，落到人间，生育了人和万物，属于树叶生人；独龙族神话《坛嘎朋》说，巨人坛嘎朋是从树丫巴中生出来的，属于树木生人；卫拉特蒙古族有则神话生动地描写了花生人的情景：山顶上长出一棵草，草开了花，从花蕊中生出半边人，只有一只胳膊、一条腿、一只耳朵和半张嘴。这半边人爬呀爬呀，遇到了另一个也是从花儿生出的半边人，两个半边人合成一个，这就是世界上的第一个人。壮族女始祖姆六甲也是从花儿生出来的。此外，还有岩石生人、竹生人、葫芦生人、蛋生人说法。

动物变人型。这种类型主要是猴子变人神话。如珞巴族的《人和猴子为什么不一样》，彝族创世史诗《门味间扎节》中有“猴子变人”专章；此外，藏族、佤族、傈僳族等也均有“猴祖型”神话。这些猴子变人神话大都描述了变人过程的细节，如敲石发现了火，因此知道以熟食代替生食，以及怎样脱掉全身的毛和尾巴等表明原始人曾思索过猴子变成人的问题，而且这种思索有其客观依据，即猴子在形体和智力上与人类有许多相似之处。因此不能说这类神话与现代科学论完全是一种巧合，而是原始人的确曾经相信猴子变人有道理。当然，这种相信仅是凭着直观和感觉观测的结果，而不是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

神造人型。天神造人的说法无论在我国还是世界神话中都是相当普遍的，不过诸神造人的原料和技法却不尽相同。我国少数民族神话中，最常见的是用泥土造人，它透露出各民族都经历过制陶时代。如壮族的姆六甲，是从花儿中长出的女神，她撑开两脚，站在两座大山上，突然吹来一阵风，觉有尿意，于是撒了一泡尿，并将尿湿的泥土捏了很多人，从此世上才有了男人和女人。彝族史诗《阿细的先基》中的男神阿热和女神阿咪，独龙族的天神嘎荷等也是用泥土造人，而且造成之后，对着泥土吹了一口气，泥人才有了血肉和生命。此外，有些民族认为用动物造人，如鄂伦春族的《恩都力创造了鄂伦春人》说，恩都力莫里根用飞禽的骨头和肉造人；瑶族《密洛陀》说天神用蜂仔造人，“用蜂蜡捏手，用蜂蜡捏脚，捏成人的样”，然后放进缸里，过了九个月，才长成活人；有的则认为是用植物造人，如土家族神话说依罗娘娘，用竹做骨骼，落叶做肺，红豆做肠子，葫芦做脑壳，通了七个洞，吹一口仙气便活了；布依族认为天神用树木做人；鄂伦春族另有神话说天神用桦树皮造人；等等。

洪水遗民生人型。这属于人类起源神话的续编，但各民族的神话中洪水的起因及遗民的类型不尽相同。洪水的起因，有的认为是因为天帝惩罚人类而造成的，如柯尔克孜族、苦聪人、彝族、纳西族等民族的神话；有的认为是天神相互争斗而造成的，如哈尼族、景颇族的神话；有的认为是雷神为了复仇而造成的，如壮族、瑶族、侗族、布依族、仫佬族等的神话；还有的没有说明洪水的起因，而只把它说成是自然灾害，如满族、傈僳族、高山族、仫佬族的神话等。洪水遗民的类型，最常见的是兄妹婚，而且情节大体相似，这是由于各民族之间长期文化交流的结果，也是原始血缘群婚的折光反映。如苗族的央公、央婆，侗族的丈良、丈妹，哈尼族的佐罗、佐卑，拉祜族的扎笛、娜笛，壮族的伏依兄妹，等等。其次是人神婚和人兽婚，前者指洪水后，只剩一男儿，在天神的授意下，与天仙女结婚。如纳西族的《创世纪》、彝族的《洪水漫天的故事》等，这可能是族外婚的产物。后者指洪水遗民兄妹婚后，只生女不生男，其女嫁给熊、虎、蛇等动物，才繁衍人类。如白、土家、怒、布朗、维吾尔、哈萨克等族神话都有这种的情节，这显然是原始初民图腾观念的一种反映。需指出的是，各民族的洪水兄妹遗民神话中大都有生下怪胎与畸形儿的情节，这表明原始初民已对近亲婚配给后代造成危害有了相当自觉的认识。

民族族源神话

“民族“的概念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就广义来说，包括氏族、部落、部族。狭义的民族即现代民族。这里的民族族源神话是就广义的民族而言。它大体分为两种类型：

一族独生型。即神话只讲某一民族的由来。其中又有动物始祖说和天神始祖说。动物始祖说认为某动物直接成为某民族的祖先，或一始祖直接与一动物婚配，而繁衍了该民族。如傈僳族的《虎氏族的来历》和《熊氏族的故事》，白族的《大姑娘和熊氏族》，纳西族支系摩梭人的《喇氏族的来源》，哈萨克族的《牧羊人与天鹅女》，苗族的《神母狗父》，等等。这类神话与图腾信仰密切相关。天神始祖说认为天神与天神，或天神下凡地上与人类婚配而为某一民族的祖先。如台湾阿美人的《神鸟的启示》，满族《女真族族源传说》以及黎族的黎母是天神降下的蛇女，等等。这些神话中的天神崇拜最初是女始祖，后是男始祖。

多族同源型。多族同源型神话流传于瑶、侗、纳西、傈僳、布依、仫佬、哈尼、拉祜、基诺、怒、彝、苗、黎、高山等十几个民族中，这是我国绝大多数民族同源共祖史实的一种折光反映。这种类型神话绝大多数和洪水遗民生人神话联系在一起。有的认为洪水遗民兄妹二人婚后生下怪胎，砍碎后变成许多民族的人。如瑶族《伏羲兄妹的故事》，以及苗族、仫佬族等民族的神话。有的则认为洪水遗民兄妹二人婚后种葫芦或生下葫芦，再从葫芦中走出许多民族的人。如基诺族的《玛墨、玛姆和葫芦里的人》、傈僳族的《天地开辟》、阿昌族的《遮帕麻和遮米麻》，等等。因此，不少学者指出：葫芦乃中华民族同源共祖的共同母体的象征。

文化起源神话

文化起源神话是指各民族用原始思维来诠释他们祖先所创造的物质文化之起源的神话。其中以维持人类衣食住的最基本、最重要的文化要素——火和谷种最为突出。

火的起源。关于火的起源神话，有的以动物为主人公，有的以创世神为主人公。前者以高山族支系布侬人《神鸟传火》最典型。传说古时布侬人住在阿里山的森林里，以穴为屋，以兽皮为衣，生吃食物。后来有一只叫“黑心士”的神鸟，将火种衔来吐给布侬人。火种落入草丛而燃烧，布侬人于是感到光明和温暖，并由此得知草叶堆可以保存火种。壮族的布洛陀取火神话是以创世神为主人公的典型例子。传说布洛陀造天地后，因为没有火，人们都生食东西，有一天雷公用闪电击榕树，燃起大火。人们都惊慌而逃。布洛陀却走近火，觉得热如太阳，于是取火烤食物，人们就学会了熟食。后来下了一场大雨，把火熄灭了，布洛陀便用神斧砍榕树，进出火星，才再一次得到火种。其他民族的关于火的起源神话大致上可以归入上述两种类型中。

谷种的起源。关于谷种起源的神话，较原始的是以动物为主要角色的。如西南地区十几个少数民族中几乎都有狗取谷种神话。考察其原因大体有三：其一是人类最早饲养的动物是狗；其二是谷穗形似狗尾；其三是狗可能曾是这些民族祖先的图腾，如瑶族、哈尼族、拉祜族、藏族神话中都有狗图腾的痕迹。此外，还有老鼠、麻雀、斑鸠、蚂蟥等。随着社会的发展，这类神话中的主角逐渐由天神来充当。但人也并非处于完全被赐予的地位，而且已出现了某种程度上与神的抗争。如哈尼族的《塔婆取种》说，塔婆是人类的始祖母，她生下了12个孩子后，他们都各自走了。后来塔婆到三儿子龙王处要来谷种撒在人间，从此人类才有粮食吃。这是天神把谷种带给人类。而苗族的《沙地古咪找粮种》则说，从前世上没有粮种，有个叫沙地古咪的青年，在马鹿、老虎和野猪的帮助下，不知走了多少路，找到了黄瓜，称之为“扣里”（意为很远）。又走了很远，找到了小米，称之为“反骚”（意为到顶、到头）。然后他往回走，遇见了包谷，称之为“丝茴”（意为回转来）。人在这则神话中已是主角了。

除上述关于火与谷种起源的神话外，还有许多其他方面的神话。如布依族古歌《造万物》中有发明弓箭，反映狩猎文化起源的神话；壮族的《布洛陀》中有造牛，反映农耕文化起源的神话；高山族的《最古志的陶器》则是关于陶器制作，反映日常生活文化起源的神话。类似的实例，不胜枚举。

民族英雄神话

民族英雄神话是指叙述本民族英雄人物的英雄业绩的神话。这里的“英雄”不应是神，而只能是半神半人或得到神的帮助的人，这些人的行为以及所创造的业绩便构成了英雄神话。这些英雄人物身上往往体现了所属民族的性格和气质，他们的命运总是与本民族的兴衰联系在一起，他们在与大自然或恶势力的斗争中功绩卓著，造福于民族，所以深受本民族的敬仰和崇拜，甚至被加以神化。这类神话大多是民族崛起时期的产物，它与后面即将讲到的氏族（部落）英雄传说彼此很难区别，又是构成英雄史诗的主要内容，故这里从略。

以上对中国各少数民族神话六种类型作了粗略的概括分析。其实，少数民族中还有不少神话也都可以自成一类，如图腾神话、冥世神话、风俗神话等，这些都还有待于进一步探讨分析。

民间故事

动物故事

动物故事以动物或主要以动物为主体，或解释动物的形状、特点，或赋予动物以人性的特点，以动物与动物之间的关系来比拟人类社会种种复杂的社会关系。这些动物故事结构单纯，形式短小，妙趣横生，耐人寻味。它们不仅反映了不同历史阶段的人民对于动物的理解与认识，而且也凝结了劳动人民的智慧，曲折而又直接地表现了劳动人民对现实生活的态度和强烈的思想感情。

动物故事起源很早。在远古时期，人类受生产发展的制约，在生存上更多地依赖于动物，狩猎是生活的重要物质来源。加之那时人们还不大能够把自己从自然界区分开来，认为动物也像人一样，甚至有的动物比人的本事还要大，这就为最早的动物故事的产生打下了深厚的基础。到了阶级社会，生产能力提高了，但人与动物的关系依然很密切，在驯养动物、与动物对抗的过程中，人类积累了不少关于动物的经验，掌握了不同动物的行踪和习性。并且人们在日益复杂的社会生活中，认识到人类的某些性格特征与动物的性格特征很相似，如狮子的凶猛，狼的狡猾，羊的温顺，狗的忠诚……动物故事也越来越和人类的生活相接近。

动物故事的内容与形式也是多种多样的，大致可以分为解释性动物故事和寓意性动物故事。

解释性动物故事。这类动物故事的产生比寓意性动物故事要早，它用于解释动物的形状、特性。原始人因受当时生产水平的限制，对许多自然现象无法理解，于是就通过幻想来作出解释，这就是解释性动物故事的由来。如解释牛为什么只有一排牙齿，故事说，原来牛的牙齿是有两排的，但因为它不满长时间的犁田，就对主人说再不回去主人的母亲就要死了，主人急忙赶回家，发现老母亲刚断气，主人认为都是牛讲的晦气话造成的，一生气就把牛的上牙打掉了。从此牛就只有一排牙齿了。解释性动物故事的产生还与人类的驯养、狩猎活动有关。因为只有掌握了动物的习性，才能捕获大量的动物，这样就需要把狩猎经验一代一代传下去，而动物故事无疑是最形象化的教材。如老虎为什么不会爬树，大雁飞时为什么成“一”字形或“人”字形；等等，动物故事都给出了自己生动而又丰富的解释。这些解释虽然不是科学的，但它介绍了动物的某种特性，把经验传给了下一代人，而且包含了一定的思想内容，还能起到教育、开发儿童智力的作用。像老虎为什么不会爬树的故事，在故事中我们了解到老虎不会爬树是因为老虎的师傅——猫在教老虎本领的时候，观察到老虎的不良居心，所以没有把自己的本领全部教给老虎，而留了一手救命的本事——爬树，因而在老虎以为学完了全部的本领要吃掉师傅时，猫爬到树上得以逃命。这个故事一方面使听故事的人了解了老虎不会爬树的习性，一方面也在故事中教导人们不要像老虎那忘恩负义、狂妄自大。

寓意性动物故事。这一类的动物故事则多有拟人的特点，通过动物的故事来反映人类的社会生活，其中包含着人生哲理、道德情操、生活经验等深刻寓意。这类故事主要在总结生活教训，各民族劳动人民往往通过对动物世界的细致观察，用巧妙的构思，生动的情节，准确地表达他们的愿望以及爱憎情感。如流传在广西武宜县桐岭乡人和村一带的壮族动物故事《小泥鳅》讲：春天到了，凤凰山上百花争艳，山边的池塘水清如镜。有只小泥鳅也随同鱼儿们跳起浮泥舞来。正当它们玩得高兴时，突然一条大花鱼朝它们冲过来，直奔小泥鳅。小泥鳅尾巴一甩就钻进泥里去了。正当大花鱼大失所望的时候，它却慢条斯理地从泥里伸出头，告诉大花鱼在池塘东头有大把好吃的东西，并自告奋勇带大花鱼去。聪明勇敢的小泥鳅带着大花鱼到池塘东头撒有花生的地方去了。结果可想而知，大花鱼吃得正香时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大花鱼被渔人拉上岸时，小泥鳅却轻轻摇身一摆，就从网孔里钻出去了，大花鱼只能乖乖就擒。正当小泥鳅幸灾乐祸的时候，忽地被空中的一只翡翠鸟冲下来叼走了。小泥鳅临危不乱，恳求道：“鸟大哥，我知道你肚子很饿了，可我一身沙土，若不洗净就把我吃了，肚子一定绞痛，甚至会害死你呢！”翡翠鸟一听说得有理，便把自己的喙插入水里左右摆动，小泥鳅一沾上水便“吱”的一声挣脱出喙，冲进河心去了，翡翠鸟后悔也来不及了。这里所描述的小泥鳅，分明是个机智、沉着而又有点淘气、大意的农村少年的形象。而把大花鱼和翡翠鸟换成是地主或农村的一些无赖也未尝不可。故事抓住泥鳅“滑”这个特性，用它来比拟生活中比较机敏、灵活的人，赞扬小泥鳅的机警，嘲讽大花鱼和翡翠鸟的贪婪和愚蠢，形象、生动又有趣。再如苗族动物故事《为妈妈报仇》，则是说明了“弱者只要团结起来定能战胜强敌”的道理。故事构思巧妙，拟人手法运用相当成功。故事中不仅有动物、植物，甚至还有无生物如牛屎、棒槌、缝衣针被赋予了人的思想感情、行为和语言，并把拟人化和其自身的特点结合起来，在战斗岗位上发挥各自特有的作用。使得故事中的角色个个个性鲜明突出，形象生动逼真。同时寓意性的动物故事事实上也起到了传授有关动物知识的作用。像所述的小泥鳅的故事，听完故事后也就了解了泥鳅这种动物的一个特性，那就是“滑”。而《为妈妈报仇》更是根据各种动物或物品的特性，而为它们设计了各自不同的岗位，每个岗位任务的完成与它们各自的特性是密不可分的。如：毛栗被火一烧就炸开，所以炸开的火花、热灰才把野猫的眼睛迷住；野猫找水来洗眼睛，螃蟹钳住它的爪子；摸到板凳上坐下，缝衣针刺进了它的肠子里……从这里我们了解了毛栗一烧就炸的特性，螃蟹的钳子有力而善于钳东西的特性，以及缝衣针尖利的特性等等，于无形之中就把生活中的常识传给了下一代。

总之，动物故事是人类在与动物的亲密接触中产生的。人们在与动物相处的过程中渐渐了解、熟悉了动物，动物故事就是为了传授有关动物的知识、表达劳动人民对现实生活以及人生的明确态度而讲述的。故事中每一个巧妙的描述，都表现出劳动人民的智慧，渗透着劳动人民的情感，曲折地反映出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和思想感情。

神奇故事

神奇故事，有人称为魔法故事、幻想故事或民间童话。这是因为这一类故事，常出现神仙、精灵、宝物、法术等魔法事象，有强烈的幻想性特征。而魔法故事范围较窄，有些神奇故事中并未出现魔法；用幻想故事则范围过宽，易与神话混淆；用民间童话，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专门为儿童创作的故事。而用神奇故事这个名称，则能避免上述名称易产生的误解与混淆。

神奇故事是一种运用奇异的想象和幻想，以夸张拟人化的手法创作的幻想性较强的民间故事。它产生于原始社会，到阶级社会又继续发展。在原始社会，它与原始宗教的图腾崇拜有着密切的联系，主要反映了原始社会人们的生活信仰和风俗，其中保留着古老的思想成分。如故事中的如意棒、魔杖等宝物是同原始人的法术观念相联系的。进入阶级社会后，神奇故事开始广泛地反映阶级社会人民的生活和思想，内容大都是反映现实生活的，是阶级社会劳动人民心声的表达方式。当然它不是现实生活的摹写，而是通过超现实的幻想和离奇的情节，通过幻想来表达各民族人民在现实生活中不可实现的理想，这使得神奇故事在离奇的表象下具有了一定的现实意义。

神奇故事的艺术特征

神奇故事的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它的幻想性较强。神奇故事是最具幻想性的民间故事。幻想是神奇故事的生命，在其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幻想是人类一种特殊的心理活动。它是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满足时，而对理想生活的一种美好想象，是劳动人民生活愿望的一种反映。在漫长的历史中，在艰苦的环境里，人们的理想愿望，只能通过幻想的形式，以神奇故事表现出来。如壮族的《一幅壮锦》，是体现神奇故事幻想性特性的典型代表：古时候，有一位壮族妇女妲布（壮话，即老妇人），用自己三年的血汗和泪水织成了一幅美丽的壮锦，锦上织有高大的房子，蓝的瓦，青的墙，红柱子，黄大门。门前是一座大花园，开着鲜艳的花朵。花园里有鱼塘，金鱼在池塘里摆着尾巴。房子左边是一座果园，果树结满红红的果子。果树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飞鸟。房子右边是一座菜园，园里满是青青的菜，黄黄的瓜。房子后面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有牛羊棚，鸡鸭笼。牛羊在草地上吃草，鸡鸭在草地上啄虫。离房子不远的山脚下，有一大片田地，田地里满是金黄的玉米和稻谷。清清的河水在村前流过，红红的太阳从天空照下来。后来这漂亮的壮锦却被爱慕的仙女偷偷要去了。妲布叫她的儿子们先后去找。老大、老二听说要骑石马穿过火山，涉过汪洋大海，就害怕了，要了白发奶奶的一盒金子，就自己到城市享受去了。老三则冲破重重险阻要回了壮锦。到家里和母亲一起打开，这幅壮锦不断伸展，画上的东西变成了现实，画上还多了一位红衣女子，原来是太阳山的一位仙妇羡慕这幅壮锦上的生活，把自己的像绣在锦上，也被带回来了。妲布向往的美好生活实现了。”当然这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的，但在壮族人民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中，它充分表达了壮族人民的理想和愿望，那幻想中的美丽家园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希望和信心。

值得注意的是，神奇故事中的幻想却不等同于阿Q式的空想，它是在现实生活基础上对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对美好爱情生活的向往，对勤劳的人能得到幸福生活的向往，对善良者总能得到好报而施恶者总没有好下场的向往……虽然在阶级社会中这一切常常不能如劳动人民的愿望，但在神奇故事中，人们找到了自己的理想生活。在这个善良勤劳者的乐园，现实生活中弱小受欺凌的劳动人民成了具有超人间能力的，能够随意惩罚现实生活中强大的、凶恶的剥削阶级及一切恶人的胜利者。同时，在神奇故事中常常出现的帮助主人公的宝物，如：如意棒、金鸡、神斧等，但到了压迫者、坏人手里，就失去了它神奇的性能，而且往往给他们带来惩罚。这奇异的宝物，实际上是人类知识和技能的物质化。总之，神奇故事中的幻想是立足于现实生活基础之上的幻想，更多地体现了一种对超现阶段的理想的追求，它使神奇故事在幻想性较强的情况下，闪烁着一种现实主义的光芒。正如高尔基所说：“在故事里，人们坐着‘飞毯’在空中飞行，穿着‘千里鞋’走路，用活水向死人洗一下，就会使他复活，一夜之间会把宫殿筑好。总之，故事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场对另一种生活的希望之光，在那种生活里，有一种自由的、无畏的力量在活动着，幻想着更美好的生活。””

民间故事的第二个特点是它的故事完整，情节奇特，引人入胜。神奇故事叙述主人公的活动通常是有头有尾的，而不是片断或插曲式的，事情的发生、发展、结局都有完整的描述。同时，由于神奇故事的幻想性较强，所以它的情节往往不同于我们平常的生活，充满了一种浪漫主义的色彩，在经过多年讲述者的琢磨、锤炼之后，通常曲折跌宕、引人人胜，具有一种奇特的艺术魅力。如壮族著名的神奇故事《达稼和达仑》：达稼小小死了娘，父亲娶了后娘，生了妹妹达仑。后娘经常打骂达稼，令达稼干重活脏活，蓬头垢面。一次，达稼想随后娘和达仑到邻庄喝喜酒，后娘故意刁难，叫她去捡黄豆芝麻，叫她用漏桶挑水。达稼在神鸦（系亲生母亲灵魂所幻化）指点下做好了这些事，并从树下取出新衣鞋穿上即忽忙赶路，过桥时听到马的嘶鸣而发惊，一只金花鞋掉落桥下，少爷拾得了这只鞋。少爷决意娶鞋主为妻，四处寻找鞋主，最终与达稼结为伴侣。数年后，达稼携儿子回娘家探亲，后娘和达仑合谋把达稼推落水井，达仑乔装打扮背起孩子回到少爷家。少爷虽有疑心，但经过达仑“解释”也就了事。后来达稼化作斑鸠，来给丈夫报信，达仑又杀了斑鸠，斑鸠又变成竹子、绕线筒，变成一个姑娘。大娘问清了姑娘的心愿，便叫少爷把达稼接回家。达仑见姐姐长得白，也想要自己长得白，于是用舂堆来舂，结果一命呜呼。整个故事情节曲折，扣人心弦，但线索和结构却很单纯、简洁，常常安排三次考验、三次冒险的套式（母题），使人物形象突出，主题鲜明，语言充满诗意。

神奇故事的第三个特点是故事中的人物性格鲜明、单一。神奇故事中人物的性格是非常鲜明的，故事里的人物常常可以用好人或坏人来区分。好人的身上集中了人类的一切优点和美德——美丽、勤劳、善良、勇敢……坏人往往则是一无是处——贪婪、毒辣、懒惰……神奇故事还常常运用夸张和对比的手法来突出人物性格，如蛇郎故事中妹妹的勤劳、善良、美丽与姐姐的阴险、好吃、懒做及面貌丑恶的对比。取宝故事中老大、老二的贪心胆小和老三的勇敢无畏、大公无私的对比等都是非常鲜明的。美与丑，善与恶，勤劳与懒惰，勇敢与怯懦等性格始终是作为对立面而存在的。神奇故事中不可能存在也不会存在作家文学中那种具有多种性格或双重性格的人物，神奇故事中的主人公要么是美的，要么是丑的，要么是善的，要么是恶的。而且，不同性格的人物结局也特别鲜明，好人得到幸福，坏人受到惩罚，人们正是通过这种极度夸张的类比，表明自己对生活的美好评价，对是非善恶的鲜明态度，对真，善，美的执著追求。这是民间口头文学中独特的构思方式、表现方法在神奇故事中的重要体现。

主要内容

神奇故事内容十分广泛，有反映人类与自然界斗争的，如《长发妹》；有反映阶级关系、阶级斗争的；也有反映劳动人民的传统道德观念的。这里我们从人物主角出发，把其内容分为三类：

精灵类。故事的主人仍是各种变幻成人形的精灵，有植物精灵也有动物精灵，还包括下凡的仙女。这些精灵有好有坏。好的精灵常常知恩图报，为报施思于它的恩人而与恩人结为夫妻，或暗中帮助恩人；或是爱慕人类的勤劳、善良而大胆追求爱情。如蛇郎、田螺姑娘、龙女公主等。这类故事的产生与古老的图腾崇拜观念是分不开的。但人与异类通婚、异类报恩并不是这类故事所要表现的主题，通常是借助于这一情节推动故事的发展，主要的思想内容常常是劝恶扬善，赞扬勤劳、善良、勇敢等传统的美好品德，而劝诫、批评那些懒惰、贪婪、胆小的人。如在唐代就有记载的中国的灰姑娘型故事《叶限》：后母虐待和迫害叶限，而勤劳、善良的叶限却从善待一条从泉水中带回的金鱼中得到了快乐。后母连这惟一的一点欢乐也不肯给叶限，所以就趁叶限不在家的时候杀了金鱼。叶限把金鱼的骨头藏在自己的房中。后来得到鱼骨的帮助有了美丽的新衣、新鞋参加洞节。遗失在洞节上的一只鞋子被一个商人卖到陀汗国，其国王爱上穿这只鞋子的主人，遂命高人回洞里寻找，于是叶限嫁给国王作了王后。而她的后母和其亲生女却被乱石击死。从作品的主题到内容情节，我们可以看出《叶限》主要是为了表现出一种人们的伦理观和审美观，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另有一类精灵往往是恶的化身。最典型的莫过于《狼外婆》的故事。狼虽化成外婆的形状，却不能改变它凶恶的本性，企图吞食可爱的外孙女，最终露出狼尾巴，被孩子们用计摔死或被闻声赶来的猎人打死。这类故事在各地流传很广，也有的叫熊外婆、老虎外婆等，主要是教育人们要机智勇敢，善于识破敌人的凶恶本质并与之进行斗争。

宝物类。这类故事中有一样起到关键作用的东西，就是具有魔法作用的宝贝。当然，这个宝贝并非是什么珍稀物品，相反常常是劳动人民的劳动工具或日常生活用品如水缸、手杖等。这类故事中宝物通常具有一种特性，就是它的魔法在不同的人物手中作用不同。所以宝物故事的主题通常是借宝物来反映劳动人民的善恶观，劝恶扬善，同时也常常反映阶级关系与阶级斗争。因此宝物在善良、勤劳的人手中常常能帮助人们做很多事，而在贪婪、懒惰或剥削阶级手中却常常使这些人受到惩罚。如新疆维吾尔族《红桑葚》中说，一棵大桑树上结的桑葚，有人吃一颗就活了二百五十岁，有个渔夫吃了一颗，每天就能打三百斤鱼。还有人吃了一颗，就有了一个丰富的果园。……有个大臣知道了这树，就想得到一颗桑葚去献给皇帝。他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见结了一颗，便摘下来献给了皇帝。皇帝咬不开，用宝刀来劈，也劈不开。后来从桑葚里跳出一个胖娃娃，他说这桑葚不能一个人独占，要用大锅来煮，全国的人每人喝一勺，皇帝只好照办了。最后老百姓喝了桑葚水，正直善良的都得到了幸福，狡猾奸诈的都和皇帝以及那个专会逢迎的大臣一样发疯死了。宝物故事中的“宝”，是人民大众按照传统的道德观和审美观所赐予的，不必担心宝物会使得到它的人变得懒惰、贪心。事实上，这些宝物都是劳动人民依靠正直、善良、勤劳而得到的，一旦得到宝物的人变得贪心、懒惰，宝物也就渐渐失去了它的魔法。所以在宝物故事中，这是一种积极浪漫主义的幻想，它鼓舞着人们做正直、善良、勤劳的人。

神奇人物类。这类故事的主角是人类，但这些人或是有奇异的功能，如：淹不死、烧不死、杀不死，或长手、长脚、顺风耳，或是巨大、矮小、能变形的人等，如蛤蟆仔、青蛙仔等各种怪孩子的故事。神奇人物故事常常反映的是阶级斗争的方方面面。人们通过这类幻想故事，或教育人们要团结一致与恶势力作斗争，或通过这类故事反映劳动人民与剥削阶级斗争时的机智勇敢。如《十兄弟》故事：十兄弟各有各的特长，秦始皇是怎么也杀不死他们，顺风耳、千里眼、有气力、钢脑袋、大脚、大嘴、大眼。十兄弟象征着人民无穷无敌的力量，最后老十大眼一流出眼泪，立即就发了大水，把长城也冲垮了。再像《枣孩儿》、《青蛙骑手》等怪孩子的故事中，受官吏剥削或魔鬼欺负的老夫妻在怪孩子的帮助下，终于摆脱了压迫和贫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神奇人物故事由于以人类为主角，所以较之前种故事更为亲切、生动，同时又带有寓言性，具有教训意味。

寓言

民间寓言是人民大众集体创作、口头流传的用虚构的情节来说明某个道理、寄托某种教训的小故事。“寓”是寄托的意思，作者并不把他本来的意思直说出来，而是寄托在另外一种事情或动植物、无生物上，以此喻彼，让人们从有趣的故事里去领会其中的道理。《庄子》曰：寓言十九，借外论之。从体裁上看，民间寓言是从动植物故事演变而来的，主要是在寓言型的动植物故事的基础发展而来的。在较早的动植物故事中，人们主要是反映动、植物的现状、习性、特征，而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类社会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各种关系日益复杂化，同时人们对动植物之间的关系也渐疏远。因而经常赋予动植物以人的思想情感，生活经验，或以动植物的习性解释人类社会的一些社会现象，逐渐形成了一种带有明显的教训寓意的口头故事——民间寓言。动植物故事的发展也就出现了分化：一部分演变为寓言；另一部分仍以原来面貌存在着。有无较为明显的讽谕性，是区别民间寓言与动植物故事的关键所在。

寓言的内容

总结人民群众现实生活的经验教训和知识积累。劳动人民长久的生活积累，使他们在久已熟悉的实际生活实践中，在丰富的感性认识的基础上，提炼出精炼的有关生活各个方面的理性知识，有的甚至达到了哲理的高度。如《愚公移山》，通过愚公立志移去挡在家前的一座大山，说明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样一个人生道理。这些理性知识回到实际生活中，帮助劳动人民更好的进行学习，掌握知识、技能，端正对待学习的态度和方法，使他们对知识技能的掌握符合学习的规律。如彝族寓言《智慧果》，讲开天辟地英雄支呷洛给穷人和富人各一颗荞麦子和燕麦子，说是智慧的种子，种在地里，到明年秋天可结出智慧果来。富人把支呷洛给他的两颗种子一起交给穷人种，说明年要几颗来吃就行了。穷人开始不知怎样种，便请乡亲们一齐来想办法，边种边学，终于制成最早的一把犁，学会了犁地、播种、除草、施肥，秋天收获了智慧的果实。而那个富人虽然从穷人那里得到几颗智慧果，可他什么智慧也没有得到。

反映劳动人民的道德观念。劳动斗争生活的实践本身，培养了人们真实，高尚的思想感情。在民间寓言里，赞扬团结友爱，勤劳善良的朴实精神，批评自私自利，畏难苟安的不良作风，讽刺争斗，劝谕团结。如布依族寓言《大象和小花猫》。大象起初根本看不起小花猫，骄傲得不得了。一天，大象在一棵大树下乘凉时，一只老鼠爬到它身上。大象把老鼠抖落到地上，刚想用脚去踩，老鼠已爬到它的尾巴上了。大象用鼻子向老鼠卷去，谁知正合老鼠的意，老鼠一下跳到大象的鼻子上，钻进了大象的鼻孔，这时，小花猫从树丛里轻盈一跳，把头部已钻进大象鼻子的老鼠一爪子抓了出来，并当场把它吃掉。大象又惭愧又感激，再也不敢骄傲了，从此和小花猫结成了亲密的朋友。

表现了人民大众认识事物的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和自发的辩证法。不少寓言认为，认识和判断事物要从客观实际出发，并要以实践作为衡量客观事物标准，切忌主观臆断。要注意情况的变化发展，不能够静止、机械、孤立地看待事物。如《刻舟求剑》、《守株待兔》对主人公违背上述看法和做法的行为，给予尖锐的嘲讽，以期听者从中得到教训，不犯类似的错误。

寓言的特征

1．深刻的哲理性与简单故事性的和谐统一。寓言通常都是一个短小的故事。篇幅较短，情节单纯，描写的线条较粗，只求能把道理说清楚就行。有的是由生活中某些人和事加以提炼构成的小故事，有的是根据生活中的经验教训，通过艺术虚构形成的小故事。这些小故事都只取事物的一点特性加以适当夸张，以突出其寓意。所以故事虽小，却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也就是通过生动浅显的故事来说明抽象深刻的道理。比如说《拔苗助长》这个寓言就通过农夫看到禾苗长得不快而心急拔苗来帮助苗长高结果适得其反的简单故事来阐明了急于求成，违背客观规律，不但不能成功，反而会把事情搞坏这一深刻道理。还有的动物寓言不但深刻提示事物本质，而且它人格化的细节、情节的发展都有现实根据，曲折地反映了生活的本质真实，达到了故事性和真实性、哲理性的高度统一。它的艺术虚构是建立在现实观察的基础上的。因此读之使人信服。所以优秀的寓言总是简单与深刻的和谐统一，它需要巧妙的构思、确切比喻和生动的语言。

2．明显的比喻性。民间寓言描写的对象无所不包，有人类，也有动植物，不管是哪一种，寓言总是通过对他们的描述说明一个深刻的道理，这种说明常常以比喻的形式出现，或是明喻，或是暗喻。特别是动植物寓言描述的都是有关动植物的故事，但每一个故事都在对应着人类社会的一种社会现象或特征。比如：壮族的《鹭鸶和鸭子》。鹭鸶和鸭子同住一条河边。冬天到了，鹭鸶每次从水里钻出来，都直叫：“冷啊，冷啊。”而鸭子有一身油毛，所以不怕冷，在一旁暗自高兴。但鹭鸶有一张长尖嘴，常常捕到味美的鲜鱼，鸭子在旁看着也羡慕得不行。它们俩一个冷得要命，一个饿得要命，好多回想换换都没谈拢。最后只好请大雁来帮忙。大雁建议他们俩取长补短，但他们俩谁都不肯先把自己的东西交出来。大雁没办法只好让他俩同时脱下来，再由大雁同时交给对方。但当大雁数完一、二、三以后，两个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互相指责对骂，最后各自把头一扭，走了。最终还是没换成。大雁不由得感叹：“光想白捞别人的，自己总怕吃亏，什么事都办不成啊。”显然，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鹭鸶和鸭子想换羽毛和嘴巴的事的，这里不过是借它们来比喻人类社会中那些爱占别人便宜，不肯自己吃一点亏的自私自利的人罢了。大雁在结尾处“画龙点睛”的点明了寓言的主题，使它的比喻性更加明显、突出了。

3．突出的教育作用。相对与民间故事的其他类别来说，民间寓言的娱乐性较少，而它的教育意味却是相当突出的。民间寓言是劳动人民在长期劳动、斗争和社会交往实践中的产物，它包含了劳动人民在生活中日积月累而得到的经验、知识等，它不仅反映了一定客观事物的规律，而且更是起到了直接或间接的教育作用。再加上它的故事简单、短小，蕴含深刻的哲理却以浅显生动的面目出现，易于被劳动人民所接受，所以寓言一直是民间一本生动的教科书。甚至人们用得久了，许多民间寓言就逐渐转化为尽人皆知的被奉为行动训条的箴言或成语，比如“拔苗助长”、“蚌蛤相争，渔翁得利”等，都是借此喻彼、借小喻大、借远喻近，含有教训意味的道理。也正是由于它这种突出的教育效果，所以民间寓言常常被文人作家引用到自己的著作中来说明某个深刻的道理，或是被改编成其他民间艺术形式，如木偶戏、民间歌舞等，使其更加广泛的流传开来，让更多的人得到寓言的熏陶和教育。

民间笑话

民间笑话是人民大众集体创作、口头流传的、引人发笑具有强烈喜剧性的民间小故事。又称“民间趣事”或“滑稽故事”。它的叙述是在滑稽的情趣中展开，情节单纯，基本上是精短的插曲式的断片，多数笑话甚至没有故事情节，只是引人发笑的话，所以过去又叫谐语、谐辞。

民间笑话的分类

从不同的角度，笑话可以分为不同的类别。按内容性质可分为政治笑话、斗争笑话、生活笑话……我们这里按社会作用将笑话分为嘲讽笑话、幽默笑话、诙谐笑话三类。

嘲讽笑话。多为揭露贪官污吏、财主军阀的丑恶嘴脸，戳穿他们的反动本质。它往往以寥寥数笔，便勾画出剥削阶级的丑态，形象生动，一针见血。如有一个笑话嘲讽地主的贪婪、吝啬，临终时哀求妻子：“我一生苦心贪吝，断绝六亲，今得富足，死后可剥皮卖与皮匠，割肉卖与屠夫。”一定要妻子听从，然后才断气。死后半日，又醒了过来，叮嘱妻子说：“当今世情浅薄，切不可赊与他。”这个笑话中，财主连自己的骨头都刮了卖钱，对穷人就可想而知了。而其死后复醒的情节虽属幻想，但却更深一层揭露了财主的贪吝，产生了出人意外的喜剧效果。又如《笑林广记》卷一所载《属牛》一篇，也尖锐地揭露了县官贪得无厌的心理。他过生日时属下合送一只金老鼠，因为他是属鼠的。他又寻机对人说：“明年是我贱内整寿，她是属牛的。”言外之意要人送一个金牛。鲁迅说：如果有属象的，怕他的姨太太就要属象了。

幽默笑话。是讽刺社会不良习气和群众中落后思想行为的笑话。它与嘲讽笑话不同，它的讽刺是善意的批评，诚恳的开导，目的在于教育人们改正自身的缺点。如《一厚一薄》说：有人穿错了靴子，一只底厚，一只底薄，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他奇怪地对邻居说：“今天我的腿为什么一长一短呢？如果不是我腿有毛病，就是这地不平的缘故吧？”邻居打量了他一下说：“你穿错了靴子，快回家换一下！”他赶紧回家，一会儿又回来说：“换也没用，家里的两只也是一厚一薄。”这是针对思想方法上的缺点的。再如维吾尔族笑话《四个朋友》说，从前有四个朋友，一个比一个懒惰。他们整天东游西荡，游手好闲。一天他们又混在一起玩。玩了一阵儿，肚子饿了，口也渴了，便坐在一棵大树下歇息。恰好他们中间的一个今天出来时，提了一小罐牛奶。但这一小罐牛奶，四个人不够吃。于是，他们商量到泉边去提些水来，掺在牛奶里，这样就够四个人喝了。可是谁去提水呢？争了半天，谁也不肯去提水。最后决定，谁先开口说话，谁就去提水。这时有个猎人路过，看到四个人躺在地上睡觉，便上前去问好，但谁也不答。猎人很奇怪，上前去拉一个人的衣服，那人也只是翻动了一下眼睛，连嘴也没张一下。猎人发现了那一罐子牛奶，便提起来大口大口地喝了。四个懒汉看到这一切，却谁也不吭一声。猎人走后，一只猎狗走了过来，也找到那只牛奶罐子，把猎人喝剩下的牛奶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来到一个懒汉身边，用舌头舔他的嘴巴。那人被猎狗舔急了，一跃身起来，吼道：“滚开！”其他三个懒汉一听到有人说了话，也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齐声说：“你先说话了，快去提水吧！”可是那个懒汉指着罐子说：“牛奶都被喝光了，还提水干什么？”这又是针对思想意识上的缺点的。苏联文艺家杜雷林说过：“当农民在故事和谚语中讲到自己本身的时候，那就是一种对生活上的缺陷在自己缺点所发出的柔和的打趣与俊雅的嘲笑。”（见《克雷诺夫评传》）诙谐笑话。这类笑话没有明显的讽刺和教育意义，但它是人民生活中不可少的娱乐形式。使大家可以尽情地发笑、得到休息，同时也启发人的想象力。如《过了三年一样大》这则笑话说：丈夫从外面抱来一个三岁的女孩给六岁的儿子做童养媳。妻子埋怨丈夫做了一件蠢事：“一年大三岁，十年就大三十岁，怎么能白头偕老？”丈夫骂妻子：“你才是傻瓜，再过三年，两个孩子不就—样大了吗？”这则笑话很难说清是嘲讽什么，不过是妙语惊人，令人捧腹而已。

民间笑话的特征

短小的形式，精妙的情节。民间笑话人物极少，甚至只有一个人，情节也极为简单，通常不用交代过去和结局，只有几句话、几十个字便构成了一篇笑话。笑话不着重刻画人物，不叙述故事，而重情节的精妙。笑话叙述故事常常突兀而起，并以一句出人意外的话结尾，戛然而止、意味深长。如《射虎》：“一人为虎衔去，其子执弓逐之，引满欲射。父从虎口遥谓其子曰：‘汝须是着脚射来，不要射坏了虎皮。”这则笑话连标点符号在内，不过五十字，但却有人物、有情节、有描写，把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刻画的有声有色、引人发笑。

夸张的手法。笑话中的许多情节，出自现实生活中的阴暗面和消极面，如懒惰、怯懦、贪婪、虚伪等，劳动人民抓住了事物的一个特质，有意夸大、突出这一特征，就能到达引人发笑、辛辣嘲讽的程度，使人们在笑声中清晰地认识其原貌和本质。如《懒婆娘》中那个懒妇女。丈夫外出时，替她做好一块大饼套在头上，几天后回来一看她还是饿死了。大饼只吃了面前的一块，其余的还套在她头上。原来她懒到这种程度，连伸手挪挪大饼也不肯。这种现实中虽不可能出现但合乎逻辑的夸张，使其懒惰的本性更为露骨地显露出来，也教育人们不要过于懒惰，否则只能死路一条。

喜剧的风格是笑话的主要特征之一，强烈的喜剧效果也是笑话受人喜爱的最主要原因。美学上认为，丑是滑稽的根源和本质。当丑恶的东西被揭开了它伪装的外表，人们便看到了它那不协调的丑恶的本质，这时人们便感到一种不自量力、装模作样的可笑，从而产生喜剧效果，在笑声中给予嘲讽、抨击。如前述的《属牛》、《死后不赊》中，都是通过揭示贪婪、吝啬的真面目，而产生了极强的喜剧效果。但民间笑话中，产生这种喜剧效果的也并不都是反面人物、丑恶的现象。像笑话中的许多机智人物，只是人们闲遐打趣的对象。由他们而引起的笑，更多的是出自人们对他们的喜爱，他们身上更多的是表现出一种人民特有的诙谐和幽默，体现了人民群众的审美情趣。在他们身上，已突破了古老的喜剧概念。从中也可以看出，劳动人民在制造笑话喜剧效果时运用的手法也是丰富多彩、多种多样的。

生活故事

生活故事是指以写实的手法直接反映阶级社会里的社会现象、阶级关系、世态人情及日常生活的民间故事。因为它主要是反映日常生活、世态人情，以及写实的手法，所以又称“世俗故事”和“写实故事”。所以生活故事中没有动植物故事、神奇故事中甚为普遍的精灵、神魔、仙女、奇花异草、神奇宝物等，较少幻想的情节，而直接具体地表现现实生活中的伦理关系、阶级关系等。当然它也不是事实、人生经历的原样记录，而是带有许多虚构成分的典型创造，可以说是我国阶级社会里劳动人民生活和愿望的突出反映。它歌颂和赞扬的是那些正直、勤劳、善良、聪明的人，讽刺、鞭挞的是剥削者和压迫者，因而它具有很强的现实性。

生活故事的分类

生活故事在各民族民间故事中都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包括的内容是十分广泛的，但集中起来主要是反映阶级社会里、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的矛盾斗争。这是人民大众创作的生活故事的重要题材，我们大致可以把传统生活故事分为以下几个方面：

斗争故事。在阶级社会里，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的斗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受压迫的农民、长工、贫民百姓与压迫者地主、贪官、酷吏、军阀等之间进行着各种各样、各个方面的斗争。在封建社会里，主要的社会矛盾之一，是农民与地主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集中反映在斗争故事中的长工与地主之间的斗争故事里。其中，人民无情地揭露地主的贪婪、残暴的丑恶嘴脸，并常常通过长工机智战胜地主来体现劳动人民战胜剥削阶级的愿望以及从中得到了极大的鼓舞。同时夸大地主的“愚”，又给人民群众在讲述过程中带来了快乐，起到了娱乐作用。如：流传在广西合浦一带的《一篓谷》讲：有个贪心、小气的财主，每年给看牛仔发谷子的时候，都要把谷底垫上几分，受雇的人家敢怒不敢言。有个叫华生的年轻人，却跪到财主家说要给他看牛，年底只要一鱼篓谷。财主一听好不高兴。他怕华生反悔，当下画押签字。到年底，华生却拿来个有特大谷囤那样大的鱼篓。财主一看便说那不是鱼篓。华生说：“我把它放在赶圩的路边，如果过路人说这个是鱼篓，你就得打谷来。”结果赶圩的人见了都说：“哟，这个鱼篓真大”。当乡亲们知道这是华生整治财主的法宝时，都齐口相帮，还说财主要是赖账，就把他装到鱼篓沉到海里去。财主慑于乡亲们心齐势大，只好给了华生一大鱼篓谷。从这个故事中，我们看到，生活故事主要以“智斗”来反映阶级斗争，所以讲述者带有明显的调侃的格调，把现实中艰苦的斗争化以轻松的面目，既鼓舞了大家的斗志又起到娱乐作用。当然这种娱乐不是阿Q式的自我陶醉，而是要人们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和勇气，为争取自由和权利而奋斗。正如恩格斯所说：“民间故事书的使命是使一个农民作完艰苦的日间劳动，在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的时候，得到快乐、振奋和慰藉，使他忘却自己的劳累，把他的贫瘠的田地变成馥郁的花园。民间故事书的使命是使一个手工业者的作坊和一个疲惫不堪的学徒寒伧的楼顶变成一个诗的世界和黄金的宫殿，而把他的矫健的情人形容成美丽的公主。但是民间故事书还有这样的使命，同圣经一样培养他的道德感，使他认清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权力，自己人的自由，激起他的勇气，唤起他对祖国的爱。”人民群众与贪官污吏斗争的故事，与长工与地主斗争的故事相似，它通常是表现封建统治者的贪婪、残暴、愚昧、伪善和人民群众机智的合法斗争，聪明的百姓总是能在统治者的欺压下巧妙地进行反抗，使封建统治者丑态毕露。这类故事在生活故事所占比例较少，它常常与机智人物故事或是巧媳妇故事交织在一起，斗争通常较为激烈，更具有政治性色彩，揭露、嘲讽也更加有力、辛辣。

劳动故事。劳动是人民群众生活中一个重要内容，总结劳动经验，表现劳动态度就成为劳动故事中的基本题材了。其中，歌颂勤劳、讽刺懒惰等与劳动态度有关的尤为突出。如流传在柳州的故事《父教独子》讲：有个农民，年近四十才得了一个独生儿子。自然从小娇生惯养，根本不知道衣食来之不易。老头子快六十了，所以越来越放心不下一件事，那就是儿子能否独立生活。一天，他把儿子叫到面前，让他自己去劳动挣点钱回来。儿子一听，虽然不愿意也只好去了。可是他母亲却心疼儿子，每天都给儿子一块钱让他交给他爸爸，而这个独生子却什么也不于，玩了一天又一天。而每天这个农民接到钱就往火灶里一扔，烧掉了。那儿子见了也不觉得可惜。他母亲的私房钱却一天一天少了。最后，她不得不对儿子说，没钱了。儿子没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劳动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疼，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块钱。回到家交给父亲。当老头子又把这一块钱往火里扔时，正在喝水的儿子，把碗一丢，马上扑过来抢回了钞票。这时，父亲才眯着眼笑着说：“这块钱才是你直接去劳动挣回来的，现在，你知道只有付出劳动才有获得的道理了吧？”从此，这个儿子不再游手好闲，踏踏实实地干活去了。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劳动故事带有很明显的教育意义，它是劳动人民启发、教育晚辈生动的教材，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即使在今天仍然不失为很多家庭教育孩子的一个良好的方法。除此之外，也还有一些歌颂当地劳动能手或传播劳动技能的故事，这类故事是劳动人民自己不断积累到的劳动经验的艺术概括，至今也在当地广为流传。

家庭故事。家庭是人类社会最小的单位，家庭生活常折射出各个时代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类故事中，有的反映家庭各成员之间的伦理关系，如父子、母女、婆媳等，这些关系又与复杂的社会关系交织在一起，反映了更为广阔的社会面里人与人之间的矛盾纠葛。如：广西宁明有个故事叫《三个兄弟》，就是反映父子关系的。老父亲有三个儿子，可兄弟三人谁也不愿意供养父亲，父亲的老朋友想了一个方法，让父亲用六箱石子假装六箱金银，结果三个儿子和媳妇态度大变，纷纷想方设法地讨好老人以便将来独吞遗产。老人死后留下了一张纸条在箱中，感慨“石子、石子，养活老子；没有石子，饿死老子。一个人没有良心，金子也会变成石子。”

家庭故事中较为突出的是巧女故事。巧女故事是我国劳动妇女优秀品德和聪明才智的集中表现。在封建社会，妇女不论在社会还是家庭中的地位都十分低下，封建礼教严重束缚了妇女的发展。然而，妇女的聪明才智依然显示在生活中的各个方面。在巧女故事中，妇女的才华被真实地展现了出来，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大多智慧超群，胆识过人，对答如流，不但善于处理家事，而且巧妙回击官府的刁难，充分展示了农村劳动妇女的多才多艺和敢作敢为。巧女的“巧”一是展现在家庭生活中，通过家庭内部的矛盾关系来表现她们的智慧，突出她们的手巧、嘴巧、头脑灵活。比如《三儿媳》的故事讲：王老九有三个儿媳妇，过年的时候都想回娘家看看，王老九不愿意又不好不答应，就想法刁难，要媳妇们回来要给她带来两样东西，一是肉包骨，一是骨包肉。还要在路过“雨打柳叶村”的时候，从那姓“西北风”的要回忘在他家的“招风纸”、“包火纸”。大儿媳、二儿媳都觉得自己做不到，只好不回去。只有三儿媳爽快地答应公爹后就回家去了。回来时，给公爹带了“肉包骨”的红枣，“骨包肉”的鸡蛋，又在路过清水庄的时候找到冷家老伯，要回了“招风纸”扇子一把，“包火纸”灯笼一个。公爹一看，连连点头称赞，两位嫂子暗暗佩服。这里主人公的“巧”是她们在长期生活斗争实践中得来的丰富知识的体现，没有平时生活的积累，巧女们是无法展现生活主人的风度和气魄的。巧女们的“巧”还表现在与恶势力作斗争上。主人公常常在与权势者、凌辱者、欺诈者的斗争中表现其超人的智慧和本领，反映社会最底层的劳动妇女敢于追求人身自主、男女平等的强烈愿望。如《万事不求人》中的巧媳妇。县官想刁难巧媳妇，让她三天之内养成像泰山一样重的猪，酿出像海水一样多的酒，织出像路一样长的布。巧媳妇却让丈夫告诉县官，先用秤去称一下泰山的重量，用斗去量一下海水的容量，用尺子去计算一下路的长度。结果县官自然没有办法，不敢再出难题。巧媳妇就这样用有限的度量衡去计量无限的客观事物的道理和办法，轻而易举地回应了县官的无理刁难。

机智人物故事。机智人物故事是生活故事中勇敢而智慧的主人公的杰出代表。长工故事、巧媳妇故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属于机智人物故事，但机智人物故事与其相比，又有着它自己独特的内涵和特点：它们是由一个特定的机智人物作为主人公贯穿起来的系列故事；富于喜剧色彩，蕴含着劳动者的幽默感，洋溢着笑的乐趣；故事主人公见义勇为，诙谐风趣，常常以机智的手段排难解忧，克敌制胜，在他们身上，不同程度地体现了劳动群众的乐观、开朗的性格和大无畏的斗争精神。这类故事在我国民间流传广泛、蕴藏丰富。据不完全统计，我国三十多个民族中大约有三百多个民间机智人物，其中最著名的有：谎张三，阿凡提，巴拉根仓，阿古登巴，老幌，老登，阿一旦，甲金，韩老大，五娘子，钱六姐，等等。从这些有名有姓的主人公身上，也可以看出机智人物故事与斗争故事、巧女故事的区别。后两种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说是机智人物式的。不过，那些故事大都以单篇形式出现，主人公不一定有名有姓，地方也不详。而机智人物故事则是有名有姓的具有区域特征的系列故事。如蒙古族《巴拉根仓的故事》、壮族的《老登的故事》等，都是一系列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扩大的一个体系故事。他们同长工斗地主故事、巧女故事的主人公一样大多是虚构的，也有一些历史上确有其人，但在故事长期流传过程中，集体的智慧和创造使他们渐渐与原型脱离关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文学典型人物。如维吾尔族的《纳斯尔丁阿凡提的故事》。阿凡提并非人名，在维语中是“老师”的意思，他的本名是“纳斯尔丁”，意思是“宗教的胜利”。但随着它的广泛流传，阿凡提渐渐成了他的本名，成了机智、勇敢的代名词，他的真名倒没多少人记得住。当然他的故事的内容也渐渐丰富，最终这个为人们喜闻乐见的形象，已远远超出了那个无法考证的历史人物“纳斯尔丁”，发展成为维吾尔族民族的代表形象了。所以我们认为机智人物故事中的主人公虽有名有姓，但仍把它归属到故事的类别中来，而不是传说。

机智人物故事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和复杂，题材也经过精心选择，语言巧妙锋利，是民间故事中的精品。故事的主人公总是把斗争的锋芒对着封建压迫者，不管面对的是皇帝、大臣还是富商、高利贷者以及一些伪善的人，他们都能无所畏惧，沉着镇静，克敌制胜。加上他们出身卑微，处在社会最底层，是人民群众的代言人，使得人民群众在讲述这一类故事时尤感亲切和大快人心。如阿凡提的故事中的《给大阿訇理发》讲的是：阿凡提当理发匠，大阿訇来理发，总是不给钱。阿凡提很生气，想狠狠整他一下。理发的时候就问大阿訇要不要眉毛，大阿訇说要，于是阿凡提就把眉毛刮下来给他。大阿訇气得说不出话来。又问他要不要胡子，他赶紧说不要。阿凡提一听，飕飕几下又把他的胡子刮下来甩到了地上。大阿訇对镜子一看，自己的脑袋和脸刮得精光，简直就像个光溜溜的鸡蛋。气得他大骂起来，却也拿阿凡提没有办法。

机智人物的某些故事不一定是斗争故事，而是以机智人物幽默风趣的性格引人发笑，逗人喜爱，这与笑话无多大差别，显示了人民群众独特的幽默感和审美情趣。像阿凡提去打油的故事。阿凡提去打油，碗装不下，他立即异想天开，把碗反过来说：“装在碗底里。”回家时他老婆问他怎么只打了这点油，他把碗再反回来说：“这边还有哩”，结果连碗底的一点油也撒光了。这时的阿凡提与大阿訇面前的阿凡提判若两人。这正好说明了人们对阿凡提故事的喜爱。正是由于人们的不断讲述、不断扩充，阿凡提的性格才越来越表现出多面性，他渐渐成了老百姓智慧和性格的代表，一切故事都加在他的身上，他成了一个载体。所以阿凡提可以是聪明的，也可以是呆板的，可以是大方的，也可以是小气的……其他他机智人物故事也常常呈现出这种多样的状态，这也反映了人们对机智人物故事喜爱及其勃勃生命力。

生活故事的特征

强烈的现实性。生活故事具有浓厚的现实生活特征，与神奇故事、动植物故事相比，生活故事中没有这两种故事常有的神仙、魔怪、精灵、宝物等幻想较强的人物和故事情节，而是很直接地具体地表现生活中的阶级关系、伦理关系等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有着非常明显的现实教育意义。生活故事讲述的都是普通的日常生活、一般的世态人情、平凡的人物小事，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主要通过现实生活本身内在的逻辑说明问题。

鲜明的阶级倾向性。生活故事是阶级社会出现以后产生的民间故事，所以它反映的是阶级社会中的阶级关系、社会现象和人们日常生活的事实和经历，具有鲜明的阶级倾向性。故事的主人公，通常是劳动人民所熟悉的受压迫、虐待、地位低下的人，如农民、工匠、妇女、学徒等，但正是这些正直、勤劳、善良的人是生活故事所歌颂的对象。而它所讽刺、鞭挞的正是阶级社会里的剥削者和压迫者，如地主、官员、奸商等。生动、具体地反映了我们阶级社会劳动人民的生活和愿望。

轻松愉快的讲述风格。虽然生活故事反映的是赤裸裸的阶级社会中的现实，但它不是事实和经历的原样记录，而是劳动人民在怀着美好的愿望和乐观精神的状态中对它的重新创作和虚构。所以即使是敌对阶级之间的尖锐斗争，也被赋予了美好的结局。像长工斗地主的故事，大多是长工以机智斗败了地主，讲述者轻松幽默，听者也大快人心，以乐观主义精神鼓舞了人们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心。

史诗

创世史诗

创世史诗是一个民族最早集体创作的长篇韵文作品。它反映了这个民族在社会发展的最初阶段的生活图景，表达了这个民族在其童年时期对宇宙万物、人类社会的种种认识和看法，并以美妙的神话，丰富的想象，富有特色而引人入胜的故事，生动朴实的诗歌语言，显示该民族在艺术创作上的智慧和才能。有学者认为，常见的创世史诗有两种类型：原始性创世史诗（或神话史诗）和发展型创世史诗。第一种类型以创世神话为主要内容，叙述天地的形成，人类的起源和万物的由来，通篇充满了浓厚的幻想色彩；第二种类型的内容除了创世神话外，还在作品的后半部分或详或略地记载了一个民族早期的婚丧习俗、宗教祀典或迁徙定居的过程，而且这部分内容是以写实为主的。

第一种类型创世史诗产生的时间一般不超过原始社会阶段，是最早出现的口头文学作品。这类创世史诗的题材和内容大同小异，都曲折地反映了人类祖先创造世界的过程，都程度不同地保留了几个或系列创世神话，其情节自始至终都充满了奇妙的想象。如纳西族的《创世纪》（又称《崇班图》）就是这一类创世史诗，它产生的年代较早，长期在民间流传，最后被文人记载并定型化。它的写定年代大约在纳西族从奴隶社会过渡到封建社会的初期，即公元七世纪至公元九世纪之间。《创世纪》共分为五个部分：开天辟地、洪水泛滥、上天求婚、迁徙人间、艰苦创业。作品写道：远古之时，天地混沌不分，白气和妙音变成善神依格窝格，善神变白鸡，鸡生白蛋，孵出九男九女开辟天地。神鸡生下一个煞尾蛋，变成一头野牛，撞得天地摇晃不定，神男神女们造了居那若倮神山，顶住了天，镇住了地。居那若倮神山上美妙的声音和瑞祥的白气相混合，产生了三滴白露水，露水变成了大海，大海又孵化出了恨矢恨忍，恨矢恨忍的第九代是从忍利恩五兄弟和六姐妹。从忍利恩兄妹结婚后触怒了天神祖芬阿普，天神发洪水要灭绝人类，从忍利恩得到东神的指点和帮助幸免于难，其余的人都被淹死了。从忍利恩在黑白分界处遇见了天神之女衬红褒白，两人相爱，双双到天上请求天神允许他们结婚。在衬红褒白的帮助下，从忍利恩凭着自己的勇气和智慧，经受住了天神的百般刁难和严酷考验，迫使他首肯嫁女。最后从忍利恩和衬红褒白双双回到人间，他们辛勒劳动，开荒种地，饲养家禽牲畜，并跟凶神降下的疾病作斗争。后来生下了三个儿子各说一种话，这就是藏族、纳西族和白族的先民，人类从此繁衍不息。

由此可见，第一类创世史诗是在创世神话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而当人类开始在自己的口头创作中产生了自我表现、自我歌颂以及追溯历史、保存经验时，第二种类型的创世史诗便应运而生，它突破了神话的局限，形成了融神话、传说、记事于一炉的丰富内容和以人类为描写对象的思想倾向。第二类创世史诗也产生于原始社会，但稍晚于第一类创世史诗，它紧紧伴随着一个民族的历史，随着民族的发展而发展，堪称一个民族的“百科全书”，篇幅一般长于第一类创世史诗。

瑶族的《密洛陀》是这类创世史诗的代表作之一。主要流传于广西都安、巴马、田东、东兰等地。“密”意母亲，“密洛陀”即“洛陀母亲之歌”。相传密洛陀是瑶族布努瑶系瑶民共同信仰的始祖神，《密洛陀》主要唱颂她的创世伟业：混沌之初是大风造出了密洛陀，密洛陀生来时四周空荡荡，她就呼风唤气，并用风和气造了大盖子和大底子，然后用头顶起大盖子变成天，用脚踩大底子变成地；她左手指天画大圈成太阳，右手指天画小圈成月亮，又吐十二口白烟，白烟变彩云伴太阳，抓十二把泥尘撒上天，变成繁星伴月亮。密洛陀感风而孕生下十二个女神和十二个男神，她派遣她的子神们去造山岭、造河湖、找树种、造百鸟群兽、造谷类食物、安万物名称，用蜂蛹蜂蜡造了人类，还造了药物，密洛陀成了人类的始祖。史诗从第十二章起叙说布努瑶祖先居山而安及后由于战乱而分姓迁徙逃难的经过，反映了布努瑶从母权制向父权制过渡的史实和文化特征。

壮族的《布洛陀》流传于广西壮族地区，它一共有二十多种手抄本，其中以《摩兵布洛陀》、《摩呷布洛陀》、《摩叭布洛陀》三种本子综合整理的《布洛陀》，长一万多行，分为开头歌、创造歌、治理歌三大部分，共十九章。创造歌部分唱述了天地万物起源：远古时候无天无地，黑、黄、白三气凝成石蛋，大仙派使者黑甲郎（拱屎虫）来咬破石蛋，爆裂成上界（天上）、中界（陆地）和下界（水面以下）。雷王被九十九只彩凤簇拥上天；蛟龙被九十九条鲤鱼抬下海；布洛陀被九十九朵鲜花围住，鲜花聚拢成了女神姆六甲。布洛陀从东海向站在山顶上的姆六甲喷了一口水，姆六甲怀孕九十九天后口吐黄泥浆，两人用这黄泥捏成了人类。之后布洛陀又教人类造太阳、造月亮、造火、造谷米、造马牛羊等。治理歌叙述了布洛陀整治天地和分姓，有部分章节还广泛反映了宗教生活、禁忌、阶级萌芽和民族矛盾等内容。《布洛陀》内容十分广博，从天上到地下，从神到人，从开天辟地到创造万物，上下千万年，兼容并包，是一部壮丽辉煌的原始社会史。

此外，还有彝族的《梅葛》、《查姆》、《阿细人的歌》、苗族的《古歌》、水族的《开天立地》、侗族的《侗族祖先哪里来》、布依族的《赛胡细妹造人烟》、哈尼族的《奥色密色》、苦聪族的《创世歌》、阿昌族的《遮帕麻和遮米麻》、白族的《开天辟地歌》等等，也属于创世史诗。

这些创世史诗内容上大体相似，即围绕着“创世”过程展开“史诗世界”的动人描写。它一般包括了天地形成、人类起源和人类的发展（包括学会取火用火、驯养家畜及种庄稼等各种发明，以及迁徙、古代习俗等）两大部分，较直接地反映了人类早期的社会生活。尽管各民族生活存在着差异性，各民族先民对某些具体物象的解说不尽相同，但从创世史诗的总体精神来考察，它们有以下两点共同之处。

1．真实地反映了早期人类对宇宙的天真认识。早期人类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大自然的—切随时都在吸引着、激发着人们的注意力和好奇心：天地日月、山川湖海、风雨雷电、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等，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世界上物种纷繁，千姿百态，五彩缤纷，生长在各个不同区域，这又是谁来安排的呢？由于当时人们还无法把人与自然真正分开，他们只能概括自己在劳动、生活、斗争中对事物的观察和认识，以想象和推测方式来解释一切，因此，创世史诗中充满了各族先民对大自然的奇特美妙却幼稚天真的解释和看法。

天地是如何形成的呢？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说法。纳西族祖先依据盖房子必须用支柱的生活经验，推测出最早的天地是混沌未分的，是神的九兄弟和神的七姊妹在“东边竖起海螺柱，南边竖起松石柱，西边竖起宝石柱，北边竖起黄金柱，中央竖起一根撑天大铁柱”，天地才被撑开（《创世纪》）。彝族的《勒乌特依》说，天神恩体古兹召集众神共商开天辟地大业，决定由铁匠神阿尔制成四把铜铁叉、九把铜铁扫帚和九把铜铁斧，然后又由四位巨人分别用钢铁叉分开天地，九位女神分别用铁扫帚打扫天地，九位男神分别用铜铁斧把大地锤平。布依族在《古歌》中则这样解释：“翁嘎最聪明，他用大斧头，把天地辟成两半；翁嘎最能干，他用大楠竹，把天地撑开。”对于人的起源，各民族的解释也多种多样：《苗族古歌》中认为枫木是万物之种，所以人也是它生的；纳西人则从小鸟是由蛋孵化出来的自然现象里，想象出第一代人恨依恨仁是从海蛋里孵化出来的；壮族认为花儿生出了壮族女始祖姆六甲；还有的民族有岩石生人、水生人、葫芦生人等等说法。至于对山川日月、飞禽走兽的形成和产生的解释，就更加丰富多彩了。彝族的《梅葛》中说，古时候天与地都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人们打死了一只老虎，用虎骨撑天，老虎的左眼作太阳，右眼作月亮，虎须作阳光，虎牙作星星，虎肚作大海，虎血作海水，大肠变大江，小肠变成河……虎皮作地皮，硬毛变树林，软毛变成草，细毛作秧苗，心肝五脏变矿物，尾巴上的虱子变成猪马牛羊。布依族的《赛胡细妹造人烟》中，布杰将清气和浊气分开成为天和地后，拔下两颗牙齿嵌在天心，成为日月。又用汗毛变成森林，虱子变作鸟兽。显然，这一切解释完全是在当时的生产水平、生产经验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都是原始社会生活作用于原始思维的产物。在这些奇特的想象和夸张里，显示了古代各族先民了解自然，战胜自然的强烈愿望，同时又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因素。然而，它毕竟又是“无数复杂的现实矛盾的互相变化对于人们所引起的一种幼稚的、想象的、主观幻想的变化”，因此，它又是稚拙的、主观的、不科学的。

2．热情赞美了劳动人民的创造精神。创世史诗不仅真实地反映了早期人类对宇宙的天真认识，更表现对劳动人民征服自然、创世立业的丰功伟绩和大无畏精神的热情赞美。苗族《古歌》中《铸日造月》歌撼人心魄。为了使万物获得生命，苗族的祖先不畏艰难险阻，翻山越岭运来了金银，然后，把“九岭当炉子，九冲当风箱，岩包当打锤，山头当砧磴，石头当木炭，栀子当硼砂，山梁当拉条，山坳当手把”，开始铸造日月：“锤子轻轻打，半空起风暴；锤子狠狠打，山山岭岭跳；惊得雷公吼，震得龙王叫”，“你累我来接，我累你来敲，水也忘记喝，饭也忘记刨。”这是何等坚韧的意志！日月铸成了，又选人把它们挑到蓝天上去：第一次里工上去，结果失足从山坡上滚了下来；第二次雄天上去，也没成功；最后“冷王是好汉，头上顶太阳，肩上扛月亮，腰干拴银河，星星袖里装，嗨嗨喊一声，像箭飞天上”。终于扫荡了乌云，劈开了天门，说服了雷公，放好了日月——这又是何等奇伟的气魄！

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人类的祖先跋山涉水，上天入地，多少艰难险阻也动摇不了人们征服自然的勇气和创世的决心。壮族的《布伯》中，布伯带领众人辛勤劳动，人间获得丰收，雷王收租不成大怒，制造三年大早。为了人类的生存，布伯挺身而出，三斗雷王，最后牺牲了，还化为启明星，照亮后人继续战斗。纳西族的《创世纪》中说到，当洪水过后，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从忍利恩一人。他在黑白分界的地方与仙女衬红褒白相遇，两人相亲相爱，一同到天上向天神祖芬阿普索取万物的种子，天神为了阻止从忍利恩重建人间的幸福生活，设下了种种陷井，让从忍利恩一天砍完九十九座山的森林，播完九十九亩地的种子，又叫他将九十九亩地的种子一粒不少地拣回来，还叫他去挤虎乳。从忍利恩一一完成，天神目瞪口呆地问他：“你是什么种族呀？你是谁的子孙？”从忍利恩骄傲地回答：“我是开九重天的九兄弟的后代，我是辟七层地的七姊妹的后代，我是白海螺狮子的后代，我是黄金大象的后代……是所有会杀的人来杀也杀不死的种族，是所有会敲的人来敲也敲不碎的种族！”结果，天神只得交出种子、牲畜和家禽，从忍利恩夫妇双双回到人间，重建家园，繁衍后代，创造了幸福美好的生活。这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直到今天还有着激励人心的艺术魅力。这些创世史诗表现了早期人类社会最本质的面貌，它们所讴歌的改造自然、造福人类的精神，是永远鼓舞后世子孙的不朽财富！

各民族的创世史诗，真实地反映了各族先民对自然的认识、与自然作斗争的全部经验，反映这个群体特定的生活环境和生活轨迹。它是集体的、特殊的知识总汇，能给予本民族的每一个后代以本民族历史、习俗以及与自然界斗争的一切知识，因而成了历史上各族人民的“百科全书”，具有民族学、民族史、宗教学等方面的学科价值。研究各民族的创世史诗，开发这一宝库，这是摆在众多研究者面前的迫切任务。

英雄史诗

英雄史诗是叙述古代英雄武功的民间长篇叙事诗，它一般产生于古代民族的崛起时期，主要反映民族形成过程中，氏族、部落与民族之间的战争，以这一时期的英雄业绩为题材，歌颂正义战胜邪恶，表现人民渴望由分散到统一的愿望。我国少数民族英雄史诗主要分布在北方，南方的一些少数民族中也有。按作品内容的结构和规模的大小，英雄史诗分为三大类：雏型英雄史诗、单一型英雄史诗和组合型英雄史诗。依照此分法，赫哲族的“依玛堪”《安德莫日根》、《满斗莫日根》属第一类英雄史诗；蒙古族的《智勇王子喜热图》、傣族的（俚俸）和纳西族的《黑白之战》等属于第二类英雄史诗；藏族的《格萨尔王传》、蒙古族的《江格尔》和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属于第三类英雄史诗。下面简略介绍我国的三大英雄史诗。

藏族历史上安定统一的盛世并不多见，多的却是分裂割据、连绵的战乱、天灾人祸使百姓苦不堪言。直到公元13世纪中叶，元朝统一中国，在西藏建立了以萨迦教派为首的地方封建政权，这里的长期分裂割据局面才告结束。藏民族所经历的历史进程，使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迫切向往和平、安定、统一是不言而喻的。经过了分裂割据，一旦得到统一和安定之后，人们倍加珍视它的来之不易，并不断地告诫后人记取历史的经验。这就是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产生和发展的独特的历史背景。

《格萨尔王传》是一部在藏族、蒙古族人民中世代相传、篇幅浩瀚的英雄史诗，这部长达百万行、一千多万字的英雄史诗，以格萨尔王为中心人物，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中展开英雄降魔除妖的描写。史诗一开始叙述格萨尔在天国时，人间妖魔鬼怪横行，残害百姓，天神为了拯救人类，命天神的儿子格萨尔下界投生，降伏妖魔，救护生灵，作黑头人的君长。格萨尔在人间的母亲——龙王的女儿葛姆，在破帐篷里生下了格萨尔。他长大后，征魔除怪，抵抗外族侵略，惩治叛国贼，与欺骗人民的喇嘛作斗争，闯入阴曹地府，战胜冤枉好人的阎王。完成这些大业后，格萨尔年老传位，重返天国。

《格萨尔王传》结构宏伟，场面巨大，内容丰富。其中有两军对阵、英勇冲杀的壮观，也有英雄孤身对敌的描写；有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也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插曲；有为国捐躯的壮烈，也有生离死别的哀伤。史诗中，忽而天上，忽而人间，忽而地狱，忽而天堂。用墨如泼的叙事和浓烈淳厚的抒情交织在一起：既有奇特的幻想、瑰丽的场面、神力的夸张，也有真实的人间生活的准确描写，故事情节起伏跌宕，曲折动人，令人神往。在塑造人物方面，不仅主人公格萨尔的形象栩栩如生，还鲜明有力地展现了正反两方面的许多典型人物的形象。无疑，这是一部罕见的不可多得的世界名著。

《江格尔》也是我国三大史诗之一，产生于新疆卫拉特蒙古族地区，它的产生和发展经过了数百年极其复杂的过程。从现有材料看，它的主要部分或核心内容大致形成于15世纪至17世纪上半叶蒙古族封建割据时期。史诗描写唐苏克·宝木巴地方以江格尔为首的十二名“雄狮”英雄和六千名勇士同侵犯和掠夺他们家乡的形形色色的敌人进行顽强斗争而取得胜利的故事。因此，《江格尔》的大多数故事都是叙述宝木巴地方与其他地区的战争。每当掠夺者来侵犯宝木巴地方时，英雄们总是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与残暴的敌人进行英勇的战斗。他们的战斗誓言是“把生命交给刀枪，把愿望交给江格尔”。因此英雄们总是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史诗在广阔的背景上触及到古代蒙古族人民生活和战斗的各个方面，生动地刻划了蒙古族的民族性格，色彩鲜明地描绘了蒙古族地区特有的风土人情和阿尔泰山奇丽壮观的自然景色。

在艺术上，《江格尔》成功地塑造了许多个性鲜明的英雄人物形象，其中最光彩照人的是洪古尔，他勇敢忠诚，智胆过人，屡立战功，却从不居功自傲，他是古代战斗英雄的典型。其他人物或富于智慧，或善于雄辩，均从不同侧面体现出史诗创作者们的英雄理想。此外，史诗的篇章结构、故事情节具有蒙古族说唱艺术的特色。开首一篇是序诗，起着全书“楔子”的作用。史诗多是每章（部）讲一个中心人物，讲述一次战斗或一次事件，各章之间都既有相对独立性，又在故事情节上保持着内在的联系。史诗的情节布局比较单纯，进展舒缓从容。全诗用丰富优美的卫拉特民间口语，期间穿插融合着神话传说、歌谣祝赞、俗谚等多种民间文艺形式，大量运用了铺陈、比喻、夸张、拟人等表现手法，使整部史诗具备了一种雄奇壮观的气势和刚健清新的风格。

与《格萨尔王传》、《江格尔》并称为我国“三大史诗”的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全诗共八部，叙述了玛纳斯家族八代人前仆后继反抗异族统治者的奴役，斩除害人恶魔，保护民族安宁幸福生活的英雄业绩。《玛纳斯》以柯尔克孜族传说中的英雄——玛纳斯的名字命名，它既是这部史诗的总名，又是它的第一部。其余七部是《赛麦台依》、《赛依台克》、《凯耐尼木》、《赛依特》、《阿斯勒巴恰、别克巴恰》、《索木碧莱克》、《奇格台依》，均以该部主人公的名字命名。各部有其相对的独立性，但内容上又紧密连接，前后照应，构成一部规模宏大的巨著。

《玛纳斯》内容广阔丰富，结构庞大，塑造了近百个人物，或浓笔泼墨，或简单勾勒，或精雕细刻，形象活灵活现。史诗全是韵文，每个诗段均押脚韵，个别部分也有押头韵和腰韵的。诗文的节奏感很强，吟诵起来琅琅上口，富于音乐美。史诗词汇丰富，妙语连珠，表现力强，达到了内容和形式的统一，给人以特殊的美感。

关于这部史诗形成的年代及其历史背景，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较有代表性的说法是史诗大约产生于公元前一世纪左右，它主要是反映了当时柯尔克孜族人民反抗异族侵扰和卡勒玛克贵族统治的斗争。以后在长期流传过程中，内容又有所丰富和发展，使它成为一部反映柯尔克孜族人民的历史、语言、天文、哲学、宗教、民俗、音乐的一部“百科全书”。

英雄史诗的内容特色

英雄史诗所表现的内容是相当广泛的，很有特色，归纳起来有以下几方面：

第一，英雄史诗以描写部落战争为中心题材。

当人类社会从蒙昧阶段和野蛮阶段向文明阶段跨越时，氏族制度逐步瓦解，同时，由于生产力的不断发展，人们战胜自然力的能力也大大增强。“征服大自然的初步胜利，唤起了他们的安全感、自豪心和对新胜利的希望，并且激发他们去创作英雄史诗。”为了抵御自然和外部落的入侵、掠夺，维护部族的安全，部落战争经常爆发，部落联盟的军事首领就成为英雄史诗中当然的主人公。比如蒙古族英雄史诗《红色勇士谷诺干》中的主人公谷诺干，是一位理想化了的原始部落的酋长和军事首领。在他的统领下，部落人民过着和平安宁的生活。但在远离谷诺干部落的山谷里，住着一个十二个脑袋的魔鬼，“它不愿从事劳动，偏偏仇视安宁，它想终年混战，抢劫善良的人民。它老想残害出名的英雄，侵吞别人的领土，它总想奴役普天下的人类，霸占世界上所有的财富。”十二头魔鬼趁谷诺干外出打猎，远离部落的时候，抢走了他美丽的夫人，于是发生了战争。这就是氏族社会瓦解之后，随着财产积累促使社会发生阶级差别，部落战争开始变为对财产和奴隶的抢劫和掠夺的现实。史诗中的十二头魔鬼显然是临近谷诺干部落的另一部落的酋长。傣族的英雄史诗《厘俸》叙述了英雄海罕、桑洛与俸改之间征战的故事。勐景罕的国王俸改抢走了勐景舍国王海罕与勐景瑞国王桑洛的妻子，为了雪耻报仇，海罕与桑洛联合发动了对俸改的征讨，引起了一场持续七年的战争。在历经了无数次恶战之后，海罕与桑洛的联军进逼勐景罕，终于在天神的帮助下活捉了俸改。蒙古族的另一英雄史诗《大无畏的楚伦勇士》中，发生的部落战争的直接原因也是为了牲畜和财产。由此可见，为保卫本部落利益而发生的部落战争，是英雄史诗产生的基础，也是它的主要内容。

第二，英雄史诗以英雄人物为第一歌颂对象。

在我国各民族中流传的英雄史诗大多以史诗中英雄人物命名，并热情讴歌了他们的英雄事迹。这些英雄，为了本民族人民的利益，终生征战，除暴安良。他们所进行的战争，既有反抗暴虐的自卫战，也有为统一各分散部落所进行的主动征战。藏族的《格萨尔王传》中的格萨尔，就是藏族人民理想中勇敢、力量和智慧的化身。他文武双全，神力过人，为了使岭国免受外族的蹂躏，他率领全体人民先后打败了霍尔国、江国、闷国、大食财国等入侵者，格萨尔成了促进藏族统一的象征，成了藏族人民的骄傲。以他的一生事迹为重要线索所形成的史诗，在我们面前展现出了藏族处于原始社会末期和奴隶社会初期的生活画面。与《格萨尔王传》“同源分流”的蒙古史诗《格斯尔传》中，格斯尔为了铲除人间的十大祸根和弱肉强食的不合理现象而降临凡间。他一出世就捕杀了专门啄食婴儿眼珠的魔鸦，捉拿了咬断婴儿舌头的喇嘛，消灭了遮天蔽日的恶魔以及生吞活人的黑色斑斓猛虎等残害众生的妖魔，并和他的叔父楚通——一个叛变投敌的首领展开了不妥协的斗争，最后他为了救母亲，闯入阴府痛打阎罗王，打得阎罗王现出了原形——变成了一只老鼠精溜跑了。格斯尔在同大自然和形形色色的敌人的长期斗争中，表现了惊人的毅力和勇敢，他是人民力量的集中代表者。柯尔克孜族的英雄史诗《玛纳斯》中，玛纳斯在幼年时，就已成为力大无比的英雄。他同情贫苦百姓，团结八方勇士，为统一分散的柯尔克孜部落南征北战，为柯尔克孜部落报仇雪恨。他的后代也与卡勒玛克人进行英勇的斗争。史诗除了塑造玛纳斯之外，还塑造了众多的英雄人物，如他的爱妻卡尼凯，就是他深谋远虑的得力助手。蒙古族的英雄史诗《江格尔》中的江格尔，是宝木巴部落联盟的首领，他征服和统一了许多部落，领导组织了六千零十二名勇士和五百万奴隶进行了许多次家乡保卫战，取得了胜利。洪古尔是史诗中的红色雄狮，他对故乡、对人民的无限忠诚，雄狮一般的勇敢精神，顽强不屈的斗争意志，是草原勇士的典型。史诗还塑造了沙纳拉、阿拉坦策基等等英雄形象。就是史诗中的女主人公，如江格尔的妻子阿盖·莎布塔拉，洪古尔的妻子哈林吉措等都是才貌双全，忠于爱情的形象，是史诗极力歌颂的对象。在这些英雄的身上，体现了蒙古族人民的美好愿望和英雄理想。

英雄史诗中歌颂的第一对象英雄人物，如格萨尔、玛纳斯、江格尔、洪古尔、谷诺干、喜热图等，他们的性格是极其复杂的。在战场上他们金戈铁马，威武雄壮；在家庭生活中他们执著于爱情，对爱人柔情似水。如在《格萨尔王传》的《降服妖魔》中，当格萨尔出征降服妖魔时，他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在部落利益与个人利益发生矛盾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但史诗也用了大量篇幅和抒情唱段，描写了珠牡对格萨尔的眷恋之情，以致使格萨尔念及爱情，优柔寡断，表现出格萨尔善良敦厚的性格特征。

第三，英雄史诗常以某些历史事件作基础。

这是英雄史诗有别于创世史诗的一个显著特点，它使英雄史诗具有一定的历史性。古希腊《伊利亚特》中描写的希腊人与特洛亚人之间的战争，实际上是发生过的；《格萨尔王传》所描写的频繁的战事，也基本上概括了公元七世纪~九世纪间青藏高原上各部落由分散到统一的过程；玛纳斯家族几代人的征战和际遇，也让我们窥见到柯尔克孜族历史发展的某些轨迹。应该说明的是，由于经过了集体思维的综合概括，英雄史诗所叙述、描绘的人和事，不一定就是某些历史人物或历史事件的原貌，但仍真实地反映了主要的历史进程，特别是其中所包括的许多有关社会关系史、家庭史、文化史等方面的资料，是非常宝贵的。

第四，英雄史诗展现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揭示出妇女的悲剧命运。

由于史诗在产生和流传的过程中，经历了漫长的社会历史发展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新的内容注入其中，所以它的内容是极为庞杂的。如人类童年时期对大自然天真幼稚的认识、原始的宗教信仰、图腾崇拜等，在史诗中都有反映。有些史诗还反映了人类婚姻制度的演变。史诗产生的时代，婚姻形式大多是族外婚，氏族和部落内禁止通婚，男子娶外部落女子为妻，女子只能远嫁他乡。原始时代“母权制的被推翻，乃是女性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丈夫在家庭中也掌握了权柄，而妻子则被贬低，被奴役，变成丈夫淫欲的奴隶，变成生孩子的简单工具了。妇女的被贬低了的地位，在英雄时代，尤其是古典时代的希腊人中间，表现得特别露骨，虽然它逐渐地被伪善地粉饰起来，有些地方还披上了较温和的外衣，但是丝毫也没有消除”。女性社会地位的这种变化，在我国各民族的史诗中是常见的。如格萨尔王有许多妻妾，《降服妖魔》一章就叙述了妖魔长臂恰巴拉忍毒龙抢走了他的爱妃梅萨绷吉而发生了一场战争。《红色勇士谷诺干》中，描叙了十二头魔王与谷诺干之间发生的一场战争，战争的起因是十二头魔王抢走了谷诺干美丽的夫人。在《俚俸》中，海罕、桑洛则为了南崩和娥并而战。在一些英雄史诗中都写到每次战役之后，女俘的分配常常是财产分配的一个重要内容。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史诗的时代与神话的时代已大不相同，女性显赫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古代神话中保存的母权制的残余，在史诗中已不复见到，取而代之的是男性英雄，这时男女结合，“既不是精神相通，更不是理想一致。男的武艺超群，女的美貌，就能构成结合的基础。”史诗中为女性而战的描写，充分揭示出妇女的悲剧命运，而妇女的这一悲剧命运，正是阶级对立出现后的必然结果。

英雄史诗的艺术特色

马克思曾对史诗的美学价值作了高度的评价，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指出，史诗至今“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些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史诗题材广阔，反映了整个原始社会末期和奴隶社会初期的生产、生活、社会风情画面；结构宏伟，没有哪一门类的民间叙事作品可与之相比；在人物塑造上，英雄史诗中的英雄人物总是一个民族的性格的象征；在语言上，史诗融汇了口头韵语和散文形式的精华，造成史诗语言壮丽雄伟的气势。这一节我们只将英雄史诗的艺术特色加以介绍。

其一，结构宏伟，气势磅礴。

英雄史诗除单篇的作品外，一般都是宏篇巨制，结构庞大。这种结构形式是由英雄史诗反映的具体内容决定的。藏族的《格萨尔王传》叙述了格萨尔一生的战争事迹。它的结构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分章本，一种是分部本。分章本是把格萨尔的一生事迹，在一个说唱本里分若干章来叙述，实际上是一种简缩本。如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格萨尔王传》贵德分章本就是这一类型的本子。它共分五章：《在天国里》、《投身下界》、《纳妃称王》《降服妖魔》、《征服霍尔》。有些分章本还有第六章《安定三界》，这种分章本将格萨尔一生的主要行事都包括了。分部本往往取格萨尔事迹中的一个片断，繁衍成首尾完整、独立的一部。也有些分部本，是新增加的情节。这样整部《格萨尔王传》的分部本多达几十部，就使史诗成为宏篇巨制。柯尔克孜族的英雄史诗《玛纳斯》则不同，它不以玛纳斯一人的事迹贯穿整部史诗，而是写了几代人的斗争，共有八部二十多万行诗。史诗的第一部《玛纳斯》写了英雄玛纳斯一生的光辉业绩。第二部《赛麦台依》，叙述玛纳斯之子赛麦台依继承父志，继续与卡勒玛克人作不屈不挠的斗争，后被叛徒杀害。第三部《赛依台克》讲述了玛纳斯家族第三代英雄赛依台克严惩内奸，为父报仇，驱逐外敌，重建联盟，振兴部落的事迹。第四部《凯耐尼木》，描写第四代英雄凯耐尼木率领部众，抗御外侮，使人们得以安居乐业。第五部《赛依特》歌颂第五代英雄赛依特为民除害的事迹。第六部《阿斯勒巴恰、别克巴恰》叙述了赛依特的两个儿子——第六代英雄阿斯勒巴恰、别克巴恰率众继续与卡勒玛克人作斗争的业绩。第七部《索木碧莱克》，描写第七代英雄索木碧莱克驱逐异族侵扰，立下了赫赫战功。第八部《奇格台依》，记述了第八代英雄奇格台依继承父辈遗志，把屡屡来犯的掠夺者卡勒玛克打得落花流水，柯尔克孜先民重新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玛纳斯》各部之间既可单独成篇，内容上又相互关联，从而形成史诗宏伟的规模。整部史诗描写了玛纳斯几代人与卡勒玛克人不屈不挠的斗争，表现了古代的柯尔克孜人反对外族压迫、渴望美好生活的理想。蒙古族的英雄史诗《江格尔》的结构又与藏族、柯尔克孜族的英雄史诗不同。《江格尔》着力描写以江格尔为首的英雄群体的辉煌业绩。江格尔手下有六千零二十名勇士，史诗对这些热爱故乡、珍视友谊、嫉恶如仇、英勇善战的众多英雄作了热烈的描写与歌颂。这就形成了《江格尔》庞大的史诗规模。

一定的内容总要求与之相适应的形式去表现，史诗充实而丰满的内容决定了史诗规模的宏大。从史诗的宏大规模中，我们看到了各民族劳动人民天才的智慧和创作才能。

其二，神话、幻想与现实巧妙交织。

由于史诗产生的时代与神话产生的时代相当接近，所以它无法摆脱神话对它的影响。在史诗中，忽而天上，忽而人间，忽而地狱，忽而天堂。用墨如泼的叙事与浓烈淳厚的抒情交织在一起：既有奇特的幻想、瑰丽的场面、神力的夸张，也有真实的人世生活的准确描写。《格萨尔王传》中的格萨尔是神，但他投生下界时又变成了真正的人，他对老妖魔的胜利，是人对神或人对魔的胜利，在他身上更多地体现着神话、幻想（人们的美好理想）与现实的交织和统一。如《降服妖魔》中关于格萨尔人间生活的描写，处处给人以现实感，仿佛使我们闻到了藏族特有的酥油奶茶的香味。如珠牡命婢女阿琼吉、里琼吉打酥油茶的场面，富有民族生活特色。她要两位婢女煮茶，并嘱咐“柴火要烧得像彩霞红堂堂，皮风袋要打得像野牛猛吼叫”；关于柴火的烧法，她说“牛粪像好汉，应当摞起来烧。劈柴像英雄，应当堆起来烧。柏树像战神，应当翻着烧。猫儿刺像妖怪，应当压着烧。羊粪像魔鬼，应当拌着烧。酥油像大臣，多放些儿好。盐巴只提味，少放些儿妙。”茶煮好后，第一瓢敬天神，第二瓢大王喝，婢女喝末一瓢。婢女们喝剩下给马喝，马喝剩下给狗喝，狗喝剩下泼地上，抓把灶灰撒黑魔。史诗把民族生活、民族习惯表现得很真切。只有当格萨尔遇到困难时，神佛才来相助，人们的美好愿望（幻想）借助神佛之力加以实现罢了。蒙古族短篇英雄史诗《智勇王子喜热图》，在神话与现实的揉合上也具有代表性。史诗说道：东方特古斯王国的王子喜热图遵照父母的指示，到太阳国去，向幼年时订婚的太阳国盖丽茹公主求婚。太阳国王不肯轻易允婚，设下三种竞赛，试探喜热图的本领。在赛马、射箭、摔跤三项比赛中，喜热图以超人的机智和本领战胜对手，得以和盖丽茹公主完婚。这三项比赛，至今还是蒙古族传统节日“那达慕”的主要内容。从太阳国、特古斯国到蟒古斯部落的描写，无不表现出史诗创作者的美学理想和神话、幻想、现实紧密结合的显著特点。

其三，华美的词藻，使史诗具有绚丽壮美的色彩。

史诗的出现往往是一个民族语言发展的高峰和创作走向成熟的标志。因为史诗要表现奇特瑰丽的幻想，描绘威武雄壮的战争场面，塑造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叙写真实的社会生活，这一切都要靠准确、鲜明、生动的语言来完成。史诗产生于民间的集体口头创作，它无疑汲取了民间口头语言精华。尤其是大型的英雄史诗，在创作和流传中时空跨度大，而且在流传过程中不断丰富加工，因此语言具有无比巨大的表现力。为了从各个方面表现英雄豪迈的气概、显赫的战功，史诗中常常有大段的英雄赞、骏马赞、宝刀赞以及对英雄出生地的热情赞美，这些华丽的词藻使史诗的风格更加豪放宏伟、浑厚迷人，显示出民族生活的特异魅力。如《格萨尔王传·降服妖魔》中关于格萨尔出征前那番披挂的唱词，显然吸收了藏族的马赞、鞍赞、刀赞、弓箭赞等民间祝赞词的语汇。用赞祝词来塑造格萨尔的形象，或构成史诗的形象画面，不仅壮丽多姿，而且具有浓厚的藏民族生活气息。

任何一部英雄史诗，语言上的铺陈、夸张、比喻、拟人手法俯拾即是，那壮美的言词构成的生动人物形象和画面，令人惊叹不已。至今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作家的诗歌创作，在语言上达到如此高超的成就。《江格尔》第三章《洪古尔和萨布尔的战斗》是这样来描写英雄洪古尔的：

在六万名敌将云集的战场，

他英勇地徒步鏖战，

把那高大的香檀连根拔起，

砍了枝丫扛在肩上。

猛力一击，

把五十名好汉打得肢体断碎，

信手扫去，

把五六名勇士打得血肉飞迸，

……

他的盔甲腐蚀了，

刀伤化脓了，

脓血流淌了，

香檀似的腰干弯曲了，

光彩焕发的面孔灰尘似的黯淡了，

这时六千只枪尖向他刺来，

他纵身一跳，

四肢不碰刀尖，

像火星一样跃到高山顶上。

像这样挥洒自如，夸张壮美的描写在史诗中随处可见，它使史诗具有雄伟豪迈、浑厚感人的艺术魅力。

在《洪古尔活捉魔鬼端殊日格尔勒》一章中这样描写了洪古尔的马：“马儿剪动着六扎长耳，秀丽的躯体神采焕发，如草丛中惊起的兔子，向上跳跃一万八千下。两个鼻孔喷出的气流，把路旁的草儿吹倒；四蹄刨起的泥土，堆得像山一般高”。这里，用了贴切的比喻和惊人的夸张，生动地描绘了战马的雄姿。在蒙古族的另一篇英雄史诗《红色勇士谷诺干》中，铺陈、比喻、夸张的手法比比皆是，语言是那么的华丽优美。如赞美谷诺干的妻子是一位天仙般的美人，用连类排比的句法，从脸蛋、腰身、眼睛、眉毛、嘴唇到举止、步态、气味，都用最美、最宝贵的自然物加以比喻：“她的眼睛像一洼湛蓝的清水”，“她的脸蛋像一朵刚开的水莲”，“她的嘴唇像山丹花般艳丽，她的香气如麝香似的扑鼻……”而对英雄座骑的夸赞，激烈战斗场面的渲染，也表现出作者丰富的想象力。如说马的高大雄健是“从前头初初一瞅，你以为是一座沙丘”；“从后边初初一望，你以为是一堵城墙”，“从旁边初初一看，你以为是一座高山”。形容战争之持久和激烈的是：“打到天上，打了星群般多的回合”；“沉到海底，打了鱼群般多的回合；踩遍大地，打了寸草般多的回合”，“他们的武器掠过的地方，崖头和戈壁都被扫光；他们的武器哗啦啦碰撞，天空和大地都被震得摇晃”。这些丰富贴切的比喻、优美的赞祝词和大胆的夸张想象，使史诗具有雄浑壮美、缤纷绚丽的气魄。

其四，韵散相间，便于叙事和抒情。

英雄史诗大部分是说唱体形式，有些英雄史诗除韵文演唱外，还常常伴有散文的说白，语言韵散相间，有说有唱。英雄史诗中散文部分一般用于叙述情节，而韵文部分除叙述情节外，主要用于抒情。如藏族的《格萨尔王传》无论分章本与分部本都采用韵散间行的形式。每段韵文开始，有“怯阿拉拉毛阿拉拉”这样的衬声，有音无义。这种衬声在分部本中较多用。在分章的《降服妖魔》本子中，形式也多种多样。如“翁木那埃拉拉毛阿拉，塔里拉毛塔灵”、“翁木那埃，塔灵拉毛塔灵”等等。散文的叙事，在史诗中只作为情节的过渡，语言概括、简短，而韵文部分则以抒情带动叙事，十分感人。如格萨尔即将出征，珠牡百般劝阻，格萨尔一怒之下扬鞭策马疾走，但当他听到珠牡的哭声时，又顿生怜悯之情，回头看了又看，唱道：

哎呀呀，珠牡为啥这样怕我走，

珠牡为啥这样愁。

我现在决定离开岭尕，

就像石落大海不回头。

要降服魔鬼般的恶敌人，

怎能领你珠牡走！

……

心里惦记着你，

吃饭没有味。

心里惦记着你，

喝茶像白开水。

心里惦记着你，

马儿不抬腿。

珠牡妃子呵，

我哪会忘掉你。

这里韵散间行，有叙事，有抒情，既表现出了格萨尔刚毅勇武的性格，又体现出他对珠牡的无限钟情，生动地刻划了一个刚柔相济、有情有义的英雄形象。

值得指出的是，史诗是在神话世界观的基础上产生的，有着浓重的神话色彩，尽管如此，史诗和神话的思想倾向又是不完全相同的。早期史诗所描写的，多是人与自然的斗争。在开始时，自然在人的心目中被神化了，人和自然融为一体。随着生产力的日益发展，随着大自然实际上的被征服，人类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存在和力量：他们不再把自己看成是和自然融为一体的、神的附属物，而是独立于自然界之外，可以与神对抗的人了。神话描写的是关于“神”们的故事，以“神”为中心；而史诗叙述的不再只是神的故事，而是人与神的较量，以人为中心，神的地位逐渐被人所取代。颂人代替了颂神，从这点意义上来说，史诗是神话的一种否定和反叛。

史诗，作为一个民族知识的总汇，具有多方面的研究价值，无论是人类文化史、民族史、社会关系史、家庭史等方面的资料，都保存于史诗中。我们应该把握住史诗的这一特点，从各个角度，各个方面深入地对史诗进行研究。

民间谚语、谜语和歇后语

民间谚语

谚语的含义

我国各民族的谚语异常丰富，它是人们生产、生活和社会斗争实践经验的结晶，是民族民间文学宝库中的粒粒珍珠。

谚语植根于民间，在我国有悠久的历史。早在夏朝时期，就有了“夏谚”。在先秦的《易经》、《诗经》、诸子著作以及少数民族的史诗中，都保存有丰富的古代人民的谚语。谚语从实践中产生，也在实践中发展。今天，新的谚语还在不断地产生。

关于谚语的含义，古人曾作过种种解释。《礼记》：“谚，俗语也。”《说文解字》：“谚，传言也。”《汉书·五行志》：“谚，俗所传言也。”《国语》“谚，俗之善谣也。”《文心雕龙·书记》：“谚者，直语也。”这些解释，虽有些道理，但不甚准确，且与俗语、谣语等形式混同起来了。

根据谚语的性质和特征，我们认为，谚语是劳动人民用精炼的语言、固定的语句，总结生产斗争、社会斗争和生活经验的语言艺术结晶，它是通俗而又富有哲理和教育意义的民间传言。

谚语的内容

谚语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几乎涉及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关于它的分类，各家说法不一。我们从其内容出发，将它分为六类，即农业谚语、社会斗争谚语、交际谚语、道德谚语、学习谚语和生活谚语。

农业谚语。我国是一个农业大国，自古以农为本，以农立国。广大劳动人民在几千年的生产实践中积累了无比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许多是以农谚流传下来的。另外，我国地域广阔，自然条件复杂，作物品种繁多，这也是农谚无比丰富的原因。农谚大多数是经过广大劳动人民长期实践，不断修改，反复验证过的科学道理。许多农谚至今还指导着农业生产活动。

农业从广义上来说，包括农、林、牧、副、渔等方面。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宝中之宝”。自古以来，各族劳动人民都十分看重粮食，爱惜粮食。为了收获更多的粮食，必须珍惜种子，培育好良种。下面这些谚语就是很好的说明：

金子银子像石头，大麦小麦是粮食。

饿死不吃谷种，馋死不吃莱秧。

秧好谷穗大，母胖儿健壮。

农业生产的时令很强，时间就是命令，误了时令，就误了一年的收成，甚至造成严重的恶果。所以，“不违农时”是获得丰收的重要条件，这是科学的，如：

春天不用力，秋天悔不及。

谷雨前好种棉，谷雨后好种豆。

晚稻过秋，有种无收。

秋天不堆羊草，春天就堆死尸。

有的农谚总结了深耕细作的技术和规律。如：

犁田过冬，好过担粪壅。

勤松土的甘蔗甜，勤施肥的芭蕉香。

宽种一尺，不如深耕一寸。

在农作物的生长过程中，必须加强田间管理，重视肥料和水利的利用，才能获得丰收。如：

种田不管理，人要饿肚皮。

进一挑粪，出一挑谷。

修渠如修仓，积水如积粮。

在长期的实践中，广大少数民族劳动人民充分认识到，只有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齐头并进，才能夺得农业大丰收。这样的谚语是很多的。如：

荒山变林山，不愁吃和穿。

森林草原是个宝，护林防火最重要。

耕者离开牧者，耕者要冻死；

牧者离开耕者，牧者要饿死。

农事活动，与天气关系密切。几千年来，劳动人民用气象、物候测天，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如：

早红雨，夜红火烧天。

月亮带枷，晒死鱼虾。

火烟不出屋，快收场上谷。

蚯蚓滚塘灰，行人把家归。

咸物反潮，天将下雨。

社会斗争谚语。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存在着尖锐的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谚语真实地反映了这些矛盾和人民的斗争精神。如：

富人镜子挂墙边，穷人镜子在碗间。

哭泣悲愁，不如握紧拳头。

交际谚语。自有人类之日起，交际就是人们生产、生活和斗争的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交际的广泛性和重要性就显得更加突出了。这方面的谚语如：

朋友多，福气多。

有酒大家喝才香，有话当面说才亲，

你不好生接待来客，你出门也无人关照。

客不访不亲，路不走草长。

远方的亲戚不如身边的朋友好。

虚伪的朋友骗你时，说出来的话都是甜的。

一个人若是没有朋友，就不会看到自己的缺点。

马匹好坏骑着看，朋友好坏交着看。

道德谚浯。我国是文明古国，劳动人民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道德谚语的主要内容是劝诫人们修身养性，表彰美德，讽刺恶习。如：

火要空心，人要实心。

正直是一生之宝。

宁可叫嘴坏，也不叫心坏。

牛贪食跌崖，人贪食害己。

学习谚语。只有勤奋学习，掌握知识，才是一本万利的事。这是广大劳动人民总结出来的经验。如：

人不学落后，刀不磨生锈。

不怕不知，就怕不学。

勤学则光明，不学则昏昧。

生活谚语。生活谚语的内容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有直接的关系，它包括衣食住行、医药卫生等。如：

快乐和汗水是兄弟，幸福和勤俭是一家。

靠着十座金山，不如靠着双手。

骆驼吃的盐多，弱者流的泪多。

一棵香蕉，分蘖越多越好；一个母亲，生子多了家就破。

谚语的艺术特征

精炼。这是谚语最显著的艺术特征。谚语往往只用一两句话，就讲出一条经验，阐明一个道理，或者引起人们丰富的联想，悟出更深刻的意味。如：“栽树看秧”、“刀不磨生锈”等，这些谚语显然不只是指所讲的事物的本身，而是含有更加深刻丰富的道理。

形象性。各民族劳动人民用形象化的手法来创作谚语，往往把生活的经验、深刻的哲理寓于具体的形象之中，从而增强表达效果，加强感染力。谚语的形象性，主要是通过比喻和对比修辞手法来表现的。如“宁做麦子秆，不做莠草穗”，“修渠如修仓，秧水如积粮”等。生活中处处有矛盾，事事有对立，而这种矛盾和对立又是统一的。如贫与富、好与坏、善与恶、美与丑等。如“富人镜子挂墙边，穷人镜子在碗间”。在这里，统治阶级饱食终日，劳动人民饥寒交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一“空”一“实”，两相对比，给人以鲜明而强烈的印象，话短意长，令人深思。

结构严谨，整齐和谐。民族民间谚语，除少数单句和多句外，大都由两句构成。句式工整、对称，而且押韵，富有形式美。如：“三月不插秧，六月饿得慌”，“蚯蚓滚塘灰，行人把家归”。有的谚语虽不押韵，或为单句，但音节和谐，念起来琅琅上口，便于记诵。如：“进一挑粪，出一挑谷”，具有民族地方色彩。我国55个少数民族生活在不同的区域，他们创造出来的谚语，也反映了各民族不同的生活习俗、地域风貌和不同的民族气质。如“谷子长在牛尾巴，喂养母猪有钱花”，“勤松土的甘蔗甜，勤施肥的芭蕉香”。“谷子”、“甘蔗”、“芭蕉”、“牛尾巴”、“母猪”；由这些词构成的谚语，明显地表现了南方地区的自然环境，以及稻作民族的生产生活特征。“秋天不堆羊草，春天就堆死尸”，“要想让狼不吃羊，就像让骆驼钻过针孔”，“马好坏骑着看，朋友好坏交着看”。“羊草”、“骆驼”、“马”，由这些词构成的谚语，则多是表现了北方的自然环境，以及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特征。

民族民间谜语

谜语的含义及作用

谜语是民间文学中的一种具有特殊形式和特殊内容的韵文作品。它是表现人们智慧、培养和测验人们聪明才智的民间语言艺术。

谜语又称“瘦辞”、“隐语”，大约产生于原始社会后期，是古代劳动人民在长期劳动实践中，通过对周围事物的观察、体会，并掌握其特点后，借助隐喻的方式创作出来，作为测验智力的一种手段。这是社会生产力和人的智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谜语的主要特点是：对事物不作直接描写，而是通过隐语和暗示，让人根据暗示提供的线索，经过思考猜出这个事物。因此，它在结构上具有和其他民间文学形式不同的特点。它是由谜面、谜底两部分组成。谜面，又叫喻体，是一则谜语中提出问题，设下圈套的部分，是谜语表现形式。谜底，又叫本体，是问题的答案，面、底之间由事物的共同点相联系。如“空有四条腿，不会把路走”，就是以“凳子”为谜底的民间谜语。它是把凳子有四条腿而又不会走路的特点，把底、面联系起来。从这里可以看出，谜语是通过隐语和暗示，对事物的特征进行概括、描写，让人猜的艺术作品。

谜语的种类和内容

谜语题材广泛，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中的各种事物及现象，在谜语中几乎都有反映。根据谜底所反映事物的性质，可以分为物谜、事谜和字谜。

物谜。以具体事物为谜底的谜语。这一类谜语，包括所有动物、植物、矿物、劳动工具等，是谜语中最丰富的部分。如瑶族谜语：

一朵芙蓉顶上天，锦衣不用剪刀裁；

虽然不是英雄汉，叫得千门万户开。（公鸡）

公鸡的雄姿、功能写得栩栩如生，给人一种奋发向上的感觉。又如鄂温克族谜语：

姑娘出门很谨慎，回来已经怀了孕。（水桶）

通过拟人手法，把水桶出门进门的特征表现了出来，情趣盎然。

事谜。以人们的行为动作或某些自然现象为谜底的谜语。

事谜数量有限，但却反映了劳动人民丰富多彩的生活。如瑶族谜语：

你望我，我望你，你再望我扭死你。（用毛巾洗脸）又如塔吉克族谜语：

鞭儿一甩翻波涌浪，石头一飞奏起动听的乐章。（牧羊）

字谜。以汉字为谜底。根据汉字的音、形、义，利用笔划、字形的增减离合等手法制作而成。由于汉字的结构特殊，字谜也很丰富。

按字形作的谜语，如壮族字谜：

两边两跳蚤，咬吃蚂蟥血。（小）

按字义作的谜语，如壮族字谜：

两人共条心，同名不同姓。（想）

谜语与人民的生活紧紧相连，植根于人民的生活当中，谜底和谜面指的事物，都是人民群众所熟悉的。不仅如此，人民还将自己的思想感情、兴趣爱好融于谜语之中。如仫佬族谜语：

两翅飞飞一脚勾，五湖四海任它游；

万亩良田由它管，皇帝无它也发愁。（水）

又如黎族谜语：

问：哥做个谜给妹猜，什么戏水不怕淹？

什么交情不用钱？什么火烧心不变？

答：哥做谜来妹就猜，鸳鸯戏水不怕淹；

用歌交情不用钱，火烧芭蕉心不变。

谜语的艺术特点和构成方法

谜面与谜底巧妙的结合，这是谜语最大的艺术特点。巧妙结合表现在：第一，谜面曲折隐喻地把谜底藏起来，绕开谜底，远离谜底。往往把人写成物，把物写成人，把有生物写成无生物，把无生物写成有生物，造成一种迷惑人的假象，使人不能轻易地猜出来。第二，谜面在隐藏、远离谜底的同时，又尽可能地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把面、底之间相同、相似或相关之处显露出来，给猜者提供一些线索，引起读者的联想、分析、判断，最后猜出谜底。如苗族谜语“纸包银，银包金，剥外层，吃心心”。表面上看，是一个用纸包着的“银”、“金”的金属物，这首先就扰乱了人们的思路，不易猜出。但从其颜色、形状及用途透露了谜底的特征，使人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自然会想得出“鸡蛋”这个答案来。

少数民族都是能歌善唱的民族，有许多谜语是用歌的形式表现的，人们称为“谜歌”，又叫“猜歌”或“盘歌”。它多采用问答的形式对唱出来。这类作品很有趣味，多用来猜度、测验人们的才智或表达男女的爱慕之情。如壮族谜歌：

问：什么水面打筋斗？什么水面起高楼？

什么水面撑阳伞？什么水面共白头？

答：鸭子水面打筋斗，大船水面起高楼，

荷叶水面撑阳伞，鸳鸯水面共白头。

谜语的构成方法，就是指谜面表现谜底的方法，主要有如下三种：

描写法。通过隐喻、暗示，对谜底事物的形状、性质、颜色、声音、功能等特点作具体形象的描绘。如仫佬族谜语：“什么二月种下地，到了五月是归期，头上戴花腰带仔，主人见了笑眯眯。”简要地把玉米播种、收获的季节以及花、棒的特征描写出来，提示了谜底。

连缀法。用排比的句式，把几个事物（一般是同类事物）联合在一起，往往猜对一个，其余的就迎刃而解了，从而令人产生特殊的兴味。如瑶族谜语：“大哥姓罗声音大，二哥姓罗在地里开花，三哥姓罗在田中看水，四哥姓罗在人家。”（锣、萝卜、田螺、箩筐）诡异法。用费解的、反常的矛盾现象表现谜底，不对谜底作隐喻的描写，而是抓住谜底事物的一个特征加以夸张，突出描述，故意造成一个怪异现象，给人一种荒唐、不可理解的感觉，使人感到迷惑。如瑶族谜语：“你望我，我望你，你再望我扭死你。”（用毛巾洗脸）。

歇后语

歇后语的来源和含义

歇后语，是广大劳动人民群众在丰富的生活实践中，创造出来的一种特殊的语言形式。它集中地运用比喻、双关、谐音等修辞手段，表达抽象的思想内容。

歇后语这一名称，远在唐代以前就出现了。见诸文字记载的则在唐代。在一些文人的笔记和诗文中，就有了把现成的词语分开，只说前半部分，省略了后半部分，而后一部分正是说者所要表达的真正意思。

《战国策·楚策》中的“亡羊补牢，未为迟也”，意思是说，丢失了羊，再去修补羊圈，还不算太晚。“亡羊补牢”是比喻，“未为迟也”是本意。《古今谭概·巧言》中有一则记载：“一士人家贫，与其友上寿，无以得酒，乃持水一瓶觞曰：‘君子之交淡如。’友应声曰：‘醉翁之意不在。’”‘君子之交淡如”，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庄子·山本》）的歇后，省略了要说的“水”字。“醉翁之意不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欧阳修《醉翁亭记》）的歇后，省略了要说的“酒”字。

我们通常所说的歇后语，一般都是由两部分组成。前一部分是比喻，像谜面，后一部分是本意，像谜底。本意是对前一部分的解答，通常只说前一部分。其格式是：“比喻”——“解答”。如：

八月半的月亮——正大光明

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

比喻部分，往往是借形象的比喻唤起人们的联想。它与后一部分有机的、符合逻辑的配合，顺理成章地连在一起，表达一种深刻的道理。前后两部分相联系的焦点是：两者之间的相似点。如“懒婆娘的裹脚”是一种比喻，“又臭又长”是这个比喻的结果，是这个比喻要说明的对象，是本意。“懒婆娘”的要害是“懒”，不爱洗，不讲卫生，因而联系到“臭”；“裹脚布”很长，这又联系到“长”。“懒婆娘的裹脚”这个比喻，依靠上述两个相似点而和“又臭又长”发生了联系。

本意部分，是对比喻部分的解释、说明，是确定歇后语的部分，是比喻部分的结果。如“老肥猪上屠场——挨刀的货”，“草梢的露水——长不了”。“挨刀的货”是“老肥猪上屠场”的结果：“猪”早晚得杀，又“老”又“肥”更是杀的对象；“屠场”是专门屠宰牲畜的场所，“猪”进了屠场，自然就成了“挨刀的货”。“长不了”，是“草梢的露水”比喻的结果：“草梢的露水”本来就很少，风一吹日一晒，便消失了，自然就“长不了”。

歇后语的分类

歇后语，一般可分比喻歇后语、谐音歇后语和双关歇后语三大类。各民族的歇后语大体都如此。

比喻歇后语。这是歇后语的基本形式，是最为常见的。这类歇后语的前半部分是一个比喻，后半部分是对前半部分含义的解释、说明和引申。用作比喻的有的是事物，有的是想象，有的是运用典故，但都是用以引出后面部分的结论。如：

泥做的筷子——下不得水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泥做的筷子”，是实有的事物；“泥菩萨过河”，是想象出来的；“姜太公钓鱼”，是典故。比喻还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本意喻意，即后半部分只对比喻部分的字面解释，不需要联想、推测和绕弯子，如“快刀斩乱麻——干净利索”。另一种是转意比喻，即后半部分不是对比喻部分的字面解释，而是挖掘出字面以外深一层意思，如“快刀切豆腐——两面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用刀切豆腐两面光滑来表示四面讨好，不得罪人的处世哲学。“走着瞧”，指事后见分晓。

这种比喻性歇后语，在少数民族当中也有很多，而且非常形象生动，寓意深刻。如壮族的：

裤裆藏猪头——难以掩盖

竹篮打水——一场空

母牛拉尿——没有重点

屙屎下香炉——忘恩负义

盐罐生虫——内部出事

家公误进儿媳房——失大礼

谐音歇后语。这种歇后语的结论部分，利用某个词与另外事物的音同或音近现象来表达本意，语意深刻，余味无穷。在我国的古代民歌中，早就出现过这种类型，如刘禹锡《竹枝词》中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情）却有晴（情）”。又如壮族民间流传刘三姐的山歌：“妹相思，妹有真心哥也知；蜘蛛结网三江口，水推不尽是真丝（思）。”谐音歇后语，有音同谐音和音近谐音两种。如“坐飞机放鞭炮——响（想）得高”，“裁缝丢剪子——光剩下尺（吃）了”。“响”、“想”音同，“尺”、“吃”同音不同调。

双关歇后语。其说明部分语意双关，也就是多义。如：

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

狗撵鸭子——呱呱叫

嚼着甘蔗上楼梯——节节甜，步步高

“小胡同赶猪”，无法转弯，所以“直来直去”。其双关意义是说话、办事直爽坦率。“狗撵鸭子”，鸭子一边逃一边叫，“呱呱叫”是狗撵的结果。“呱呱叫”的双关意义是“出众的”，“好的”。“嚼着甘蔗”自然是“节节甜”。“上楼梯”自然是走一步，高一步。其双关意义是情况“越来越好”，事业蒸蒸日上，昌盛发达。

双关歇后语与谐音歇后语有相似之处，也有明显的区别。谐音歇后语一般都有双关本意，但不能因此说“谐音歇后语就是双关歇后语”，因为谐音歇后语的说明部分纯粹是同音现象，而双关歇后语，其说明部分语意必须双关，也就是多义。

歇后语的构成方法

夸张法。采用现实生活中不一定有的事实进行夸张，以揭示事情的本质，给人留下强烈、深刻的印象。如“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飞机上挂暖壶——高水平（瓶）”。“高射炮打蚊子”，“飞机上挂暖壶”，是不可思议的事，但都表达了很深刻的含意。

拟人法：赋予事物思想、动作，使人读来亲切、感人。如“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屎壳螂带花——臭美”等。

对比法。在一句话中，列举两个相对立的事物或行为，在两者对立的矛盾中说明问题，从而揭示深刻的含意。如“抱着金元宝跳井——舍命不舍财”。

假想法。用本来不存在的事实构成一种比喻体。它和夸张法不同，没有言过其实的夸大，而是根据假想，描绘出事实的特点，恰如其分地说明事理。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事情是不存在的，也是不可能的；是一种假设，通过丰富的想象虚拟出来，作出合乎逻辑的说明，令人信服。

民间小戏

民间小戏的内容

民间小戏是劳动人民直接创作的作品，它从内容到形式都具有自己的特色。从思想内容上看，它反映了劳动人民的广阔的社会生活场景，大致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反映劳动人民的日常生活趣事

民间小戏中有大量的喜剧类作品，这类作品大多是反映劳动人民生活中的趣事，都不是什么重大事件，而是平凡、有趣的生活小景。劳动人民热爱自己的生活，即使在旧社会的重重压迫之下，人们仍时时在小戏中展示生活的种种乐趣。如黄梅戏《打猪草》、彩调《姐妹采桑》等，都突出表现了淳朴的农村青年男女在劳动中互助友爱的欢乐情绪。彩调《三子学艺》则是批判近亲结婚的旧俗。但它不是直接批判，而是表现近亲结婚而生下的三个傻儿子。三个又傻又懒的财主儿子外出做生意、学手艺，自然是丑态百出、笑料迭出，让人们在笑声中得到教育和启发。当中就有许多农村生活的场景，打鸟、哭丧、补锅等，这一幅幅生动、意趣横生的民间风情画，充分表现了农村中那种纯朴自然的生活美。

反映爱情和家庭生活

民间小戏中的爱情、婚姻戏是最引人注目的，它表现了普通民众对爱情、自由婚姻、美好家庭生活的向往之情，这类剧目大多具有深刻的反封建的意义。

追求美好的爱情，是各个民族青年男女的共同向往和心愿。有的是在劳动中产生了爱情，如贵州花灯戏《上茶山》、山西二人台《打樱桃》等，是描写穷苦青年在劳动互助中喜结夫妻的故事；有的是反映青年男女向等级制度、陈旧观念作斗争而争取美好爱情的故事，如吕剧《小过年》，就是写穷女婿与千金小姐的爱情故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充满想象力的优美的神话题材的爱情戏，如湖南的花鼓戏《刘海砍樵》，爱上砍柴人刘海的就是一个美丽、善良、勤劳、大胆的小狐狸。劳动人民在这些可爱的灵怪身上，寄托了他们向往爱情、渴望爱情的美好心愿。

相对于爱情戏，反映家庭生活的民间小戏则更多、更强烈地控诉和反抗不平等、不自由的婚姻制度。如侗戏《秦娘梅》，就是描述侗族姑娘秦娘梅反抗“女还舅门”陋俗的故事。美丽的姑娘秦娘梅不愿意嫁给丑陋的表哥，与情人杨助郎私奔流落到贯洞寨。财主银宜垂涎于娘梅的美貌，为霸占娘梅，勾结赛老诬陷助郎“吃里勾外”，将助郎杀害。娘梅最后设计诱杀了银宜，为丈夫报了仇。这一爱情悲剧已不是一般的婚姻家庭生活的简单反映。在反对旧习陋规的同时，还揭示了在阶级压迫的旧社会里，穷苦的青年要想获得真正幸福婚姻生活的艰辛。还有一些家庭生活小戏反映的是一些家庭问题。如侗戏《尼桃卜桃》、彩调《王二报喜》、《双怕妻》等就揭示了好吃懒做、嗜赌、酗酒等不良行为对婚姻和家庭的危害，对观众很有教育劝诫的意义。

反映阶级对立和斗争

在旧社会，劳动人民生活在重重的阶级压迫之下，当这种压迫达到一定的限度，反抗就爆发了。各民族的民间小戏都有一些反映这种斗争生活的剧目。如侗戏《吴勉》、壮族师公戏《莫一大王》、壮剧《侬智高》等，都直接描述了各族人民如何不堪忍受残酷压迫、奋起反抗的斗争场景。当然由于时代的局限，这种斗争常常都失败了，所以这类剧目通常充满了悲剧色彩，结局都很悲壮。而民间小戏中更多的是用喜剧的手法反映平常生活中的阶级对抗，这类剧目常常都是劳动人民用自己的智慧战胜了压迫者，并给予其嘲讽和愚弄。如：布依戏《人财两空》、彩调《阿三戏公爷》、《兄弟帮工》等小喜剧，都描述了受欺压的长工与地主之间所作的机智的斗争，展现了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揭露了贪婪荒淫的剥削者的丑恶面目。

民间小戏正是以它这种与民众生活如此接近的思想内容，成为人民群众喜爱的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传统艺术形式。

民间小戏的主要剧种

我国各民族、各地区民间戏剧非常丰富多彩，剧种之繁茂，超过世界上其他国家剧种的总和，多达三百六十余种。大体上可以归纳为六大系统（或七大系统），这里我们就选取其中比较有特色的几种民间小戏加以介绍。

花鼓戏

花鼓戏一般是在地方民歌、小调和地方花鼓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不同的地方形成了形式多样的花鼓戏，象湖南、安徽、湖北、四川等地都有富有地域特色的花鼓小戏。其中较为出名的是安徽的凤阳花鼓和湖南的长沙花鼓。

凤阳花鼓戏，解放前称“花鼓小锣”，也叫“卫调花鼓戏”。流行于原风阳长淮卫一带。清中叶以前，凤阳这一带都是先玩花鼓灯，然后再坐场唱卫调（即花鼓戏），清末才分开单独活动，但每唱卫调之前，必加“压花场”，而“压花场”全系花鼓灯舞蹈。花鼓戏的唱腔，说唱性强，但曲调规格不严，基本唱腔有“男腔”、“女腔”和“哭皮”三种。唱词句格甚严，基本句式有“报子”、“娃子”两种，报子十二句，娃子八句。服装极为简单，伴奏的锣鼓及演奏的曲牌都与花鼓灯相同。传统剧目有《罗鞋记》、《压裙记》、《琵琶记》、《宝莲灯》、《斩窦娥）、《雁门关》等七十多出。

凤阳一带过去常常闹灾荒，当地一些贫苦艺人，常由姑嫂、妯娌组成“双人班”，乞食省内外，从而在中国许多地方留下了凤阳花鼓的足迹，更因那曲“说风阳、道凤阳，风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来了个朱元障，十年倒有九年荒……”而闻名全国。

长沙花鼓戏，以长沙官话为舞台语言，是湖南花鼓戏中影响较大的一种。它是由农村的劳动山歌、民间小调和地方花鼓发展起来的，距今已有一百六十余年的历史。它的音乐继承和发展了民间的山歌小调和祀神古乐，活泼开朗，朴素大方，健康清新，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声腔分为“川调”、“打锣腔”和“小调”三大类，前两类称为“正调”，有较固定的声腔格式、旋律特点；后一类的曲调旋律、节奏、调式都变化较大，基本上各自保持原来的民歌结构。它的角色划分在“三小”的基础上发展了生、旦、净、丑诸行。但三小仍代表着本剧种独特的艺术风格。

长沙花鼓戏的传统剧目颇为丰富，其中有大量的小戏和折子戏，是其最有特色和具有代表性的剧目。小戏包括“对子戏”和“三小戏”，如《捡菌》、《采莲》、《捉泥鳅》、《古丁看妹》、《借妻对审》等；折子戏如《刘海砍樵》、《秋江赶船》、《芦林会妻》、《蓝桥会》等。小戏大都是在山歌、渔歌、小调、地花鼓、竹马灯等的基础上发展形成的。折子戏则是大本戏中经常作为单独演出的，都是长沙花鼓戏中最流行的剧目。其中《刘海砍樵》在全国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1952年）上荣获演出奖和演员奖。会后，这个剧组留在北京公演，后来又在全国演出，得到好评，其中的刘海与胡秀英的一段对唱在全国人民中流传甚广，深受人民群众的喜爱。

采茶戏

这是以“二小”、“三小”形式扮唱采茶，载歌载舞，最初是茶区人民在劳动中创造出来的一种民间戏剧。远在清道光以前，就已在安徽、江西、湖北等省毗邻地区流传。近代以江西采茶为代表。最初，很早在江西民间，就流行着用采茶歌与民间舞蹈相结合的“茶灯”表演，这种“茶灯”表演的出现，来自民间玩灯。近代江西在春节期间，常表演民间灯彩。手持花灯表演茶歌，就是“茶灯”。再后来，把采茶劳动生活的一些事件，由一月到十二月，按月编成简单的故事，以灯彩的曲调来演唱，这种民间歌舞，就逐渐发展成为江西采茶戏。江西采茶戏形式多样，较著名的有三种：赣南采茶戏、抚州采茶戏和高安采茶戏即丝弦戏，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赣南采茶戏。

赣南采茶戏发源于江西安远县九龙山一带，约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它是以“九龙茶灯”为基础，吸收赣南其他民间艺术，逐步形成的。流行地区主要是赣南、粤北、闽西，也曾传播到广西桂南一带。

江西安远县九龙山盛产九龙细茶，茶农每逢春摘秋采或夏夜纳凉，常唱茶歌娱乐。后在民间灯彩的影响下，以纸扎茶篮灯、油纸扇为道具加了舞蹈表演，形成载歌载舞的演唱形式，称为“九龙茶灯”。后来，这种民间歌舞逐渐演出一些生活小戏，就发展成了采茶戏。所以这种小戏保留歌舞戏的特点较浓，具有鲜明的赣南地方风格及浓厚的生活和劳动气息。它“三小”为主演出的传统剧目较多。如《九龙山摘茶》、《反情》、《上广东》、《卖杂货》、《王三卖肉》等。这些剧目的题材，绝大部分反映了赣南农村劳动人民的生产劳动和生活片断。采茶戏音乐分为四类：茶腔、灯腔、路腔、杂调。解放后创造了一些新腔。伴奏方面由简单的正反弦托腔，增添了民族乐器和部分西洋乐器。

秧歌戏

秧歌是农民插秧、耕田时在田里相聚时群唱或对唱、竞唱的一种用来叙事、抒情的歌，后加进故事表演，便成了民间小戏，最有代表性的是河北定县秧歌。

定县秧歌，又名大秧歌。流行于河北省保定地区的定县、曲阳、唐县、望都、完县、满城、安国和石家庄地区的无极、深泽、行唐、平山、新乐等县的广大农村。其起源，据说远在宋朝以前，定州（现在的定县）城北黑龙泉附近的农村，流传着一种农民在插秧时所唱的田歌小曲，叫“秧歌”。北宋后期，苏东坡任定州知府时，还曾为其填词正曲，所以后人又称之为“苏秧歌”。长期以来，当地劳动人民和民间艺人利用“秧歌”演唱故事，到清朝末叶，在其他剧种的影响下，逐渐搬上舞台，发展成为一个地方剧种。

定县秧歌念白生活化，以方言口语为主，有时根据需要也用些韵白。它以唱见长，唱词通俗易懂，结构自由，喜用衬字，基本都有韵脚。曲调明快流畅，上下以尾腔不同而形成其声腔特点。传统的秧歌由管弦伴奏，以鼓、板按节拍，用大锣、钹、小锣奏过门，解放后发展成以板胡为主的民乐队伴奏。定县秧歌以演民间生活故事题材为主。传统剧目有《双锁柜》、《王小赶脚》、《锯缸》、《蓝桥会》、《老少换》、《小姑贤》、《绣鞋记》等。

锡剧

流行于南京、上海沿线和浙西、皖南一带。这是无锡滩簧、常州滩簧合流组成的剧种。1914年前，只流行于农村，现代已成为江苏主要剧种之一。它的渊源颇早。最初，是江南一带农村流传的一些歌功颂德小调，后来经过逐步提高，终于发展为对口唱。清代同治年间，主要是受到“采茶灯”民间舞蹈的影响，再从初期的坐唱形式发展成为戏剧形式。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初时是二人登场的对子戏，剧目大部分是农民的集体创作，开始没有剧本，也没有固定的唱词和说白。内容主要是反映农民的生活。后来再发展而为五六人以上化装同台演出的“同场戏”。根据情节的繁简、角色的多少、剧情的不同，又可分为小同场、大同场。大同场的大部分剧目，从宝卷弹词或别的剧种吸收而来，内容与形式有了发展。至于小同场的剧目，则仍保持浓厚的农村气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起，新编了许多取材于章回小说的连台本戏，逐渐发展为大型的地方戏曲。从近代来看，在农村还有民间小戏形式在活动着。

锡剧的音乐，抒情优美、悦耳动听，具有秀丽的江南水乡风格。主要曲调有“簧调”、“大陆调”、“玲玲调”、“迷魂调”、“南方调”、“平调”等，属于曲牌腔综合体，并有男妇分腔的显著特点，很受观众喜爱。传统戏有《双推磨》、《庵堂认母》、《孟丽君》、《拔兰花》、《小过关》等。

二人转

二人转是东北的民间小戏。原名不叫二人转，艺人自称“秧歌”、“对口”、“双调”、“边曲”、“莲花落”、“悠喝腔”等；外行多称它为“蹦蹦”或“地蹦子”。1953年全国第一届民间音乐舞蹈汇演前，才叫“二人转”。

二人转常常让人误解为只有两个演员表演，其实它有多种表演形式，大体可分为“单”、“双”、“群”、“戏”四类。“单”是指“单出头”，一个人一台戏，一人演多角，类似“独角戏”；“双”指“双玩艺儿”，这是名副其实的二人转，二人演多角，叙事兼代言，跳出跳入，载歌载舞；“群”是指群唱或群舞；“戏”是指“拉场戏”，这是以小旦和小丑为主的东北民间小戏。所以二人转是熔民间说唱和民间歌舞于一炉的独特的民间戏曲剧种。

关于二人转的起源，说法不一。一种说法是二人转是在东北秧歌基础上，吸收了“莲花落”等说唱艺术发展而成的。另一种说法是：随着关内移民带来的“河北莲花落“，与东北当地的秧歌以及其他民间歌舞、说唱、戏曲等艺术相结合，逐步形成二人转。无论哪种说法，都认为二人转是综合了以“东北秧歌”和“莲花落”为主的多种民间歌舞、说唱、戏曲艺术，在东北长期流传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的特点，成为东北地区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

二人转的唱腔，素有“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之称，共约三百多个。此外，还有大量的小曲和“小帽”。唢呐、板胡是二人转的主奏乐器。击打乐器，除用竹板外，还用玉子板，也叫手玉子（四块竹板，一手打两块）。二人转的表演手段丰富，有“四功一绝”之说。四功是指“唱、说、做、舞”，绝是指要练好手绢、扇子、大板、玉子板等“绝技”。传统剧目有三百多个。其中影响较大的有《杨八姐游春》、《王二姐思夫》、《锯大缸》、《二大妈探病》等，题材十分广泛。既有表现人民思想感情的家庭故事、爱情故事、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也有“列国戏”、“三国戏”以及“水浒戏”等所谓的“光棍曲”，还有《清律》、《民国律》等唱历史、讲时事的段子。

少数民族民间戏剧

1．白戏

白戏是白族一种古老的的剧种，是深受白族人民喜爱的古典戏曲剧种。它的产生有以下几种说法：一说，大理国爱民皇帝出征，凯旋而归，白族人民吹唢呐、唱调子去迎接，即是最早的吹吹腔。一说：在大理地区，流行打秧官的习俗，每逢栽插结束，举行“送水”仪式，有的人扮成“秧官”、“差头”模样，到田边“审问”、“处罚”懒汉和闲人时，唱着吹吹腔的曲调。又一说：农忙季节吹吹打打邀约下田栽插，下田后边栽秧边唱吹吹腔。这些说法说明白戏的产生和劳动有着密切的关系，是从农业生产习俗中的“打秧官”、“田家乐”活动中形成的。后来，在进一步综合白族民间歌舞艺术的同时，陆续接受弋阳腔、滇剧、云南花灯的影响，才发展成为颇具古典戏曲风格的民间剧种“吹吹腔”。其有深厚的群众基础，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要演唱，不仅在庙会时占台演唱，栽秧、薅秧季节还在田边演唱。在旧社会由于白族艺人受到歧视和迫害，白戏一度陷于衰落和停滞状态。解放后，在党的文艺政策和民族政策的指引下，白戏得到了新生。文艺工作者创作、演出了不少反映现代生活的现代戏，同时也革新了艺术形式，使白戏更加戏剧化，更能发挥其曲调、唱腔之长，极大地丰富了白戏的表演艺术，形成了白族人民特有的艺术风格。

白戏唱腔高亢激越，感染力很强，腔调也很丰富，大约有三十多种，如生腔、旦腔、净腔、平腔、高腔、一字腔、英雄腔等。唱腔通常是四句，每句一过门，或二、三句无过门，一、四句有过门。过门曲子一般较长，变化很复杂。凡过门时，需要随旋律起舞。

白戏的表演，基本上属于古典戏曲程式范畴，规律相当严格。比如在传统剧目中，一个人物从上台到下场，有整套专门用的完整的程式。行当分工也很细致，“生旦净丑”外，各行又根据人物不同身份、性格、年龄作更具体的划分。各行当的表演，讲究手、眼、身法、步，有许多严格的法则。

白戏的传统剧目有300多出，题材内容有的是白族历史故事，如《血汗衫》、《火烧松明楼》等；有的是反映民间生活的，如《张浪子薅豆》、《石三告状》、《赵龙观灯》等；有的来源于汉族戏曲剧目，如《长板坡》、《穆柯寨》等；还有的是白族民间传说，如《望夫云》、《红色三弦》等。

2．傣戏

是傣族的戏曲剧种，主要流行于云南盈江、潞西、瑞丽、保山、腾冲等傣族居住地区。它已有一百五十年左右的历史，是吸收了傣族歌舞《双白马》、《银海》、《喊嘎光》及孔雀舞、象脚舞之长，而后形成的戏剧艺术。傣剧《十二马》、《布屯腊》（犁田的人）中骑纸马和赶牛的舞蹈，有着《双马》、《银海》的明显痕迹。傣戏最初阶段较简单，如男女艺人，手拿扇，面对面，歌者即景生情，即兴歌唱，没有固定唱词，也没有服装道具，缺乏动作表情。后来才有各种颜色的服饰，并有喜怒哀乐的表情，以及耍扇、甩袖等动作。傣戏搬上舞台，在演唱、服装、动作等方面又作了进一步的改革，形成了比较完整的戏剧艺术形式，二十世纪初期，出现傣剧团，并组织人员将一批汉族剧目改编为傣剧，并翻译了一些汉族剧目。解放后，傣剧从内容到形式都作了改革，在表演艺术上，吸收了孔雀舞的一些舞姿为基本步伐，身段开始富于节奏感；在乐器方面，使用了傣族乐器伴奏，旋律富有民族色彩。

傣戏在过去较长时期中，只有歌唱，没有道白。声调有六个，傣戏唱词注意声调的抑扬起伏。所用声调在初期的傣戏中，都直接来源于民歌或民间歌舞曲。后来又在民歌的基础上，吸收借鉴了傣族宗教叙事歌曲的表现手法，逐步演变成傣戏的基本声腔。傣戏的传统剧目大都侧重于追求故事情节的曲折、完整，演出以唱为主，除喜、怒、哀、乐等表情和模拟生活的简单表演动作外，多是变换舞台部位，或做一些与内容无关的比划手脚的动作。

3．壮戏

壮戏是壮族的戏曲剧种，主要流行于广西中部、西部及云南文山、富宁、广南一带。它是随着壮族社会经济的发展，在壮族丰富的民间文学、音乐、舞蹈、和杂耍技艺的基础上，吸收汉族戏剧的某些表演形式而形成的一种舞台艺术形式。大约形成于清咸丰年间，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年左右的历史。

壮戏用壮语演唱，基本句型有五言、七言，押腰脚韵。舞台人物身段是由民间歌舞、杂耍中的扬手帕、舞花扇、走步、梳妆、整衣等一些常见的动作演变而来的。行当分工相当细致，生、旦、净、丑俱全，并细分为小生、武生、老生、花旦、武旦、正旦等，并各有整套的表演程式。由于流行地区、方言、唱腔和表演风格的不同，壮戏又可以分为北路壮戏、南路壮戏和壮诗戏三种。

北路壮戏，旧称“土戏”。主要流行于使用壮语北部方言的广西田林、隆林、凌云、百色、乐业和云南的广南、富宁等地。它是从广西田林、旧州一带的民歌、唱诗和民间说唱“板凳戏”发展而来的。最初为坐唱，后来唱、做结合。主要唱腔有正调、平调、骂板、恨板、哀调等，曲调较委婉柔和。表演艺术极其丰富，有独特的身段、台步、亮相，舞行运用南拳，并吸收类似花山壁画的舞姿。传统剧目有《山伯访友》、《侬智高》及根据当地壮族民间故事改编的《张喜龙女》、《海蚌姑娘》、《卜牙》、《文龙与肖尼》等。近代以来，还大量编演了历史剧，如《杨家将》、《长坂坡》、《刘二打番鬼》等。

南路壮戏。主要流行于壮语南部方言的广西靖西、德保、那坡、大新、天等等县，包括靖西的提线木偶和德保马隘戏。南路壮戏是在壮族民间说唱艺术“末伦”与提线木偶戏基础上形成的。诞生于清末，兴盛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马隘戏是近代产生的新剧种，它是在当地民歌的“马隘调”、“汉龙调”和吸收靖西担线木偶戏的唱腔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南路壮戏早期是演、唱分离的双簧戏，后来吸收了壮族民间歌舞的成分及其剧种的表演形式，逐渐发展成较完整的戏剧形式。主要唱腔有慢板类的平板、叹调，中板类的采花调、喜调，散板类的哭调、塞调、诗调、扫板、快板类的高腔。曲调粗犷、雄劲。伴奏乐器有清胡、厚胡、小三弦、笛子、二胡等。传统剧目很多，大多由壮族民间故事改编或取材于汉族传统剧目，代表剧有《宝葫芦》、《一幅壮锦》、《请客》、《百鸟衣》、《莫一大王》、《蛇郎》等。

壮诗剧。是壮族戏曲中比较古老的剧种之一。民间又叫做作“唱师”、“师”、“师公戏”等。主要流传于广西贵港、来宾、武宣、马山、上林等地。它是在壮族民间师公跳神的基础上，逐步吸收师公舞蹈并加上表演而发展起来的。最先，师公们戴着木面具，边舞边诵咒语、巫经或宗教故事，为人们祭神驱鬼、消灾求福。清末，在此基础上，开始表演有人物、有故事情节的民间小戏。木面具改成纸面具，开始穿戴戏剧服饰。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得力于师公艺人们的不断实践，渐渐发展为演出壮族民间故事和反映现实生活的师公戏，取代了巫师舞及宗教的内容，形式和内容都起了根本的变化。其唱腔主要是联曲体，分壮诗腔和欢腔两大类。因流行地区广和语言的差异，各地的唱腔有所不同。伴奏乐器有蜂鼓和厚边鼓。行当分武旦、老生、文生等。表演艺术古拙、朴实、奔放。传统剧目有《莫一大王》、《白马姑娘》、《顺和戽海》、《布洛陀》、《布伯》、《盘古》等。

4．藏戏

是藏族的戏曲剧种，流行于西藏。产生于十四世纪，距今已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藏语称藏戏为“呀日赛”，直译成汉语为“夏天的娱乐”。

藏戏的表演一般分为三段：第一段叫“顿”，即在戏开演之前，向神祈求祷告，向群众祝福。主要是介绍戏剧的内容，是一种开场白，为正戏的开始作好准备。如演出前有演员出场讲：“戏立刻就要开始，我得去扮角儿，我简单来聊几句”。第二段叫“雄”，即正戏。全体演员一直登场围成圆圈或半圆，轮到谁演，谁就出来演唱，演完退回行列中，同所有未出场的演员一起帮唱或伴舞。第三段叫“扎西”，即全剧结束，演员最后为观众祝福。藏戏很少念白，唱时没有乐器伴奏，以免影响听唱词。跳时才用皮鼓、铜钹击节伴奏。

藏戏的传统剧目很丰富，富有民族特色的八大名剧是：《文成公主》、《诺桑王子》、《朗萨姑娘》、《卓瓦桑姆》、《苏吉尼马》、《顿月顿珠》、《赤美滚登》、《白马文巴》。解放后，藏戏也进行了革新，取消了面具，便于表现人物表情和性格；增强了布景、灯光、道具，以增加艺术表现力；增加了六弦琴、笛子、二胡等伴奏乐器，并吸收了民间唱腔和舞蹈动作。还演出了许多反映藏族现实生活的剧目，如《幸福证》、《阿爸，你走错了路》、《喜搬家》、《怀念》等。

5．侗戏

是侗族的戏曲剧种。主要流传于贵州黎平、榕江、从江，广西三江、龙胜及湖南通道等地。它来源于侗族叙事大歌及叙事说唱，并吸收汉族花灯和辰河戏、祁剧、桂北彩调的某些表演技艺发展而成的。

早期侗戏的角色均由男性扮演，现在已有女性参与演出。表演很简单，每说完或唱完一句走一个横“8”字形，如此反复。开始时先由一个演员以剧外人的身份作开场白，然后开始正戏。角色均穿侗族服装。主要腔调有平板、哭板、大歌。音乐比较简单，基本上是朗诵词，曲调平缓，叙事性强。主要剧目有移植汉族戏曲剧目或改编汉族故事《梅良玉》、《刘志远》等；或是改编侗族叙事歌、民间故事的《门龙》、《金汉》、《三妹》、《珠郎娘美》等；也有新编的现代戏，如《计划生育》、《婚姻自主》等。

6．彝剧

是彝族的戏曲剧种，主要流行于云南楚雄、红河和新平等彝族聚居地区。它是解放后才产生的一种年轻的剧种，在彝族传统音乐的基础上，吸收汉族戏曲的某些表演形式发展而成。

彝剧除少量民间传说故事外，多取材于本民族现实生活。台词保持着纯彝族生活用语和说唱诗歌的通俗特点，唱词多为五言、七言，原用彝族道白演唱，后兼用汉语道白。彝剧音乐以本民族民歌、歌舞曲和器乐曲为基础，常用曲调有梅葛调、左脚调、嫁调等，并根据内容的需要，在原有曲调基础上创作新腔和伴奏音乐。演唱保持了行腔中的闷音等技巧，颇具特色。伴奏以常见的民族乐器为主，加入本民族四弦、木叶乐器。代表剧目有《半夜羊叫》、《曼嫫与玛若》、《查德恩》、《独尼闹店》等。

7．布依戏

是布依族的戏曲剧种。主要流行于贵州册亨、望谟、安龙、兴义等布依族居住地区。它包括布依土戏和布依花灯彩调戏。布依土戏是由“八音戏”发展而成。成形于清乾隆年间。在正戏开始前，要跳加官、敬戏神舞，结束后要扫台。人物出场的引子、定场诗、自报家门均说汉语，抒情演唱、对话道白、插科打诨等说布依语。剧目主要有民族剧目，如《一女嫁多夫》、《胡喜与南拜》、《金猫与宝瓢》等，移植改编的剧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玉堂春》、《蟒蛇记》等。布依花灯彩调戏是由贵州独山一带传入的花灯和广西百色一带传入的彩调融合而成，多用舞蹈形式，类似于歌舞剧。

8．苗剧

是苗族的戏曲剧种，又称“苗歌剧”。它是一个新剧种。是在苗族山歌基础上，加对白而形成的剧种。其原形是苗族民间歌手坐在火塘边自拉自唱，并做一些比拟动作。苗剧以苗族民歌的高腔、平腔和巫师音乐为主要唱腔，道白大多用韵白，伴奏乐器有木叶、牛腿琴、笛子、唢呐、锣、鼓等。舞台动作吸收了苗族武术、巫师舞蹈及苗族鼓舞的步法。代表作有《团结灭妖》、《带血的百鸟图》、《哈迈》、《神箭手》等，大部分取材于苗族民间传说和现代生活。

民间传说

传说的种类与思想内容

中国的传说流传广泛，数量众多，内容也丰富多彩。从不同的角度，可对这些传说作不同的分类。这里，仅根据传说内容或题材的不同，将传说分为四大类：人物传说、史事传说、风物传说、习俗传说。

人物传说

人物传说的特征是以人物为中心，叙述人物的事迹和遭遇，用生动奇异的情节刻画和渲染人物形象。人物传说主要有六种类型：

1．神仙传说

这类传说的人物有超乎凡人的神通，大多是虚构出来的，也有少量是真实的人物，有八仙那样的仙话人物，也有济公那样的佛家人物。其内容有的以惩恶助弱为主，如“八仙传说”。八仙即铁拐李、张果老、汉钟离（又称钟离汉）、吕洞宾、韩湘子、何仙姑、曹国舅、蓝采和，他们是道教人物，出身背景各不相同，本领、造型各异，由于在社会、江湖上助弱济贫、惩恶扬善，修炼成长生不老的仙人，其形象是人也是仙。八仙故事在我国家喻户晓，其中最著名的是“八仙过海”的故事。有的以讲述爱情故事特别是人仙婚恋为主，如四大传说。有的重在宣扬宗教观念，如道家的修炼成仙，佛家的轮回报应等。这些神仙人物大部分是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想象中的人物，只有一小部分是仙化的真实人物，如东方朔，也有从神话故事演化而来的形象，如西王母。

2．文人传说

主要讲述历代杰出文人包括诗人、画家、书法家、作家、哲学家的生活轶事。用生动有趣的故事来渲染他们在事业上的精深造诣，或讲述他们成才的艰辛刻苦，以激励后人用功。也有很多故事刻画他们的某种性格特征如机智、幽默、倔强、耿介等。经常出现在这类传说中的人物有孔丘、屈原、王羲之、李白、司马迁、陶渊明、苏轼、唐伯虎、蒲松龄、曹雪芹等。那些成就卓著而又经历曲折、个性突出或者与普通大众联系密切的文人更受传说的偏爱。

3．巧匠名医传说

传说的内容多渲染巧匠名医技艺高超、品格高尚，且惩恶扶弱。各行各业都有出名的能工巧匠，一些名匠名医成为同行业、相近行业甚至一般劳动民众崇敬的偶像，人们编造出很多故事传扬其技艺、品行。这类传说中最发达的是鲁班传说。名医传说中常见的主人公有扁鹊、张仲景、华佗、孙思邈、李时珍等。这里，我们看一则关于张仲景的传说：

东汉的时候，有个名医叫张仲景，因为医术高明，被人称为医圣。

张仲景在长沙做官，在晚年告老还乡的时候，正赶上冬天，寒风刺骨，雪花纷飞。在白河边上，张仲景看到很多无家可归的人面黄肌瘦，衣不遮体，耳朵都冻烂了，心里很难受。

回到家后，由于张仲景早已经闻名天下，很多人上门求医。张仲景有求必应，整天都很忙碌，可依然挂念那些冻烂耳朵的人。很快，他研制出一个可以御寒的食疗方子，叫“祛寒娇耳汤”。

他叫徒弟在南阳东关的一个空地搭了个棚子，支上大锅，为穷人舍药治病，开张的那天正是冬至，舍的药就是“祛寒娇耳汤”。

当初祛寒娇耳汤的做法是：把羊肉、辣椒和一些祛寒的药物放在锅里煮，熟了以后捞出来切碎做馅料，用面皮包成耳朵的样子，再下锅，用原汤煮熟。

因为面皮包好后，样子像耳朵，又因为功效是为了防止耳朵冻烂，所以张仲景给它取名叫“娇耳”。

张仲景让徒弟给每个穷人一碗汤，两个“娇耳”，人们吃了“娇耳”，喝了汤，浑身发暖，两耳生热，再也没人把耳朵冻伤了。

俗话说，医生难治自己的病。张仲景也是人，不是神。

有一年，张仲景病了，他自己也知道，生命的灯油就要烧干了。

当初张仲景在长沙任职的时候，就在平时经常为老百姓看病，很受群众的爱戴。退休以后，长沙的百姓每年都派代表到家乡去看望。在他病重这年，长沙来看望他的人说，长沙有一个风水很好的地方，想让张仲景百年之后在那里安身，可南阳的人不干了，双方就争吵起来。

张仲景说：吃过长沙水，不忘长沙父老情；生于南阳地，不忘家乡养育恩。我死以后，你们就抬着我的棺材从南阳往长沙走，灵绳在什么地方断了，就把我埋葬在哪里好了。

在那一年的冬天，张仲景驾鹤西去了。寿终的那天正好是冬至。

当送葬的队伍走到当年张仲景为大家舍“祛寒矫耳汤”的地方的时候，棺绳忽然断了。

大家按照张仲景的嘱托，就地打墓、下棺、填坟。两地的百姓你一挑、我一担，川流不息，把张仲景的坟垒得大大的，还在坟前为他修了一座庙，这就是现在的医圣祠。

张仲景是在冬至这天去世的，又是在冬至这天为大家舍“祛寒娇耳汤”的，为了纪念他，从此大家在冬至这天都要包一顿饺子吃，并且都说，冬至这天吃了饺子，冬天耳朵就不会冻了。

“祛寒娇耳汤”现在很少有人吃了，但大家在冬至这天吃饺子的习俗流传了下来，并且饺子的种类和形状也有了很大改进。

这个故事可以看做关于名医的人物传说，但同时也在解释中国人为什么冬至时要吃饺子，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一则习俗传说。

4．帝王将相传说

帝王将相传说又可分为帝王传说和将相传说。帝王传说讲述帝王的神奇出生、宫廷轶事，或者讲述帝王如何残暴、贪婪、好色等的故事，如关于上古五帝、秦始皇、汉武帝、隋炀帝、李世民、武则天、朱元璋、乾隆、康熙、慈禧太后等，都有很多传说。将相传说又可分为名将传说、清官（贤相）传说和奸臣传说。名将传说讲述百姓理想中英雄式的著名将军如岳飞、杨家将、戚继光、萧何等的作战故事，其中岳飞传说、杨家将传说影响最大，并在当代转化为评书形式借助现代传媒广泛传播。清官传说讲述贤明、勤勉、嫉恶如仇、不畏强权、主持正义或幽默风趣的大臣、官员的事迹，如诸葛亮、魏徵、包拯、寇准、海瑞、刘墉、纪晓岚等，有很多影响巨大的传说故事。这些清官实际上是穷苦百姓在黑暗社会饱受欺凌、求告无门的情况下幻想出来的救星式的形象，他们常常无法通过合法的途径保护自己的权利，在长期专制的社会中也不可能产生对于新制度的想象，就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清官身上。少量的清官并不能解除太多的苦难和冤屈，但是这种清官传说的讲述毕竟给底层民众的生活带来一些希望和光亮。奸臣传说则揭露封建社会统治阶层中的一批奸坏腐朽官员如秦桧、潘仁美、严嵩、魏忠贤、吴三桂、和珅等的恶行。他们往往为攫取权力、聚敛财富等而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受贿勒索、荒淫奢侈，并善于在皇帝或上司面前阿谀奉承、巧进谗言。在故事中，奸臣往往是名将、清官的对立面，由于他们的破坏行奸，而使正面人物的作为、成功有了很多曲折，客观上增添了故事的吸引力和生动性。

5．起义英雄传说

起义英雄传说，是反映官逼民反的历史事实，歌颂造反起义的英雄好汉的传说。中国古代漫长的封建社会历史过程中有很多次农民起义，每次重大起义的首领都会出现在民间传说之中，如陈胜、吴广、黄巢、方腊、宋江、李自成等。封建社会的一般史书注重记载以统治者为主角的朝廷大事，对起义首领很少作正面的较详细的记载，而且通常把起义者称作“匪”、“贼”、“逆臣”等，作出否定的评价。而民间传说对这些人物的评价并不受统治者和正史的观点的左右，不管起义者最后是否成功，大都把他们当做正面人物、英雄进行传扬。这主要是由于起义者一般都出自下层民众，代表了民众的利益和愿望。

6．政治历史人物传说

指近代以来的政治家、革命家的故事，也包括政坛上的反面人物的故事。这些人物，有清末民初时期的一批著名政治家如谭嗣同、章太炎、秋瑾、蔡锷、黄兴、孙中山等，也有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彭德怀、贺龙、陈毅、邓小平等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人物。除了正面人物以外，也有一些传说讲述对反面人物如袁世凯、汪精卫、“四人帮”等的否定、憎恨、嘲笑等。

史事传说

史事传说是以历史事件为叙述中心的传说。这种传说以传奇性故事讲述历史性事件，广泛刻画各个阶层、各方面的人物动态，反映民众对历史的认识，表现人心的向归。主要有三种类型：

1．反抗外来侵略的传说

几千年来中华民族为了维护民族独立和祖国统一，无数次抗击外侮，进行艰苦卓绝的自卫战争，涌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这方面的著名传说有岳飞抗金传说、杨家将抗击契丹的传说、郑成功和戚继光抗倭的传说、义和团传说、捻军传说等。

2．农民起义传说

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中，由于统治阶层治国无方、政令严酷、黑暗腐败等因素，导致穷困百姓无法正常生活而一次次起义反抗。近代科技落后的中国不断遭受帝国主义国家的侵略，农民义军奋起反抗，故相关的一些传说又增加了反帝的主题。传说用生动离奇的故事叙述起义作战过程，赞颂起义英雄，中国历史上的著名起义如陈胜吴广起义、黄巢起义、梁山泊起义、李自成起义、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运动等，都有很多传说故事流传。

3．革命历史事件传说

这是新的史事传说，记述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以来的历史事件，特别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历程中的传奇故事。

除以上三种类型外，史事传说还有包括很多关于其他历史大事的传说。

地方风物传说

地方风物传说，是关于特定地方的景物、古迹、特产、动植物的由来、命名和特征的解释性传说。这类传说是对特定地方的实物或实事进行艺术性的解释，而不是讲述科学知识。故事收尾处归结到开头提出的事物上。其内容常表现出当地民众的世界观、价值观。主要有以下几种：

1．山川名胜传说

山水名胜传说是解释特定地方的自然物与人工物的由来、命名与特征的传说。这类传说往往由视觉上富于美感的特点引发想象，编出趣味盎然的故事。看起来是在解说山水名胜的形成和特征，实际上表现的是当地人们对家乡景物的喜爱，和生活中的各种感受、观念和愿望。这种传说使自然风光平添了人文情趣，因而更富于魅力。比如人们爱给一些风光秀丽而造型奇特的山峰编故事，解释山峰的形状是怎么形成的。在广东与广西交界的地方，有一座高山，山顶上有两块巨石，巨石之间架着一块石板，石板上还立着一块石头。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人站在一张石板凳上。当地人很喜欢这一景色，时间久了，逐渐幻想出一个故事来解释它。故事的主角是一对壮族青年男女；美丽的姑娘梅娥和勇敢的小伙子石苟。当地的恶霸财主“活阎王”看上了梅娥，派家丁们来抢婚，害死了梅娥唯一的亲人老父亲。石苟见到，救下了梅娥。二人逃到了深山中，结为夫妻。后来石苟被朝廷强征入伍，一去不回。梅娥在每月十五都要到山顶上，站在石凳上朝石苟远去的方向张望，因为总也等不来夫君回还，就变成了一块石头，永远向远方张望着。后来人们就把这座山峰叫作“望君顶”。类似的传说古已有之。南朝宋代刘义庆的《幽明录》中就有这样的记载：

武昌阳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相传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夫而化为石，因以为名焉。

2．物产传说

物产传说是关于各地、各民族的土特产品的产生、特征和名称由来的传说。由于各地物产丰富，这类传说也有很多。特别是一些久负盛名，其名称又较“怪”的特产，如天津狗不理包子、杭州东坡肉、潮州老婆饼等，其传说也很有趣，并流传广泛。

这里以狗不理包子为例。天津小吃有三绝：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十八街麻花。其中以狗不理包子最为著名。一般外地到天津的客人，都要去品尝一下正宗的狗不理包子。这种包子确实美味可口。其主要特色是色白面柔，底帮厚薄相同，外形美观匀称，入口咬起来流油，但又肥而不腻，味道鲜美。据有关资料，它的用料、做法等确有独到之处。该包子馅的做法是：以肥瘦3∶7的比例取鲜猪肉轧碎，加入定量的水、排骨汤或鸡汤，再用小磨香油、特制酱油、姜末、葱末、味精等精心调拌，这些配料的比例用秤严格定量，一斤馅里放一两五钱香油、四两鲜姜、一两葱末。包子皮的做法是：和面时水温保持在15℃左右，做成半发面，揪出剂子，擀制成直径为8．5cm左右、薄厚均匀的圆形皮。包馅时讲究褶花疏密一致，每个包子15个褶，外表呈白菊花形，将包子在屉内摆好，上大灶蒸5分钟即熟。前后八道工序都有特定的规矩和技法。这样好吃又好看的包子为什么取名“狗不理”呢？天津一带流传着关于狗不理包子的传说，其中心就围绕着这一奇特的名称加以演绎。尽管各版本有所不同，但这些传说都以一个从天津郊区河北乡村到天津市某包子铺当伙计的小伙子为主角，“狗不理”是他的小名或绰号。故事发生的时间在清朝光绪或道光年间。有些故事讲出具体的地点和人名：天津附近武清县杨村的一个少年名叫高贵有。他的小名叫“狗不理”。还有的故事说他的脾气倔强，一次他的妈妈说他：“你这种牛脾气呀，真是个‘狗不理’！”意思是说他的脾气坏得连狗也不愿搭理。这样他就得了个“狗不理”的绰号。高贵有十三四岁到天津学手艺，在天津南运河边上的刘家蒸食铺做了小伙计。在这里没人叫他的大名，都叫他“狗不理”。由于他心灵手巧，很快学得一手好活计。三年满师后，他就离开这家铺子自己开了一家叫“聚德号”或“德聚号”的包子铺。他做的包子物美价廉，远近做工的人们和小商小贩都喜欢到这里来吃包子。由于人们喊惯了他的小名或绰号“狗不理”，也就把他做的包子叫作“狗不理”包子。还有一种说法，说他的小名叫狗子，由于生意兴隆，他常忙得顾不上跟食客说话，所以吃包子的人都说“狗子卖包子不理人”，时间长了都叫他“狗不理”，他做的包子也就成了“狗不理”包子。这样，“狗不理”包子铺的名声很快就传开了。有的故事还说，当年袁世凯在天津编练新军，将“狗不理”包子献给慈禧，得到太后夸赞，从此“狗不理”包子的名声就更大了。

以实有人物的名字来命名的食品最著名的应是打苏东坡招牌的系列菜：“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鱼”等。据说苏东坡不仅是个美食家，对烹饪也很有研究，曾修订过民间菜谱。他自己也爱烧菜，曾在《东坡志林》中写道：“予在东坡，常亲执仓煮鱼，客未尝不称善。”他很喜欢吃猪肉。元丰三年（1080年）贬官到长江边上的黄州任职时，见当地百姓不喜食猪肉，导致猪肉价格很贱，就常买回猪肉，按自己家乡眉山一代的做法烹制，还写下《食猪肉》一诗：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

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

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据说东坡肉就是按苏东坡的烹饪方法做的一道菜，它在浙江曾被评为杭州第一传统名菜。“东坡肉”皮薄肉嫩，色泽红亮，味醇汁浓，口感酥烂而外形不碎，味道香醇而不油腻。关于这道菜还有一个传说：苏东坡在杭州任职时，曾发动民众疏浚西湖，他见人们做工辛劳，就让家厨按自己的方法做成红烧肉，送到每个民工的家中表示慰劳，并嘱咐家厨说：“连酒一起送。”但家厨没听明白，误以为让他做红烧肉时连酒一起烧，就把肉加上酒烧起来。民工们吃了这种加上酒烧制的肉，都认为是从来没尝过的美味佳肴，并把这道菜称为“东坡肉”。从此，该菜成为一道名菜流传下来。“东坡肘子”据说也是按苏东坡的手艺烹制的一道传统名菜。

在全国许多地方的饭馆里都常见到的川菜麻婆豆腐，深受大众的喜爱。其豆腐雪白细嫩，上面点缀着牛肉馅、青蒜苗节，周遭围绕着透亮的红油，口感麻、辣、烫、鲜、嫩、香、酥。

关于麻婆豆腐的来历，民间传说：在清代晚期，成都北门外万福桥头，有一家小店，店主是一对夫妻。妻子掌厨，因其面部有麻点，其夫姓陈，人们背后都称她为陈麻婆。在桥头过往的挑油脚夫常买些豆腐和牛肉，加上自己所挑的菜油，交给陈麻婆代为烹饪，并付给一定的火钱和加工费。由于麻婆做的豆腐美味可口，“麻婆豆腐”的名声传扬出去，夫妻俩就主营豆腐菜，并挂出了“陈麻婆豆腐饭店”招牌。清朝末年，麻婆豆腐已成为成都一带的名菜。诗人冯家吉曾在《成都竹枝词》中写道：“麻婆陈氏尚传名，豆腐烘来味最精。万福桥边帘影动，合沽春酒醉先生。”作家李吉力人在长篇小说《大波》中，曾记载麻婆豆腐的历史：“陈麻婆饭铺开业八十余年，历三代而未衰，40年代虽仍处郊野，依然是门庭若市，掌厨者为其再传弟子薛祥顺，20世纪50年代迁市内。”

3．动植物传说

动植物传说是解释动植物的名称、习性或特征的由来的传说。这类传说围绕动植物的名称、特征等编造一个生动感人或有趣的故事，故事里往往表现出民众的道德观念和人生哲理。如为什么猫总爱吃老鼠、老鼠生来害怕猫呢？《十二生肖的来历》的传说解释说，当初玉皇大帝要选12种动物作为人的属相，这样人就不伤害这些动物了；选择这些动物的方法是看谁在那一天先跑到他的龙案前。猫获知这一消息后，就告诉了老鼠，二者约好那天一起去。老鼠让猫放心睡觉，早晨叫醒它。但老鼠悄悄地自己去了，并在竞赛中获得了12属相的头名。老鼠回来时猫正在洗脸准备出发，听说考核完毕老鼠已经中了头名，一气之下就把老鼠吃了。从此两种动物就结下了仇。这个故事听起来趣味盎然，同时表达了人们对老鼠不守信义的否定和嘲笑的评价。关于含羞草的传说解释为什么含羞草一触就垂下叶子，为什么叫作“含羞草”。故事讲述了一个小伙子与荷花仙变成的女子之间的爱情故事。二人已结成夫妻，但后来小伙子见异思迁，在外出打工时与另一个妖女成了亲，后来又被妖女害死了。荷花仙把丈夫埋葬后，坟头上长出一棵草，是那小伙子的灵魂转生的。荷花仙的手指一碰它，它就并拢叶子，垂下叶柄，那就是小伙子对自己的变心行为深感羞愧的表现。从此，人们就把这种草叫“含羞草”。这个故事包含着人们的传统的爱情观：赞美荷花仙对爱情的忠贞，批评男主人公对爱情不专一、离弃原配的行为。

习俗传说

习俗传说是关于各地各民族的风俗习惯的形成原因的解释性传说。风俗习惯在当初产生的时候，都是当地民众出于生活的需要而采取的活动，是有利于社群的生存和发展的。当这些活动成为当地人们的行为模式和生活习惯后，就有了较强的稳定性和传承性，为一代代的后人所遵循。由于时间的推移和生活条件的变迁，这些习俗性活动在后世已不再具备当初的必要性，后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就编出种种故事来解释其合理性，就成为习俗传说。这就是习俗传说的产生原因。

习俗传说的种类有很多，最常见的有三种：节日习俗传说、婚丧习俗传说、游艺习俗传说。

1．节日习俗传说

节日习俗传说是解释中国各民族的节日习俗的由来的传说。这些传说一般都用生动有趣的故事解释某个节日为什么有某种习俗。

春节是汉族最隆重的节日。过年期间有贴对联、请神、放鞭炮、吃饺子、拜年、给压岁钱等习俗。对这些活动，老人们都有各种说法加以解释，有的说法较为简单，不能构成故事；有些说法则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这些故事就是关于过年的习俗传说。贴对联的习俗，是由敬奉门神衍生而来。最早的门神是神荼郁垒。关于此二神的故事首见于王充《论衡·订鬼》所引《山海经》：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二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

神荼、郁垒能捉鬼的故事传扬开来，人们都在过年时在门的两边挂上两片桃木板，上面写着二神的名字，以驱鬼避邪，这就是早期的桃符。到五代时，后蜀的孟昶（音厂）在桃符上写了两句话：“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这是记载中最早的春联。后来人们改用红纸书写张贴，成为家家户户都遵行的习俗。关于放鞭炮，人们传说是为了用响声吓跑一个叫作“年”的怪兽。许多地方有过年供斧子的习俗，吉林长白山地区的传说解释为，有一家穷人因为无意间把斧子放在祭祖的供桌上，而一年日子兴旺、庄稼丰收，于是这一带就有了过年供斧子祈福的习俗。

再如五月初五端午节有吃粽子、划龙舟等习俗。较通行的解释是起因于人们纪念屈原。南朝梁代吴均在《续齐谐记》中记载：屈原在五月五日投汨罗江自尽后，楚地的人很怀念他。到每年的这一天，就用竹筒装上米，投入河中祭祀屈原。汉代建武年间，在某个白天，有一个士人模样的人向一个姓曲的人现身，自称是三闾大夫，告诉曲氏，过去人们所投的食物都被蛟龙偷吃了，请将米用楝叶包起来，并用彩丝缠好，这样蛟龙就不会抢吃了，因为这两种东西都是蛟龙所害怕的。从此以后，人们在五月初五就用楝叶和五色丝包裹粽子。南朝梁代宗懔的《荆楚岁时记》则记载：五月初五龙舟竞渡的习俗也是为纪念屈原而设，人们赛龙舟是为表达救助屈原的愿望。这些传说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据闻一多先生考证，端午节的习俗起源更为古老，很可能是史前社会图腾崇拜的遗迹，他在《端午考》中说：“端午节本是吴越民族举行图腾祭祀的节日，而赛龙舟便是祭仪中半宗教、半娱乐性节目。”在上古社会，人们常受到蛇虫、水灾的威胁，就将幻想中神通广大的龙当做部族的图腾，也就是当做自己的祖先和保护神。将小舟造成龙形，画着龙纹，并称为“龙舟”，在端午节进行龙舟竞渡，就是龙崇拜的遗迹。这种考证是有道理的。另一个较有力的佐证是，对赛龙舟习俗的产生原因，不同地方有不同的传说：楚地的说法是为凭吊屈原，而越地的传说解释为纪念越王勾践苦练水军、打败吴军的事迹，吴地的传说则说，龙舟竞渡是为祭祀、迎请钱塘江潮神伍子胥或孝女曹娥。这说明端午节习俗源于纪念屈原的说法只是特定地方的人所作的附会性的解释。

各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特色节日，如傣、阿昌、德昂、布朗、佤等族的泼水节，白族、纳西族、彝族等族的火把节，侗族的斗牛节，仫（音木）佬族的吃虫节等，并有关于这些习俗的传说。

泼水节一般在公历四月中旬，傣历的六月，为期三至五天，相当于汉族的春节。第一天是除夕，第二天傣语叫“腕脑”，意为“空日”，最后一天是“日子之王到来之日”，相当于汉族的大年初一。节日期间，要进行拜佛、泼水、放高升（用竹子、火药等自制的烟火）、划龙舟、赶摆、歌舞、丢包等活动。节日第一天，在佛寺举行的祭祀仪式结束后，人们涌上大街小巷，用铜钵、脸盆或水桶盛上水（当然不能用热开水），逢人便泼，互相追逐嬉戏。民间认为这是吉祥之水、祝福之水，不仅可以防病消灾，而且向对方泼水是表示亲爱和敬重之意。傣族人说：“年年有个泼水节，看得起谁就泼谁。”所以人们相互尽情地泼着，不管是泼人者还是被泼者，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都非常兴奋。这一习俗是怎么来的呢？传说过去有一个残暴凶恶又本领高强的魔王，抢夺了十一个美女做妻子，妻子们都恨透了她，但因为魔王不怕任何伤害，别人无法杀死他。后来他又抢来最美丽的姑娘做十二房。这位姑娘设法诱哄魔王透露了自己的秘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杀死他，就是拔下他的一根头发，勒住他的脖子。等魔王睡熟时，姑娘就拔下他的一根头发，勒住他的脖子。魔王脑袋滚落而死。但魔王的头颅不好处理，一落到地上就会引起大火。十二个妻子只好轮流把魔王的头抱在身上，每年轮换一次，轮换时，人们就给抱头的姑娘泼水，以冲洗她身上的血污，助她消除一年的辛劳，并祝福新的一年里能免灾避难。由此形成了泼水节。

火把节是中国南方彝、白、纳西、傈僳、拉祜、哈尼等族的传统节日，时间大都在每年夏历六月二十四日前后，为期一至三天。在不同的民族和地区，火把节举行的活动不尽相同，常见的有：点火把、歌舞、赛马、斗牛、摔跤、射箭、拔河、打秋千等。火把节也是青年男女在欢聚歌舞中自由交往、选择配偶的好机会。不管怎样，火把节都少不了众人在夜晚点燃松木扎制的火把，插在村中各处，并手持火把在村中和田野中游动。民间认为耍火把可以驱邪避害，祈祷丰收。关于为什么在这个日期要到处点燃火把，不同地方流传着不同的传说。云南彝族的一则传说讲，从前天上的一个大力士来找地上的大力士摔跤，被摔死了，天菩萨发怒，就派大批蝗虫、螟蛾来吃地上的庄稼。地上的大力士在旧历六月二十四那晚，砍了许多松树来，领着人们点火把烧害虫，保护了庄稼。从此，人们把这天定为火把节。纳西族则传说，天上的大神看到人间生活得很快乐，心生嫉妒，就命一位老将到人间放火。老将不忍心伤害无辜、破坏人们的幸福生活，就告诉一个遇到的人，在六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天神要来放火，可点燃火把竖立在门口，能避免灾难。这人赶快把这消息告诉全寨的人。到六月二十五这天，家家户户点燃火把。那位老将就告诉天神，已将人间烧成一片火海。天神看了很满意。从此，纳西族每年到这天都要点燃火把，以祈福避害。而在路南地区彝族的传说中，点燃火把是攻克魔王的方法：由于攻打魔王时久战不胜，就改用火攻：在每只羊的双角和后腿绑上火把，以此驱赶羊群猛攻，战胜魔王。从此人们就在每年夏历六月二十四日点火把庆祝用火攻之术取得的胜利。白族传说，点火把是为了纪念一位坚贞不屈、赴火而死的妇女。据清代光绪年间《昆明县志》记载：“汉之时有夷妇阿南，其夫为人所杀，南誓不从贼，即以是日（旧历六月二十四日）赴火死，国人哀之，因此为会。”

2．婚丧习俗传说

婚丧习俗传说，就是关于婚姻和丧葬习俗的传说。这类传说大都用故事解释婚礼、葬礼上为什么要举行一些富于特色但显得颇为神秘的习俗活动。中国地域辽阔，民族众多，各地各族有很多丰富多样的婚丧习俗，有关的传说也很多。上文所举的关于新娘的盖头或遮羞布的传说就是婚俗传说。

婚姻与丧葬是民众生活中的大事，婚礼与丧礼一般是民间最隆重的典礼。按民间传统礼俗，婚丧大事有严格和繁琐的“讲究”。这些讲究大都是“老时候”流传下来的风习。很多风习让人感到莫名其妙，但还在认真遵行着。人们就编出一些故事来解释为什么要有这些讲究。在婚俗中，关于姑娘出嫁要背出门、要坐轿子、蒙盖头，迎娶新娘要放鞭炮，新娘入洞房后要坐福，新婚之夜要闹洞房，等等，都有传说流传。汉族办婚事大都在新房里和用品上贴写双喜字。据说这一习俗的形成与北宋宰相、文学家王安石有关。故事说，王安石年轻时进京赶考，在京城对出了一家人门口的一幅为选婿悬挂的对联，喜结良缘，新婚之夜，又得金榜题名的喜报，正是“洞房花烛题金榜，小登科遇大登科”。他感于喜上加喜，就在红纸上写了斗大的双喜字贴在门上。从此，该字流传下来，成为民间重大喜庆活动的一种点缀。对于坐福习俗，河北青龙一带有故事说，从前新娘来到婆家的第一天也没有坐在炕头上不动的习俗。有一个从小到大都没叫过“爹”、“妈”，不善应对的新娘，新婚之日坐在炕上一动不动，让娘家人和婆家人都很不满。但从此后这个女子变得灵气了，回娘家时叫“爹”、“妈”，婆家日子也越来越红火了。人们说，这家的好日子就是媳妇入门第一天坐福坐来的。从此传下坐福的婚俗。

一些少数民族有关于其特色婚俗的传说。纳西族摩梭人的传说将其阿注婚习俗归结于女山神创造的婚恋方式。景颇族盛行抢婚和新娘进新房前“过草桥”。他们说：“小伙子和小姑娘成亲，双方再好也要抢进门；只有过了草桥，姑娘才能变成媳妇。”他们在传说中把这种习俗归于景颇族的祖先、创世英雄宁贯瓦的首创。傣族遵行从妻居的婚俗，男子上门，在女方家办婚礼，结婚时先在女方家住七天，再带妻子回家探望父母，三天后回妻子家居住。住满三年后，夫妻到男方家再住三年，住满三年后又可回女方家住，即“三年去，三年来”，直到夫妻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离开双方父母单独居住。傣族的一个传说解释了这种习俗：从前有一人家的养子到皇宫送信时娶了公主为妻，然后带公主回家认亲，又因父亲去世，遂妻带夫同母亲去皇宫居住，从此傣家人有了从妻居的习俗。

各族各地的丧葬习俗也有各种不同的做法和规矩，并有很多相关的传说。汉族葬俗，出丧时长子要在灵前摔盆。为什么这样做呢？一个故事解释说：从前有一个男子的前妻去世，留下一子。娶了后妻，又生一子。但后妻宠爱亲子，虐待前子。天冷时，爹见长子穿得很厚，却缩头缩脑，好像很冷，拆开棉衣，发现里面不是棉花而是芦苇缨絮。爹誓将后妻休掉，长子跪下劝阻，说如果休掉后娘，弟弟也会成为没有亲娘的孩子，还不如一个人受苦。此话正好让后娘听到，深受感动，从此对长子比对亲子还好。她给长子准备了一个面盆，常把好吃的东西放在里面，留着给他吃。长子娶媳妇后还这样做。后娘去世后，长子想到母亲再也不能往这盆里放好吃的东西了，就举起面盆摔到地上，号啕大哭。从此，起灵时由长子摔面盆成为一种仪式。

3．游艺习俗传说

游艺习俗传说是关于各地、各民族的娱乐游艺活动的形成原因的传说。民间有各种传统娱乐游戏活动，如踩高跷、扭秧歌、划旱船、舞狮子、打秋千、放风筝、赛灯、猜谜、说书等，也流传着很多关于这些活动的传说。比如关于猜灯谜活动。河南社旗一代的传说讲，猜谜活动很早就有了，后来为什么兴起猜灯谜呢？从前有个财主，人称“笑面虎”，爱以衣取人。有一年春节前，有两个人跟他借钱，穿得衣帽华丽的人借到了，穿得破破烂烂的王少没借到钱。元宵节时各家各户做花灯，王少别出心裁地在华灯上题了一首诗：

头尖身细白如银，论秤没有半毫分，

眼睛长到屁股上，光认衣裳不认人。

很多人围着看；笑面虎看了说是骂他，就让家丁来抢花灯。而王少解释这首诗是个谜语，谜底是针，搞得财主很狼狈。从此有了灯谜习俗。

蒙古族、鄂温克族等民族都有祭敖包或敖包会等活动。“敖包”一词是蒙古语音译，意为“堆子”，原指在游牧地区交界之处和道路上用石块或泥土堆积起来作为标记的堆子。据《清会典》记载：“游牧交界之所，无山无河为志者，垒石为志，谓之敖包”。后来敖包被人们当做山神、路神、村落保护神等神灵居住的地方，成为崇拜物，受到人们的隆重祭祀，祭敖包是蒙古等族最重要的祭祀活动。后来敖包也成为游艺的场所。敖包一般建在地势较高的山丘上，也可以根据需要随意选址建造。它多用石块堆积而成，有的用柳条围筑，中填沙土，外观呈圆包状或圆顶方底形，顶上插着一些树枝、幡杆等，并挂着各色经旗或绸布条。每年五六月份水草丰美的时候，人们纷纷来到敖包前，献祭、祈祷、添加石块，祭祀完后，举行赛马、摔跤、射箭、歌舞等活动。在内蒙古、黑龙江的鄂温克族，传说有一个冤魂变的女妖常现身作恶，人们捉住了她，并按萨满的话，将女妖用草包好烧掉，然后将全部骨灰放在村边的高地上，用岩石压住，然后祭祀祷告。后来，人们怕女妖再出来，就不断地往岩石上加石头，就堆成了小山包。每年举行敖包会，祭祀之后，在敖包前进行热闹的游艺、社交活动。

四大传说

四大传说指牛郎织女传说、孟姜女传说、白蛇传和梁祝传说。它们都用曲折奇妙的情节讲述着各自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故事里都有一对深受民众喜爱的情侣形象，特别是故事里的女主人公，都聪明美丽、情深似海，而且敢作敢为，更是深入人心；故事的意境也很优美，富于神奇的幻想色彩，常使生活艰辛的民众获得无限的精神享受。四大传说在中国家喻户晓，影响深远，已成为传统文化宝藏里引人注目的灿烂明珠。

一、四大传说的基本故事情节与形象系列

（一）四大传说的基本故事情节

四大传说历史悠久，流传广泛，在各个时期、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故事情节，但是也有其基本的情节框架，可分别概括如下：

1．牛郎织女传说

牛郎织女传说的比较完整的故事可以简要概括如下：

盛夏的夜晚，仰望群星闪烁的夜空，人们能看到银河两岸有着两颗遥遥相对的亮星。著名的“0”等亮星是织女星，它旁边的四颗小星组成的形状，像是一只织布的梭子；对面的一等亮星是牛郎星，它同前后两颗小星组成*—*—*形，宛如一个人挑着一副担子在赶路。传说《牛郎织女》讲的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相传织女是王母的女儿（或天帝的女儿，或孙女）。她心灵手巧，善织，能用一双灵巧的手织出五彩缤纷的云朵。人间有个孤儿叫牛郎，他虽然勤劳，但一直过着贫苦的生活。后来，牛郎在老牛的指点下，取走了在湖中洗澡的织女的衣裳，织女也喜爱牛郎，两人就结成了夫妻。从此，男耕女织，生下一儿一女，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谁知织女下凡在人间成亲的事让王母知道了，她大发雷霆，派天兵将织女捉回天宫。牛郎在老牛的帮助下，用箩筐装着儿女，挑着追到天上。王母见牛郎追来，就用头上的金钗在织女和牛郎之间划出一道大河，这就是银河。滔滔的银河水无情地把牛郎和织女隔在两岸，他们只得隔河痛哭相望。后来王母见他们哭得伤心，动了恻隐之心，命喜鹊传话让他们每隔七日相见一次。谁知喜鹊传错了话，说成每年七月七日相见一次。于是王母就罚喜鹊给他们搭桥。每年七月七日晚上，牛郎织女就在喜鹊搭成的桥上相会，倾诉衷肠。传说这天晚上，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葡萄架下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的窃窃细语，天上要是落下雨点，那就是他俩伤心的眼泪。

该传说可概括为三个情节单元：（1）织女洗澡，牛郎拿去衣裳，牛郎织女相恋成婚；（2）王母将织女捉回天宫，牛郎挑担追到天上；（3）王母划出银河，牛织隔河相望，鹊桥相会。其故事融合了两兄弟型、毛衣女型、难婿型等民间故事类型。

2．孟姜女传说

孟姜女传说的比较完整的故事可以简要概括如下：

相传有一家姓孟的人家种了一棵南瓜，在隔壁姜姓人家的房顶上开花结果。收获时，南瓜中生出一个白胖美丽的小姑娘，因为这个瓜是孟、姜两家的，所以取名孟姜女。孟姜女长大了，当时秦始皇筑长城到处抓民夫，一个叫范喜良的小伙子为躲避差役，进了孟家的花园，正好撞见孟姜女在湖边捞扇子。当时，有一种习俗，一个女子洁白的皮肤如果被某位男人看见，就必须从他为夫；而且，孟姜女也喜欢这个小伙子，于是两人就成了亲。哪知成婚才三天，范喜良就被抓走了。孟姜女思念丈夫，天天以泪洗面。随后便不顾路途艰险，历尽千辛万苦，不远万里寻夫送寒衣。当她寻到长城脚下，得知丈夫已经死了，尸体被砌进城底。这时，她悲痛欲绝，恸哭得天昏地暗，竟使长城倒塌八百多里。孟姜女滴血认骨，终于找到丈夫的尸骨。她决心背回家乡安葬。再说昏君秦始皇听说孟姜女哭倒了长城，便下令抓来问罪，但看到孟姜女长得荚貌非凡，就硬逼她和自己成亲。孟姜女机智地提出三个条件：一，为范喜良造坟隆重安葬；二，秦始皇得如孝子一般披麻戴孝，在灵前跪哭；三，陪孟姜女游海三日。秦始皇一心想得到美女，便答应一一照办。孟姜女在完成祭奠自己的丈夫的心愿之后，趁游海之机，投入大海以身殉情。有的说孟姜女后来变成了银鱼（面条鱼）；也有的说她变成了一种像蚊子似的飞虫，蛰死了秦始皇。

该传说可概括为五个情节单元：（1）南瓜里长出孟姜女；（2）孟姜女与范喜良邂逅成婚；（3）范喜良远服徭役，盂姜女送寒衣；（4）得知范喜良已葬身城墙下，孟姜女哭倒长城；（5）孟姜女智斗秦始皇。

3．梁祝传说

梁祝传说的比较完整的故事可以简要概括如下：

祝员外的女儿祝英台生得聪明伶俐，爱好诗文。在封建社会，女于是不得出门求学的，祝英台只得女扮男装，外出求学。路上，她认识了同去求学的梁山伯，两人结拜为兄弟。以后，两人以兄弟相称，同窗读书，同床而息。三年中，梁山伯处处保护、关心着“贤弟”祝英台，始终不知英台是个女子。三年后，英台回家，山伯相送。一路上，聪明的英台用巧喻暗示山伯，两人可结百年之好，而忠实憨厚的山伯一直未能解悟她的真意。英台只得托词说愿为山伯做媒，将家中同胞妹妹许嫁山伯，让山伯早日来祝家提亲。后来，山伯到祝家拜访“贤弟”，方知英台是位女子，当初由英台做媒许配的胞妹原来就是英台自己。但因山伯来迟，误了约期，英台已由父亲做主，被迫许给了马家，山伯得知实情，悔恨交加，回家后一病不起，不久就离开了人世。这边祝英台被逼无奈只得嫁给马家，成亲那日，她要求在花轿经过山伯墓时，让她扫祭一番。当她全身素装来到山伯墓前时，随着“梁兄——”一声揪心撕肝的悲号，顿时天昏地暗，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之中，只见山伯坟墓崩裂，英台纵身投入墓穴。众人抢拦不及，只扯到一片碎裙。瞬间，山伯墓合拢如旧。这时，雨后的晴空挂着美丽的彩虹，墓地上两只硕大的彩蝶，上下飞舞，形影相随。传说；这就是生不能共枕，死也要同葬的笃情男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精魂。

该传说可概括为五个情节单元：（1）祝英台女扮男装，外出求学；（2）结识梁山伯，同窗读书；（3）英台回乡，山伯家访，始知其为女子；（4）英台他嫁，山伯病死；（5）英台祭墓，合葬化蝶。

4．白蛇传

白蛇传的比较完整的故事可以简要概括如下：

相传，有一条在西湖里修炼了五百年的白蛇，因为抢吃了许仙口中吐出来的、仙人吕洞宾卖的小汤团，又增加了五百年的仙力。得仙的白蛇十分羡慕尘世生活，就变成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来到人间，取名叫白娘子。跟随她的女婢叫小青，是一条青蛇变的。白娘子爱慕许仙，就利用西湖游春之日，呼风唤雨，找到与许仙共舟而行的机会。交谈之间，许仙也爱上了美丽、多情而又善良的白娘子，于是两人成了亲。婚后，许仙和白娘子在镇江开了一爿药店。由于白娘子医术高明，又热心帮助穷人，药店名声大振，生意越来越兴隆。夫妻俩相亲相爱，日子过得十分美满。

再说，当年没有抢到那颗汤团的癞蛤蟆与白蛇结了仇，它变成了一个和尚，取名叫法海，来到人间处处与白娘子作对。他为拆散白娘子的美满家庭；唆使许仙让白娘子在端午节那日饮雄黄酒。白娘子为表达自己对丈夫的真挚爱情，仗着自己有千年仙力，饮了雄黄酒，但还是显露了原形，把许仙吓得昏死过去。为救丈夫，白娘子不顾怀有身孕，飞往昆仑山，经过奋力争斗，盗来仙草，救活了许仙。

以后，许仙去金山寺还愿，法海又强将许仙软禁起来，逼他削发出家。白娘子为维扩自己的爱情，和小青一起上金山寺，水漫金山，与法海进行了一场恶战。白娘子固有孕在身，没能取胜，只得与小青一起回到西湖，准备继续修炼，等待时机再与法海交战。

许仙被关在寺内，死活不肯出家，找个机会逃了出来。回家不见了妻子和小青，又怕和尚再来寻事，也就回到杭州。在西湖断桥处遇见了即将分娩的妻子和小青，便一起寄住到许仙姐姐的家中。不久，白娘子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正在大家高兴地准备庆贺之时，法海和尚闯了进来，用金钵收走了白娘子，并将她压在雷峰塔下。

小青为救出白娘子，再度进山修炼，几年后赶回杭州，寻法海和尚报仇。他们交战三天三夜，小青毁掉雷峰塔，救出白娘子，又和白娘子一起将法海和尚打下西湖。法海无处躲藏，钻进了螃蟹的肚脐，小青念咒语将它定在里面，使它永远不能出来。

该传说可概括为六个情节单元：（1）白蛇成仙，带青蛇来到人间；（2）白娘子与许仙邂逅相恋成婚；（3）白娘子被法海施计而现原形，吓死许仙，盗仙草救夫；（4）许仙被禁金山寺，白娘子一斗法海，水漫金山；（5）二斗法海，白娘子被困雷峰塔；（6）三斗法海，小青毁掉雷峰塔，救出白娘子。

（二）四大传说的形象系列

四大传说的形象系列可分为三部分：

1．人物形象

可分为正反两面。正面人物是追求自由幸福的一方，其中有核心人物：织女、孟姜女、祝英台、白娘子。陪衬人物：牛郎、范喜良、梁山伯、小青、许仙。反面人物是阻拦、破坏别人幸福追求的一方：王母、秦始皇、祝员外、马家、法海。

2．自然物形象

其中有动物形象、植物形象、天体形象，它们是：牛郎织女传说中的老牛、喜鹊、牛郎星、织女星、银河，孟姜女传说中的银鱼、蚊子、南瓜（或葫芦），梁祝传说中的蝴蝶，白蛇传中的蛇、蛤蟆、仙草。

3．人工物形象

牛郎织女传说中的簪子（或金钗）、梭子、织女的衣衫，孟姜女传说中的长城，梁祝传说中的坟墓，白蛇传中的雷峰塔、金钵。

人物形象是四大传说形象系列的中心和主干。可以看出，每个传说的中心人物都是女性，她们是勇敢追求自由幸福的主动者，而且构成其性格的主要因素都集中表现于婚姻爱情方面的叛逆精神。辅助人物有两种：一种是她们的恋爱对象，这些男性都善良质朴，但都有其性格弱点，或愚钝，或软弱，或胆怯；另一种是恶势力的代表。

其他形象在故事情节中也不是被动的道具，而是作为神话色彩的角色超出了本身的自然属性，各以其魔幻性的功能推动情节的发展，如老牛可以帮助牛郎上天界寻妻，喜鹊可以搭桥让牛郎织女相会，银河将爱侣分隔，等等，这些人物以外的形象在故事进程中也起着重要的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且使故事充满神奇的魔幻色彩。

二、四大传说的形成过程

四大传说都经历了较长历史时期的形成、演变和丰富的过程。

（一）牛郎织女传说的形成过程

在先秦时期，牛郎星与织女星是神话中的形象，相互间还没有爱情关系，这种情形在《诗经·小雅·大东》中有所描述：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

跬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皖彼牵牛，不以服箱。

上述诗句可用现代汉语翻译为（余冠英译诗）：

天上有条银河，照人有光无影。

织女分开两脚，一天七次行进。

虽说七次行进，织布不能成纹。

牵牛星儿闪亮，拉车可是不成。

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六收《淮南子》云：“乌鹊填河成桥而渡织女。”《淮南子》是西汉时成书的资料。如果该资料属实，则可以说，西汉时，牛郎织女已经人格化，而且其爱情故事似乎已经完整形成。只不过西汉时期的相关资料不很充分。到东汉时期，相关记载已很明确。班固在《西都赋》里写道：“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这里记载了昆明湖的两边有牛郎织女的塑像，说明关于二星的传说已流传较长的时间，并广为人知。东汉末年的《古诗十九首》描述了牛郎织女的爱情悲剧：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在该诗中，牛郎织女已有明确的爱情关系，而且有天河相隔的结局。唐韩鄂《岁华纪丽》卷三引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相传七日鹊首无故皆髡，因为梁以渡织女故也”这里明确记述了喜鹊搭桥、七夕相会的情节。到后世，该传说又同“两兄弟型”、“毛衣女型”、“难婿型”故事结合，故事情节更为丰富。

（二）孟姜女传说的形成过程

孟姜女的前身是先秦时期的齐国将领杞梁之妻，《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了杞梁战死、杞梁妻谙熟礼法而拒绝齐侯郊吊的故事：

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莒予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杞梁，莒人行成。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

从上文可知，杞梁（全名杞梁殖）是作战时被俘获杀死的。杞梁妻熟知礼节并善于辞令，她的一番话句句在理，使齐侯只得到杞梁家中吊唁。但这个记述很简略，杞梁妻的其他事迹全无记载，后来的故事是衍生出来的。

《礼记·檀公》说“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孟子·告子下》说杞梁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增加了杞梁妻“善哭”的情节。到汉代，关于杞梁妻的传说又增加了一些内容。刘向在《说苑》中说杞梁妻“昔华舟杞粱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阝也”（卷十一《善说》）；开始有了哭倒城墙的情节，但是此处的“城”还不是长城，应该是杞梁妻哭泣的地方的城或者是杞梁战死的地方即莒城。《列女传》（作者佚名，一说为刘向）在记述了杞梁妻拒绝郊吊于是庄公改而家吊的事情后，又记载：

杞粱之妻无子，内外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内诚感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既葬，曰：吾归矣！夫妇人必有所倚者也；父在则倚父，夫在则倚夫，子在则倚子。今吾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予，内无所依以见吾诚；外无所依以立吾节，吾岂能更二哉！亦死而已！遂赴淄水而死。（卷四《贞顺传·齐杞梁妻》）

其中描述更为细致，并增加了殉情的情节。

至此是早期的传说内容，围绕杞梁妻知礼、痴情而展开。到唐代的《同贤记》（见《王周玉集》）中，就有了秦始皇兴役筑城、孟仲姿与杞良邂逅成婚、万里寻夫、哭倒长城的主要故事框架：

杞良，秦始皇时北筑长城，避苦逃走，因入孟超后园树上。超女仲姿浴于池中，仰见杞良而唤之，问曰：“君是何人？因何在此？”对曰：“吾姓杞名良，是燕人也。但以从役而筑长城，不堪辛苦，遂逃于此。”仲姿曰：“请为君妾。”良曰：“娘子生于长者，处于深宫，容貌艳丽，焉为役人之匹。”仲姿曰：“女人之体，不得再见丈夫，君勿辞也。”遂以状陈父，而父许之。夫妇礼毕，良往作所，主典怒其逃走，乃打杀之，并筑城中。仲姿既知，悲哽而往，向城而哭，其城当面一时崩倒。死人白骨交横，莫知孰是。仲姿乃刺指血，以血滴骨云：“若是杞良骨者，血可流入。”即沥血，果至良骸，血竟流入，使将归葬之也。

该记载将杞梁妻故事与秦始皇修长城的事情联系起来，已具备孟姜女传说的主要内容，而且有很生动的细节描写。这是见于唐朝文献的完整记载，但据资料表明，孟姜女传说已在隋唐之前的北齐时期形成。由于北齐统治者多次强迫百姓大规模修筑长城，使千百万民工背井离乡，很多人死在工地，人们就假托秦始皇修长城的事情，把杞梁妻的故事改造成孟姜女传说，来表示对当时统治者强修长城的抗议。唐末五代时被称为“禅月大师”的贯休和尚有《杞梁妻》一诗（《全唐诗》卷八二六）：

秦之无道兮四海枯，筑长城兮遮北胡。

筑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

上无父兮中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

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梁骨出土。

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该诗显然采用了《列女传》关于杞梁妻的说法，又将之与秦始皇筑城之事结合，虽在情节上没有比《同贤记》增加新的内容，但是可以当做孟姜女传说与杞梁妻故事的关系的佐证之一。

后世的传说又增加了孟姜女与秦始皇斗争的故事。

（三）白蛇传的形成过程

关于该传说的最早文字记载为明编宋代话本《西湖三塔记》，是一个妖精迷害人并被镇压的故事，其中已有白蛇传的核心情节：白蛇爱上了人，被镇于石塔下。其余细节也与后来的传说有相似的地方，如男主人公与蛇精的女儿在西湖相遇，最后真人将蛇精用法术镇压等。但差异也是很显著的，其中最主要的差异在于女主人公还是一个吃人的妖精。

明代冯梦龙的话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有了完整的故事和细节，而且具备了后来的白蛇传的基本情节，从西湖同船借伞相识，到最后用法海和尚的金钵将白娘子镇压在雷峰塔下，与后来传说的故事梗概很接近。白娘子形象的基调已经人格化，虽然仍然时现妖法盗取官府库银、抗拒官差，或有时露出凶相，但没有了吃人、害人的情节，在与许宣（后来改称许仙）交往时一直是以感情强烈执著的良家女子面目出现。不过故事仍然有“妖精缠人”的痕迹，主要是二者之间的爱情不够均衡，白娘子单方面的爱情过于主动坚决执著，而许宜过于被动软弱游移，曾在官府供出白娘子，后来也不断怀疑白娘子，在得知白娘子的真实来历后，竟有意配合法海捉拿白娘子，即许宣基本上还是一个被妖精迷惑后来迷途知返的角色。小青的形象也比较模糊。

此后，白蛇与许宣的爱情故事传播趋盛，其情节在说书、戏曲等民间艺术形式中不断丰富。到清乾隆年间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白娘子已由蛇妖完全转变为蛇仙，既有真诚、善良、勤劳的美好品质，又有勇敢顽强的斗争精神，成为民众理想中的妇女形象；故事情节也更为生动细致了。

到近现代，该传说突出了反封建、争自由的主题，增强了白娘子、小青同封建势力的代表法海的斗争情节，许宣虽然斗争精神不如白娘子那样突出，仍有些软弱，但也由被动游移的角色转化为追求爱情幸福、主动与法海抗争的形象。

（四）梁祝传说的形成过程

一般认为，梁祝传说的主人公是东晋时人。而该传说故事最早何时形成，尚无确切的证据来断定，根据后来的相关文字资料，可大致推断在东晋到南北朝时期。南朝民歌《华山畿》中有这样的诗句：“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与后来梁祝传说的结尾相同。但南朝陈代僧人智匠所纂的《古今乐录》为该民歌所作题记，记载为另一个爱情故事：

《华山畿》者，宋少帝时懊恼一曲，亦变曲也。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畿往云阳。见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悦之无因，遂感心疾。母问其故，具以启母。母为至华山寻访，见女具说闻感之因。脱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卧之，当已。少日果差。忽举席见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气欲绝，谓母曰：‘葬时车载，从华山度。’母从其意。比至女门，牛不肯前，打拍不动。女曰：‘且待须臾。’妆点沐浴，既而出。歌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棺应声开，女投入棺，家人叩打，无如之何，乃合莽，呼曰神女冢。

该记载的情节与梁祝传说相近之处较多，但没有关键的女方女扮男装外出求学的情节。即使《华山畿》所咏不是梁祝传说，其情节也与梁祝传说有密切的关系，即梁祝传说的故事情节应是受前者影响而形成的。

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初唐梁载言《十道四蕃志》，该记载十分简略，转见于宋代张津的《四明图经》：“义妇冢，即梁山伯祝英台同葬之地也。在县西十里‘接待院’之后，有庙存焉。旧记谓二人少尝同学，比及三年，而梁山伯初不知英台为女也。其朴质如此。按《十道四蕃志》云：‘义妇祝英台与梁山伯同冢。’即其事也。”直到晚唐张读于大中五年（851年）成书的《宣室志》，才有了较具体的记述：

英台，上虞祝氏女，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者同肄业，山伯，字处仁。祝先归，年，山伯访之，方知其为女子，怅然如有所失。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马氏子矣。山伯后为贸阝令，病死，葬贸阝城西。祝适马氏，舟过墓所，风涛不能进，问知山伯墓，祝登号恸，地忽自裂陷，祝氏遂并埋焉。晋丞相谢安奏表其墓曰“义妇冢”。

这段记述虽简短，但梁祝传说的基本情节已具备。

宋徽宗大观年间（1107—1110），李茂诚撰写了《义忠王庙记》，描写祝英台的临终情景为：“英台遂临冢奠，哀恸地裂而埋壁焉，从者惊引其裙，风裂若云，飞至董豁西屿而坠之。”其衣裙飞走的细节似乎为后来的“化蝶”做了一定准备。对梁山伯的结局则有较大改动：写梁山伯听说祝英台已许嫁马氏后，“神（指梁山伯）喟然叹曰：‘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区区何足论也！’后简文帝举贤良，郡以神应召，诏为贸阝令。”他的死是由于“婴疾勿瘳”。到宋安帝时，梁的魂灵又托梦帮助太尉刘裕镇压孙恩起义，一举打败孙恩义军，于是刘裕表奏梁的功劳，“帝以神功显雄，褒封义忠神圣王，令有司立庙焉。”这种结局是封建社会的文人按统治阶级的思路对民间传说的改造。接下来的文字资料便是上文提到的南宋乾道五年（1169年）张津的《四明图经》。

梁祝化蝶的记载首见于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薛季宣《游祝陵善权洞》诗：“蝶舞凝山魄，花开想玉颜。”南宋咸淳年间（1266—1274）《昆陵志》也提到“昔有诗云‘蝴蝶满园飞不见，碧藓空有读书坛’”。化蝶传说应该是在此时以前形成的。明清时期关于化蝶情节的记载更为明确。明代冯梦龙《情史》卷十中说：“吴中有花蝴蝶，橘蠹所化，妇孺呼黄色者为梁山伯，黑色者为祝英台。俗传祝死后，其家就梁冢焚衣，衣于火中化成二蝶。盖好事者为之也。”这里说是祝英台的衣裙化为蝴蝶。也有些记载直接说是梁祝的魂魄化为蝴蝶，如明代扬州的彭大翼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成书的《山堂肆考》中说：“俗传大蝶出必成双，乃梁山伯、祝英台之魂。”

明、清时期关于梁祝传说的记载较多，在宋代以前资料的基础上增加了不少细节。除文人笔记外，还出现了地方志如《宁波志》、《鄞县志》的记述，不过地方志也是根据传言和前人笔记来记述的，并不能由此断言其所记为真事。这里我们看清代邵金彪所撰《祝英台小传》：

祝英台，小字九娘，上虞富家女，生无兄弟，才貌双绝。父母欲为择偶，曰：“儿当出外游学，得贤士事之耳。”因易男装，改称九官，遇会稽梁山伯，遂偕至宜兴善权山之碧藓岩，筑庵读书，同居同宿三年，而梁不知为女子。临别，与梁约曰：‘某月日可相访，将告父母，以妹妻君。’实则以身相许也。梁自以家贫，羞涩畏行，遂至愆期。父母以英台字马氏。后梁为鄞令。过祝家，询九官。家僮曰：‘吾家但有九娘，无九官也。’梁惊悟。以同学之谊，乞一见，英台罗扇遮面，出一揖而已。梁悔念成疾，卒，遗言葬清道山下。明年英台将就马氏，伞舟于迂道过其处，至则风涛大作，舟遂停泊。英台乃造墓前，失声恸哭，地忽开裂，堕入茔中，绣裙绮襦，化蝶飞去。丞相谢安闻其事于朝，封为义妇。此东晋永和时（345—356）事也……今山中杜鹃花发时，辄有蝶双飞不散，俗传是两人之精魂。今称大彩蝶，尚谓祝英台云。

历史上的梁祝传说资料除了文人笔记与志书之外，还有各种民间戏曲的传承线索。民间艺人在小戏、曲艺等形式中在保留传说的基本情节要素的前提下，加入了很多生动的细节，故事的发展过程、梁祝生活的时间地点也与文人记载有很多不同之处。到现代戏曲，综合了历史上的各种版本，情节更完整，细节更加丰富，如增加了情节“柳荫结拜”、“书馆谈心”、“十八相送”、“思兄”、“骂媒”、“楼台会”、“哭灵”等。最为成功也是影响最大的戏曲作品是建国后的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三、四大传说的结局艺术

四大传说的结局方式有很高的艺术鉴赏价值。故事本来都是悲剧结果，但都经过了符合民众审美习惯的奇巧处理。

1．牛郎织女传说：鹊桥相会

此传说的结局本是牛郎与织女被王母拆散，银河相隔，但民众觉得理想得不到满足，遂想象出鹊桥相会的情节。此情节最早见于《淮南子》：“乌鹊填河成桥渡织女。”后在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南朝梁代宗懔的《荆楚岁时记》等文献中有更细致的记述。这种结局使民众在愿望和情感上得到很大满足，又以神奇的想象为故事情节增添了瑰丽的色彩。

2．孟姜女传说：哭倒长城

故事本是丈夫尸埋城下、妻子殉情的大悲剧，但人们不满足于这样压抑的收尾，想象出长城崩塌的情节，这种结局的哀痛绝伦令人深深感动，其想象的宏伟气势震撼人心。它不仅使民众心头压抑的愤懑得以宣泄，而且使长期处于专制重压下的穷苦人看到获胜和解脱的虚幻图景，令人感到慰藉和快乐。长城是暴政强权的象征，它的倒塌表达了弱势“草民”战胜强权的愿望以及对于帝王所谓“丰功伟业”和巍峨权势的蔑视，显示出民心的巨大力量，也给受压迫的民众以抗争的鼓励。

3．梁祝传说：化蝶相伴

梁祝的爱情在父母包办婚姻制度和“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戒律的摧残下以悲剧收场，民众依据灵魂不死和转生的俗信，传说梁祝的灵魂化作蝴蝶永远相伴飞舞，通过变幻的手法使主人公获得了新生，使他们的爱情获得了另一种方式的圆满和永恒，而且意境优美，韵味绵长，堪称中国传统文学艺术殿堂中的瑰宝和顶峰作品之一。这种结局不落俗套，也不粉饰现实，而使民众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4．白蛇传：法海变蟹

白蛇传结局本是白娘子被镇压在塔下，夫妻离散、母子分别的结局，但民间传说让小青和许仙的儿子斗败法海，救出白娘子，而法海无处躲避，只得藏在蟹壳里，永远被人嘲笑和作践，表现出民众的斗争精神和幽默情怀。

四、四大传说与节日习俗

由于四大传说历史悠久，且在民间影响巨大，导致了特定节日的产生或将节日习俗与传说情节相融合。

1．牛郎织女传说与“乞巧节”

“乞巧节”又称“七夕”、“双七节”、“女节”、“香桥会”等。时间在阴历七月初七，为汉族传统节日，流行于全国范围，朝鲜族、白族等族也过此节。传说七月初七为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一般是女子祭祀、观赏织女星，并在月下穿针引线或做编织类女工，向织女乞求智巧。也有男童祭祀牵牛星并祈求聪明的习俗。据记载，汉代已有女子在七月七日看织女星、穿针和曝衣之俗。

2．盂姜女传说与寒衣节

寒衣节为中国北方习俗，时间在阴历十月一日。妇女们缝制棉衣，送给出门在外的亲人，并到坟地给已去世的亲人烧纸衣并供奉食品。此习俗与孟姜女传说结合，遂有孟姜女辛苦做衣并到长城脚下送寒衣的情节。

3．梁祝传说与双蝶节

双蝶节为江苏宜兴、浙江鄞县等地流行的习俗，时间在阴历三月一日（传说该日为祝英台生日），因纪念梁祝爱情故事和化蝶传说而得名。宜兴祝英台读书处与鄞县梁祝墓附近阳春三月也确实多蝶，此事实与传说结合，形成节日，人们在这一日到宜兴善卷洞的祝陵、英台读书处凭吊并观赏桃花、蝴蝶。浙江宁波一带则有游梁山伯庙和到祝英台庵喝菜汤的习俗，当地传言：“梁山伯庙一到，夫妻同到老。”

4．白蛇传与端午节

端午节又称“端阳节”、“龙船节”、“粽包节”等，是汉族传统节日，蒙古、回、藏、苗等很多少数民族也过此节。时间为阴历五月初五。节日活动有赛龙舟、包粽子、挂香袋、斗百草、饮雄黄酒、吃癞蛤蟆等习俗。过去江浙一带还流行端午节观看《白蛇传》戏文和游览雷峰塔的习俗。不少人在游塔时还要挖一块塔砖带回家，以获得白娘子的福佑，这也应该是雷峰塔在1924年倒塌的原因之一。该节日的部分习俗与关于屈原、伍子胥的传说相结合，而饮雄黄酒、吃癞蛤蟆等习俗则与白蛇传的一些情节有关。

民间歌谣

民间歌谣概述

民间歌谣的含义

民间歌谣是民众创作的可以歌唱或吟诵的短小、抒情性的韵文作品。“歌谣”一词可以统而言之，概称一种民间韵文文体；也可分而述之，分指“歌”、“谣”两类。《诗经·魏风·园有桃》中有诗句：“心之忧矣，我歌且谣。”《毛诗故训传》解释此句说：“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即合于乐章，有一定的曲调、唱腔，并常用乐器伴奏来演唱的是民歌；没有曲调，但词句有较强的节奏感，以吟诵的方式来传播的是民谣。民歌与民谣就可以用是否有曲调、是否歌唱来区分开。当“民歌”与“民谣”相对而言时，“民歌”是狭义的概念。但还有一种情况，将“民歌”用作“民间歌谣”的简称，也包含民谣。这正如古汉语中的“歌”有时也包括“谣”。清代杜文澜在《古谣谚·凡例》中说：“谣与歌相对，则有徒歌合乐之分，而歌字究系总名；凡单言之，则徒歌亦为歌。故谣可联歌以言之，亦可借歌以称之。”

民歌篇幅较短，这点是它与史诗、民间长诗、曲艺等韵文体作品的显著差别；它可以歌唱或吟诵、具有曲调或韵律的特点，则使它在形式上与故事、传说等散文体作品相区别。

民间歌谣是一种综合性的艺术形式，它不仅有富于韵律的语言形式，而且合于乐曲、用来演唱，演唱时还常伴以舞蹈。在古代，诗、乐、舞通常是三位一体的。《吕氏春秋·古乐》记载：“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它所描述的就是融诗、舞、乐于一体的艺术活动。中国古代诗歌的第一部经典《诗经》中的诗原本是综合性的艺术活动，《墨子·公孟》中就提到，在孔子时代，《诗经》有“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后来，诗、乐、舞逐渐分化成三个独立的艺术门类，虽有相互配合的情形，但其主要格局还是沿着各自独立的方向发展。而民歌不同于文人之诗，它在很多情况下仍然是诗、乐、舞相融合的。

民间歌谣的起源与演进

关于民歌的起源有多种说法，其中劳动说和宗教说是最值得重视的。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诗歌起源于劳动和宗教。其一，因劳动时，一面上作，一面唱歌，可以忘却劳苦，所以从单纯的呼叫发展开去，直到发挥自己的心意和感情，并偕有自然的韵调；其二，是因为原始民族对于神明，渐因畏惧而生敬仰，于是歌颂其威灵，赞叹其功烈，也就成了诗歌的起源。”总体来说，民歌的起源应有多种渠道。故除劳动说与宗教说之外，还有模仿说、天性说、梦幻说、灵感说、性欲说、美欲说、感情传达说、精力过剩说等。

民歌随着人类文明的进程而演进。最初是简单的劳动号子等，后来诗律经历了多种形式，其表达功能越来越完善。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民歌始终是民众表达思想感情的方式之一，只不过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面貌，另外由于其作品的长久留存依赖于文人的记录和整理，不同时期记录整理民歌的工作往往有较大差距，所以各个阶段保存下来的作品也有数量的差异；在有些阶段，其形式的演进状况不能看得清晰。总体而言，文学史上流传下来许多优美、经典的民歌作品，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作家文学的发展。这种文体至今仍活跃在民间，在不同的社区、不同的民族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和特点。由于民俗学工作在现代具备了一定规模，民间文学的搜集调查工作卓有成效，中国民歌的现代资料很丰富，我们可以看到现代民歌多姿多彩的面貌。

歌俗、歌节与歌手

歌俗

歌俗指民众演唱民歌的习俗。从文学的角度，我们主要关注民歌的歌词与韵律；从民俗学的角度，更加注重民歌的演唱活动，将民歌作为一种民俗现象来看待，关注民歌在民众生活中的各种表现形式和社会文化功能。

歌俗在各族各地有不同程度不同形式的体现。总体来看，民歌演唱活动可以出现在民众生活的各个方面和环节，如劳动、恋爱、婚嫁、丧葬、祝寿、盖房、娱乐、竞技、集会、行旅等。在歌俗发达的社区，民歌演唱活动就更加广泛和频繁。

我们来看畲族的歌俗。唱歌是畲族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青年人尤其热爱唱歌。一个人走路或劳动时可以独自唱歌解闷，多人在一起时就合唱或对唱。路上碰见异性常要对歌，如果对不上来，可是件难堪的事，以至于那些不大善唱的姑娘不敢独自外出，总要与其他姑娘搭伴；如果知道某村有好歌手，自己唱不过人家，就绕道而过。也有人急着赶路，却被人拦住唱歌，又唱不过人家，而生起气来的。有几种大家最感兴趣的唱歌场合：一种是陪来客唱歌。如果村里来了较远处的大家不熟悉的青年客人，异性青年们就活跃起来，晚上找他（她）去对歌，往往一唱就是一个通宵。越是陌生的客人，大家对歌的兴趣越大。因为盘歌的内容很多涉及男女情事，而他们认为本村的人是一家人，不能对唱这些内容；附近村里的人太了解，唱起来也没意思。如果会唱的歌少，做客人就是有点麻烦的事。因为很多主人与一个客人对歌，客人会多会少都得唱，如果一连十来条对答不上，就是输了，会受到主人的讥讽或教训：“空长这么大，连歌都没有，回去学好了再来把输在这里的歌担子挑回去！”如果主方输了，就要请客人吃点心。他们把这种带竞赛性质的对歌叫“比肚才”。第二种场合是“做表姐”和“做亲家伯”。“做表姐”，指姑娘在要出嫁的那一年，由母亲陪着到她的舅舅村里去做客对歌。能唱的姑娘人人夸，不能唱的姑娘会遭到讥讽。“做亲家伯”，就是男子在娶亲的第二天，要请一个好歌手代表自己去女方家对歌，由媒人陪着，并挑着礼物。唱歌的对手是媳妇村里的妇女们。如果“亲家伯”歌唱得好，妇女们就不敢为难他，对他很礼貌，第三天回家；如果唱输了，会被妇女们剥掉衣服，用灶灰抹黑脸，或者让他扛犁扮牛，甚至连夜赶出去。如果双方的歌都很多，会连唱两个晚上。第三种场合是盛大的节日歌会，每年的农历四月分龙节，六月初一，七月初七，八月十五，九月九，都有歌会。参加歌会也是青年们很热衷的事，通常从早上唱到太阳落山。有些离歌会地点远的人要赶两天山路，在前一天夜里赶到山下的村里住下。唱歌如此重要，当地人们对民歌的传授与学习也很重视，用心学歌是从小就开始的。

汉族一些地方也有很盛的唱民歌习俗。如据调查资料，武当山下有一个“民歌村”叫吕家河，歌俗相当丰富。

显然要深入民间进行田野调查，才能获得较为完整和生动的资料。这样了解与研究民歌，比仅注重歌词与曲调的研究更加生动，也更有意义。从歌俗的角度看，歌词仅仅是民歌演唱活动的一部分，民歌的实际存活状态有着立体性的更加丰富的内容。

歌节

歌节是歌俗的一种，是以歌唱活动命名的节日或以歌唱活动为中心内容的节日，前者是狭义的歌节，后者为广义。歌节的形成，最早是源于民众为了生产丰收举行的祈祷神灵或酬谢神灵的集会，此时歌舞是祭祀的一种方式；后来求偶与种族繁衍的需要成为歌节形成的主要因素。还有一些地方，歌节的形成有某种特殊因素，如为纪念对地方影响大的人物或事件。

根据歌节的活动内容和活动方式，可将歌节分为四种类型：第一种，以祭祀神灵为主的歌节，歌节活动主要是祭祀，歌舞不与祈神酬神分离。第二种，祭祀神灵与求偶游乐并重，一般是先举行祭祀仪式，然后男女方歌舞同欢。第三种，以求偶娱乐为主，祭祀极为简化，或不举行祭祀仪式，只唱祭歌作为序曲，有些歌节则完全与祭祀脱离。第四种，形成于现代社会的新型歌节。新型的歌节形成原因与传统的歌节不同，一般与祈神酬神无关，而与新的社会环境有关，如有的与国庆节、青年节等节日融合，有的出于经济文化交流的需要。传统的歌节大都在山野田间举行，新型歌节则多在乡镇之中。

著名的歌节有壮族的“歌圩”、西北民族的“花儿会”、哈萨克族的“阿肯弹唱会”、京族的“唱哈节”、傈僳族的“汤泉诗会”、侗族的“赶歌场”、苗族的“坡会”、瑶族的“耍歌堂”等，基本上各族都有自己的歌节。

歌手

歌手是民众中的唱歌能手。在人类社会的早期，巫师往往兼有歌手的身份。那时祭祀常要歌舞娱神，巫师是祭祀仪式的主持者，也是领唱者；此外，巫师还会念诵或歌唱咒语歌诀。现代社会一些保留较多巫术习俗的地区或民族，巫师仍然兼有歌手的角色。巫师应是最早的歌手，但歌手不只是巫师。在丰富多彩的歌唱活动中，由普通的民众中涌现出许多善歌者，他们是歌手的主体。最著名的歌手是传说中的刘三姐。

20世纪50年代末，广西的学者根据刘三姐传说与相关歌谣，创作了新歌剧《刘三姐》，使这一形象变得全国皆知。而在广西、广东一代，刘三姐传说已有很长的历史。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南宋王象之所著《舆地纪胜》，其中有简要的《三妹山》：“刘三妹，春洲人，坐于岩石之上，因名。”到明末清初，对该传说的文字记述已很详细，大意是说，刘三妹以善歌闻名，千里以内的人们都来与她对歌，后来遇到一个也善歌的秀才，二人对歌七日夜，与旁观的人们都变成了石头。清代的刘三妹已被传说为“歌仙”、“始造歌之人”。到现代社会，与此相近的传说仍然在广西、广东、湖南、云南等地流传，其情节更加丰富。实际上，刘三姐是传说中的人物，不一定真有其人。不是刘三姐创造了歌圩，而是歌圩造就了刘三姐。

20世纪50年代以后，许多民族都出现了杰出的歌手，如汉族的王老九、蒙古族的琶杰，傣族的康朗甩，藏族的才旦卓玛等。

民间长诗

民间叙事长诗

民间叙事长诗的概念、特点与类别

民间叙事长诗又称长篇叙事诗或故事歌，是民众创作和传唱的一种篇幅较长的叙事性歌谣。它是阶级社会的产物，形成时期晚于史诗，没有远古时期的生活内容，也没有庄严的风格和宏伟的篇幅，这使它与史诗区分开来。它篇幅较长，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并致力于刻画人物形象，这使它与抒情诗区分开来。

民间叙事长诗主要有两种类型：第一类是爱情婚姻叙事诗，通过爱情婚姻故事特别是悲剧故事的讲唱，反映封建社会婚姻制度的不合理性，并通过主人公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和对爱情、如意婚姻的追求，塑造出感人的艺术形象。如古代著名的汉族叙事诗《孔雀东南飞》、傣族的《娥并与桑洛》、彝族的《阿诗玛》等。第二类是社会斗争叙事诗，反映社会矛盾、民族矛盾引发的斗争与反抗，如《钟九闹漕》写湖北崇阳县农民由抗粮到武装起义的过程，《嘎达梅林》讲述蒙古牧民武装起义反抗达尔汉王的黑暗统治与军阀暴政的故事。

中国民间叙事长诗概况

中国民间叙事长诗的演进过程可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一些代表作品：

1．先秦时期的雏形阶段

先秦时期的一些诗篇，如《诗经》中的《谷风》、《静女》、《氓》等已有简单情节的叙述，但格调仍以抒情为主，它们可说是叙事诗的雏形。

2．汉代以后趋向成熟的时期

汉乐府时期流传下来的叙事诗，如《妇病行》、《东门行》、《十五从军征》、《孤儿行》、《陌上桑》等，已初具叙事诗的规模，并有生动的细节描写。东汉末年至南北朝是叙事诗趋于成熟的时期，其标志是产生于建安年间的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和北朝乐府民歌《木兰辞》。其后较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歌唱形式的叙事诗出现或流传下来的较少，而说唱形式的叙事诗成绩较多，如唐代民间小赋《燕子赋》、《韩朋赋》，宋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等。

3．明清至现在的繁荣时期

明清以来，各民族的叙事诗出现了繁盛的局面，汉族有湖北地区的《崇阳双合莲》、《钟九闹漕》和“四游八传”等。所谓“四游”，指《东游记》、《南游记》、《西游记》、《北游记》，分别讲唱王母、观音、唐僧和真武到远方取经的故事；所谓“八传”，指《黑暗传》、《封神传》、《双凤奇缘传》、《火龙传》、《说唐传》、《飞龙传》、《精忠传》和《英烈传》。其中曾在20世纪80年代引起轰动的《黑暗传》长达5000余行，分为开场歌、歌头、天地玄黄、黑暗混沌、日月合明、人祖创世等几部分，以盘古开天辟地、结束黑暗混沌为主要内容，融合了汉族古代关于盘古、女娲、伏羲、炎帝、黄帝等的神话故事。该长诗流传于鄂西南神农架一带，是该地区民众在打“丧鼓”时所唱，由神农架林区文化局干部胡崇峻搜集、整理，2002年长江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虽然它的内容与神话接近，但因为发现时间晚，一般认为形成时间也在后世，所以它不是严格意义的神话或史诗，而是民间叙事长诗，或可称为“汉民族广义神话史诗”。蒙古族有《嘎达梅林》等，傣族有《娥井与桑洛》、《召树屯》等，彝族有《阿诗玛》等。

彝族叙事长诗《阿诗玛》

《阿诗玛》是在云南彝族支系撒尼人中间流传的一部优秀长篇叙事诗。该长诗在撒尼人中脍炙人口，撒尼男女青年多以阿黑、阿诗玛自居。长诗的基本情节为：给路日明家的女儿阿诗玛美丽聪慧，能歌善舞，被财主热布巴拉家看中，要娶阿诗玛给儿子做媳妇，托哥敌海热做媒人。媒人说服了给路日明夫妇，但阿诗玛坚辞拒绝。财主家趁阿诗玛的哥哥阿黑外出放羊时，以抢婚的方式“拉”走了阿诗玛。阿黑回来后追上抢婚队伍，与阿诗玛同到财主家，以与财主父子比赛竞技、展示自己出众的武艺、勇力的方式迫使他们放走阿诗玛。但财主央求岩神迫害阿诗玛，阿诗玛回家的路上被岩神扣住，阿黑不能解救她，阿诗玛回不了家，变成了“回声”，在阿黑喊她吃饭的时候应答。

1953年，云南省人民文工团组织了包括文学、音乐、舞蹈和资料等人员在内的圭山工作组，到路南县圭山区搜集、记录了《阿诗玛》的原始作品20份，以及其他民间故事和民歌，同时调查了撒尼人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风俗习惯等方面的情况。先由黄铁、刘绮、杨知勇等分头整理这些资料，又由公刘总起来加工润饰，于1954年1月发表整理本，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了重大影响，接着出版了单行本，并被改编成戏剧、电影等多种形式，后又用多种文字翻译介绍到国外。1960年和1979年又分别出版了重整本和再整本。另外还有不公开出版的内部资料版本，收有原始资料多种。整理本在推广方面有很大功绩，但有个人再创作的痕迹，整理的科学性方面稍有欠缺。

长诗情节曲折生动，人物性格鲜明，阿诗玛、阿黑的形象深受人们喜爱，他们执著追求自由、不为富贵所动、不屈服于强势压迫的反抗精神有积极的思想意义。

民间抒情长诗

民间抒情长诗的概念

民间抒情长诗就是民众创作并传唱的一种用于抒发感情的较长篇幅的歌谣。它和民间叙事长诗的区别主要在于，前者注重感情的抒发，一般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也不注重刻画人物形象，而后者相反。它与一般民歌的区别在于，后者是抒情的短歌，而抒情长诗篇幅较长。当然抒发感情不可能与具体事情毫无关系，而是指其着重点和基本格调是抒情，抒情过程中的叙事成分较少，不能形成完整的故事情节。

民众运用抒情长诗这种形式可以将生活中的喜悦或悲苦之情进行充分的宣泄，以获得心理的平衡和安慰。传统社会里由于民众生活普遍较为贫困，抒发悲情的长诗居多。有的抒情长诗的演唱是习俗规定的程序，并不一定代表演唱者的真实感情，如《哭嫁歌》。

民间抒情长诗的类别与内容

民间抒情长诗在内容上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种，配合和赞颂劳动的长诗。民众在劳动时喜欢以唱歌的方式抒发感情，以调节情绪，减轻劳作的单调感与辛苦感，如《盖房调》、《牧羊调》、《薅草锣鼓》等。

第二种，用于礼俗活动的长诗。在婚嫁、丧葬、节庆、祝寿等场合，有些地方就有抒情长诗的演唱，以抒发欢乐或悲哀的情绪，但在注重礼俗的一些场合，用什么样的歌表达何种感情是习俗规定好的，个人须依俗而行，如《哭嫁歌》与《哭丧歌》等。

第三种，反映爱情婚姻生活的长诗。指婚嫁仪式以外的场合所唱的表达爱情感受的诗，这些诗一般都是真实感情的自然流露。如纳西族殉情男女所唱的《游悲》片段：

我悲哀地坐在树下，

树木流泪落叶纷纷；

我悲伤地走到河边，

河水痛哭，呜呜咽咽；

我悲哀地坐在石上，

石头难过，冷冷清清。

这么大的世界啊，

哪里可以安身？

在云南白地纳西族，殉情调（当地称“游实”）是情歌的三种主要内容之一，主要反映男女相爱而终不成眷属，于是双双相邀殉情而死的感情和过程。白地吴树湾老歌手和玉才所唱《游悲》，长达390行，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相邀，第二部分是做准备，第三部分是情死。三个部分内容相连，也可各自独立成篇。丽江地区殉情的地方一般在玉龙雪山腹地的大草甸云杉坪，相传其灵魂能升到纳西人的理想国“玉龙第三国”。而在白地殉情调中，男女相邀去情死的地方在拉伯或拉萨。

哭嫁歌与哭嫁习俗

哭嫁歌是一些地方的姑娘在出嫁时所唱的告别娘家亲人并倾诉自己即将成为别人家媳妇的悲怨之情的民歌。唱哭嫁歌的习俗在中国广泛流传，而在华南、华东、中南地区尤胜，在土家族、汉族、哈尼族、土族、柯尔克孜族等民族中都流行过，其中土家族的哭嫁最为典型。

1．哭嫁习俗

哭嫁通常在新娘出嫁前半月甚至一个月就开始了，一边准备嫁妆，一边哭嫁。湘西土家族一般哭七到十天，长的要哭一两个月。起初是隔夜哭，后来就连夜哭，越到婚期临近，哭的时间越长，哭声越悲切，婚礼的前一晚，则要哭个通宵。哭的状态，有时掩面而泣，有时号啕痛哭，越到后来哭声越大。有的独自哭，有的则父母、姐妹或兄嫂陪同哭。歌也是哭着唱的。土家族一般由九个与新娘要好的姑娘陪哭，称为“陪十姊妹”。新娘哭嫁的题目有哭爹娘、哭兄、哭嫂、哭姊妹、哭弟、骂媒、哭上头、哭穿衣、哭辞祖先、哭席、哭上轿等。陪哭者则就婚仪中的礼物、器具、事项等唱陪歌，母亲、嫂子则唱劝慰性的陪哭辞。湖南嘉禾县等地的哭嫁，则是一种融歌、舞、戏剧于一体的大型表演活动，不仅有哭有歌，还有舞有剧。在土家族、傣族等流行哭嫁习俗的地方，人们把是否会哭嫁作为衡量女子才德的标准，或由此看她对亲人长辈是否尊重和爱恋。

各地的哭嫁歌已记录、整理出来多种，其中较为完整、篇幅较长的有两种：一种是湘西土家族的《哭嫁歌》，1959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由武汉大学中文系、中央民族学院分院中文系组成的调查队搜集整理而成；一种是上海奉贤县、南汇县的《哭出嫁》，1961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哭嫁习俗的源流是很古老的。在上古的母系氏族制过渡到父系氏族制以后，女性作为婚姻制度的失败者即备受冤抑，自然要以哭诉来发泄心中的悲苦。其冤苦之情可归结为三个方面：一是在从夫居婚制下，要离别亲人与从小生存的环境，而去一个陌生的环境跟一群陌生人一起生活；二是在包办婚姻及一些婚配陋习如姑舅亲、姨表亲等制度中，所嫁的男人往往不是自己的意中人；三是在父系家长制度下，媳妇在丈夫家族以附庸、贱人的身份存在，要勤苦操劳，还要忍气吞声，遵守各种戒律。

2．哭嫁歌的思想内容

哭嫁歌的结构一般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新娘以向各种亲人告别和骂媒人为题进行哭诉，一部分是以婚仪中的具体项目为题哭诉。各地哭嫁歌的组成部分的数量多少不一，完整的土家族的哭嫁歌由二十多个部分组成，有“哭爹娘”、“母女哭”、“父女哭”、“哭哥嫂”、“姑嫂哭”、“兄妹哭”、“哭伯叔”、“姑侄哭”、“哭舅爷”、“舅甥哭”、“哭姊妹”、“堂姊妹哭”、“表姊妹哭”、“亲姊妹哭”、“骂媒人”、“哭上头”、“哭戴花”、“哭穿衣”、“辞祖宗”、“哭背亲”、“哭上轿”等。其中最重要的几节是“哭爹娘”、“哭哥嫂”、“骂媒人”等。

在“哭爹娘”一节中，出嫁女将自己与弟兄在家中的地位作了对比，埋怨爹娘重男轻女，最后又将她丢出门。在“哭哥嫂”一节中，她埋怨自己与哥哥虽然本是同娘生，却“生来贵贱不相同”：“下贱妹妹送出去，哥哥在家好做人。”当嫂嫂用礼教和世俗道理来劝说她甘心出嫁时，她加以反驳，并说出：“前朝有礼也可灭，前朝无礼也可兴！”在“骂媒人”一节中，出嫁女将媒人说成是“懒”、“馋”、“骗”的丑角，并咒他“瞎眼睛”、“烂嘴角”、“千牛万马踩不断的桥，媒人过时就断了”等。哭嫁歌的中心内容是哭别，形式上是向亲属邻友等告别，实际上也是向自己的童年与姑娘的幸福时代告别，这种告别自然要表达她对男权文化和父系婚姻制度的憎恶与反抗。

哭嫁歌生动而深切地反映出男权中心制度对女性的压抑和父系家长制度对媳妇的奴役，表现了妇女的痛苦、不平与反抗，以及对婚姻自由和爱情美满的渴望。

3．哭嫁歌的艺术特色

哭嫁歌的艺术特色主要有两个方面：

1．哭嫁歌既有浓郁的抒情基调，又有生动形象的细节描写。如土家族“哭嫁歌”第九章表达要上轿时的感受：

灯笼火把两边排，人家的轿子闯进来；

灯笼火把两边分，人家的轿子闯进门。

爹呵，娘呵，人家的轿子我不坐，

坐在上面像刀割，人家的轿子我不上，

人家的奴才我不当……

这种表述方式使得哭嫁歌既有感情的抒发和见解的倾泄，也有事件的叙述和人物形象的塑造。

2．哭嫁歌的语言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并善于运用比喻、夸张、反复、排比等多种修辞方式。如土家族“哭爹娘”，用比喻和对比的手法讲儿子与女儿在家中的不同命运：

是你贵气的儿子，好像十五、十六的月亮呵，

月团圆；

是你下贱的冤家女，好像初三、初四的月亮呵，缺半边！

讲自己被父母抛弃到别人家受苦，用排比句式和比拟、夸张的手法：

你们把女儿丢下九重岩，

丢在海内水不涨，

丢在高山树不青，

丢在塘中不起泡，

丢在河中水不浑，

丢在岩脚不见响，

丢在天坑无影踪，

丢在青草坪，

青草也不生！

在“骂媒人”中，形容媒人的“花言巧语，东瞒西骗”，用夸张：

你做媒人想穿鞋，

树上鸟雀你都哄得来，

你做媒人想喝酒，

山上猴子你都哄得走。

民间说唱

评书

评书的概念与源流

评书，是由一位艺人以散文叙事语言为主要表述方式向众人讲说故事的说唱艺术。讲述时可以只说不唱，也可以有说有唱，如弦于书、鼓书、弹词、琴书、坠子书等，只要以说为主，就是说书。说书常用醒木、折扇、手帕做道具。北方及湖北、四川等地叫“评书”或“说书”，江浙一带称“评话”，江南又称“说大书”。

说书是一种历史悠久的说唱艺术。据四川成都天回镇出土的东汉墓穴中的“说书俑”，早在汉代就有了说书艺术。隋唐时期称为“说话”，隋代侯白《启颜录》中记载了众人希望侯白“说一个好话”的事情（据《太平广记》引述），唐代元稹在诗歌《酬白学士代书一百韵》中说：“翰墨题名尽，光阴听话移”，元稹自注，“听话”指听《一枝花话》，即《李娃传》的故事。宋代城市经济发展，市民阶层扩大，说书成为一种发达的艺术活动，在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等书里记载了当时汴京的说书场合勾栏瓦肆林立的情况。在两宋的汴梁、临安等大城市里，职业、半职业的说书艺人大量出现，并分为四种家数：“小说”、“讲史”、“说经”和“说铁骑”。“四家说”首见于耐得翁的《都城纪胜·瓦舍众伎》条：“说话有四家：一者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发迹变泰（态）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说经，谓演说佛经；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讲史书，讲说前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元代由于异族统治，讲述现实生活的评书不多，偏于讲史。明代说书活动复兴，达到成熟阶段，出现了柳敬亭这种大说书家。清代说书也盛极一时。现代说书一直是受民众欢迎的曲艺活动，建国后出现了不少新评书。

说书的底本是话本。话本在古代文学史上是一种重要的文学样式，出现了不少经典作品，并对白话小说的形成与发展起过重大作用。

评书的类型

评书可从四个角度进行分类：

一是从题材上，可将评书分为四类：（1）袍打书，又称“大件袍打书”、“袍带书”、“长枪书”，讲述历史上以攻伐征战事迹闻名民间的帝王、将领平定天下、抗击外侮的金戈铁马类故事，如《三国》、（杨家将》、《岳飞传》、《隋唐演义》、《列国志》等。（2）短打书，又称“小件短打书”、“侠义公案书”，讲述绿林英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比武打擂、拜山攻寨等内容的故事，或讲述清官秉公破案、惩恶扬善的故事，如《水浒》、《三侠五义》等。（3）神魔书，或称“灵怪书”，讲述以神仙、妖怪、魔法等事迹为主要内容的故事，如《聊斋》、《西游记》、《济公传》等。（4）世情书，讲述现实生活特别是市民生活中的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等内容，如《啼笑因缘》等。以上主要是传统评书的几种题材。建国后出现了一些新评书，讲述现代战争故事、社会生活故事等，如《林海雪原》、《烈火金刚》、《平原枪声》、《贾科长买马》、《山猫嘴说媒》等。

二是从评书的语言形式上可分为散说体与说唱体两类。散说体是只说不唱的说书形式，过去称为“说话”、“评书”、“平话”、“评话”、“评词”的说书形式，都是散说体。北京评书、湖北评书、四川评书、扬州评书、苏州评书、福州评书等十几个曲种是散说体。说唱体则又说又唱，唱时以弦鼓等乐器伴奏。这种形式以说为主，交代基本情节，又以唱为辅，对某些内容加以强调或做激动人心处的渲染，过去的“变文”、“俗讲”、“词话”、“弹词”、“鼓书”、“弦子书”、“坠子书”、“琴书”、“宝卷”、“道情书”、“木鱼书”等都是说唱体。城市里的艺人说书多取散说体，在农村说书的艺人多取说唱体，两种形式又在某些情况下相互借鉴和转化。

三是从创作主体的区别上可分为“墨刻儿”与“道儿活”。前者又称“墨书”，先有文人创作的话本小说，在此基础上加工、再创作而成口头形式的评书；后者又称“路子书”、“条书”，指纯靠艺人口传或依据艺人留下的底本来说书。在评书的发展史上，两者常互相交叉、转化，文人在艺人“道儿活”的基础上加工为话本小说，又被艺人拿来加工为评书，再由文人加工为新的小说，这一过程可以多次反复。有些艺人文化水平较高，也可自己在说书的基础上创作话本小说。

四是从评书的篇幅上分为大书与小书，篇幅长的称为大书，短的是小书。北方称大书为“蔓子活”，称中篇书为“八大棍儿活”。南方一般篇幅长的为散说体的评话，多讲历史故事、英雄故事，篇幅短的为弹词，多讲爱情故事、世俗故事。

评书的艺术特征

1．内容入情入理

评书内容入情入理，指评书艺人将故事讲得不仅在实质上合于情理，而且还要使书情书理通达透彻，听众在现场就能明白其中情理，不存疑惑困顿。书情，一方面指书中人物的心理与情感，一方面指说书过程中听众接受故事时所产生的心理与情感反应。书理，就是故事的情节逻辑与人物的性格逻辑。要做到说书的入情入理，艺人不仅要讲清楚故事的基本情节，而且要边说边评，不断对故事加以解释和评说，这样不仅使故事“通情达理”，而且加强了艺人与听众的交流和沟通。人情，则动人心；入理，则使人信。

说书艺人很注意书情书理的通达，强调“说透人情，论透书理”。传统评弹艺人讲究评弹要具备“理、味、细、趣、奇”五个方面，“理”居于首位。对情理通达的重视主要是由评书表演的现场性决定的。听评书不能像看小说那样慢慢体会，或返回去复读，它是在现场“一过性”的欣赏活动，需要当时听清楚并获得感情共鸣和审美愉悦。而评书主要靠嘴说，没有丰富的画面、音响等更直接的表现手段，需要把情理解说明白、可信，才能把听众吸引住。听众一边听评书，一边调动自己的经验、知识、观念等储备，在艺人的引导下投入到情节中去，如果不能明了书中情理，就会失去兴味。同时，说书人走南闯北，饱经磨难，对人生世态有着丰富、透彻的经验和见解，在说书时自然就把这些融会其中，与听众随时进行思想感情的交流。所以，艺人不但交代基本情节，而且以讲述人的身分加以穿插和说表，在许多地方都要特意说明人物为何这样说、这样做，或事情为什么成了这样子，也对人物和故事加以合乎人情事理的评判，这些评判往往与听众的观点打成一片。

要使内容入情入理，在讲述时要特别注意描述清楚人物活动的环境和行为细节，一般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有放在具体环境中、在事情发展的细节性进程中才显得合理、可信。讲究内容入情入理并不排斥故事的传奇因素和浪漫主义创作手法，书情书理与故事的传奇性通常可按一定规律自然地结合起来。

2．情节曲折连贯

评书的表达方式主要是艺人的叙说，需要靠曲折生动的传奇性情节来吸引听众，如果故事平淡无奇，缺乏视觉形象表达手段的说书就会变得索然无味。同时，这种口述的艺术形式在交代复杂曲折的故事情节时又要注意情节叙述的连贯性，不能使人感到头绪纷乱，所以不能有过多的倒叙、插叙，也不能将多种故事线索交叉叙述，而要“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故事的曲折性是评书的显著特征，在评书内容的五种特色“理、味、细、趣、奇”中，“奇”是一个必要因素。曲折性也就是故事要有尖锐、剧烈的戏剧性矛盾和冲突，并且有若干情节高潮。曲折性主要由三种因素造成，一是丰富的悬念。悬念在评书业又叫“扣子”，南方艺人叫“关子”，北方艺人叫“馈头”，它是艺人设计的扣人心弦的评书结构的一种重要技巧。评书艺人都善于设计扣子，往往在情节进展到关键之处时打住，暂时悬置起来，或者想将某些重要内容提示给听者，却不马上讲出，令听者欲罢不能，急切期待艺人讲述下文，这就是“卖关子”。民间有“看戏看轴，听书听扣”的说法。二是巧合。说书艺人经常用巧合来营造离奇的故事，故有“无巧不成书”之说。三是意外性情节。评书不能使人听了上段就猜出下段，而要设计既在情理之中，又出意料之外的情节和结局。评书里常有的以少胜多、以小胜大、以弱胜强的情节，就能收到出人意料之效。

3．形象鲜明特异

评书吸引人的内容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生动离奇的情节，二是鲜明特异的人物。听众对评书的难忘印象，除了其中的故事，就是其中的人物形象了，而且人物形象往往比情节更能留下较长久的记忆。听过一段优秀的评书如《岳飞传》，多年之后，情节可能都已模糊，但书中的主要正反人物还保留着鲜活的记忆。所以评书设计好主要人物形象也是至关重要的。

评书主要面向普通民众，人物塑造要符合国人爱憎分明、好奇尚异等传统审美心理；评书“一过性”的口头讲述方式，也不容许对人物做十分全面、细腻的描画，必须抓住一个或几个突出的并能打动人心的特征，加以集中、夸张化、渲染性的描绘，使人物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并在听众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这样，评书人物一般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而且许多有特异过人之处，是传奇性人物。这些人物的性格往往是类型化的，或者智慧过人，或者武艺超群，或者至忠至义，或者至善至贤，或者大奸大恶，或者憨态可掬，或者美如仙子，等等，同时，又有较强的个性特征，类型化与个性化是和谐统一的。人物性格的塑造，主要通过生动的情节来完成，也得力于艺人富于感情色彩的渲染和评说。

4．语言生动多姿

评书是一种语言表演艺术，其语言表现力极强，主要在于以下五个方面：（1）评书的语言是通俗易懂、口语化的，并运用许多生动传神的口头语汇，易于为广大民众接受。（2）评书的表述常使用浅显而极形象化的各种修辞手法，如比喻、夸张、对比、拟人等。（3）评书艺人擅长拟声的表达技巧。一是人物的嗓音、说话腔调的个性化，二是善于模拟风声雷声、车声马蹄声等各种音响。（4）在以散说为主的叙述中，不时穿插韵文以做渲染和调节，如人物出场时常用“赞”来描写人物的相貌、穿戴等。（5）评书语言往往庄谐并出。艺人常用紧张情节的渲染调动听众的情绪，紧紧抓住听众的注意力，又不断穿插诙谐俏皮的语句和笑料使讲述妙趣横生，让观众获得放松。四川评书《心心咖啡店》里反面人物徐中玉的出场：

正在这时，只听大厅的玻璃弹簧大门“哗”开了，“噔、噔、噔”地走进来一个人。由于这个人把门推得特别响，皮鞋在地上跺得特别重，大厅里头的人，都掉过头把他盯倒。只见这人：三十多岁，长得伸伸展展，真是“一根葱”的人材，浑身上下除了肚脐眼，没有一个节疤。面孔，刮得千干净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套“麦尔登”的中山服。大多数的人都认不得这个人。是谁呢？这人是重庆市警察局的局长，姓徐，叫徐中齐。

这段描写能较好体现评书语言的特点：都用口头语汇，修辞、成语的字眼都是口语化的；“‘一根葱’的人材，浑身上下除了肚脐眼，没有一个节疤”，这几句话表现力很强，用了比喻和夸张的手法，而且诙谐俏皮；对面孔和头发的描述是对偶句，可看做简短的韵语。传统评书对人物出场往往用一大段韵文的“赞”来描述，上段评书是现代的段子，故不宜用大段的韵文。

快书与快板

快书、快板的概念与源流

快书、快板，是用竹板、铜板或骨板等伴奏，词句合辙押韵、节奏较快的一种叙事性说唱形式。一般来说，快书指篇幅较长的快板书，有较强的故事性，有人物形象；快板指篇幅较短的快板书，不注重故事、人物，而以叙事、抒情或议论见长。有时也将二者混用，或在某地依当地的命名习惯而定。快书，主要有山东快书、天津快书，以山东快书为代表。快板，有北京数来宝、天津快板、陕西快板等，以北京数来宝为代表。快书与快板的语言一般通俗易懂，刚健明快，风趣活泼，朗朗上口，节奏感强。

山东快书源于鲁西南一带，传说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传统上主要讲述英雄武松的故事，曲目名为《武松传》，从武松大闹东岳庙开始，到蜈蚣岭遇见宋江为止，共12个段子。其内容与《水浒传》有较大差异，有些回目是后者所没有的。它塑造了一个勇敢侠义、武艺过人的英雄形象，深受人们喜爱。

《东岳庙》是山东快书《武松传》的第一部分。《武松传》是评书艺人在《水浒传》里相关内容的基础上加工、再创作而成的，增加了一些原著没有的情节。根据高元钧等演唱的快书整理而成的《武松传》分为12部分，29个段子，长达数千行。《东岳庙》讲述好汉武松在东岳庙庙会上剪除恶霸的故事。快书共分四段。第一段，讲武松在少林寺学武八年后返回故里，听武大郎说起李家五兄弟在庙会上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恶迹，义愤填膺，决心到庙会上为民除害。第二段，讲武松奔赴庙会，描述描绘盛况。第三段，讲武松见到李家第五虎瞎小五调戏、霸占民女，与瞎小五展开打斗，不小心让瞎小五溜走、去搬救兵。第四段，讲武松勇战李家五虎，打死四虎后，瞎小五又叫来众多打手，与武松交战，武松打散众打手，又打死了瞎小五。该段评书以生动曲折的情节塑造了武松疾恶如仇、好打抱不平、刚直强硬、武艺超群的英雄形象。故事情节紧张，冲突激烈，并时有喜剧诙谐之语，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山东快书也有其他题材，但以说武松为主，故原名“说武老二的”（因武松行二）或“说大个子的”（因武松个子大），也叫“竹板快书”、“滑稽快书”。建国后，评书家高元钧在上海用山东语音演唱、录制快书，定名为“山东快书”，后沿用至今。山东快书建国后成为全国性曲目，并出现了许多新曲目。

数来宝流行于北方，由一人或两人说唱，用竹板或系以铜铃的牛髀骨拍打作为节奏，内容以见景生情、即兴编演见长，常见句式是“三、三”六字句和“四、三”七字句，隔句押韵，可两句、四句或六句换韵。起初数来宝是被乞丐沿街行乞使用的一种唱诵形式，原名“善人知”，在要行乞的店铺或人家门前即兴编词，念诵吉利话，如“老爷您，发善心，买卖好，获千金”；“叫声太太赏俩钱，福寿康宁万万年”。后来，出现了以此为艺者，在固定场地演出以谋生，讲唱内容也转变为民间传说、历史故事等，并出现了北京天桥的“曹麻子”这样的著名艺人。解放战争时期，数来宝曾被部队文艺工作者作为一种用于鼓动宣传的艺术形式，建国以后作为一种轻便快捷的艺术形式在全国流行。

快书、快板的特点

快书、快板的主要特点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表述紧凑，叙事精练。快板书的讲述是随着快板击打的节奏吟诵的，节奏较快，语速匀称，不能有较大的停顿，因而快板书的表述显然比有唱腔的鼓词、曲词等节奏快，也比散说体的评书紧凑，在同样长的表演时间里，快板书所传达的内容含量要大得多。快板书艺人一般口齿特别伶俐，舌如利剑，话似连珠，语言明快酣畅，造成快板书表述的“快”。相应地，快板书的叙事也很精练。它的内容都集中在关键的故事情节上，没有枝枝蔓蔓的内容，一般故事沿着一条线索叙述，结构单纯；它的语言是韵文体的，经过艺人演出生涯中的长期磨炼，字字珠玑，句句精粹，每句话的意思都是相对完足的，一个意思不多作演绎。但叙事精练的同时，快板书也有较多的细节描写。

第二，情节紧张，冲突激烈。快板书的主要魅力除了其语言的明快动听以外，就在于其情节的生动精彩。一段讲故事的快板书都有吸引人的情节，通常以讲述有紧张激烈的矛盾冲突的故事见长。它所讲的故事都有一个完整、曲折的发展过程，经过起承转合的几个阶段，高潮过后迅即煞尾，显示出快板书干净利落的特点。

第三，张弛有致，庄谐并出。快板书讲故事比其他文体更注重紧张的情节，但也不能自始至终都紧绷着，也要有较轻松的内容和节奏来调节，所以优秀的艺人编创和表演快板书都讲究急速与舒缓相搭配，使张弛有致，说到紧张时如同疾风骤雨，说到舒缓处仿佛流水潺潺。同时，快板书很注意在紧张的情节和讲诵中穿插轻松的笑料和俏皮的语言，富于幽默情调和喜剧风格，故快板书又称为“滑稽快书”。

相声

相声的概念与源流

相声是以具有显著谐谑效果的说学逗唱等语言技艺来描绘、讽刺社会生活、世俗百态的一种说唱艺术。“相声”的字面意义，按艺人世代相传的解释，“相”是“相貌”之“相”，“声”是“声音”之“声”，据此强调相声是讲究表情与说唱的艺术。学者持另一种见解。侯宝林、薛宝琨等认为相声的名称经历了“像生——像声——相声”的演变过程。“像生”又叫“学像生”“乔像生”，是宋代的一种说唱艺术，该词首见于宋代《东京梦华录》等风俗志书中，主要是活灵活现地模拟一些声音或形态，包括农民的样子及土语，“以资谈笑”，相当于今天相声“说学逗唱”的“学”。明清时期文献记载里出现了“像声”或“象声”的说法，表演者用青绫围住自己，让顾客听他学各种声音，类似于今天的口技。清代乾隆年间翟灏《通俗编》中有“相声”的记载，“以一人作十余人捷辨而音不少杂”，仍是一种口技。1908年，英敛之《也是集续编》记载：“其登场献技，并无长篇大论之正文，不过随意将社会中之情态摭拾一二，或形相，或音声，模拟仿效，加以讥评，以供笑乐，此所谓相声也。””

相声的源头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优孟、优旃、淳于髡等俳优的滑稽言谈和民间笑话；唐代的参军戏跟相声有更紧密的关系，它有两个角色：“参军”和“苍鹘”，以滑稽对话为主，偶有唱腔，与今天的相声很相似，故一些学者认为相声是由参军戏发展演变而来。宋代百戏中的说书、诸宫调、像生等形式也对相声的最后形成有一定影响。到清末民初，已有了相声正式形成的文献依据。建国前，出现了以张三禄、朱少文等为代表的一批著名相声艺人。

相声的类型

根据相声的表现形式，可将相声分为四种类型：单口相声、对口相声、“群活”和新型相声。

单口相声是一个人说的相声。单口相声的传统段子较多，如《珍珠翡翠白玉汤》、《连升三级》、《贾行家》、《画扇面儿》等。新创作的单口段子较少，主要由于这种形式很难说好。一个人自逗自捧，不像对口相声那样灵活热闹，容易流于单调板滞。所以单口相声特别讲究有一个生动有趣的故事，通常单口相声篇幅较短，整段就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大包袱，包袱抖响之后就迅即收束。有些单口相声还很注重以吸引人的细节刻画典型化的人物形象。

对口相声，就是由甲乙两人合说的相声，通常甲逗哏，乙捧哏。这种形式最常见，可分为“一头沉”、“子母哏”、“贯口”三种。“一头沉”指相声的对话以逗哏的角色为主，以捧哏的为辅，内容和表演的分量偏重于逗哏的一方。但一方偏重的程度多少也有差别，演员的表演水平也会影响到两个角色分量的分布。“子母哏”指甲乙双方以争辩的方式展开内容，角色的分量也偏重于逗哏方，但角色双方的差距不很显著。

“群活”指三人或三人以上合说的相声。如传统相声《扒马褂》、《训徒》、《敬财神》，新编相声《五官争功》等。

新型相声指近年来在表现形式上比传统相声有所突破的相声，主要有化妆相声、小品相声等。这些新型相声更多地加入了戏剧表演的成分，这应该跟相声常在电视上播出有关，这样能更好地满足电视观众的视觉欣赏的需要。

相声技艺四要素

相声技艺四要素指说相声的四项基本功——说学逗唱，也是相声的四种表达方式。相声演员常说：“相声离不开说学逗唱，一个好的相声演员，必定是说学逗唱样样都好。”可见说学逗唱在相声艺术中占据重要地位。

“说”有两种含义，一是指相声是以口说为基本表达方式的，逗、学、唱都离不开说，必以说为基础，演员必须具有卓绝的口头表达才能；二是艺人所指的狭义的“说”，指相声里穿插的各种引人发笑或富于趣味的“小段子”或语言游戏，如传统相声《打灯谜》中所列举的：“十回八回的大笑话儿、三回四回的小笑话儿，说个绷绷绷儿、蹦蹦蹦儿、憋死牛儿、绕口令儿，说点反正话、颠倒话、俏皮话、字义儿、灯谜，吟诗，答对儿。”说常与逗、学结合、混同在一起，有时难分彼此。相声的说也不同于评书或一般的说话，要“诨”说，有逗、有“包袱”，才是相声的说。

“学”，就是模拟，主要是模拟各种声音，包括自然界和社会环境中的各种声响，人的方音叫卖声等。相声的学类似口技，但与口技不同的是，相声的学要为组织包袱服务。相声的学有正学歪学之分，正学要乱真，让人佩服演员口技的高超；歪学既有真声的影子，又有滑稽可笑的歪曲或夸张，与逗有更紧密的关系。

“逗”，就是抓哏、逗乐、取笑，是构成相声幽默效果的主要因素。但从表现形式上说，逗并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借助、结合其他表达形式，有“说逗”、“学逗”、“唱逗”之分。都集中体现了相声的幽默特色。

“唱”，包括两种：一是本属相声艺术里的唱工，称“太平歌词”；二是学唱各种戏剧、歌曲等。唱太平歌词曾是传统相声演员的基本功，后因其曲调单调，表现力不强，渐为艺人放弃，现会唱的艺人已很少。“学唱”也可视为“学”，也有正唱歪唱之分。

相声技艺的四要素在相声里是密切配合、水乳交融的，特定段子不一定各种形式都具备，而以某种或某几种技艺为主。在四要素中，说与逗是最基本、最重要的。

相声的包袱

“包袱”就是相声里精心组织的笑料。这是一个比喻性的说法：创作者设计好一个具有幽默效果的相对完整的叙事单元，就像铺设了一个包袱皮，然后不露声色地往里面放种种可笑的东西，包好系紧，条件成熟时再突然抖开，造成强烈的喜剧效果。

“包袱”可分为两类：“肉里噱”和“外插花”。“肉里噱”指构成相声基本内容和框架的“包袱”。“外插花”指在相声骨干内容的基础上生发和插入的“包袱”。“外插花”在相声思想内容的表达上不是必不可少的，但它丰富了相声的内容。“肉里噱”是相声的骨架，“外插花”是相声的骨肉。“现挂”是构成“外插花”的一种主要方式，指相声演员在表演时见景生情，临时抓哏，现场“挂”上的“包袱”，这种“包袱”称“挂口”。“现挂”体现了相声演员与观众的密切交流和频繁互动的关系，也是民间文学变异性的典型表现。旧时的相声表演“现挂”占据着重要位置，一段相声里“挂口”很多，后来逐渐减少，特别是相声以电台、电视为传播媒体后，“现挂”更少了。

“包袱”的内容要符合“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基本规律。不管怎样夸张、滑稽、荒诞，都要合乎一定的情理逻辑，不能不着边际地胡侃；但如平淡无奇也没有幽默效果，所以还要出人意料。构成“包袱”的手段多种多样，有运用夸张、谐音、双关、曲解、绕口令等语言手段构成的“包袱”，有靠情节的巧合、意外等构成的“包袱”，有靠人物性格的滑稽可笑构成的“包袱”，有靠演员滑稽的表情、动作、模拟、学唱构成的包袱，有靠对话的机智巧辩构成的“包袱”，等等。

“包袱”的组织要注意铺垫的严密性和抖落的突发性。“包袱”开始后都有一个稍长的铺垫过程，要把各种细节交代清楚，使情节具有很强的合理性，并具备情节转折出奇、矛盾爆起的条件。这个过程叫“铺平垫稳”。铺垫好以后还要暂时转移观众的注意力或视线，叫做“支”或“描包袱口”。最后突然抖落“包袱”，要干脆、利落、明确。整个组织过程常为“三翻四抖”，即有三步铺垫，第四步抖落。过去艺人通常这样组织“包袱”，后来随着生活节奏加快，“两翻”、“一翻”即抖甚至随翻随抖的包袱增多。

相声的艺术特征

1．幽默滑稽

相声是笑的艺术。把人们逗笑是说相声的直接目的，不能逗人笑的相声肯定不是好相声。而且，相声的幽默要有强烈的喜剧效果。一般的笑料进入相声都要经过夸张、渲染等加工而增强其可笑性。相声的内容不能平淡无奇，也不能强调、铺陈悲戚、忧愁等情感，即使是悲剧性的事件，也要在其中的可笑性上做文章，如《日遭三险》涉及孩子夭折之不幸事件，但相声却着眼于讽刺县官的精明和管家买棺材时的贪小便宜；《贼说话》讲人的生活穷困，却着重渲染贼说话的稀奇细节。

相声的幽默搞笑有多种手段，但应避免庸俗下作等倾向。写过《买猴》的相声作家何迟在《关于相声艺术问题三谈》的文章里列举了相声的种种不健康内容：

以歌颂军阀镇压农民起义与暴动为内容的：如《打白朗》（过去丑化为白狼）。

以崇洋媚外并讽刺劳动人民为内容的：如《卖五器》等。

以侮辱劳动人民为内容的：如《豆腐房》等。

以鼓吹今不如昔为内容的：如《老老年》等。

以宣扬封建迷信为内容的：如《拴娃娃》等。

以嘲笑人们生理缺陷为内容的：如以聋、哑、瞎、傻、瘸、秃、麻等为笑料。

以占大辈的便宜为内容的：如《洪洋洞》等。

以打人来逗笑的段子，如《拉洋片》等。

以宣扬封建夫权思想、侮辱妇女为内容的：如《牛头轿》等。

以占对方男女的便宜为内容的：如《托妻献子》等。

以提倡乱搞男女关系为内容的：如《姐夫戏小姨》等。

以渲染色情为内容的：如《打砂锅》等。

以“不离脐下三寸”为内容的：如《直脖》和整理改编前的四段旧《灯谜》。

2．通俗易懂

相声是面向大众的艺术，一定要通俗易懂，其幽默内涵才能更好地为大众理解，其“包袱”才更响亮。过去相声主要在城市发端和表演，主要是一种市民艺术。在现代社会，相声借助电台、电视等传媒，传播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成为全体国民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它的通俗性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语言的口语化，二是贴近民众的日常生活，三是反映民众的观念、情感、趣味等。如单口相声《请洗澡》：

有一次，我去一位朋友家串门儿，出了一个笑话儿。

朋友一见我去，心里高兴，非要留我吃饭不可。这位朋友正赶上手头儿紧，一个子儿没有，怎么办哪？他把他媳妇叫到屋外头，小声说：“哎，我们先说话儿，你去借点儿钱，捎点肉来，快回来。”这位朋友一边儿和我说话，一边儿在炉子上坐了个大锅，倒了半锅水，说：“你嫂子买肉去了，等她回来咱包饺子。”一会儿的工夫，水开了，他不好意思说借钱去了，在锅里添点儿水，接着说话儿，水又开了，他媳妇还是没回来。连着续了几次水，锅都满了，这位朋友心里着急呀，说了一句话，我们俩都笑了。什么话？

“兄弟，咱甭吃包饺于了，我请你洗澡得了。”

这个段子的语言都是大白话，非常好懂，有些词语是纯属于口头的语汇，如“手头儿紧”“子儿”“得了”等。串门、借钱、包饺子，是人们熟悉的日常生活题材。亲密互助的邻里、朋友关系，爱面子、热情好客的风尚，体现了人们的传统观念或美德。这些，使这个段子听起来亲切自然，深入人心，也有很强的幽默效果。

3．地域风情

相声在发展史上有很长一段时期主要在北京地区流传，使这种艺术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带有北京的地域风情。当然并非每一段相声都带有明显的北京风情，但总体来看，相声艺术还是有某种程度的北京地方特色的。这种地方特色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北京话在相声语言里占有重要地位。许多演员操一口京片子，有些演员主要说普通话，但也带些北京腔，说些北京口头语。由于北京话是普通话的基础方言，使得演员的京腔京调不仅为北京听众接受，而且易于得到其他地方人们的喜爱；二是很多相声的内容体现了北京的风物和生活。一些相声借用北京的地名表示某事是“某地方”发生的，一些相声讲到北京的建筑、景物、特产等，许多相声表现了北京人的生活习俗；三是不少相声表现了北京人的观念、趣味等，比如老北京人的重视礼俗、爱好京剧、喜欢遛鸟侃大山等，有些相声如《傻子学京话》、《怯进京》则流露出“天子脚下”臣民的优越感。随着新相声在全国范围内的传承，相声的北京味逐渐减弱，但也还有不少演员和段子带有京味儿。如《化蜡扦儿》里的一段：

先说这个吃饭，没有一天吃到一块儿的。厨房那个大灶啊，一年四季昼夜不停，老升着火，干吗呀？做饭！他们吃饭不统一啊！老大早晨起来，想吃炸酱面；二爷哪，吃烙饼；三爷想吃米饭汆丸子；大奶奶吃花卷；二奶奶吃馒头；三奶奶想吃包馄饨。那怎么做呀？！一个大灶，一天到晚忙。这妯娌仨又不和美，吃饱了，喝足了，老实待着吧，不价！妯娌仨坐在屋里甩闲话，骂着玩，有孩子骂孩子，没孩子的骂猫。您说这猫招惹谁了？

这段话从词句上与普通话没有大的差别，但艺人表演起来仍有很浓的京腔，原因在于有些演员的嗓音语调是京口儿，有些短语是北京的土语，如“二爷”、“不价”、“招惹谁”等。“炸酱面”、“烙饼”、“氽丸子”、“花卷”、“包馄饨”等都是北京人的日常食物，这些表现了北京人的吃俗。该段相声的其他段落还体现出别的方面的北京风土民情。

4．讽刺为主

相声总体来说有三种功能：讽刺、歌颂、娱乐。其中以讽刺为主。这是由于讽刺一方面有益于社会进步，一方面有很强的幽默效果，兼有显著的娱乐功能。而以歌颂为主题的内容虽然也能紧密结合社会现实，且更能迎合主流文化，但是这种内容很难有较强的幽默效果：有缺点的人物可以用可笑的情节来塑造，这样的人物带有强烈的喜剧性；而先进模范人物令人敬仰，不能成为可笑的人，这种题材就要很费力地从其他方面加进笑料，有时只好另外设计一个缺陷型人物来制造笑料。所以传统相声大都是讽刺性的，极少以颂扬为主题的。建国以后出现了一些颂扬新人新事新社会的相声，但数量仍然很少。有些相声以娱乐为主，不具讽刺或歌颂功能，数量也很少。

有些相声将讽刺的矛头指向封建社会的统治阶层：皇帝、官僚、地主等，如《珍珠翡翠白玉汤》讲洪武皇帝和文武大臣都喝了两个乞丐做出的馊泔水；《改行》鞭挞皇帝专横霸道，无视天下百姓的人身权利和基本利益；《连升三级》中的张好古目不识丁，却以对联侥幸获得九千岁魏忠贤和崇祯皇帝的赏识，步步高升；《属牛》、《糊涂县官》、《日遭三险》、《全上来》、《守财奴》等讽刺封建官僚、地主的腐败、贪婪、昏庸。在新社会，也有不少相声讽刺某些领导干部的贪污腐化、官僚主义，如《开会迷》。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相声异军突起，出现了一批尖锐讽刺“文化大革命”时期极左文化的相声，如《如此照相》、《假大空》、《帽子工厂》、《特殊生活》等。相声作为一种重点面向市民的曲艺形式，不仅重点反映市民的思想感情，而且重点讽刺市民的种种弱点和不良习气，如势利、自私、油滑、懒惰、贪婪、虚伪、迷信、好吹牛、爱撒谎、爱面子、爱占便宜等，如《打牌论》、《钓鱼》、《化蜡扦》、《扒马褂》、《财迷丈人》等。

相声的讽刺是尖锐、不留情面的，并且常运用夸张、荒诞的手法将社会的黑暗面、不正之风或人的弱点、不良习气极端放大，使人们对黑暗、错误或不良现象认识得非常清楚，从而收到有力鞭挞、批判、批评、奉劝的效果。但相声讽刺并非直露、简单的揭批和谩骂，而是一种艺术的形象的表达，其尖锐性和含蓄性是统一的。相声的讽刺是通过生动的故事和典型的形象表现的，是以丰厚的生活功底和逼真的细节描写为基础的。侯宝林先生说：“讽刺不是谩骂，不是罗列一堆假、恶、丑现象，让人们堵上鼻子不能呼吸。而是要给人信心，给人力量，给人方向。”“讽刺的最大一个特点就是含蓄，它靠‘形象’而不靠‘现象’说话。”有些讽刺性相声塑造了家喻户晓的典型形象，如《买猴儿》中的马大哈、《不正之风》中的万能胶、《教训》中的坐地泡、《钓鱼》中的“二儿他爸”等。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香港早期新文学的演进

抗战时期的香港文学

战后的香港文学

香港小说

香港诗歌

香港散文

后记

香港早期新文学的演进

新旧文学的并行和交替

在20世纪初期的香港文坛，旧文学所处的正宗地位并未被新文学所代替。然而，“五四”新思潮和“五四”新文学所显示的时代新方向，所反映的历史新潮流，对于香港文坛的渗透，毕竟是从甚微之势，逐渐地产生了一些潜在的影响，并且，开始吸引了一些作家和部分文学青年，去接受新文学的熏陶，他们开始尝试运用白话文写作了。

这一时期出现的《双声》杂志，由孙中山先生倡办的《大光报》主创于1921年10月，该刊的主编是思想较新潮的黄昆仑和黄天石，他们都是新思潮的青年作者代表。《双声》的主要作者，也包括上海的徐枕亚、周瘦鹃、徐天啸、吴双热、许厪父等。而香港本地的一些年轻作者，则以香港作为小说的背景，用半白话和白话文体写作。比如黄天石发表在《双声》第2期的小说《谁之妻》，表现了香港青年在国内反封建浪潮影响下，追求个性解放争取恋爱自由的斗争。女教师兰侬与有妇之夫云屏私恋，而云屏的弟弟锦涛留法前夕，心爱兰侬而又不敢启齿求爱。兰侬与云屏情爱日深，一日，云屏从报纸上看到载有留法学生的船只触礁沉没，便以为弟弟也无以生还。于是，云屏按照广东嫁鬼的陋习，迎兰侬入门，名誉上是让她嫁给弟弟，实则仍与兰依私恋，终于导致兰侬有了身孕。忽一日，兰侬收到锦涛从法国寄来的信，说他在“舟覆之时，幸习泅泳，幸免于死”，被一侨胞救起。兰侬阅信后叹道：“我将为谁之妻？”这个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揭露和抨击了香港的晚清遗老遗少，在当时多少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尽管，小说运用的并非完全的白话，而是从文言文体中变化出来的半白话文体，被称为“放脚式”白话文，然而在当时的文化背景下，应该说是一种进步。

与《双声》差不多同时创刊的《妙谛小说》，由《共和报》代理主办，发行到国内外，是20年代香港文学期刊流出国外的开始，内容亦多为“鸳鸯蝴蝶派”作品，但它与《双声》一样，也开始出现少量的白话文。比如第四期有西琅的《兵威压迫下的华侨》，叙述了一队士兵在“兵头”的率领下到乡下去“捉贼安民”的经过，诉说了华侨受到侨居国民族歧视的遭遇，小说的语言确乎比《谁之妻》更为“白”了一些。在《双声》和《妙谛小说》的推动下，香港的一些文学期刊，逐渐出现了文言与白话并存共处的现象，构成了香港早期新文学的一线熹微。

创刊于1924年9月的《小说星期刊》，多数文章还是文言文，但也出现了部分的白话文。它每期的短篇小说中约有1/3是白话文；而连载小说中，大部分是用白话文写成的。如吴灞陵的《学海燃犀录》和许梦留的《一天消息》等。吴霸凌的另一篇小说《死》，叙述小尧因为迷信媳妇“不乐家”的习俗，于是“禁媳妇归宁”，导致媳妇自杀的故事，小说揭露大男子主义的危害性，控诉了封建迷信的陈规陋习。尽管小说全无结构与技巧可言，但通篇用的是流畅的白话文，表达的又是新的思想观念，可以说也是一种可喜的进步。

这一时期的香港文坛，处在新旧交替的一个转折点上，对于“五四”新文学的接受既有积极的一面，又有保守的一面。当时的文学期刊，双如《小说星期刊》，就发表了拥护旧文学的《四六骈文之概要》的文章，也发表了提倡新文学的《新诗的地位》的文章。比较典型的作者如罗丰铭，他自己不写白话文小说，但也并不排斥白话文。他在《小说星期刊》上发表的《新旧文学之研究和批评》一文，就指出：“白话文之短处在乎不用文言，文言之长处在乎能用白话。”可以看出其主张是折衷的。《小说星期刊》可以说是香港新旧文学交替时期的一份重要文学期刊，从当时的情形看，这个刊物发表的大多是用典雅古文刺绣出来的有关风花雪月的故事，但也没有完全排斥白话文。从《小说星期刊》的立场看，尽管它采取了文言与白话共存，新旧文学观念兼收并蓄的态度，但也反映了当时香港文坛出现的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展示出香港文学进入了文言与白话之消长、交替的过渡阶段。后来的文学工作者描述这一经历时，说那是一种“不尴不尬的情形”，具体就表现“在同一报章的副刊上，或是一个刊物上，新旧文学的并行”。

这确乎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期，也是一个混乱和冲突的时期。当时香港爱好新文学的青年对此反应尤为强烈，他们在本港少数书店里买到由上海运来的新文艺杂志，接受新文学的熏陶，并开始为报纸副刊写作。这其中比较活跃的有谢晨光，侣伦、张吻冰、岑卓云、张弓、刘火子、李育中、易椿年等，他们成为当时的《大同日报》、《南华日报》等副刊的作者。其他的如《大光报》、《循环日报》、《华侨日报》等副刊，也开始容纳新文学作品。

随着白话文小说的出现，新诗在这一时期的香港文坛也稍露面目。《小说星期刊》在1925年第1朗发表了许梦留的《新诗的地位》的文章。在第2期中，许梦留又引用了胡怀琛与俞平伯的话，为新诗作了辩护，认为旧诗中因束缚的阻碍，就成呆板的、勉强的、虚伪的、狭窄的作品，没有诗的真意义，而新诗就要“适应环境而生相异的状态”。不过，应该指出，这一时期香港文坛出现的新诗，由于刚开始尝试用白话，到底显得过于“白”和直露，几乎没有什么艺术性和美感可言，这种现象，几乎成了当时香港文坛的一种通病。但对香港新文学的萌芽情形来说，这确乎又是一个必经的阶段，它所预示的前景是有希望的。

新文学的进入无疑构成了香港早期文坛的一种可喜的景象，然而，正因为是处在新旧交替时期，旧的封建的乃至低级趣味的东西，仍然存在于香港这块土地上。《小说旬报》便是当时的一个代表。该刊只存一期，未注明出版日期，但窥其风格文字，当为20年代的刊物。这个刊物以小说及谐趣诗文为主，沿袭了20年代香港报纸以谐部为副刊的风气。在这个刊物发表的所有小说或非小说文字，都写到香港地区伶妓之事，用的又是典型的旧式落难文人的骈四体裁。这样既是文言，表达的又是狭邪的、不健康的思想观念和情调的文字，在香港20年代的文坛上，无疑是一种负面的影响。

香港新文学的兴起

香港新文学的真正兴起是在1927年以后。

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代。北伐战争胜利，代表旧势力的军阀被打倒，代表旧文化的国粹派，也开始放弃香港这个避居的堡垒。国内的新文学运动已经蓬勃发展，“文学研究会”、“创造社”、“太阳社”以及其他社团的文学作品，渐次输入香港，对于香港文坛和文学青年产生了强烈的震撼。

当然，从内因来说，这种现象的出现也不是偶然的，它在香港早期文学发展历史上，是一种必然性的结果。由于从20年代初期到中期出现了那些值得注意的变化，文言文、旧文学从处于正宗的统治地位，逐步向文白共处、新旧并存转化，从而开始了文言文与白话文消长、交替的过渡阶段。这种情形一直到1927年以后，香港文坛走出文白消长和新旧交替的浑沌过程，才开始呈现出实力对比的明显变化。

1927年2月，鲁迅应邀从广州到香港，在香港青年会作了两次演讲，题目分别为《无声的中国》和《老调子已经唱完》。鲁迅的演讲，一方面抨击了封建主义的愚民政策，它使得大家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意思，大多数人听不懂，这等于无声。他主张现代人应该说现代的、自己的话，变无声的中国为有声的中国。另一方面，鲁迅对外国人利用中国的旧文化，去奴役中国人民的用心，毫不留情地予以揭露，指出这种老调子也该唱完了。鲁迅对于“五四”文学革命的内涵和意义作了通俗的解说，指出这是一场文学革新、思想革新和社会革新的运动。

鲁迅的演讲，引起了香港当局和封建守旧派文人的恐慌，他们先是“派人索取入场券，收藏起来，使别人不能去听；后来又不许将讲稿登报，经交涉的结果，是削去和改窜了许多”。但是，香港青年对于鲁迅的演讲还是极为欢迎的，并且反应热烈。鲁迅回到内地后，写了《略谈香港》、《述香港恭祝圣诞》和《再说香港》三篇文章，表达了他对香港新思想和新文学发展的关注和信心。

鲁迅在香港的活动，对于已经初步接受了“五四”新思潮和新文学熏陶的香港文学青年来说，是一次极为深刻的启迪和有力的促进。同时，对于正处于文白消长和新旧交替过程中的香港文坛来说，其实力对比的变化也由于鲁迅的热忱鼓励，更展示出可喜的进步，从而使得香港文坛终于能够冲破旧势力的阻挠和多年的黑暗，迎来了1927年的香港新文学的兴起。

反映出香港新文学的兴起的标志，可以说有以下几个方面：

(1)报纸副刊展现出新文学的气象。从1927年开始，香港报纸差不多每一种都辟有一个新文学副刊，纯粹登载新文学作品。这里面有《大光报》的“大光文艺”副刊；《循环日报》的“灯塔”副刊；《大同日报》“大同世界”副刊；《南强日报》的“过渡”副刊；《华侨日报》的“华岳”副刊；《南华日报》的“劲草”副刊以及《天南日报》的“明灯”副刊等等。

报纸副刊向着新文学转化，这在当时的香港可以说是一种大幅度的转向。根据贝茜的回忆，在这以前的报纸副刊，每天登载的都是“未刊完的古旧作品”，“新文学要想从其间不必说占一个地位，就是透一丝气也非常的难”。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大半是报纸方面为着适应一般小市民的兴趣的要求”。而后来报纸副刊所发生的变化，除了那一时期在“政治上是个兴奋局面”，此外，国内革命形势的高涨，使得“香港青年的精神上是感着相当的震撼。把这冥顽不灵的社会中青年的醒觉反映于事实上的，是新的追慕和旧的破坏，而直接表现出来的正是变化”。这样，觉醒的香港青年表现在文化方面的行动，便是在报纸副刊上发表新文学作品，这就造成了报纸的副刊向着新文学转化的崭新的局面。

(2)第一本新文学杂志《伴侣》创刊。这一时期，香港的报纸副刊致力于提倡新文学，显得颇为热闹。然而，一个纯粹的新文学刊物依然没有。直至1928年8月，才出现了被称为“香港新文坛第一燕”的《伴侣》杂志。《伴侣》的问世，对于香港新文学的历史，无疑是刻画了一个新的标志。这既是一本纯文学杂志，也是香港第一本纯白话文刊物。它遵循的是通俗文学路线，具有都市文学色彩。该刊同仁在一篇文章中说：“在能力尚弱的我们，对于大众所需要的通俗文学的建设上，也想效点绵薄的微劳的……这一条路是中国文艺一条新的出路，从事文艺的朋友部应该分任点开筑的责任。”该刊为半月刊，由张稚庐主编。刊物发表了沈从文、胡也频的小说，沈从文当时以“甲辰”为笔名发表了小说《居住二楼的人》。该刊还培植了香港第一批新文学作者，如侣伦、张吻冰、岑卓云、谢晨光和陈灵谷等。《伴侣》曾通过征文形式出过两个专号：一是“初吻专号”，文章写的全是青年人的初吻经验；一是“情书专号”，发表了一批情书，酸甜苦辣。无所不有，全是出自情男情女的手笔。《伴侣》由著名画家司徒乔作插图。可惜到了1929年1月，这份纯文学杂志只出版了8期，便因销路不佳、经济拮据而停刊。《伴侣》的停刊，从另外的原因看，则是由于刊物的起点较高，尽管插图优美，文字轻松，“但从当时香港一般家庭的文化水平，是未必能接受的”；同时，由于刊物的“起步点亦是香港新文比的起步点，在这个起步点，是没有足够的读者来支持的”。

和《伴侣》同时期或更早一些时候出版的刊物，还有从广州移植来的《字纸篓》和本港出版的《墨花》。前者内容杂乱，倾向低级趣味；后者内容亦不纯正，只是几个以办刊物作消遣的有闲文人的玩意儿，这两个刊物对于新文学都无甚功绩。

(3)第一个文学社团“岛上社”诞生。《伴侣》停刊后，其作者由于思想接近，志趣相投，在精神上形成一种默契，于是组织了一个新文学社团——“岛上社”。其名称由陈灵谷想出，他当时从广东海丰来港，感到寂寞，于是便借小说来发泄他的牢骚。

“岛上社”成立后，最早的活动，是1929年春季着手编辑一本名为《岛上草》的同人作品全集。当他们把书稿寄到上晦，由于上海的书店尚在筹划中，无法出版，《岛上草》于是胎死腹中。书稿中的作品，就分别交给香港的新文学报刊去发表。“岛上社”的成员还在香港《大同日报》副刊上编辑了一个定名为“岛上”的周刊。不过，“岛上社”在香港打的最响的一炮，是1929年9月创刊的纯文学刊物《铁马》，由张吻冰主编；内容仍以小说，散文、诗歌为主。该刊由于缺乏经济后盾的支持，只出版一期便停刊。

《铁马》停刊后，香港的文学青年并未停止对文学事业的追求，于1930年4月又自费出版了文学杂志《岛上》，也只出了3期因缺乏财力而停刊。

刊物的相继停刊，经济当然是一个方面的原因，而顽固的封建文化势力所维系的社会环境，也使得追随新思潮新文学的香港青年在现实面前连连碰壁。鲁迅当年到香港演讲时就形容道：“钉子之多，不胜枚举。”也正如侣伦所说：“主要原因是缺少了容许它们生存的社会环境。”尽管，香港的文学青年面对恶劣的社会环境左冲右突，勇敢顽强地追求，同封建旧文学旧文化势力作斗争，然而，由于新文学处于草创时期，思想准备和经验都是不足的，这就难免使得刚刚兴起的香港新文学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消沉。

新文学作家的创作

进入30年代，香港新文学处于一个转弯的年代，即由短暂的消沉进入另一个高潮，尽管文学刊物相继停刊，但文学青年的活动并没有停止，他们坚持写作，千方百计创办新的刊物，为新文学摇旗呐喊。

1931年10月，香港的文学青年出版了一期《白猫现代文集》，转载国内作家如穆木天、张资平、郁达夫、陈学昭，王独清等的作品。这种转载性质的刊物在当时是不易行通的。于是第二年又有新的尝试，由张辉主编了《新命》和《晨光》两种刊物，作者都是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可见有更多的香港青年加入了新文学的行列。后来，更有《南强日报》副刊“铁塔”，公开打出“欢迎无名作者”的旗号，以“严肃的态度，整齐的形式”，刊登了一些青年作者的作品。

从1931年至1937年之间，又有《激流》、《春雷》、《今日诗歌》、《新命》、《晨光》、《时代风景》、《时代笔语》、《文艺漫话》、《南风》等刊物在香港问世。值得一提的是，《激流》并不像《伴侣》那样“以内容严整取胜，而是以态度之勇敢博得人的注意”，它的“香港文坛小话”一栏，“毅然地向所谓香港文坛算旧帐，向‘旧文坛’的盘踞者作正面的攻击”，这样的精神，“为前此的刊物所未见”，“也是那时候不得不有的精神”。1933年，由于受到国内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影响，香港文坛出现了以发展和巩固“普罗”文学为旗帜的《春雷》和《小齿轮》杂志，《小齿轮》由鲁衡主编，他把刊物列为工农革命文学的一部分。《小齿轮》刊登的主要是短篇小说、诗歌和散文，内容也是严肃的，但也只办了一期便停刊了。

这一时期香港的文学期刊，维持的时间最久，且跨越了30年代中期，作者群亦跨越了30年代香港文坛主力“岛上社”成员的，就是1933年12月创刊的《红豆》月刊，它一直到1936年8月出版第4卷第6期后才停刊。该刊由梁国英药局主办，以纯文学为主，封面特地印上“诗与散文月刊之始”字样，是香港文学期刊中最具文学色彩和学术气氛的一份刊物。它的作者群包括侣伦、李育中、芦荻、路易士、林英强、陈江帆、侯汝华等人。1935年来到香港大学担任文学院院长的作家许地山教授，翌年在《红豆》发表了《老鸦嘴》，为新文学助阵。可是，这也是该刊的最后一期，因为不合香港政府的出版条例而枯萎了。《红豆》在当时很受读者的喜爱，停刊之后，对香港新文学的发展，以及对许多的读者和作者而言，都是个不小的损失。

从创作的实绩来看，从1927年香港新文学最初的这十年间，香港的文学青年从新文学的拓荒、萌芽到兴起，从脱出新旧文学并行交替的格局到走出浑沌，迈向新文学的第一步，其创作的水平显然是在不断地提高。特别是30年代以后出现的作品，与20年代中后期相比较，题材日渐广阔，其中一些作品比较真实地反映了香港社会生活的某些侧面，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认识价值。在艺术手法上，对于形象的塑造和白描手法也逐渐趋向自然和熟练。虽然，在吸取外国文学营养的过程中，还比较明显地出现模仿的痕迹，甚至于十足地欧化，但也有一些运用得比较自然的作品。

尽管，这一时期香港的文学青年受着中国新文学的启迪，学习并且摹仿了郁达夫以及创造社、太阳社等作家的风格，学习并且摹仿了沈从文的小说手法和新月派诗歌艺术，但他们大部分是借他山之石，表达自己对于社会现实的不满以及自己的切身感受。

这一时期香港的文学青年出版了一些作品集，基本上以诗歌为主。其中有陈江帆的《南国风》，路易士的《行过的生命》和《上海飘流曲》，林英强的《蝙蝠星》、侯汝华的《海上谣》、伦冠的《夜航》等。可见，新诗在当时的文学青年中，还是比较喜欢接受和学习的。

在香港这些文学青年中，比较有成就和创作实力的，不能不提到侣伦。

侣伦(1911～1988)，原名林下风，祖籍广东揭阳，生于香港。侣伦当时是以积极的文学青年的形态，加入到香港新文学的行列的。他15岁时，就在香港《大光报》副刊发表诗歌《睡狮集》，1928年在《伴侣》发表《殿薇》、《试》、《0的日记》等短篇小说，1930年在上海《北新》杂志“新进作家特号”发表小说《伏尔加船夫曲》。他的散文集《红茶》作为“岛上社丛书”之一，于1935年出版。他是最早运用形象化的白话文去刻画人物、记叙情节的青年作者。

侣伦是一位对于文学创作有着高度责任感和自觉心的作者。他在《岛上》第1卷第2期发表的散文《夜声》，多是伤感的调子，带有点无病呻吟的习气。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在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立意不再写这样闲愁的文章，但一次、一次都依然懦弱，真是无法可想，但愿这是最末一篇了”，表现出了他对于文学创作的认真负责的态度。

香港的新文学从1927年的兴起，发展到1937年，已经从当初的新旧两种文学力量对比，基本上走完了一段复杂而艰辛的转化过程，这也是新文学从渗透到取代旧文学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以后，由于中国抗日战争的爆发，也由于内地作家的南来香港，而形成了香港新文学的另一个辉煌的局面，掀起了另一个文学活动的高潮，从而以其相对独立的形态，汇入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巨大潮流。

抗战时期的香港文学

许地山的文学活动及其对香港新文学的贡献

许地山(1893—1941)，本名赞坤，笔名华生，生于台湾。甲午战后，台湾割让日本，即随父亲许南英内渡，寄居福建龙溪。20年代初从燕京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周作人的助教。1923年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次年转入英国牛津大学，不久，回国后仍回燕京大学任教，后因与教务长司徒雷登有矛盾而被解职。1935年胡适到香港接受香港大学授予的博士学位时，对香港的大学和中学教育读经守旧、反对白话文的风气提出了批评，并建议香港大学应聘请对中西文化有精深造诣、懂闽粤方言及能够适应香港环境的学者，出任该校文学院院长。胡适举荐了许地山。许地山遂于1935年9月来港任香港大学教授兼中文学院院长。

许地山在香港生活了六年，直到1941年辞世。他原是我国第一个新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并连续在《小说月报》发表了《命命鸟》、《缀网劳蛛》等充满“异域情调”的小说。来香港后，他致力于传播新思想、新文化和新文学，并参照内地大学的课程设置，对港大中文学院的教学实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设置了语言文学、史学和哲学三个系，充实了教学内容。作为一名学贯中西的教育家，许地山对包括中小学教育在内的香港的民族文化教育事业，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抗战开始后，许地山积极参加爱国抗日的各种社会活动。1936年11月，他与华南地区知名人士联合签名，响应北平文化界提出的“八项主张”，要求中国政府组织联合战线，一致抗日。1937年1月，他当选为香港中央文化协会主席。“七七”事变后，他到处奔波，发表演说和文章，抨击国民党当局的不抵抗政策，呼吁全民投入抗日救亡的斗争。12月初，他与郑振铎、林语堂等发起组织“中国非常时期高等教育维持会”，发表“保卫文化，完成救亡使命”的宣言。1938年7月，他在《大公报》发表了《忆芦沟桥》和《七七感言》的文章，控诉了日本侵略战争的罪恶行径。1941年7月7日，他与郭沫若、茅盾、巴金、胡风等联名致函世界著名作家赛珍珠、斯诺、罗曼·罗兰，提倡正义的人道，反对暴力侵略。

作为“五四”一代著名作家，许地山对香港新文学的发展极为关注，1939年3月，他参与发起组织“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并担任会长，还主持了该会研究部的工作，主办“文艺讲习会”，并亲自授课，培养香港的青年文学人材。为了协调好内地南来作家和香港本土作家之间的关系，他提出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文艺界的积极因素，努力去完成抗日救亡的使命。1940年4月，他在文协香港分会会员大会上与杨刚、乔木起草了以大会名义发的慰问前方抗敌将士的电讯稿，代表香港人民向前方将士们表示敬意。

许地山在香港除参与各种社会文化活动外、还积极从事新文学的创作。在居港的6年间，他的创作以小说为主，主要作品有：小说《玉官》(载1939年2月至5月《大风》)，《铁鱼的腮》(载1941年6月《新儿童》半月刊创刊号)，《桃金娘》(载1941年7月《新儿童》)；剧本《女国士》(载1938年11月《大公报·文艺》)。他还写了许多杂文，发表在《大公报》、《大风》等报刊，后来辑入《杂感集》。

《玉官》是许地山唯一的一个中篇小说。小说共十章，以一位普通妇女玉官的一段坎坷经历，提出对人生价值的新认识。玉官丈夫早逝，她决不改嫁，而以一个寡妇之身，苦苦拉扯着儿子，希望孩子将来能有个出息，得到一官半职。儿子在她的抚养下，终于学业有成，留学回来果然谋得一个小官职。为此，她要求儿子去向政府为她请示一个旌表节妇的匾额。孩子没能满足她的要求，加上她与儿媳之间又常有龃龉，使她陷入痛苦的心境。“她回想自守寡以来，所有的行为是为儿子的成功，归根，还是自私的……目前的痛苦是以前种下的自然结果。”无奈之下，她只好回到家乡的小学担任校长，以热情的工作和不计私利的品行，得到了乡亲们的赞誉。这时，她开始反思自己在过去所做的一切，认识到“从前她的错误就在于贪图报酬，而所得的只是失望和苦恼，她现在才知道，不求报酬的工作，才是有价值的，大众若是得着利益，就是她的荣耀了”。无疑，玉官的形象所展示的，是许地山要表达的那种高度的人生理想和价值观念，这可以说也是许地山的一种新人生观。

许地山一直被当作是中国现代小说家中最富宗教气息的一位，他善于将宗教思想溶入作品之中。在《玉官》中，许地山仍然留有一定的宗教意识，但与他更早期在内地写的小说《命命鸟》，《商人妇》和《缀网劳蛛》相比，似乎开始脱出宗教唯心主义的樊篱，而从新的角度，即是将宗教精神与中国传统的德行观念进行了一种尝试性的融合。尽管这种融合仍然不免地要流露出某些消极的天意观念，然而作品所展示出来的人生思考无疑具有较强的现实性，并具有一定的积极因素。当然，在这样一篇时间跨度很大的作品中，作家对于革命的理解尚未达到相应的高度，某些地方未免夸大其词，这从某种程度上说，对玉宫这个形象的塑造是有所减损的。

《铁鱼的腮》是许地山颇为独特的一篇小说。这篇作品毅然摆脱他以往小说中的宗教氛围，而以极大的热情去塑造一位年已古稀的兵器科学家雷先生的形象。雷先生在乱世之时，不坠青云之志，居然在家里设计、试制了一艘可以潜在水下数日而不上浮，并能辐射过许多神奇的“游目”的具特殊性能的新型潜水艇。然而，他的发明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也没有人支持他的工作。最后，雷先生居住的城市陷落了，他在逃难时连人带潜水艇一起沉入海底。这篇带有科幻色彩的小说，将主人公雷先生的遭遇刻画得细致而坚实。作家借雷先生的话说，“现在当局的许多是无勇无谋，贪权好利的一流人物，不做石敬瑭献十六州，已经可以被人称为爱国了”，以此表现了“别人是所学非所用，雷先生却所学无所用”的不幸的遭遇。这篇小说发表后受到了读者的广泛好评，认为是一部反映中国人民的抗日意志颇具时代感的作品。郁达夫在他主编的新加坡《华侨周报》转载了这篇小说，并指出：“像这样坚实细致的小说，不但是在中国小说界不可多得，就是求之干1940年的英美短篇小说界，也很少有可以和它比并的作品。”

剧本《女国士》取材于《新唐书》，同时根据元杂剧《薛仁贵荣归故里》改编而成。作品描写唐朝建立不久，遭到高丽入侵，薛仁贵之妻柳迎春劝夫从军打击入侵者的故事。剧本着力刻画了深明爱国大义的柳迎春的形象。剧终时薛仁贵对柳迎春说了这样一句话：“大嫂真是一个贤明的女国士；若是个个女子都像你一样，国家就没有被侵略的时候，天下就太平了。”这是一部借古喻今的作品，生动而亢满谐趣，表现下作家借女国士的形象来唤醒民众的爱国热情以共同抗日的思想。这部作品与许地山的《玉官》、《凶手》、《桃金娘》等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塑造了善良而优美的女性形象，表露了作家反叛旧传统的意识。

《萤灯》和《桃金娘》都是童话。《桃金娘》刻画了不同性格的两位少女的形象。聪明而漂亮的金娘热爱劳动，赢得了全村民众的爱戴；而银姑则依仗父亲的努力，不会劳动而满腹狐疑，充满嫉妒，受到人们的唾弃。作者借助这两个不同的形象对比，揭露了民族心理中的某些劣根性。这些劣根性中就包含着“嫉妒”，许地山在香港曾经发表一篇文章《青年对青年讲话》，就指出“嫉妒”是亡国民族的劣根性之一。许地山认为，没落民族的人总是要“很在意”那些比他好的人，总是希望别人什么都不如他。这种“专会对别人算账”的人，在国难当头的紧要时刻，于民族于国家都是有害的。

许地山于1941年7月发表长篇论文《国粹与国学》，斥责学术界的国粹派。7月29日，他视察了华侨中小学教师暑期讨论会，回家后，因劳累过度，突发心脏病，于8月4日不幸逝世。

许地山逝世后，社会各界举行了盛大的告别仪式和追悼会。香港的报刊杂志发表了大量的悼念文章，对他在开拓中国新文学方面所作的功绩作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认为他的逝世，不仅是香港文坛，而且是香港抗日救亡运动的重大损失。

茅盾在香港的文学活动与创作

茅盾(1896—1981)，本名沈雁冰，原籍浙江桐乡县乌镇。队1938年起，他在香港有过三次较长时间的停留，第一次是1938年2月底至1938年12月底，第二次是1941年3月至1942年1月，第三次是1946年4月至1949年12月。茅盾在香港的文学活动与创作，对香港文坛具有相当重要的影响，而且也是他的创作活动的高潮期的主要部分。

抗战期间，茅盾在香港所作的两次逗留，第一次是在上海沦陷后，随内地作家南迁而携家眷来到香港；第二次是在新疆逗留一年多后，发现军阀已开始对文化人动干戈，便想方设法离开杀机四伏的新疆，在延安、重庆停留了数月之后，于“皖南事变”后再次来到香港。

茅盾在香港的这两个活动阶段，仍然以文学活动与创作为主。他把香港作为新文学的一个新的阵营，广泛开展文学活动，并以自己的创作实绩，为香港的抗日救亡文艺的繁荣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为抗日文艺活动呐喊助威

作为著名的新文学作家和为上诲文化界救亡协会的主要成员，茅盾到香港后数日，于1938年3月12日晚，出席了中毕艺术协进会主办的座谈会，并发表演讲。在回答“为什么没有伟大作品产生”的问题时，他说：

我们来讨论为什么没有伟大作品产生，是把我们的工作本来倒置了的。问题是：我们现在的工作方向对不对？我们在创作方法上有没有深入而正确的理解？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伟大的作品迟早会产生——特别因为我们已经看见现今这伟大的时代，已经觉醒了不少的文艺天才，……因此，如果我们不精密而刻苦地检讨我们的工作方向，探究我们创作方法，而先来讨论“为什么没有伟大作品产生”，那就本末倒置。……关于作家的生活应是战斗的——这一点，我的意思是：所谓战斗的，并非一定要上火线或天天在干群众运动之谓，一个人对真理忠实，对于自己忠实，做事一丝不苟，嫉恶如仇，见一不善必与之抗——用口或用笔，这就是战斗的生活。……茅盾演讲后，会议还就“国防文学”、“公式主义”、“香港文艺作品的缺点”等问题，进行了讨论，茅盾后来还特地写信给《大众日报》，订正了会议记录者的颇多不尽确实之处。这封来信被看作是茅盾南来香港的第一篇文字记录。

1941年4月17日，茅盾第二次南来香港不久，就出席了《大公报·文艺》编者杨刚主持的”香港文艺界联欢会”，他在会上报告了抗战以来的文艺运动及论述了民族形式大众化等问题。茅盾指出，抗战文艺活动已不同于过去只限在一、二个都市里，而是普遍于全国；新的青年的文艺战士一天一天在增加；抗战文艺的群众基础扩大到士兵、农民和落后的工人分子了。而文艺形式问题，也由从前的“大众化”进一步发展到“民族形式”。“民族形式”的大众化，是指植根于现代中国人民大众生活，而为中国人民大众所熟悉所亲切的艺术形式，它既不排斥外来形式而主张吸收，消化以滋补自己，又不排斥中国文学的优秀传统而主张批判地加以继承以光大之。

主持“言林”、《文艺阵地》和《笔谈》

1938年4月1日，《立报》在香港复刊，萨空了请茅盾出任该报副刊“言林”的主编。当时香港各报的副刊多是掌故、佚闻、神怪、武侠、香艳之类的文字，且思想保守。茅盾接办这个副刊后，主张“五花八门，雅俗共赏”，并保证有一长篇小说连载作为副刊的支柱。为此，茅盾自己创作了一部抗战题材的长篇《你往哪里跑》(后改名为《第一阶段的故事》)。此外，他还以“上水”、“仲方”、”微明”为笔名，在“言林”上发表了许多杂文时评。茅盾主持“言林”，一直到1938年12月20日离开香港赴新疆为止。“言林”面目的更新，受到香港读者的广泛好评，有人称为“这是香港《立报》对作为一个‘中国文化中心’的香港的一项历史性的影响”。

茅盾第一次逗留香港期间，还主编下第1卷第1期至第2卷第6期的《文艺阵地》杂志。该刊继承了茅盾在内地主编过的《小说月报》的现实主义传统，重视抗战文艺创作和评论，并且发现和培养了一批文学新人。刊物发表了张天翼的《华威先生》、《新生》，姚雪垠的《差半车麦秸》，萧乾的《刘粹刚之死》，于逢的《溃退》，丘东平的《第七连》等作品，在创作实践上体现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和国防文学两个口号的并存和统一。在《文艺阵地》的各期中，茅盾分别用“茅盾”、“微明”、“仲方”、“玄珠”、“玄”等笔名，写了许多杂文、书评，如《公式主义的克服》，《八月的感想》等。

《笔谈》半月刊是茅盾第二次来香港后着意开辟的“第二战线”。《笔谈》于1941年9月1日创刊，共出了8期。茅盾在创刊号的“征稿简约”中阐明该刊的宗旨，“是个文艺性的综合刊物”，“经常供给的是一些短小精悍的文字，庄谐并收，辛甘兼备，也谈天说地，也画龙画狗。也有创作，也有翻译”。鉴于这样的编辑方针，《笔谈》的作者，有相当一部分是文化界的知名人土，如柳亚子、郭沫若、胡风、以群、戈宝权、杨刚、袁水拍、徐特立、适夷、董必武、胡绳等。茅盾还以“明”、“来复”、“形天”、“叶明”、“何典”、“民”等十余个笔名，在《笔谈》上发表书评、杂志、随想、时事评论等。其中以“形天”笔名发表的连载掌故《客座杂忆》，介绍和评述了“五四”至大革命时期的事件和人物，对于青年学生的爱国运动表示了赞颂之情。

茅盾在主持了数个报刊的工作外，还热心于参加文化活动，扶植青年文学创作人材。1938年夏秋之间，陶行知从美国来香港，与吴涵真一起筹办中华业余学校，设政治、经济、文学、戏剧、新闻，外国语、实用科学等科，茅盾和楼适夷、林焕平担任文学科教师。除此之外，茅盾还为中华艺术协进会主办的“文艺研究班”主讲《现阶段的文艺运动》。鲁迅逝世后，茅盾应胡愈之、巴金的托付，四处奔走，为出版《鲁迅全集》进行各种联系工作，还出面请蔡元培为《鲁迅全集》撰写序言。1941年11月16日，他与柳亚子、邹韬奋等127人联名在《华商报》刊出《敬祝郭沫若先生五十初度》的文章，并出席了香港文化界举行的庆祝“郭沫若创作生活二十五周年及五十九寿辰”大会，并作为大会主席团成员之一，在会上作了演讲，强调“文化界团结的宝贵”，并认为“郭沫若之回国参加抗战；为民族统一战线重复形成之象征”。

创作《第一阶段的故事》和《腐蚀》等

《第一阶段的故事》是1938年茅盾在香港时，应《立报》负责人萨空了的请求“试写一个‘通俗形式’的长篇”，在《立报·言林》上连载的，历时8个月。最初连载时名为《你往哪里跑》。这部小说以“八·一三”凇沪抗战为背景，描写了抗战爆发到上海沦陷的四个月中人民生活和思想感情的剧烈、复杂的变化。作品把视角对准几个工商业者及知识阶层家庭，刻画了他们对抗战的心态表现。小说中那位具有强烈民族意识的爱国资本家何耀先，是个对时局有着清醒认识的人物，他的女儿何家祺受父亲影响，毅然放弃了优裕的生活环境，投奔延安。而运输公司的陆和通则是个思想性格前后变化较大的人，由于民族救亡热情的感染，他参与了救亡工作，在斗争中不断战胜某些畏惧情绪，最终成为坚定的主战派。不过，评论界认为对于这个人物的刻画，在思想性格的展开上还嫌不够，形象欠丰满。应该说，小说写得最成功的人物是寡妇桂卿——程少奶奶，她原先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独女阿欢身上，而对自己的前程和命运已不存什么奢望。然而当阿欢成为日机炸弹下的冤魂，程少奶奶竟能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上逐渐醒悟过来，加入了热血青年组成的投奔陕北的队伍。这部小说按原先的结构，头绪纷繁，人物众多，情节也复杂曲折，然而，由于茅盾要动身去新疆，便匆匆把它结束了，以致于整部作品在人物性格方面没能充分展开，茅盾后来在这部小说的新版的后记里，承认这部小说是写失败了：

失败在内容，也在形式。内容失败在哪里？在于书中只写了上海战争的若干形形色色，而这些又只是一个个画面似的，而全书则缺乏结构；在于书中虽亦提到过若干问题，而这些问题是既末深入，又且发展得不够的；最后，在于书中的人物几乎全是‘没有下落’的。撇开其他原故不谈，单是这几点，已经足使这一本书不大能为那时的香港读者所接受了。

1940年5月，茅盾从新疆冒险赴西安、延安等地，目睹了抗战局势和我国人民艰苦卓绝的抗战斗争。后来，他以《如是我见我闻》为总标题，在香港《华商报·灯塔》的第1期至第29期连载。

1941年夏天，茅盾开始创作长篇日记体小说《腐饨》，并在邹韬奋主编的杂志《大众生活》上连载。这部小说以“皖南事变”前后陪都重庆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女特务赵惠明在风云激荡的时世中，拥有的一般女子所不具备的阳刚之气，又不乏其温柔和善感，是一个既像男子汉，又比“女人更女人”的漂亮女人。她出于对于前途的美好的憧憬，敢于反抗家庭而出走参加抗日战地服务工作，然而，由于阶级出身及家庭和社会的影响，她又摆脱不了严重的利己主义者，爱好虚荣且不明大义。当她被恋人抛弃之后，又经受不住特务头子的威逼利诱，终于堕入特务组织的罗网，成为替反动统治效劳的走卒，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然而，在特务组织里她又因不是嫡系而受到排挤，甚至遭到特务头子的玩弄，从此精神上就陷入不可解脱的矛盾的苦闷之中。正在这时，她奉命用色情去勾引、软化过去的恋人小昭。她想救出小昭，而小昭则以对她的爱、信任和规劝，使她在黑暗中看到光明，产生了希望。直到小昭被害，失足后陷于苦恼、悔恨、不满的她才彻底地幡然醒悟，弃暗投明，并救出即将陷入魔掌的女学生N。通过赵惠明这个典型形象的刻画，使人们借助一位被腐蚀的青年的眼睛和心灵，去透视反动特务统治的黑暗。小说巧妙地以日记体的叙述形式，揭示了赵惠明复杂的内心世界，这确乎比其他的叙述形式更能细腻而深刻地把握住主人公的心理特征以及精神上的历程。茅盾在《腐蚀·后记》中说：“如果考虑到日记体裁的小说的特殊性，而对于赵惠明的自讼、自解嘲、自己辩护等不作正面的理解，那么，便能看到这个自讼、自解嘲、自己辩护等等正是暴露了赵惠明的矛盾、个人主义、‘不明大义’和缺乏节操了。”正因如此，《腐蚀》被看作是茅盾的一部相当成功的作品，小说在杂志上连载完不久，上海华夏书店便出版了单行本，许多报刊载文称它是“当前政治有力的诤言”，是茅盾继30年代在上海创作《子夜》之后又完成的另一部长篇杰作。

茅盾第二次居港的9个月时间里，经历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和香港沦陷，与叶以群，廖沫沙等辗转避躲。直到1942年1月9日，才在东江游击队的保护下，回到内地去。在这期间，茅盾先后写成了《劫后拾遗》、《生活之一页》、《回忆之一页》、《脱险杂记》、《虚惊》，《过封锁线》、《太平凡的故事》、《归途杂拾》等八篇文章，对这一段惊险的经历作了记录。这些作品还通过不同的侧面，反映了处于风雨飘摇中的香港社会，以及南来文人的处境，并且，对于沦陷后香港某些小市民的心态，也作了生动的刻画。

1941年，茅盾在香港创作了一批历史文化杂文。这一时期他所写的文章，仍沿着1935年的《速写与随笔》，1936的《印象·感想·回忆》的路线发展，“未尝敢忘记文学的社会的意义”。因此，这些文章以议论或具尖锐性和针对性的杂文为主，思想立场鲜明而坚定，而在技巧上也注意谋篇布局，用字遣词，显示了他的深厚的艺术功力。

茅盾写的这些历史文化杂文大都刊登在《华商报·灯塔》、《笔谈》半月刊、《大众生活》周刊和《文艺阵地》杂志，有《孔夫子》、《再谈孔子及其他》、《“士”与“儒”之混协》、《中庸之道》、《国粹与扶箕的迷信——纪念许地山先生》，《从心不古》、《文化近事有感》、《奖励学术之道》、《诺言与头颅》、《倡提倡学术之类》、《谈一件历史公案》等。

茅盾的这一批历史文化杂文，主旨是以中国古代文化为端绪，讽谕当世政局世风。茅盾对中国古代文化，本来便有丰富的知识。他的这批历史文化杂文所表现出来的文化思想，总的来说是反传统的，即便是评论时世，其内容大都表现出当时学界的争论动向。例如在《“士”与“儒”之混协》一文里，茅盾认为古之所谓士与儒，不同于今之所谓知识分子。“古之士，通常倒是指那些荷戈带甲的人们”；“而‘儒’者，‘蠕’也，言其能委宛曲折，应付人事”。他以此去论君子儒与小人儒之别，颇具现代意味：“从孔子之素以‘超然’自命，进退在我这一点看来，他所指斥的‘小人儒’大概是卖身投靠，专一认定了一个王子那样的‘儒’。”“所谓‘士’者即为权门的豪奴，而所谓‘儒’者，亦不是权门的清客而已。”这些评述，在学术上也许是不甚严谨的，而作为文学来看，则颇具文采。

萧红的创作

萧红(1911—1942)，本名张乃莹，曾用笔名悄吟。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一个封建地主家庭，幼年丧母，由祖父抚养长大。念中学时阅读了大量的“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作品。1930年为了反抗父亲的包办婚姻，逃离家庭，开始过流浪生活。1932年秋在哈尔滨与萧军同居，开始走上文学道路。1933年，写出了《两个集》、《跋涉》、《看风筝》等短篇小说，1934年开始创作《生死场》，同年9月在青岛完成，10月与萧军经青岛到上海，认识了鲁迅。鲁迅特地为《生死场》作序。作品揭露了阶级压迫与民族压迫带给东北农村深重的灾难，呼唤人们起来反抗。此书出版后在上海文坛引起不小的震动。1936年，萧红到日本养病。抗战开始后，她先后到过武汉、山西、西安，重庆，并于1940年1月和端木蕻良到达香港，目的为了躲避战乱，也为了寻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写作环境，同时也想借此摆脱感情和心灵上的困扰。同年2月5日，文协香港分会举行了欢迎他们二位到港的聚会，萧红在会上向与会者报告了重庆文化粮食恐慌的情形，希望留港的文化人能够加紧做些供应工作。

抵港初期，萧红参加了香港几所女校联合举办的“女学生与三八妇女节”座谈讨论。4月，她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会员身份，登记成为“文协香港分会”会员。文协香港分会于8月3日举行“鲁迅先生六十诞辰记念”晚会，萧红应邀创作了哑剧《民族魂鲁迅》。萧红说：“鲁迅先生一生，所涉至广，想用一个戏剧的形式来描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尤其不讲话的哑剧。所以，这里我取的处理的态度，是用鲁迅先生的冷静、沉定，来和他周遭世界的鬼祟跳嚣作个对比。”这部哑剧以象征性的独特构思，融汇了鲁迅作品中的众多形象，如孔乙己，阿Q、祥林嫂及少年鲁迅等，剧情以实际和幻想各自参半的形式展开，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这部哑剧的原著到了同年10月，才在杨刚主编的《大公报·文艺》和《学生界》发表，成为了中国现代戏剧文学史上的一个独特性的作品。

萧红在香港的生活，既贫困又孤寂，并且重病缠身，然而她以惊人的毅力，写作了短篇小说《后花园》、《北中国》、《小城三月》，以及长篇小说《呼兰河传》、《马伯乐》第一、二部。

《后花园》连载于1940年4月10日至4月25日的《大公报·文艺》及《学生界》，作品主要描写作家对她童年生活的回忆。《小城三月》发表于1941年7月《时代文学》第1卷第2期，是萧红生前创作的最后一个短篇小说。小说描写了再婚的寡妇翠姨爱上一个“不相干”的外甥，由于门户不对恋情自然无法玉成。结果翠姨被许配给一个又丑又瘦小的男人，就在即将举行婚礼之际，翠姨却因抑郁寡欢而香消玉殒。而那位外甥每逢提及翠姨时便会伤心落泪。“据萧红的堂弟妹说，《小城三月》中许多人和事都是真实的。萧红此时已体验到绝望和悲惨，便十分留恋地回忆起自己的青春，那些已经逝去的生活场景居然对她产生一种感情上的诱惑，使她以往认为可憎的人物，也变得有些可爱了，那大家庭的生活也变得有情趣，她后期对故家对亲人的怀念，同样是真诚的，这也是人的一种天性吧。”事实上，在萧红以往的小说中所出现的那个异常冷酷，缺乏起码的同情心和怜悯心的父亲，以及凶狠、阴险的继母、伯父等人，在《小城三月》里却被抹上了一层脉脉温情的色彩，这可能是萧红当时的一个良好的愿望。

萧红在香港创作成就最大的作品，应当是《呼兰河传》。这部作品以独特的叙述语言，扣人心弦的情节，朴实而生动地述说了自己的童年，展示那个单调而缺少生气的故乡小城——呼兰河小城的风貌。东北农村中种种丑恶的陋习，愚昧的迷信行为以及传统的习惯势力，扼杀了生机勃勃的青少年的身心，而当这些惨剧发生时，人们的心却显得那样冷漠。这些情形在小说中得到了冷峻的剖析。小说的父亲，就是根据萧红父亲的原型而塑造的，他的贪婪而丧失人性，使得作者把他当成一个对立阶级的代表人物来处理。从小说本身看，没有主角，也没有贯穿始终的故事和情节线索，因而每章几乎可独立成篇。然而，作者的艺术功力就在于，能够将一个个零碎的片断，以“含泪的微笑”的感情和直面惨淡人生的严肃思考的态度，连缀成一幅具有内在联系的东北小城的风情画。在结构上取得了统一性的和谐。作者甚至把短篇小说《后花园》中的磨官冯歪嘴的形象，也搬进了《呼兰河传》的第七章里。这个“生命力最强”的人物，是萧红童年记忆里最热爱、而笔下最“光明”的一个描写对象。因此有人以为“这个短篇，究竟是《呼兰河传》的试笔练习，还是修订重写？是一个很有趣味的研究课题”。

1946年，茅盾为《呼兰河传》撰写序言，认为这部小说有“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些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有讽刺，也有幽默。开始读时有些轻松之感，然而愈读下去，心头就会一点一点沉重起来。可是，仍然有美，即使这美有点病态，也仍然不使你炫惑。”茅盾的这个评价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

继《呼兰河传》之后，萧红又创作了《马伯乐》第一部和第二部。她在重病缠身、体质十分虚弱的情况下投入创作，1940年6月24日她在给华岗的信中说：“我来到香港，身体不大好，不知为什么，写几天文章，就要病几天。大概是自己体内的精神不对，或者是外边的气候不对。”1941年1月，《马伯乐》第一部出版，第二部由1941年2月出版的<时代批评)第62期开始连载。

《马伯乐》是萧红生前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作品描写了马伯乐在抗战前夕为躲避战乱，携家眷从青岛逃到上海，又辗转松江、南京最后抵达汉口。马伯乐是个典型的旧知识分子形象，胆小而怯懦，灵魂空虚，缺乏理想。一遇险情便六神无主，而危机一过，却又忘乎所以。逃难到汉口后，竟不顾自己是有家室的人，还想入非非地想同自幼认识而今在汉口邂逅的王小姐谈恋爱。小说的风格属于辛辣的讽刺意味，马伯乐是作者塑造的一个相当成功的形象，遗憾的是这部小说的第二部未能写完。因此刘以鬯在《萧红的〈马伯乐〉续稿》一文中认为，“青岛、上海、汉口与重庆，都是萧红熟悉的大城。萧红以这四座大城作为《马伯乐》一书的背景，是可以满意地表现出抗战前夕与抗战期间一部分人的生活内容的。如果萧红能够将《马伯乐》下篇也写出的话，写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人必定会对这部意义深长的讽刺予以较高的评价。”

1941年春，萧红病重，住进了医院。住院期间，茅盾、巴人、杨刚等都去看望她，端木蕻良和骆宾基更是在病房陪伴，悉心照料。然而，萧红终以喉瘤炎、肺病并发而不治，于1942年1月24日去世。萧红离世之际，香港刚刚沦入日军之手。

端木蕻良的创作

端木蕻良(1912—1996)，原名曹京平，原籍辽宁昌图县。曾在天津念中学，“九·一八”后，积极投身学生运动，被学校除名。1932年加入北平左翼作家联盟，主编北平左联机关刊物《科学新闻》。1933年写出第一部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1935年参加“一二·九”运动。1936年在上海创作长篇小说《大地的海》。“八·一三”事变后去武汉，不久后又到山西、重庆等地任大学教授，并写了《风陵渡》。1940年1月偕萧红南下香港，协助周鲸文编辑《时代批评》杂志，而后自己主编《时代文学》杂志，并创作了长篇小说《大时代》、《大江》、《新都花絮》等。

端木蕻良始终“是一个以政治为第一要素的作家。写小说，主要为政治服务”。他在香港创作的几部长篇小说，几乎都围绕抗日战争这一总主题，“在小说中贯彻的民族正义，不难看出他所作的努力——企图使作品与时代脉搏合拍时所作的努力”，然而，他的“趋时”，并不是忽视艺术技巧的“趋时”，相反，他十分注意锤炼作品的艺术语言。他“终究比萧军高明，懂得怎样让他的人物讲他们自己的语言”。在他的小说中，“即使不能十分客观地叙述，最低限度巳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小说中的人物讲他们自己的语言。这一点，大部分中国现代小说都没有做到”。除了语言艺术的创造外，他还善于用“极具生动感”的文字去表现人物和故事。因此读他的作品，“简直是文字的画，形象性凸出，具有感人的艺术力量，极富文学意味。他的文字，充满感情……”

萧乾的创作

萧乾(1910—1999)，原名秉乾，生于北京一个蒙古族贫民家庭。1926年入北新书局当学徒，开始接触文艺。先后就读辅仁大学英文系和燕京大学新闻系。1935年毕业后，在天津、上海、香港主编《大公报·文艺》。1939年任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讲师，兼《大公报》驻英记者，曾参加战地采访。1948年，参加香港《大公报》的起义。

萧乾是三40年代香港报刊杂志的主要撰稿人之一。作为一名报人，同时作为一名记者，他的小说具有新闻的敏感性，在题材的捕捉上与时代精神十分合拍。发表在《文艺阵地》第1卷第4期的《刘粹刚之死》，是一篇类似文艺通讯的小说。作品塑造了“八·一三”上海抗战中，为反抗侵略者而英勇献身的少尉飞行员刘粹刚的形象。刘粹刚在空中与入侵敌寇激战70多天，击落敌机10余架。回家休假，刚与久别的妻子团聚，便又接到紧急任务，驾机掩护我军攻打娘子关。返航途中，由于油料耗尽，他冒险迫降，保住了飞机，自己却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小说在艺术上不够成熟，但透露了作家敏锐的新闻观察力。

夏衍的创作

夏衍(1900—1996)，原名沈乃熙，字端先，原籍浙江杭州。1919年赴日本留学。1929年与郑伯奇等人组织艺术剧社。1930年任“左联”执行委员。1932年开始进入电影界，担任明星公司编辑顾问。1936年发表历史剧本《赛金花》，接着创作了《秋瑾传》、《上海屋檐下》等剧本及著名报告文学《包身工》，并创作和改编《狂流》、《春蚕》、《自由神》等10多部电影剧本。1941年2月初来到香港，参加《华商报》的领导工作。

1941年秋天起，夏衍应邹韬奋之约，为《大众生活》杂志创作了他一生中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春寒》，10月起在《大众生活》上连载。这部小说以1938年秋至1940年春广州陷落前后为背景，描写了知识青年徐璞、吴佩兰在抗战烽火笼罩下的一段曲折遭遇和爱情波折。吴佩兰是一位上海女青年，在广州和刚从日本返国的留学生徐璞相遇，便一同参加抗日救亡工作。当日军攻陷广州时，徐、吴迁往粤北山区继续发动农民，成立了抗先队等抗日组织。国民党当局采用监视、威胁、解散团体以及抓人、枪杀等卑劣手段，对农民运动进行镇压。徐璞被捕入狱，吴佩兰电被软禁。后来，在爱国军人钟敏先的帮助下，吴佩兰才得以脱险。逃离虎口的吴佩兰这时也摆脱了个人感情的纠缠和干扰，继续深入到那个艰苦的斗争环境中继续磨炼自己。整部小说笼罩在一片低垂的浓云之下，但作品并没有以感伤和迷惘的情调，带给人们压抑的感觉，而是使人们看到，严酷而尖锐的斗争，正是锤炼革命者意志的战场。小说借用吴佩兰的话说，“我不能用哀伤霉蚀自己！我要工作，生的意义是在工作中的！”充满了一种顽强斗争的勇气。

小说将吴佩兰这个追求进步的知识青年塑造得相当丰满，把她置身于一个恶劣的政治环境以及一场感情纠纷之中，着力刻画她在矛盾和苦闷中努力奋起，在逆境中决不消沉下去的性格。此外，小说对爱国知识分子徐璞、学者黄子瑜、爱国军人钟敏先等人物的刻画也是很成功的。夏衍擅长戏剧创作，《春寒》发挥了他在戏剧创作中善于组织矛盾冲突和设置曲折情节的优势，并吸取了戏剧的某些艺术技巧，使得作品高潮迭起，耐人寻味。

戴望舒及其他南下诗人的创作

戴望舒

戴望舒(1905—1950)，原名戴朝，又名戴梦鸥，笔名林泉居，原籍浙江杭州。20年代中叶就在诗坛初露头角，到了30年代成为极具影响力的“现代派”代表诗人。其早期诗作受法国象征诗派影响较深，致力于在诗中表达某种意象。《雨巷》是其代表作之一，在语言的锤炼，象征词和比喻的运用上独树一帜。1938年5月，他从上海来到香港，居港长达11年之久，一直到1949年春才离港回内地，居港时间约占其生命历程的1/4。

戴望舒到香港后，由陆丹林介绍，主持了《星岛日报·星座》的编辑工作。他希望“星座”副刊能为它的读者忠实地代替天上的星星、港岸的灯光，“同尽一点照明之用”。确实，“星座”成为了群星汇聚的地方，连他自己都说，没有一位名家不在“星座”上发表文章。“星座”作为抗战文艺的重要阵地，为香港文坛带来了一股清新的活力。“星座”在他主持下坚持了三年半时间，到1941年12月，香港沦陷后，“星座”易名为“战时生活”，由他和叶灵凤等合编。除了主持“星座”，1939年5月，他又与张光宇等合编《星岛周报》；7月，又与艾青合编诗刊《顶点》；与徐迟、叶子健、冯亦代等合编英文月刊《中国作家》，是第一份向海外宣传的文艺刊物。1939年初，他与楼适夷、许地山、欧阳予倩等被文协推为香港分会筹备员，并于3月26日选为文协留港会员通讯处首届干事，兼任研究部和西洋文学组负责人、《文协》编辑委员，成为文协香港分会的中坚分子。

1937年至1941年间，香港的政治气候特殊而微妙，在统一战线的旗号之下不断地有暗流涌出。戴望舒作为文协香港分会的中坚力量，在文艺界显得异常活跃，不时周旋在左右翼文艺界夹缝之中。他既热心地向居留在香港的内地文化人约稿，又为援助叶紫的遗族而四处募捐。形势的恶劣，使他从以往的诗的狭窄情调中走出来，面对民族的苦难，唱出了救亡的新声。

1942年春天，日军在攻陷香港后，将留港的各界知名人士逐一逮捕审问。戴望舒也被日本宪兵逮捕入狱，在狱中遭受几个月的酷刑折磨。后经叶灵凤托人营救，才得以保释出狱。出狱后，他住在叶灵凤家里，先是与人合伙开了一家书店，后来担任了《华侨日报·文艺》的编辑工作。除了这家副刊外，他还相继主持了另外三家报纸的副刊，即《香港时报》的“香港文艺”副刊，《香岛日报》的“日曜文艺”副刊，以及《新生日报》的“新语”副刊。其中“新语”副刊于日本投降后的1945年底出版。

戴望舒的诗先后结集出版的有《我底记忆》、《望舒草》、《望舒诗稿》和《灾难的岁月》。其中《灾难的岁月》收入他在1934年至1945年间所写的共25首诗，除前面9首外，其余的全是他在香港期间的作品。在日军的牢里，他创作了著名的《狱中题壁》，这首诗写于1942年4月，一直被视为戴望舒的不朽之作，诗人对于祖国的拳拳之心，对于自由的深切渴望，以及对于胜利的百倍信心，都在这字里行间跳跃着。从这首诗还可以看出，诗人已经从过去的灰色和落寞人生的泥淖里毅然跨出来，从“血染的土地”看到希望，从苦难人民中感受到“新的力量”，从而展示了一种对于人生价值的肯定的乐观主义精神。

抗战期间，戴望舒在香港还做了翻译外国文学作品和整理文学遗产的工作。译诗和他的创作几乎是同步的。由于他精通法文和西班牙文，并得到“庚子赔款文化委员会”的翻译合约，他把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译成中文。这本书到1938年11月时已译了3/10，本来按他的估计，“大约尚须两三年”，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此译本一直没有问世。除此之外，他还翻译了《西班牙抗战谣曲选》和《苏联文学史话》等。

戴望舒对中国通俗文学的史料研究具有浓厚的兴趣。他于1941年1月4日，在《星岛时报》上开设一个“俗文学”周刊。该周刊以中国古代戏曲、小说为研究对象，相继发表了容肇祖、孙楷第、柳存仁、赵景深、谭正壁、吴晓铃、杨荫深、罗常培、冯沅君及戴望舒等的学术论文。戴望舒在这期间对于中国俗文学所作的考订工作，后来由吴晓铃编辑而成《小说戏曲论集)，于1958年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

鸥外鸥

鸥外鸥(1911—)，本名李宗大，另有笔名林木茂、江水涣、鸥外鸥等。原籍广东东莞县虎门，30年代开始创作，曾加入广州诗坛、诗场、中国诗坛等诗歌组织，并主编过《诗群众》月刊。广州沦陷后到香港主编《中学知识》月刊，后任国际印刷厂总经理，刊印过邹韬奋主编的《大众生活》周报、茅盾主编的《笔谈》月刊及其他进步期刊。1943年在桂林出版《欧外诗集》。

在艺术上，他以现代派的手法去表现生活，从而对传统诗歌形式进行了大胆的反叛。在当时的香港诗坛上，他的尝试是引人注目的。1942年，朱自清在《朗读与诗》一文中，特别赞赏了鸥外鸥诗作中使用词汇的独创性，艾青在《诗》月刊附刊《诗新闻》中，也撰文盛赞鸥外鸥的诗“有他的革命性、战斗性、创造性”。

蒲特

蒲特(1913—1970)，原名饶彰风，广东大浦县人，曾用笔名追光、普特、可飞、张枫等，在30年代初至1949年活跃于广东，香港及东南亚文坛。30年代初在中山大学读书时，就和邝阳、杜埃、江穆、楼栖主办大型刊物《天王星》。1937年9月与薛尚实、连贯、杜埃一起来到香港，组织中共南方临时工作委员会，并主编“临委”刊物《大路》，后又主编《激流》等进步刊物。抗战爆发后，他主持并与陈华、梁威林、李育中、龙世雄共同编辑《抗战大学》刊物。

蒲特在香港创作的诗，富于激情，时代性极为强烈。《时代的号角》是他的一首著名诗作：

火山找着地壳的弱点爆发了

喷出了光亮的火花！

这火花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

地壳的弱点将延长到全个世界！

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对时代大变迁具有浓烈的诗意感受，内心激荡着一股狂飙突进般的热情，由此而抒发了他对未来的坚定信念。诗人的乐观主义情绪，在诗歌中有突出的表现。

徐迟

徐迟(1914—1996)，原名徐商寿，原籍浙江吴兴县。曾肄业于苏州东吴大学文学院。1933年开始发表作品。抗战时期辗转于上海、香港、桂林、重庆等地。香港沦陷前夕，他在1941年12月10日《星岛日报》发表了一首抒情诗《太平洋序诗——动员起来，香港！》，诗中以奔放的气势，喊出了民族的心声：

战争飞翔着！

恐怖飞翔着！

饥荒飞翔着！

中国流血，流泪，流亡，

但是支持着。

……

如果香港燃烧，

东京也要燃烧，

太平洋，歌唱吧！

全诗洋溢着一股爱国主义的激情，诗人以贲张的血脉，燃烧的情绪，把抗战这一时代强音唱到了香港，唱到了整个太平洋。整首诗意境开阔，一气呵成，节奏粗犷而雄健。由于是急就章，在诗歌语言的锤炼上还欠功夫，尚嫌粗糙，然而诗本身所产生的情绪上的共鸣，是当时的不少读者所共有的。

袁水拍

袁水拍(1916—1982)，原名袁光楣，笔名马凡陀，原籍江苏吴县。1935年考入上海沪江大学。抗战爆发后开始诗歌创作。其《马凡陀的山歌》影响较大。1939年居港期间，以香港现实生活为题材创作了一组诗，其中长诗《后街》描绘下层社会的浮世图。从赌场的烟和妓院的卖笑声中，诗人看到“街心的浪汉是丈夫，他们有压扁的脸，压扁的性情”。诗的最后颇具意味：

短促的生命

用最长的尺子量

用最长的鞭子抽

过去在那里

那面有林荫路的晴日

红砖教堂的尖塔上

滑着亚热带的风凉

一排伟大的印度兵的

保持清洁的马厩那面

大道带着勋爵骑士的

才有缭绕诗情的绿树叶

诗人对现实充满着一种悲剧般的感受，心灵有着沉重的压迫，从而能够对殖民社会进行抨击以及对下层劳动人民表示同情。在明快而质朴的民歌风形式中，表现出了诗人驾驭诗歌语言的功力。

陈残云

陈残云(1914—2002)，原籍广州。1930年中途辍学后从广州来到香港，一边打工，一边阅读新文学作品，并尝试写诗。1935年考入私立广州大学中文系后，与温流、黄宁婴，芦荻等青年诗人一道参加广州艺术工作音协会诗歌组，在广州掀起一股诗潮，创办《今日诗歌》、《诗场》和《广州诗坛》。抗战爆发后，在蒲风的帮助下，这些刊物合并为《中国诗坛》，陈残云一直担任该刊主要编辑及作者。1939年夏，陈残云在香港参加文协香港分会的一些活动，并和黄婴宁等复办《中国诗坛》，和司马文森创办《文艺生活》。后来出版了诗集《铁蹄下的歌手》和《黎明散曲》等。在《黎明散曲》中有一首《都会流行症》，这样刻画出殖民地都市香港：

明灭的灯，梦幻的灯

彩色的龙，彩色的人影

游离于错杂的街道上

像游一个人间的梦境

流线型的少年

带一个轻飘的面

流线型的奥斯汀

香与香的交流

色与色的交流

……

呵呵！都会的流行症

长期的都会流行症

诗人从香港的流行色中看出了“它的流行症”，却无法为它开出诊冶的药方。从诗本身看，诗人对香港社会的透视是准确的；而且，他对香港市民在抗战初期的心态的把握也是准确的，像《向远方》之一唱道：

当那亮闪闪的倨傲的眼色

像英格兰绅士一般

落在我们没有油光的

染满微尘的头发上

我们咧开嘴唇笑

仰向晨风轻拂的

血红色的天空

诗的语言十分含蓄。诗人用这样的语言去描绘香港同胞对于处在民族危难中的祖国的眷念之情，真实地表达了他们的心愿。抗战爆发后，陈残云还同黄药眠、晦晨、袁水拍等八位诗人集体创作了一部歌颂苏联反法西斯战争的长诗《保卫莫斯科》，1941年11月由香港星群书店出版。

香港青年作家的创作

青年诗人彭耀芬是香港文艺青年中的佼佼者，他在战时的香港诗坛发表了不少作品，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他在一首诗中高歌道：“为了整个民族／我应该把血流尽／为着整个国家／我们不愿意生还／今天，我为国家加强生产／明天，我去流血的战地／同志，你是勇敢的，／就明天我和你在一起，／我们不死／鬼子休想活啊！”尽管诗歌的艺术技巧尚嫌不足，口号式的倾向还很明显，然而洋溢着一种抗争的情绪。

彭耀芬的另一篇发表在1941年12月《文艺青年》第10、11期合刊的《给“香港学生”——给殖民地根下的一群之一》，则表达了对于香港青年学生的希望：

你在物质的乐园中

豢养了你傲慢的习气

你的生活永远在没规则的线上爬行

你一天的功课，除了“格线”式的教条

画几个修整的图案表

你便是假效泰伦鲍华的动作

和你的恋友唱一首《爱之歌》

……

今天晚上，你回去再把历史重温一遍吧

你读了那些有红线条的

你该好好地记在心上

该有几多页是叙述出了学生运动的光荣史？

那么，明天你便晓得怎样生活

晓得怎样学习和斗争

看吧：殖民地的萎靡教育

将以二十万双手来粉碎

这首诗把当时一些青年学生失落的灵魂作了亮相，目的在于拯救那些被萎靡的教育扭曲了的性格。诗人由此而希望他们能够战胜内心的焦灼，走向关注现实，关注民族斗争的战场。

战时的香港，其新文学的创作刚刚从萌芽走向独立，由于南来作家的主阵，原先比较活跃的一些文艺青年纷纷退却，致使在30年代后期至抗战胜利前夕，香港本地的作家的创作处在了一种休眠状态，这种状态在战后的香港文坛也依然存在着，对于这种情形，从一个方面说内地南来的著名作家，在整体的意义上是提升了香港文学的水准；然而从另一方面看，内地南来作家的创作在香港本地作家的眼里，又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客观上使他们胆怯而转移到另一些领域。比如战前开始创作的黄天石，这时改用杰克的笔名在《大光报》写流行小说。张吻冰以“望云”之名写的流行小说《红巾三月》，成为香港小说第一次改编为电影剧本的先例。而岑卓云也改用“平可”的笔名，在1939年的《工商时报》和《大光报》连载流行小说《山长水远》和《锦绣年华》。由此看出，香港本地原来的那些比较活跃的作家，在内地南来作家的主阵之下，在正统文学的边侧开了一条生路，即在通俗文艺方面得到了某些发展。这种情形，到了抗战胜利，还一直延续。甚至，望云和杰克的流行小说，竟一直延续到60年代。这可以说是香港文学史上一种独特的现象。

当然，也有一直在香港本地坚持正统文学创作的作家。如侣伦，早在1930年，他写的小说《伏尔加船夫曲》就获得了上晦《北新杂志》“新进作家特号”征文第二名。1935年，他又在上海《中华日报》发表短篇小说《超吻甘》。1941年，他的小说集《黑丽拉》由上海中国图书公司出版。香港沦陷后，他创作了中篇小说《无尽的爱》、《残渣》、《永久的故事》等，直到1948年，创作了一部极有影响的长篇小说《穷巷》。侣伦无疑是一位坚持在正统文学领域里辛勤耕耘的香港本土作家。

战后的香港文学

战后香港的文学期刊和《华商报》

香港的新文学期刊，除了新文学在香港萌芽时期由本土青年作家参与创办的《伴侣》、《红豆》等以外，从抗战开始一直到战后，便一直由内地南下作家主阵。根据黄康显的统计，“由1946年5月《青年知识》创刊，到该刊于1949年8月结束为止的40个月内，香港共有12种期刊出现过，出版的总期数是137，亦即是平均每月有三种以上期刊出现”。这些文学期刊有：

(1)《青年知识》半月刊，1946年5月—1949年8月，共出版48期，由黄秋耘、张铁生主编；(2)《文艺丛刊》，1946年9月—12月，共出版两辑，由周钢鸣主编；(3)《野草》月刊，1946年10月—1948年9月，共出版12期，由夏衍、宋云彬、孟超，秦似、聂绀弩主编；(4)《文艺通讯》，创刊时间未详，1948年停刊，共出版13期，由文协香港分会主编；(5)《文艺生活》月刊，1947年1月—1949年5月，共出版29期，由司马文森、陈残云主编；(6)《新诗歌》丛刊，1947年1月—1948年5月，共出版9辑，由香港新诗歌社主编；(7)《野草》文丛，1948年2月—8月，共出版4辑，由《野草》月刊原班人马主编；(8)《中国诗坛》，1948年3月—5月，共出版3辑，由黄宁婴主编；(9)《大众文艺丛刊》，1948年3月—1949年1月，共出版6辑，由周而复、邵荃麟、冯乃超主编；(10)《海燕文艺丛刊》，1948年6月—1949年1月，现已知出版2辑，由新界达德学院文学系主编；(11)《小说》月刊，1948年7月—1949年6月，共出版8期，由茅盾主编，以群、适夷、周而复、葛琴、蒋牧良等任编委；(12)《新文化丛刊》，1948年9月—10月，共出版2期，由生活书店主编。

上述12种期刊中，寿命最长的是《青年知识》半月刊，最短的是《新文化丛刊》，其中，短寿的占一半左右。另外，从主阵的人员看，除《中国诗坛》由黄宁婴、陈残云、李育中等主编及撰稿外，其余的均由粤港之外的内地南来作家主持。

这一时期香港的文学期刊，确实在鼓吹革命文艺方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1949年7月2日，“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北平召开，南来香港的内地作家便陆续北上或出席会议，或回到原来的地区继续从事文学创作。他们在香港创作的作品，如黄谷柳的《虾球传》、郭沫若的《洪波曲》、司马文森的《南洋淘金记》，包括侣伦的《穷巷》等作品，成为了在香港文学史上占有一定地位的重要作品。

战后香港的文艺阵地除了文学期刊，还有一些报纸的副刊也为在港的作家提供了发表的园地。这些报纸中，以《华商报》、《文汇报》等最为重要，影响也最大。

《华商报》原是晚报，1946年1月4日改为日报在香港复刊出版。复刊后的《华商报》由邓文钊、饶彰风(蒲特)任社长，萨空了任总经理，刘思慕任总编辑，邵宗汉，廖沫沙、杜埃任副总编辑。其副刊“热风”，由吕剑主编。“热风”刊名由吕剑建议用的，发刊词《开场白》也由吕剑撰写。由于刊头是由黄新波采用鲁迅手迹放大设计而成的，吕剑便以“容”为笔名写了《鲁迅先生题“热风”》一文，旨在发扬鲁迅精神。该副刊由吕剑编至1947年11月他离港前夕，接着由华嘉接编。1948年8月改为“茶亭”后，由杜埃接编；1949年起又由华嘉接编，最后由周方接编至停刊。这是个综合性副刊，每周四五版不等。秦牧的《跪风》、《愚蠢的杰作》、《浮土德的故事》，以及夏衍，廖沫沙、林林、华嘉、楼栖的许多杂文随感，都在该副刊的“亭边琐语”专栏发表。章泯的五幕剧本《恶梦》，萨空了的回忆《两年的政冶犯生活》，郭沫若的《南京印象》和长篇自传体小说《洪波曲》，黄谷柳的长篇小说《虾球传》，江萍的长篇小说《马骝精与猪八戒》，侣伦的长篇小说《穷巷》等，都先后在“热风”、“茶亭”上连载刊出。《华商报》还专门为文协香港分会设了专刊，并且开设了一个青年记者学会的专刊，以培养香港的青年新闻人材。1947年后，该报还辟有“文艺副刊”双周刊、“两周画刊”以及发表书评文章的“书报春秋”专刊。

香港《文汇报》于1948年9月9日复刊后，其副刊“文艺周刊”也于同日面世。该刊由茅盾主编，后又有洪遒、秦似也参与主编。茅盾以“编者”名义在首期发表了《我们的愿望》，希望该副刊能够得到各界人士的广泛支持和关心，并欢迎踊跃投稿。郁如、秋云、林林、杜埃、华嘉、陈残云、顾仲彝、黄雨、何达、薛汕、秦牧、秦似、黄绳、楼栖、马凡陀、杨晦、臧克家等成为了“文艺周刊”的主要撰稿人，此外，该副刊还培养了一批年轻的作者。1948年底，香港《大公报》创办的《新晚报》问世，随之，《星岛日报》、《正报》等也相继复刊和创刊，这些报纸大多都辟有文艺副刊，如《大公报》就辟有刊登小说、散文、诗歌的“文艺”副刊，以及刊登杂文小品的“大公园”副刊，它们为在港的内地作家和本港文艺青年提供下更多的创作园地。

内地南来作家在抗战期间和战后创办，主持大量的文学期刊和报纸副刊，不仅为在港的南来作家提供了重要的创作阵地，而且对香港本地的文学鼓舞极大。香港第一代本土作家舒巷城就这样说过，那么多的文艺刊物“引起下许多青年投稿的兴趣，我当时也是文艺青年之一”。其余的像黄天石、谢晨光、侣伦等也在这些报纸副刊和文艺期刊上发表作品。

郭沫若、茅盾与战后香港文坛

郭沫若(1892—1978)，原籍四川乐山县。“五四”时期写出下新诗《女神》，为革命浪漫主义的代表之作。1926年曾任广东大学(中山大学前身)文学院院长，1928年流亡日本，研究中国古代社会和甲骨文、金文。抗战爆发后回国从事抗日救亡运动，并写下了《屈原》等六部大型历史剧，以借古讽今手法揭露了国民党当局的不抵抗政策。1947年12月，和茅盾一道从上海来到香港，以躲避国民党的政治迫害。

到达香港后，郭沫若和茅盾一道，继续从事民主革命运动。1948年2月，他针对各种反动文艺甚嚣尘上的气焰，撰写了《斥反动文艺》的专论，严正指出：“今天是人民的革命势力与反人民的反革命势力作短兵相接的时候”。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要把握好衡量是非的标准：“凡是有利于人民解放的革命战争的，便是善，便是是，便正动；反之，便是恶，便是非，便是对革命的反动。”以这一标准去剖析当时“五花八门，红黄蓝白黑，色色俱全”的反动文艺，他认为，“大体地说，是有两种类型，一是封建性的，另一种是买办性的”。所以，必须以“从事积极的创造来代替我们所消灭的东西”。

香港的《华商报》这时连载了郭沫若赴港之前写的长篇报告文学《南京印象》。这篇报告文学以作者的亲身经历和目睹的事实，控诉了国民党当局实行封建法西斯独裁统治，践踏民主，杀害民主人士，给人民带来深重苦难的罪行。作品发表后，在香港和澳门地区激起了反响。

郭沫若在香港一年时间里，为《华商报》写了不少杂文，为《中国诗坛》写了诗论。此外，他还写了《二十年自传》，从北伐战争，南昌起义一直写到赴港前夕。1948年，他在香港创作的长篇回忆体小说《洪波曲》，是他的创作生涯中一部重要作品。这部小说也被看作是用小说笔法写的报告文学。这部作品以作者亲身经历过的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为主线，揭露了国民党当局消极抗日，蓄意制造国共间摩擦，并在日寇逼近时不战而逃的种种丑行和劣迹。作品对中国共产党对抗战的正确领导，以及国民党当局的奸谲诡诈作了鲜明的对照；同时以准确的史实和生动的细节，指出了抗战初期战场某些失利的教训。《洪波曲》在《华商报》连载，轰动一时，人们争相传阅，认为是一部能够激起人民争取民主，进步和自由的革命热情，并为将来研究抗日战争史提供第一手资料的好作品。

抗战以后，与郭沫若一起站在民主革命运动前列的茅盾，曾两度到达香港。第一次是1946年3月，茅盾偕夫人离开重庆，经广州于4月13日到达香港，然后去苏联访问，1947年4月回国。这一次，他居港时间不长，出席了文协香港分会的欢迎会和香港文化界的公宴，并作了即席演说。演说的题目是《现阶段文化运动诸问题》，发表在1946年4月19日的《华商报》。

茅盾在战后第二次来香港，是1947年12月初，偕夫人与郭沫若一起从上海转移到此的。茅盾这次在香港居住了一年之久。期间，他多次参与香港文化界的活动，成为香港文坛的一个核心人物。

1948年5月1日，茅盾在《风下》周刊发表《反帝、反封建、大众化——为“五四”文艺节作》一文。文章指出，“我们现在的文艺应当作为反帝反封建的思想斗争的一翼，配合全国的民主运动，彻底完成民族独立解放的伟大任务”；“20多年来，我们仅是向大众化走而已，还没有做到真正的大众化”。因此，需要塑造一批“农民和工人的典型”，“等到我们的作品充满了这样的新人的时候，大众化方告功德圆满”。

1948年5月29日，香港中原、建国、新音乐社等社团在普庆戏院演出新歌剧《白毛女》。茅盾观看此剧后，在《华商报·热风》发表了《赞颂〈白毛女〉》一文，指出这是一部“歌颂农民大翻身的中国第一部歌剧”，“是民族形式的歌剧”，它“比中国的旧戏更有资格承受这名称——中国式的歌剧”。

1948年8月12日，朱自清教授病逝于北平，茅盾与郭沫若、夏衍，冯乃超等联名发出唁电。9月9日，茅盾在香港《文汇报》发表《悼佩弦先生》，赞扬朱自清是“盛德君子无疾言厉色”，他的“清丽俊逸的文字，行云流水的格调，是他的品行和学问的整个表现”。9月11日，文协香港分会举行“朱自清先生追悼会”，茅盾在会上报告了朱自清的生平事迹。

这期间，茅盾在香港还主编了文学杂志《小说》月刊和《文汇报》的“文艺周刊”。茅盾在香港创作的三个短篇小说《惊蛰》，《一个理想碰了壁》和《春天》，论文《论鲁迅的小说》，译作《蜡烛》（西蒙诺夫作)等，都发表在《小说)月刊上。他在香港创作的长篇小说《锻炼》，则自1948年9月9日起在《文汇报》上连载，至12月29日载完。除此之外，茅盾还写了《客座杂忆》、《纪念高尔基》、《记鲁迅艺术文学院》、《生活之一页》等16篇散文、杂文、随笔，发表在《华商报》、《正报》、《文汇报》、《群众》、《国讯》、《创世》、《野草文丛》、《风下》、《读书与出版》、《文艺生活》等香港和内地的报刊杂志上。

茅盾的三个短篇中，《惊蛰》是寓言体小说，描写惊蛰季节，万物萌动，比喻人民的春天已经来临。《一个理想碰了壁》描写抗战第二年作者的朋友在广州、香港等地的生活经历，作品中的S君，便是作者自己。《春天》则以张天翼的《华威先生》中的华威作为主人公，刻画了这一典型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卑鄙而可恨，甚至可怕”的“另外一套”的形象。

《锻炼》是茅盾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茅盾原计划写五部连贯的长篇，“从抗战开始至‘惨胜’前后的八年中重大政治、经济、民主与反民主、特务活动与反特务斗争等等，作个全面的描写”。《锻炼》是这五部连贯小说的第一部。

《锻炼》以上海沦陷为背景，暴露了现实的黑暗和官员的贪污腐败。这部小说与《第一阶段的故事》在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整个背景方面，都是相同的，部分人物的面貌也有相似之处。

由于作品架构过于庞大，人物众多，头绪纷繁，故事的结局就显得有点底气不足。这可能与作者当初的五部连贯性长篇的构思有关。因此，倘若把《锻炼》当作一部独立的长篇来看，只能说是一个未完成或尾音低弱的故事。

茅盾这时在香港写的《论鲁迅的小说》，是一篇在中国现代作家论中很有见地的论文。在文章中，茅盾把鲁迅的小说看作是“中国的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文学的先驱”，它们与巴尔扎克的“批判的现实主义”在本质上的不同，表现在“更富于战斗性，更富于启示性”上。茅盾认为，“从《狂人日记》到《离婚》，……不但表示了鲁迅思想发展的道路，也表示了他的艺术的成熟的阶段。”而《狂人日记》“宣告了中国的现实主义文学的发轫”。茅盾对鲁迅作品的评价，成为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对于新文学第一个十年中的创作主题，所作出的一个深刻而独到的结论，由此构成了茅盾对于现代作家的历史批评和美学批评的一个重要方面，其影响自然是不可低估的。

司马文森、陈残云的小说创作

司马文森(1916—1968)，笔名林娜、林曦、马霖等，原籍福建泉州。青年时曾在泉州地区主编《农民报》。1934年到上海，参加“左联”，并开始在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抗战期间，在桂林主编《文艺生活》。战后，在广州复办《文艺生活》并创办《文艺新闻》，随后到香港担任中共南方局文委委员、香港《文汇报》主编、文协香港分会常务理事等职。在香港时创作了《南洋淘金记》、《雨季》等长篇小说。

《南洋淘金记》于1948年由香港文生出版社出版，是司马文森的代表作。小说以章回形式构成，描写何章平等几位中国青年于30年代初飘洋过海到菲律宾，各自寻求自己的道路的故事。作品从伦理的视角，对于在中国抗战以及菲律宾亲日分子煽动排华的严酷背景之下，人的道德和价值观念所受到的种种冲击进行了描述，由此展示了庄严与无耻、崇高与卑劣、光荣与耻辱的对立。作品对于崇高与卑鄙这两类人物所作的鲜明对照和生动刻画，使我们看到了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各种人物的不同面目和心态。小说以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富于南洋地方色彩的情调，感染了不少读者。

陈残云的小说创作始于30年代。他曾经回忆道：“1935年没有进入大学之前，我是香港一间小作坊的店员，我爱上了新文艺，读了较多的小说和新诗。我胡乱地读着，不知道哪些作品是进步的。哪些是不进步的，自己感到有兴趣就读下去，读多了，我从书本中获得了启发，发现了社会的不平和黑暗，从而思想上发生了苦闷，对不合理的社会发出朦胧的憎恨和咒骂。于是，我直笔笔地写了抒发个人苦闷的短文《一个青年的苦恼》，以后又借用黄包车夫的身分，写了较长的《黄包车夫日记》，发表于香港《大光报》的副刊上。”陈残云的这两篇小说发泄了小知识分子的内心苦闷，可以看出其所受到的“五四”以来“普罗”文学的影响。1946年，他从广州来到香港，在香港中学教书，一直到1950年返回内地。在香港的这段时间里，他创作了长篇小说《南洋伯还乡》，中篇小说《新生群》和4个短篇小说《小团圆》、《救济品下乡》、《兵源》和《受难牛》等。

在《南洋伯还乡》之前，陈残云于1945年在广州还写了部中篇《风砂的城》，连载于1946年香港的《文艺生活》。这个中篇以“皖南事变”前后的桂林城为背景，以女主人公的69则日记连缀而成，分为《风砂的城》、《激荡》和《沉落》三章。作品描写的青年知识分子江瑶，其人生道路与茅盾《腐蚀》中女主人公赵惠明的遭遇可谓殊途同归，她们都在“淡味的人生中，结束了自己”。这部小说在香港引起了一定的反响，被认为是陈残云的成名之作。

《南洋伯还乡》则以一个归国华侨罗闰田的所见所闻，把国民党统治下民生凋蔽的情状无情地揭露了出来。罗闰田携女漂泊回乡，目睹故乡广州农村的一幅破败景象，不由得思乡之苦转为心灰意冷，最后只是怀着满腹的惆怅重返南洋。

陈残云的《南洋伯还乡》与司马文森的《南洋淘金记》都是以华侨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作品所揭露的殖民统治和黑暗统治给人们带来的肉体摧残和精神创伤，在当时的历史背景和民族心态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尽管这两部小说从各自特殊的角度切入生活，然而在抨击黑暗和腐败、鞭挞血腥统治，以及呼唤新的人性道德观念这一主题的表达上，其立意是一致的。

《新生群》是陈残云的一部反映校园生活题材的中篇小说。作者以自己曾经担任过香岛中学教师的经历，对于香港学生的心灵世界作了透彻而深刻的揭示。

陈残云的短篇小说《小团圆》和《受难牛》是深受读者推崇并具影响力的作品。其中《小团圆》是一篇反战题材的小说。

小说在表现技法上采用了中国传统小说的白描叙述方式，借助富于个性化的人物语言、表情和动作，去刻画人物的内心活动，细腻而富有感染力，是一篇思想性和艺术性结合得较好的作品。

黄秋耘、楼栖、叶灵凤等的散文创作

战后香港的散文创作，仍然以内地南来作家为主。尽管在题材上主要还是针对时局以及对祖国命运的思虑，然而在体裁方面则有所扩大，有散文、随笔、杂文、小品以及小报告文学等文体。当时，《华商报》是南来作家发表散文的重要园地，夏衍、廖沫沙、楼栖、饶彰风、秦似等，为该报副刊“热风”、“茶亭”、“亭边琐语”撰写了大量散文、杂文和随笔。聂绀弩则在秦似主编的《野草》丛刊发表杂文。郭沫若于1948年居港时，也写了《涂家埠》、《南昌之一夜》、《流沙》等三篇自传体散文，这三篇散文后来收入他的《二十年自传》一书。当时，香港人间书屋还出版了内地作家的一批散文集，其中有黄秋耘的《沉浮》，黄矛的《清明小简》、钟敬文的《新绿集》、夏衍的《蜗楼随笔》等。

这一时期，比较活跃的散文家，有黄秋耘、楼栖、华嘉，杜埃、刘思慕、秦牧、叶灵凤等。

黄秋耘(1912—)，原籍广东南海县，出生于香港。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中文系不久。就投身到“一二·九”学生运动，“七七”事变后到广东八路军办事处工作。战后，他重返香港，主编《青年知识》、《学园》、《新建设》等刊物。并创作了大量的散文、杂文和报告文学，出版了散文集《沉浮》。

作为战后香港文坛一位活跃的散文家，黄秋耘的散文作品内容广泛，体裁多样，既有对社会现象的批评，又有对文学的论述；既有以说理为主的政论，又有侧重于抒情和记叙的叙事性散文。他经常在作品中抒发自己内心的不平和愤懑，字里行间透露出对于社会弊端的针砭，以及对于人生的思索。所以，他的笔致往往含蓄而别致，一般不直接去于顶社会现实，而是从肘人们思想情态和心态的剖析中，折射出自己对于社会现象的见解和态度。基于这种写作方式，他的散文大都偏重于说理和议论。如《日常生活》一文，表达了他对那种“最平凡的日常生活”的见解。在他看来，磨炼自己的阵地并非只有在战场上，或者在铁与血的洗礼中，而往往是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鲁迅先生的伟大，就在于随时随地注意向人民群众学习，“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也能够“获得最伟大的启示”。在《两条道路》一文中，他对于中国文人可供选择的两条道路进行了剖析：一条是走向闲适，进而明哲保身，甚至沦为帮闲清客的道路；另一条是像鲁迅、闻一多那样，敢于直面人生、正视苦难，走向战斗相变革的道路。文章对当时流行的一种以文艺为归宿作为借口，厌倦政、逃避战斗的想法进行了剖析，认为那不过是怯懦者的一种托词，从而告诫人们应该去建立自己崇高的事业，以及友谊相爱情。黄秋耘的这些散文，往往把生动的叙述、优美的语言和富于哲理的议论，巧妙地融为一体，在注意思想内容的深刻性的同时，也注意给予读者一种感人的艺术力量，他的散文特写《吴深的悲剧》描写青年吴深在街头叫卖，为逃避香港警察捕捉街头小贩而从楼上跌下摔死的悲惨故事，作品特别描绘了为他送葬的一个情景：“一个青年工人轻蔑地望着两旁的香港警察：‘去，香港终归是中国的地方，看你们这些脚踏马屎凭官势的契弟，横行到什么时候？!’”以记叙与抒情相结合的笔调，写出了香港老百姓痛恨殖民统治，盼望香港归还祖国的良好愿望。

楼栖(1912—)，原名邹冠群，后易名灌芹，笔名楼栖、寒光、柳明等。原籍广东梅县。在中山大学读书时，受到何思敬教授的启发，参加新文学活动并开始文学创作，曾与饶彰风、杜埃、江穆等主编大型文艺刊物《天王星》，并在当时具有强烈抗日意识的广州《国民日报》副刊发表杂文等作品。1937年到香港华南中学执教，1939年又到陶行知、吴涵真创办的香港中华业余学校教书。香港沦陷后撤到桂林、昆明等地，战后回到香港，1948年在香港达德学院授课。

楼栖的创作以杂文和抒情散文为主。他的杂文敢于针砭社会现实，并运用各种修辞方式，深化作品的寓意。如《又是暗杀》一文，以历史上荆轲刺秦王等事例，与李公朴、闻一多惨遭暗杀进行对比，指出，今日之“压迫者要在政治和法律之外用恐怖手段来对付政敌，这就变得卑鄙、下流，不仅得不到丝毫的同情，而且招来万人的痛恨。”文章尖锐而泼辣，鞭辟入里。这些文章后来收入他的散文集《窗》和《反刍集》里。

作为《华商报》副刊“亭边琐语”栏的撰稿成员，楼栖在战后香港文艺界讨论文艺大众化问题的时候，还用客家方言创作了一首长诗《鸳鸯子》，描写了南方女青年鸳鸯子的苦难经历和参加翻身斗争的故事。作品充满着浓烈的抒情色彩，并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长于抒情的创作个性，使得楼栖的散文作品弥漫着强烈的抒情意味，这种抒情意味与自己对于生活的感受融为一体，给人以深刻而富于韵致的印象。

杜埃、华嘉、干逢、秦牧、刘恩慕等都是原籍在广东的南下作家。他们于战后在香港的散文创作，都带有岭南一派的艺术风格和语言特点。杜埃根据自己曾经在吕宋平原的战斗经历相亲身感受，写出了一篇篇的报告文学，陆续发表在《文艺生活》等刊物上，后来辑为《在吕宋平原》的集子，茅盾为之作序，由人间书屋出版。《在吕宋平原》中的作品，以充满激情然而又不失客观的笔触，描述了发生在吕宋平原上的那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语言质朴，情节舒展自如，吸收了作者过去在小说创作中的一些笔法，人物形象丰满而富于立体感。茅盾在为该书作的序言中称，这本书是杜埃的“经验的产物”，具有“情绪真挚而行文质朴”和“细致的描写与热烈的抒情”的艺术特点。

华嘉、于逢的散文创作也以报告文学为主。华嘉在“皖南事变”后到香港担任《华商报》编辑，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撤回桂林。这期间他先后出版了报告文学《香港之战》，散文集《海的遥望》等，1944年湘桂大溃退中，他在赴重庆途中写了报告文学《西行记》。1946年回到香港，与黄新波、黄秋耘等创办“人间书屋”，编辑出版《人间文丛》、《人间诗丛》和《人间译丛》。并先后担任《正报》文艺版编辑和《华商报》副刊编辑。华嘉的报告文学作品，善于以素描的手法描述战乱的社会生活，以及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受。这些作品不仅很受读者的欢迎，而且成为了记录当时社会现实的第一手资料。尤其是他的《香港之战》和《西行记》，其重要的史料价值和艺术价值，为人们所称道。此外，华嘉的报告文学作品笔致酣畅，感情真挚，作者不发空洞的抒情和议论，而是有感而发，使得作品充满真诚而感人的艺术魅力。

于逢原先在广州的一家由夏衍主编的《救亡日报》当记者。广州沦陷后来到香港。这期间，他创作了长篇报告文学《溃退》，发表在《文艺阵地》半月刊上，以后又陆续在《大公报》副刊发表报告文学《我看见广州在毁灭》、《班长黄云》等报告文学作品。战后，任《大公报·文艺》编辑，其创作也转向小说和文艺评论，兼写散文。他把散文和评论辑为《论〈虾球传〉及其他》一书，由香港求实出版社出版。于逢的报告文学作品融新闻性、形象性和政论性为一体，基本上采用自己采访、调查过的第一手材料，真实而生动，在结构上注重人和事、环境与场面的巧妙结合，其作品往往显示出作者自己的思考和见解。

秦牧于抗战时期在内地参加抗日救亡活动，并创作了第一本杂文集《秦牧杂文》，抨击战时国统区的丑恶社会现象。战后，他辗转重庆、上海等地，回到他的出生地香港，主持《文汇报》副刊“彩色”版的编务。这一时期，他为《华商报》、《星岛日报》、《大公报》和《文汇报》等报纸撰写杂文。他的杂文锋芒主要指向国民党当局假和平民主、真独裁统治的阴谋，笔锋凌厉，善于抓住本质进行入木三分的解剖；然而，他又不只是尽说大道理，而是以谈天说地的方式，把问题端到了读者面前。

刘思慕早年曾在德国及奥地利等国家学习，期间，写了一些欧行游记，“七七”事变时，他正在日本。后来到香港，又写了一系列东洋游记体散文，在茅盾主编的《文艺阵地》发表。战后，他任香港《华商报》、《文汇报》总编辑。他的游记散文，特别是后来写的那一批东洋游记，以敏锐的艺术观察力，深刻剖析了战时日本的各种人情世态，以及侵华战争在日本国内激起的社会动荡，同时，对于日本军国主义也进行了严正有力的揭露和鞭挞。如《樱花与梅雨》真实地刻画了日本知识界人士对于日本军国主义的倒行逆施的惆怅、苦闷的心态。《喜跪的动物》则以逆来顺受的日本妇女的悲惨命运为题旨，对于她们不是殉夫，就是被派往中国当慰安妇的遭遇进行了刻画，从而揭示了日本的国民性问题。这组游记散文，后来结集为《樱花与梅雨》出版。

战后香港的散文创作，还有一位重要的作家叶灵凤。

叶灵凤(1905—1975)，原名叶蕴璞，原籍江苏南京。他于1929年曾在香港住过几个月，抗战爆发的第二年移居香港。在内地时，于1925年加入“创造社”，筹办“创造社”出版部，并任《洪水》编辑。当时以小说创作为主，早期的创作集中于性爱题材上，主要作品有《女娲氏之遗孽》、《浴》、《国仇》、《昙华庵的春风》、《明天》等，这些作品由于思想超前而引起不少的争议。1933年和1936年分别出版《时代姑娘》和《未完的忏悔录》两个爱情题材的长篇小说。后一部受小仲马《茶花女》的影响较深。

叶灵凤移居香港后，长期主编《星岛日报》的副刊“星座”，其创作也转向以写读书随笔和文艺随笔为主。其中的大量作品收入1988年三联书店为他出版的《读书随笔》上、中、下三册中，叶灵凤的读书随笔或记述读书、藏书的苦乐，或追忆文坛故友的旧事，或对于记载香港历史变迁及有关人和事、动植物的书籍的评价，或记录书店的历史等等，内容十分广博。如《读书随笔》第三册中的《我的读书》，回忆他青少年时可以同时看两种不同性质的书，一是《新青年》，一是周瘦鹃等人编的《香艳丛话》，后来就养成了“双管齐下”的习惯，既读“正经”的书，也读“不正经”的书，就像“有一位圣者和一个叛徒同时活在自己心中”。他的读书随笔读来饶有兴味，奇趣无穷，是战后香港散文的一大成就。

香港本土作家的创作成就

侣伦的《穷巷》

在香港本土作家中，侣伦是最早从事新文学创作的少数几位作家之一，也是一位创作不辍、最有成就的作家。抗战时期，他创作了《无尽的爱》、《残渣》、《漂亮的男客》、《穿黑旗炮的太太》和《福田大佐的幸遇》等中短篇小说，作品流露出来的强烈的爱国热情，使人们看到侣伦不仅是一位创作态度严谨的作家，而且是一位富有使命感和责任感的作家。

写于1948年的长篇小说《穷巷》，是侣伦的代表作，也是香港文学史上一部重要的作品。《穷巷》从1948年起在夏衍主编的《华商报》上连载。但只连载了52天，约3万6千字，便因报馆改组而被迫中断。1952年由香港文苑书店首版。这部作品以战后的香港社会为背景，描绘香港一群市民患难与共，在与贫困作斗争的坎坷经历中磨炼意志，重新组织生活的故事。作品的“序曲”透露出了小说中的人物的坚强的性格：

……然而有欢笑的地方同样有血泪，有卑鄙的地方同样有崇高。真理在哪里呢？它是燃烧在黑暗的角落里，燃烧在不肯失望不肯妥协的人们的心中。

《穷巷》描写了一群不同职业、不同身分的“卑微者”的悲苦生活。其主要人物有四个：写《记者在战时》的新闻记者高怀、收入微薄的小学教师罗建、买卖破烂的莫轮以及抗战军人杜全。他们在战后来到香港，萍水相逢，合租一间屋子，希望重建生活。然而事与愿违，这群善良的“卑微”者，却连连因逼租、受压、失业、失恋而无法生存。高怀是一位纯朴、忠厚并富有同情心的知识分子，他救回了被人骗奸沦为娼妓而被逼跳海的少女白玫，把她带回他们那个“家”，共同谋生。而罗建、莫轮疲于奔命，终日苦劳，不是老态毕现，就是伤残，杜全复员后来港谋生，却一直失业，还负屈含冤入狱。在失业和失恋的双重压力下，最后堕楼而死。这个“穷家”中，只有高怀和白玫这对心心相印的情人终成了眷属。作品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卑贱音”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生活画面，从而表现出了人类的一种美好的感情。尽管生活折磨了他们，但他们始终没有丧失对生活的信念。正如小说中的莫轮所说：“就因为大家都一样困难，我们才住在一起，……我觉得友情比金钱更好。”高怀也在杜全情绪产生波动时劝慰他道：“这世界只有有钱的人奚落穷人，穷人决不会奚落穷朋友。”作品歌顷下为生存而共同对严酷环境作坚韧斗争的勇者，同时嘲笑下社会的“寄生虫”，鞭挞了那些可恶的。吃人动物”。

《穷巷》中的人物，除了以高怀为首的那些善良，坚韧的被压迫者外，还有像“吃人动物”雌老虎、王大牛以及势利的旺记婆等恶势力的人物。包租婆“雌老虎”是个“催命的幽灵”，对陷于贫困的房客竟无半点同情之心和怜悯之心，最后竟丧心病狂地把一时交不出租金的房客全赶了出去；王大牛这个丧尽天良的汉奸，原先想强奸白玫的恶棍，后来又以莫须有的罪名把莫轮抓到宪兵部打得半死；而旺记婆活活拆散了杜全，阿贞这一对情侣，逼得杜全自杀。这一批恶棍是小说中制造矛盾和是非者，他们卡着“穷家”的命运的咽喉。作品对两个阵营里的人物——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以鲜明的对比手法进行了精细的刻画，把“穷家”里的人们的种种不幸，交织在一幅“善恶爱恨”的生活图景里，揭示出深刻的社会问题。

在写作风格和技巧上，《穷巷》不仅结构谨严，而且善于组织矛盾，戏中有戏，把人物的命运逐步推入高潮。其中有许多情节出人意料之外，充满着悬疑性和巧合性。如高怀救了白玫之后，无可奈何地把她带回到四个都是单身男子的宿舍里住，这不由得引起了读者的好奇和疑惑。杜全赠给旺记婆的水烟筒，原来是王大牛女人的失物，结果惹起了一场祸。杜全为了取得爱“香烟皇后”阿贞的资格，谎称自己是船厂工人，他这个“骗人”的把戏，一直让读者悬疑着……这些错综复杂的情节和矛盾设置，既峰回路转，又衔接自然，使得故事在委婉曲折的进展中，不断地引人入胜。

《穷巷》的成功，反映了侣伦作为一位严肃的作家对于艺术的一种执著的追求，这种艺术追求在香港的新文学作家中，是难能可贵的。

战后香港儿童文学的发展

战后的香港文坛，在内地作家的再度南来所掀起的文学高潮中，也迎来了香港儿童文学的蓬勃生机。特别是1947年3月文协香港分会成立了儿童文学研究组以后，更团结了一批关心儿童文学的文化人，开展多种活动，使香港儿童文学获得较大的发展。

1初步形成了一支富有创港力的儿童文学作家队伍，出版了一批有影响的儿童文学作品。

战后在香港儿童文学这片荒芜园地上开拓、耕耘的作家日益增多，其中影响较大的有：

谢加因，笔名加因。1941年到香港，先在香港文艺通讯社工作，后在达德学院任教。曾在桂林文化供应社出版过《偷火者的故事》，以后写了寓言《鹦鹉》，《促织》，在香造《华商报》晚刊上发表。40年代后期，他又写了童话《阿丽的日记》(1947)，《小米鼠》(1948)，童话剧《时间——生命的钥匙》(1948年《新儿童》半月刊)，还写了长篇童话《寻春记》在《新儿童》上连载。此外，还在香港初步书店出版了童话《圣诞老人的礼物》、《金鸭王子》、《洋囡囡奇遇记》、《阿丽漫游童话国》等，与人合集出版“儿童文学连丛”五册，是当年香港儿童文学文苑里的一位活跃分子。据李硕祥先生回忆：“他为人十分风趣活跃，爱说笑活，近五十岁了，看起来像个比他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年轻人。除了在《新儿童》写稿，他也为出版社编印少年丛书，并为初步书店的《儿童文学连丛》供槁。”

胡明树，原名徐善元，广西桂平县人，曾留学日本，在东京法政大学学文学。1937年8月回国。1946年至1949年参加民主运动，并在香港从事写作。先后主编过《华侨日报·儿童周刊》、《儿童月刊》、《学生文丛》、《少年时代》等报刊，写了长篇童话《小黑子尖牛记》(1947年)，及其续篇《小黑子流浪记》(1949年)，《海滩上的装甲部队》(1948年)，童话集《大钳蟹》(1947年)，儿童诗集《微薄的礼物》(1947年)等。

黄庆云(1920—)，童年随父母到香港，1932年返回广州读书。1938年，当她正在中山大学中文系就读时，因日军侵犯华南，返回香港借读于岭南大学；1940年大学毕业后考入岭南大学社会科学研究组，专门研究儿童文学。1941年在岭大教授曾昭森的支持下，主编《新儿童》半月刊，在刊物上发表了儿童剧《中国的主人》，并用”云姐姐”的笔名主持“云姐姐信箱”，以通信方式专门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备受欢迎，不久因香港沦陷，《新儿童》迁回内地出版。直至1945年底，才又返回香港复刊。为了提高业务水平，1947至1948年，黄庆云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研究院进修，研究儿童文学。返港后，继续主持《新儿童》的工作，直到新中国成立前夕，刊物迁入广州，1955年易名为《少先队员》，仍由黄庆云主编。此后黄庆云成为专业作家，并担任中国作协广东分会副主席、中国笔会广州分会副会长。作品多次获奖。80年代末，黄庆云重返香港定居。

黄庆云在香港期间，先后出版了《幼儿园诗画集》(1941)，《中国小主人》(1943)，《庆云童话集》(1948)，《庆云小说集》(1948)，《小同伴》(1948)，《诗与真》(1948)，《云姐姐信箱》(1948)等儿童文学作品。80年代末重返香港后，虽年已古稀，仍创作不辍，出版了童话集《九龙九龙》(1993)、回忆录《亲亲小时候》(1994)。

在儿童文学的创作园地上，黄庆云是个多面手，童话、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十八般武艺样样皆能，尤以童话创作最为突出。她的童话”笔致温婉，细腻，又讲究谋篇布局和意境刻画。情与美的水乳交融，更使她的作品显得十分清丽，隽永而又顺畅、自然”。作者也自称“我比较喜写童话，因为我是比较爱幻想的”。作者常常借助神奇的幻想来反映现实，既赋予幻想以非凡的力量，又努力把幻想与现实结合起来，使作品既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又不乏儿童情趣，既有深远的意蕴，又能为小读者所理解和接受，格调明快，语言清新，在娓娓道来中给读者以无尽的思索和美的回味。重返香港后的作品，大多取材于香港这个具有亚热带色彩的港湾城市，带有鲜明的本土色彩，标志着香港儿童文学的走向成熟。

当时协助黄庆云编辑《新儿童》的吕志澄，也是香港儿童文学创作的活跃分子。他毕业于中山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曾用方里、亨亨、雷向明、一青、黎勃特等笔名为香港各报撰写文章，先后在新少年出版社、十月书店、前进书局出版了《飞到北极星去》、《讨人厌的孩子》、《永远活着的嫦娥》等儿童文学著作。

曾协助李公朴在昆明北门书店主编过《孩子们》杂志的杨冶明，1948年来到香港，除与李硕祥合编过一套《好孩子画库》之外，也常在《新儿童》半月刊写稿，大多是儿童刚本和儿童故事，如《黑母鸡》，《大金猪下海了》、《鞋子里的孩子》等。

除了上述儿童文学作家外，南来的文化人还有许多都关怀儿童文学的发展。当时在达德学院任教的司马文森，在繁忙的文化活动和大量的成人文学的创作中，特意根据自己九岁从故乡福建晋江漂洋过海到菲律宾当童工的经历，为孩子们写了《菲律宾梦游记》。当时担任《华商报》副刊编辑的华嘉，不仅在副刊上倡导和发表儿童文学作品，自己还为小读者写了备受欢迎的《森森的故事》。驰誉香港文坛的黄谷柳的《虾球传》，因描写流浪儿虾球的曲折经历和成长故事，有时也被视作是一部儿童文学作品。除此之外，他还创作了童话《大象旅行记》，在《华商报》的副刊《茶亭》连载，后由香港智源书局出版。其他的南来作家如楼适夷、秦牧、黄宁婴、鸥外鸥、丰子恺、钟敬文、陈残云、邵荃麟、林焕平等，也都在创作、评论和组织工作上，对香港儿童文学的发展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2涌现了一批儿童文学刊物。

战后香港出版的儿童文学刊物，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首先是香港各大报纷纷推出儿童专版或特刊，如《华侨日报》的《儿童周刊》，《星岛日报》的《儿童乐园》，《大公报》副刊《家庭》中占有四分之一版面的“儿童园地”，《文汇报》的《新少年》等。其次是专门的儿童期刊，如《儿童文学连丛》、《学生文丛》、《儿童音乐》、《香港学生》等，尤以1945年在香港复刊的《新儿童》影响最大。

《新儿童》半月刊是在岭南大学教授曾昭森支恃下，并由其担任社长的香港进步教育出版社于1941年6月创刊出版的。曾昭森曾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与胡适同为哲学大师杜威的学生，热爱儿童，关心教育，是一位具有民主思想的学者。杜威的实验主义教育思想曾给他较大影响。因此有论者分析曾昭森“为什么不继续在大学任教而创办经营向来认为不可赚钱的，所谓吃力不讨好的出版社，经营一份定期的儿童刊物，也许他要用行动实践他从老师杜威教给他的实验主义教育理论而创办一份以文学图画为形式的儿童杂志，或者是要借助这份刊物去培养出像云姐姐这样一批为少年儿童服务的儿童文学家。”这也是这份刊物受到广大小读者欢迎和南来进步文化人支持的原因。《新儿童》仅出版14期就因香港沦陷而经澳门撤退至广西，1943年在桂林复刊。桂林沦陷后又辗转至西南后方，直到抗战胜利后才重返香港复刊。《新儿童》在黄庆云的几度主持下，获得大批著名作家、学者的支持，许地山、胡明树、鸥外鸥，欧阳予倩、熊佛西、丰子恺、吴研因、贺宜、金近，仇重、郭风、严大椿、金帆、鲁兵等，部曾为其写稿，萧红还介绍了严文井为该刊的特约撰稿人，使《新儿童》成为推动包括香港在内的华南儿童文学运动的重要园地。

这些儿童报刊的出现，也推动了香港儿童文化活动的开展。1949年4月，《新儿童》、《儿童周刊》、《儿童文学连丛》、《学生文丛》、《香港学生》等五家儿童报刊，曾联合组织了一次香港仔的旅游活动，有五百多位读者参加，借渔民学校举行游艺会，演出歌舞，傀儡戏等文娱节目。通过这些有益儿童身心健康的活动，加强了编辑、作家与读者的联系，对儿童文学创作的发展也是一种推动。

40年代在香港儿童文学发展史上是一个重要的时期，但其不足也是明显的，主要是：作家队伍不稳定，流动性较大；改编、翻译的作品较多；创作作品中以篇幅短小的童话、儿童故事为主，儿歌、儿童诗、儿童戏剧、科学文艺比较缺乏；具有深长影响和艺术生命力的作品不多，儿童文学评论和理论几乎是一片空白。这一切也说明，40年代只是香港儿童文学发展的一个成长阶段，其真正的繁荣还有待于将来。

香港小说

香港小说发展的格局

在世界范围内，也许没有一个地区的文学发展像香港这样长期受到地理政治问题的困扰。香港和大陆虽然在地理上几乎相连，但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却极大地改变了香港和大陆的政治关系，使香港和大陆之间政治上的隔绝和地理上的相连构成了两地关系的基础。反过来，进入50年代之后，香港和台湾仍然因为共同的反共立场而保持着政治上的亲密关系，但两个岛屿之间地理上的隔绝，还是使更深入的交往存在不小的困难。除了英国这个殖民地宗主国之外，香港在中国的本土上开始孤立了。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至少在50年代是如此)，香港文学也成了除抗战时期的上海之外另一种“孤岛文学”的形态。正是受地理政治环境的这种影响，香港小说的发展才逐渐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逻辑。这种影响比之文化、经济、教育诸方面对小说发展的影响都要来得显著和深远。

受地理政治环境影响的香港小说，在50年代首先是以作家队伍的重新组合开始的。一大批因为躲避战乱而暂居香港的左翼作家，像郭沫若、茅盾、夏衍等，在新中国成立前后纷纷返回内地；而另外一大批作家，像张爱玲、徐讠于、徐速、司马长风、刘以鬯、李辉英、黄思骋等又因为大陆政权的转移，基于不同的原因先后来到了香港。在这之前，香港的小说创作一直是由来自大陆的一批左翼的文学巨匠主导着的。虽然像侣伦、杰克等本土的作家也在潜心创作，但无论是作品的数量还是质量，无论是知名度还是影响力，部还难以和来自大陆的郭沫若等人相匹敌。进入50年代，创作的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自然极大地影响了香港小说的发展趋势和作品质量。应该说，像郭沫若、茅盾、夏衍这一批现代文学史上的文学巨匠纷纷打道回府，客观上对香港本土的小说创作是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的。一方面，当时还为数有限的报刊杂志(包括新创刊的《中国学生周报》、《人人文学》等)给年轻的作者们让出了更大的篇幅；另一方面，作家队伍的重新集结还是一个契机，它为年轻作者的脱颖而出无形中也创造了条件。50年代后半期，伴随着南来的作家逐步在生活上稳定下来，一批新的和年轻的香港作家开始登上文坛，香港的小说创作才真正从整个中国文学的母体上剥离出来，形成自身的发展轨迹。

更重要的是，作家队伍的重组还影响到整个创作的格局。郭沫若等一大批作家的离港，和一大批右翼作家的南来，极大地改变了力量的对比。正是这种主导地位发生转移的两支创作队伍的相互对峙，与左右两派政治力量在香港的长期较量，和整个冷战时代的局势相结合，才形成了香港小说发展中一个相当有意思、也相当长时期的特征和景观。这种特征和景观，是在大陆和台湾几十年的文学发展中都不可能看到的。香港特定的地理政治环境决定了它自50年代开始便成为国共两党、左右两派短兵相接、长期对峙的前沿阵地。在这个前提之下，香港小说才有了它不同于大陆文学和台湾文学的发展轨迹。

尽管政冶上的隔绝已成定局，但香港文学并不像有的论者所认为的那样，是伴随着新中国的建立便一下子斩断了和内地的联系。这是因为，作家的经验转换并不像政权的转移那样可以在一夜之间完成；更重要的是在香港，中国的左右两股政治势力仍然长时期地发挥着对文学潜在的和实质性的影响，所谓的“斩断”也自然不可能那么决绝。黄继持先生认为：“50年代，强大的‘美元攻势’，在冷战结构形成期间出现，香港文化界一时‘右翼’当道。但不论40年代的‘左’，50年代的‘右’，占主导地位的文化人多是从中国内地转移来此的，关心中国政冶文化，多于关注本港。如果说有文艺思潮，多不外是大陆或台湾的回声与摹本，混杂着中国文学的政治文化及本地文学的商品化色彩。”在这个时期，香港小说创作中成就较大、影响也较大的张爱玲、徐讠于、徐速等人，他们的作品绝大多数还是利用了自己过去的经验，以大陆生活为题材，写抗战、写土改。当他们的审美意识仍然指向大陆时，所谓香港小说与内地文学的联系被斩断，实际上只是体现在组织上和文艺政策上。而反过来，居留香港的作家仍然以整个中国为审美的视野，多半政治立场过于鲜明，或反共或亲共，以自己的创作加入了冷战的行列。50年代的香港小说恰恰表明：文学的发展固然受到地理政治环境的影响，但其转向却要比政治来得缓慢。事实上，这个时期的香港小说还没能完全摆脱其附属的特征，具有自身特色的香港小说也并没有真正形成。类似于侣伦的《穷巷》这样本土的作家写本土的作品，比较成功的在50年代还属于凤毛麟角。而在赵滋蕃的《半下流社会》中，虽然作者所写的是香港社会之一角，但其内容依然大多是以来港的国民党军政人员的生活为题材。当作家只能无奈地利用他们自身的旧时经验从事创作时，这种对香港本土一时的疏离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既在地理政冶上与大陆隔绝，但在心理上却又一时难以斩断；既在实际的生存上已经进入香港，但在心理上却又一时难以融合，这种内心矛盾和处境尴尬正是一大批自大陆涌向香港的作家在创作上的共同问题。

当然，香港与大陆相隔绝的地理政治状况，和此时大量的香港作家仍然利用旧时的大陆经验来从事创作这一点，必定要随着时日的渐移而显出益发突出的矛盾。这个矛盾一方面表现在作家的创作中，另一方面也表现在作家和读者的关系中。香港日益变成一座孤岛这个现实的地理政治状况，势必要影响到香港的市民生活，也随之要影响到读者对于文学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作家依然以过去的大陆经验来从事创作，迟早会和读者的“孤岛心态”发生冲突。50年代初期，虽然像侣伦、杰克(黄天石)等战前就开始创作的本土作家又重登文坛，但艺术质量一时还难以和南来的作家相比。此后，随着南来作家在创作上的内心矛盾和处境尴尬日益突出，而本土作家在艺术上又渐趋成熟并形成一股新的力量，香港小说创作的重心便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了转移。本土创作在分量上的加重，在质量上的提高都不是什么偶然的事件。它和香港这座城市的“孤岛”特征的日益鲜明有着内在的必然的联系。固然，香港在整个50年代一直没有停止左右两派在文学上的对垒，但随着时日的渐移，更多的小说创作把题材和立意转到了香港本土上来。即便是像徐讠于和徐速等作家所创作的大陆题材的作品，还一直延续到50年代之后，而且成就也不低，但他们的创作已不再像50年代初期那样，构成香港小说创作的主体。此后，从香港文学的整体来看，小说创作的发展走向开始明显地逐步转向了本土。至此，香港文学的“孤岛”特征才得以真正形成。

应该承认，50年代的香造小说从整体的质量上看是不高的。这里有多方面的因素：比如大批左翼作家的离港，比如新一波南来作家并非正常和有利的创作心态，比如冷战局势和政治意识的干扰，比如本土作家尚未能形成一股力量……但是50年代应该说是香港小说创作中一个相当重要的时期。这是因为，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香港文学作为一个特殊的部分之所以具有意义，并不全然是地理政冶上的原因。自50年代以后，香港与大陆相隔绝的地理政治状况，决定了南来作家的大陆经验已不再成为持久的创作源泉；另一方面，本土作家的队伍也在日渐壮大。而在文学的对象方面，读者群又越来越局限于香港本岛。于是在后来的20多年中，虽然不能摆脱国共对峙的影响，但在创作题材方面，却逐渐转向了本土的生活。这正是这座殖民地的“孤岛”从根本上制约着香港文学发展的地方。

从60年代到70年代，香港小说的整体水平应该说是在提高的。尤其是60年代的小说创作，由于各种相关因素的作用，更形成了一个高潮的时期。60年代文社活动的积极开展，文学杂志的大量涌现，无疑是推动小说创作发展的重要条件。政治倾向偏右的《中国学生周报》在培养年轻作家上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尤其值得一提。《中国学生周报》创刊于50年代初，但从这份杂志上逐渐成熟起来的作家却大都活跃在60年代。60年代的香港作为东西方冷战和国共对峙的前沿这一地理政治地位虽然没有改变，但在50年代比较明显的文学创作相对于地理政治的滞后却在缩小差眶。

从小说创作这方面看，对其发展方向产生影响的，有两个因素不能不提及：一个是新一代作家成批地涌现。这些从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上都远不同于50年代的年轻作家，曾接受来自多方面的影响，不再像他们的前辈那样总是借助于自己的大陆经验来从事创作。他们成长于香港，或成熟于香港。从艺术上看，这批作家如“五四”新文学时期那样，在接受世界文学思潮的影响下，更多地和中国的现代文学接上了关系。一方面，香港坊间容易找到的大量现代文学史上的文学名著成了他们在创作上起步的最初的精神食粮；另一方面，50年代活跃于香港文坛的张爱玲、徐讠于、徐速、李辉英等人的创作，同样延续了现代文学的传统，对他们也有不小的影响。这个传统中最基本的方面，便是敢于直面人生，切中时弊，关心香港社会，体察百姓生活。在这批作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一些从底层涌现出来的工人作家、平民作家，在政治上比较左倾的作家，像舒巷城、金依、吴羊璧、张君默、海辛等。他们或是由于出身，或是由于经历，或是由于所受的教育，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似的创作路线。底层生活的经历，思想的左倾，再加上中国现代文学传统的影响，这就从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两个方面形成了一股合力，他们在人数上相当多，作品的数量也相当大。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了香港小说创作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另一个因素是：自70年代以后，又一波的作家陆续南来。如较早的陶然、东瑞、陈浩泉，稍迟的颜纯钩、陈娟等。这批作家和上述的作家无论在成长的背景和教育的背景上部有很大的不同。他们几乎都是在大陆完成中学或大学的教育，在大陆确立最早的思想立场，在大陆经历“文化革命”并开始他们对人生和社会的反思。他们更多地是从大陆的当代文学，而不是现代文学中吸取创作的滋养。而大陆的生活经历又使他们在赴港之后得以在另一块土地上重新观照他们的过去，就像前一波的南来作家一样，他们在初登香港文坛时也不得不有一个利用自身的早期经验来从事创作的时期，写“文化革命”，写上山下乡，写学生时代的生活……但他们又和舒巷城等人一样，在赴港初期也有一个从底层挣扎出来的艰难时期。这就使得他们对香港社会从一开始便得以采用一种相当深入和细致的目光去观察和体验。如此一来，当他们转而从香港的生活中去寻找创作的题材和灵感时，他们所受教育的背景，他们所秉承的文学路数，便十分自然地和他们的即时经验相结合，把他们引向了由舒巷城们开创的那一条创作道路上去了。

另一方面，与这些作家不同，在香港作家中也有一部分走的是另一条路线。这些作家多数是在香港出生或成长的，而当时殖民政府所强化的英语教育更是疏离了他们和母语及母文化之间的联系。香港教育发展政策中一条重要的原则是：“强化英语教育促进对英国的认同。1866年港府将英文列为中央书院的必修科，同时逐渐加强对英华学校的资助，不断提高英华学校的英文程度。1911年，香港大学成立，标志着香港正式确立了一套从英华学校中挑选少数‘精英’进入英式大学的学校制度。”香港虽然因政治原因疏隔于中国大陆之外而呈现出某种孤岛形态，但在另一方面却又在政治、经济、教育、文化等方面因受港英政府的影响而与西方世界有更广阔和紧密的联系，客观上为当时一部分创作意识较为活跃的作家转而向西方寻求新的艺术滋养提供了心理上的和资料上的可能，并使之成为香港小说发展中一个极有逻辑性的事件。60年代香港小说中的现代主义倾向，在昆南、李维陵和刘以鬯等作家的推动和积极实践下形成了一个不小的高潮。他们用新的文学观念和艺术技巧来表现香港本土在经济活跃期间所产生的种种不同以往的社会现象和精神问题，成为这个时期香港小说创作的一个增长点。像刘以鬯的《酒徒》等小说，在当时和其后都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关于西方的现代派潮流，香港和台湾到底谁影响谁的问题，似乎有过一些争论，但其实是相当次要的。关键在于，对这种创作潮流的接受本身，说明了香港小说创作在变动的背后所存在的发展逻辑。这完全符合香港当时所处的地理政冶环境，以及由于经济的飞速发展所带来的新的社会意识和审美意识。在香港小说的发展中，西方文学的影响是一股相当大的和顽强的力量。它一直延续到西西、电斯、吴煦斌等，及至90年代的黄碧云、董启章等人身上。虽然，这批作家从西方文学中所吸取的艺术滋养并不尽相同，但他们显然都不满足于现实主义的创作路数。特别是伴随着香港的经济起飞，市民的物质文化生活和精神状况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反映到文学创作上来，那种崭新的社会意识和审美意识都在寻求着重新的表达。这就使他们勇于摈弃传统，舍近求远，从中不难看出他们对于前辈的超越欲望。在香港，致力于西方现代和后现代小说实验的作家并不多，作品也很有限，但在香港小说中却占据着不可忽视的地位。这是因为：一方面，新的文学观念和创作技巧的引入从整体上看有利于提高香港小说的艺术水准；另一方面，它也为香港小说创作提供了一种新的景观。

尽管如此，在香港这个高度商业化的都市中，作家的社会地位一直是不高的。这和大陆作家在相当长的时期中扮演民众精神导师的角色恰成鲜明的对比。这一点对香港小说发展的影响似乎还未被研究者们注意到。较低的社会地位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经济收入，并随着香港经济的飞速发展而逐渐地拉大差距。所以，“书为稻粱谋”在香港作家的创作中一直是个问题。像徐讠于、徐速、刘以鬯等人，自50年代来到香港之后，都曾经在报刊上发表过大量的连载小说。连载小说的创作迫使作家们不得不更加注意如何增强故事性，如何取悦于读者。这就使作家只能降格以求，更多地采用通俗的笔法来写小说。像徐讠于和徐速在50年代发表的许多小说就是这样。也因此，不少作家都坦承自己所写的是所谓“半严肃半流行的作品”。

当然，香港通俗小说的高度发达和畸型繁荣并不仅仅是由作家的这种无奈造成的。香港经济的飞速发展，以及由于这种发展所带来的报业的发展，香港人独特的生活方式(例如喝早茶)和紧张的生活节奏……都在向文学要求着快餐式的精神消费。50年代除了徐讠于和徐速多少带点言情的小说之外，后来自成一家的梁羽生、金庸也开始创作武侠小说。随着香港商业化程度的提高，通俗小说也以一种超过严肃小说发展的速度来满足市民的需求。

应该承认，在香港小说中，通俗小说不仅数量多，质量上也出现不少上乘之作。在几十年中，香港的通俗小说形成了由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科幻小说、历史小说等多足鼎立的创作态势。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亦舒、李碧华的言情小说，倪匡、张君默的科幻小说，唐人、高旅、金东方的历史小说，都拥有相当广泛的读者。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一方面，香港的严肃小说不得不以半流行的方式来获取读者的认同；另一方面，香港的通俗小说却一直致力于通过与文化、历史、社会的关联来提高自己的文学品位。像金庸的武侠小说、唐人的历史小说、倪匡的科幻小说等，其流行并不完全是由于编故事的水平，作者还把他们对文化、历史、社会的思考灌注到小说之中去，因此也在不同的程度上体现出了严肃的一面。亦舒、李碧华的言情小说也努力越出鸳鸯蝴蝶派和台湾琼瑶式的言情小说的固有模式，她们塑造人物的功力，语言的功力，都丝毫不弱于那些写严肃小说的作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香港，这些属于顶尖水平的通俗小说作家；他们的作品质量并不在那些专事严肃小说创作的作家之下。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在华语世界的影响范围和影响程度，也超过了香港的严肃小说作家。严肃小说的半流行，和通俗小说的严肃比，无形中模糊了二者之间的界限。再加上通俗小说在数量上所占的压倒性的优势，通俗小说在华语世界中所达到的高水平，这又在无形中使香港的严肃小说相对地说显得更为暗淡了。在一个很长的时期里，所谓香港是“文化沙漠”的印象，应该说和这一点不无关系。

自50年代以来，香港小说在发展中逐渐形成了以锲入现实的小说、受西方影响的现代小说、通俗小说这三个方面所构成的“三重叠合”的创作格局。这三个方面既有相对明确的界限和相对独立的发展轨迹，又在发展中互相影响和互相渗透。更重要的是香港文学还在50年代之后的20多年中述步形成了自身的发展轨迹和文学特性。这是香港作为中国的一座城市，它不同于北京、上海、广州等同样是中国城市的地方。在中国当代文学中，北京等城市的区域性文学当然也有它们的特征，但却不可能像香港这座城市的区域性文学那样，有它独特的政治意义和文学史意义。北京等中国城市的区域性文学并不存在有如香港文学这样独特的地理政治环境，因此也就不存在自身的发展轨迹和文学特性。这一时期的香港小说创作其所以相当重要，正表现在它是一个过渡的时期，是一个和整个中国当代文学逐步分流的时期，是一个从中国文学的整体上剥离出来，形成独立品格的时期，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让香港文学真正成为香港文学的时期。

第三波南来作家的小说创作

1950年前后，一批南来作家基于不同的原因涌入香港，逐渐成为香港小说创作的主力军。这批作家虽然在政治上态度不尽相同，但当他们在香港重新拿起笔来时，他们的文学立场基本上还是站在现实主义这一边的。那时候，香港的内外形势都没有给创作提供太好的环境。他们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开拓、耕耘，为香港文学的繁荣建立了殊勋。

徐讠于、徐速、李辉英、黄思骋等的小说创作

徐讠于(1908—1980)，原名徐传琮，字伯讠于，曾用名徐于，另有笔名史大刚、迫迂、东方既白等，生于浙江省慈溪县洪塘镇竹洋村一个书香之家，出生时，正值家道中落。幼年时，又逢父母离异，五岁时就被送到学校住宿，十三岁时进北平一所陆军中学，后辗转入读于上海圣方济中学和湖南第三联合高中。193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留校任教又转入心理学系肄业，徐讠于在大学读书期间，已开始文学创作。1936年，赴法留学，在巴黎大学研究哲学。他的成名作《鬼恋》就是在巴黎读书时写的。抗战爆发后，他毅然弃学回国，先居上海“孤岛”后辗转至桂林、重庆，在重庆主编《作风》杂志，应邀在中央大学师范部国文系任教授。1944年，徐讠于任《扫荡报》驻华盛顿特派员，1946年回国，1950年由上海赴香港定居。1961年至1962年应林语堂的邀请，徐讠于在新加坡南洋大学任教，1963年回港，先后在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任讲师，在浸会学院任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1980年10月5日因肺癌病逝于香港。

徐讠于在香港的南来作家群中，不论是作品的数量还是质量，都是最突出的一个，被称为“全才作家”。他博古通今，周游世界，称得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哲学、心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美学等，均有精深的研究。他逝世时，留下了两千万言的遗著。徐讠于的文艺才能是多方面的，小说、诗歌、散文、戏剧、文艺批评都有相当高的素质和水平，先后出版的各种作品集达六十余种，但以小说的成就最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鬼恋》、《风萧萧》、《江湖行》、《时与光》、《悲惨的世纪》，中篇小说《炉火》、《彼岸》等。

徐速(1924—1981)，原名徐斌，字直平，江苏省宿迁县人。徐速的青年时代正值抗日战争爆发，因而辍学从戎，他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七分校第十九期毕业后，驰骋疆场。抗战胜利后，他随军进驻北平。卸下戎装后，当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旁听生，1948年在北平创办《新大陆》月刊，他的处女作——长篇小说《春晓》就是在该刊发表的。从此文学创作成为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徐速于1950年由成都赴港，起初在自由出版社任编辑，并辛勤地从事长篇小说创作。在短短的两三年内，他创作了《星星·月亮·太阳》、《星星之火》两部长篇小说。1951年创办高原出版社，自任社长；次年《人人文学》创刊，任编委；《人人文学》停刊后，又于1955年参与创办《海澜》杂志；1965年再度创办并主编《当代文艺》，之后，于1969年至1971年受聘于珠海书院文学系，1981年因心脏病突发逝世。生前创作出版的各种小说、诗、散文、评论集达20种。

战乱加爱情，这是徐速多部氏篇小说共同的题材内容和情节构架。徐速显然更愿意把爱情故事放到波谲云诡的大时代背景中去检验，这在一方面能让故事本身因为战乱而增加更多的传奇色彩；另一方面爱情和时代之间的互相撞击也更有利于检讨作家所关心的主题。但从这两个方面来看，徐速在前一个方面似乎完成得更好，而后一个方面则多少显得有点力不从心。这就使得背景的方面在他的小说中往往也只能是背景而已，反倒是主观上想去探讨的一些更抽象和更有概括力的问题却不能真正地深入。他有时未免太过于看重故事了，这是他的长处，但过分的着意也影响了他在经验的层次上逐步地得到提升。

徐速在中短篇小说上成就没有长篇小说那么大。他还发表了中篇小说《杀妻记》，《传令兵》，短篇小说集《第一片落叶》等。他的中短篇和长篇小说一样，注重人物性格刻画，讲究故事性，内中充满了对小人物的同情，以及揭示人生存中所面临的种种困境。

李辉英(1911—1991)，原名李冬礼，祖籍吉林省永吉县，另有笔名东篱、西村、南峰、北陵等。早在30年代初，他在上海中国公学就读时就是活跃的“新进”作家。1933年在丁玲主编的《北斗》杂志上发表处女作《最后一课》。他的早期创作以反映抗日战争而蜚声文坛，如长篇小说(万宝山》，《松花江上》、《抗战的前奏》、《复恋的花果》等，这些作品大都以东北为背景，反映中国人民的抗日斗争。抗战期间，李辉英曾随作家战地访问团访问过晋南，写过不少小说和报告。抗战胜利后，出版的长篇小说有《雾都》、《人间》、《前方》，中短篇小说和散文集有《北运河上》、《夜袭》等十多种。日本投降后，他曾回到长春，在大学任教。1950年来港定居，在卖文为生的同时，曾先后于香港大学和中文大学任教，出版了学术专著《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国小说史》、《三言两语》等。李辉英来港后的创作以小说为主，他的小说风格深受美国小说家欧·亨利的影响，竭力描绘和刻画香港都市风貌和市民生活。先后出版了长篇小说《人间》、《前方》、《没有温暖的春天》、《乡村牧歌》、《海角天涯》、《哈尔滨之恋》、《邂逅》、《枯树逢春》、《苦果》、《四姐妹》。短篇小说集《牵狗的太太》、《名流》等，中短篇小说集《黑色的星期天》、《李辉英中篇小说选》，还有散文集、学术论著、独幕剧集等三十多种。

李辉英主要以批判现实主义方法来从事创作。他更多地把目光投向香港社会的下层，以敏锐的眼光，像广角镜一样摄下一张张香港社会的各个侧影。反过来，对那些生活于上流社会的贵人，他的笔底总是透出了鄙夷和批判。他的小说题材广阔多样，构思巧妙，想象丰富，情节曲折，具有中国古典小说的传奇性和浓郁的民族色彩。其基本表现手法是：用强烈对比的手法呈现典型环境，刻画人物，以白描手法勾勒人物的神态和心态。作品善于设置悬念，高潮迭起，引人入胜。李辉英的小说常用第一人称的写法，叙事、议论、抒情都很真切，质朴自然，不事雕饰。

李辉英小说的不足之处在于：艺术表现手法比较单一，缺乏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入开掘，创新性不足。

黄思骋(1919—1984），浙江绍兴人，重庆复旦大学经济系毕业后，曾在上海银行界工作过。1950年来港定居，转行搞文学，主要从事小说创作。50年代初，与力匡主编过影响力很强的纯文学杂志《人人文学》。后来，又与除速一同创办高原出版社，其间曾去过马来西亚，先在吉隆坡主编《焦风》月刊。后在一所公立中学教书，也去过台湾。1963年返回香港，任教于香港树仁书院。他主要的作品有：《落月湖》、《代价》、《河边的悲剧》、《情潮》、《长梦》、《静静的嫩溪》、《旋涡》、《牧羊女》、《当春天再来的时候》、《壮心不已》、《感情的奴隶》等等。

黄思骋的创作以短篇小说见长，长篇创作也取得相当成就。《长梦》多方位、多层面地展示了现代香港的历史变迁，时间跨度是漫长的，但作家并没有纵笔描绘这漫长的时间过程，而是把笔触深入到香港社会的诸多生活面，通过横向的展示来再现那些带有历史性的变化。小说更多地把注意力投向下香港人数最为众多的小市民群体，以细腻的文笔，对人物矛盾复杂的心态作了淋漓尽致的描绘，并借助这一点触及香港社会生活的某些本质。黄思骋的小说不像徐讠于和徐速那样讲究离奇引人的情节，也没有别出心裁的结构。他更重视塑造育血有肉、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以及讲究小说语言的精炼和规范。他崇拜俄国作家契诃夫，并深受其影响。在寄予小人物以同情的同时，也不乏针砭时弊的方面。

熊式一(1902—1992)，原名熊适逸，江西南昌人。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曾在北京和上海任戏院经理。30年代初赴英国伦敦留学，曾用英文撰写剧本《王宝钏》上演，又将《西厢记》英译本在伦敦出版。40年代末50年代初曾先后担任英国剑桥大学教授、美国夏威夷大学客座教授和新加坡南洋大学文学院院长。后自新来港创办清华书院，任院长。在港期间，曾将40年代创作的英文小说《天桥》中译出版，另外还写了小说《女生外响》和剧本《梁上佳人》、《大学教授》等。

姚拓(1922—)，原名姚天平，生于河南巩县，1950年南来香港，曾任《中国学生周报》主编，《大学生活》社长兼主编等职。1957年移居马来西亚。姚拓自1950年开始从事小说、散文及戏剧创作，小说结集出版有《弯弯的岸壁》、《二表哥》、《四个结婚的故事》、《姚拓小说选》等。姚拓的小说内涵深邃，技巧圆熟，熔思想性、艺术性与可读性于一炉。

黄崖(1927—1992)，福建省厦门人。1950年南来香港，1957年移居马来西亚。50年代他在徐速创办的高原出版社出版了《烈火》，《红灯》、《迷蒙的海峡》、《圣洁门》、《紫藤花》、《得奖者》等七部长篇小说。他的小说情节惊险、曲折、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人物性格不但独特鲜明，而且丰满，多侧面。

除此之外，当时如赵滋蕃、一叶、雨萍、林太乙等南来的作家，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张爱玲的《秧歌》和《赤地之恋》

应该说，张爱玲(1920—1995)和香港确实是有缘的。她的生活和创作与这座“孤岛”的关联，恰如她和另一座“孤岛”——上海的关联一样，是个耐人寻味、并值得细究的问题。张爱玲在1939年先是考上了伦敦大学，后来因为欧战爆发而改入香港大学。在香港，她独得了港大文科的两个奖学金，后来又经历了日军对香港的十八天围城以及最后的沦陷，在炮火中体验着冒险、刺激和新奇的喜悦，又在休战后在医院当过看护。这一些，在她的散文《烬余录》中有详细的介绍。香港大学的两年学习生活，在张爱玲那里，无论是年龄、心理，阅历，还是所受的英式教育，都无疑地是她走向成熟的时期。她曾写道：“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包括《沉香屑》、《一炉香》、《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八篇。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去看香港的。”八篇小说实际上包括了她所创作的最优秀的，使她在后来广受好评，并产生深远影响的小说中的一大部分。这也足以说明香港的两年生活对她的小说创作所具有的重大意义。

1952年，张爱玲又从刚建国不久的大陆移居香港。无论是她的贵族出身，还是所接受的英式教育；无论是她的创作主张，还是独往独来的秉性，都决定了她无法和共产党的政权和乎共处和长期合作。在这种情况下，张爱玲又一次选择了香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1952年，正是国内的反美情绪特别高涨的时期。张爱玲在这个时期却接受了美国驻香港的新闻处的一份工作，并且在对方的支持下创作了《秧歌》和《赤地之恋》这两部在她来说是分量最重，却又备受争议的小说。事实上，在张爱玲的文章中，很难找到反共的和亲西方的直接言论，而且不难感受到她对政治的一种厌恶情绪和躲避态度。固然这两部小说的创作初衷如今已不得而知，但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中，她还是很难避免要受到指责。这也正是她后来在大陆的诸种现代文学史中找不到位置的原因。实际上，站在今天的立场上看，《秧歌》和《赤地之恋》对建国初期那些政策失误，以及平民和知识分子备受伤害的描写，和后来大陆作家的“伤痕文学”相比较，显然还是要温和得多。只是在当时，在新中国刚建立，中国人民正欢呼胜利，文学创作也正是一派歌舞升平之时，这两部小说就未免显得过分地刺眼了。当然，也是基于同一个原因，它们在台湾方面则博得一片喝彩。由此看来，蒙在这两部小说之上的这层迷雾，同样只能看作是当时东西方冷战的结果。

张爱玲固然在大陆曾经有过一个高峰的时期，但她在香港创作的两部小说《秧歌》相《赤地之恋》，却不能说是成功之作。除了它们实际上由美元支持这个创作的背景之外，小说中弥漫着的那种消沉意气，那种无奈，也很能够代表南来作家的一种典型心态。从根本上说，张爱玲的经验是很受局限的；但也因为她的受局限，才能够在表现上海人这个方面有独到的深入。对于她的小说，多数论者更注意的是那种人生的深度，却忽视了上海人区域性的人格样式在表意中也有重要的作用。上海人的精刮、盘算、在心里较劲，却仍旧被他们所处的那个环境打得落花流水，“一步步陷入没有光的所在”。正是这种独特性构成张爱玲小说的艺术魅力。也因此，当她把目光转向农村，转向革命运动时，当她开始试图把政治的因素拿来支配创作时，实际上便是在运用她的局限了。不过，尽管这可以归之于她的思想立场，可以归之于她的不熟悉农村，但从她此前的《十八春》和《小艾》的同样不太成功，从她此后的逐渐沉寂来看，也未尝不是一个天才型的作家通常很难避免的命运；作为一种生命能量的喷发，天才型的作家总是在一出现时便形成高峰，其后则开始走下坡路。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的积累对他们来说用处都不大。

站在香港当代小说发展的角度来看，虽然张爱玲只在香港留下了这两部作品，虽然她只在香港生活到1956年即赴美定居，虽然《秧歌》和《赤地之恋》在张爱玲的小说创作中已属于强弩之末，但张爱玲和她的这两部作品在香港文学史上却仍有重要的地位。这不仅因为她已有的文名，也不仅因为她在香港有过的一段经历，更重要的是，这两部作品与50年代的众多香港小说相比较，甚至与后来的众多香港小说相比较，也丝毫不弱。1961年11月，张爱玲又自美国经台湾到香港来替“电懋影业公司”编写电影剧本。1966年8月27日，张爱玲的小说《怨女》开始在《星岛晚报》上连载，延续着她和香港的缘分。更何况，张爱玲的小说在其后相当长的时间里，还继续影响着一大批的香港作家，如钟晓阳等。这种影响是许多长期居留香港，且著作甚丰的作家所难以做到的。正是这一点更赋予张爱玲在香港文学发展史上一个突出的地位。

阮朗、高旅等的小说创作

阮朗(1919—1981)，原名严庆澍，另有笔名唐人、陶奔、高山客等。原籍江苏吴县，抗战初期，曾在湖南从事抗日宣传活动，以后辗转内地，当过中学教员、银行职员，并进入迁至四川成都的燕京大学新闻系半工半读。战后，到上海《大公报》工作。1947年，到台北任《大公报》分馆主任，台北分馆被封，1949年转到香港《大公报》社。1950年，《新晚报》创办，任该报编辑，此后从事专职写作。

阮朗的创作中影响最大的是用唐人笔名发表的以蒋介石的一生为题材的多卷本长篇历史小说《金陵春梦》以及续篇《草山残梦》。每卷内容既各自独立，又互相衔接，由蒋介石的发迹写到南京政府的垮台，深受读者的欢迎。除了同类的作品如《蒋后主秘录》、《北洋军阀演义》等之外，阮朗的小说还涉及到台湾、香港、内地以及华侨的生活，主要的作品有：《在海的那边》、《火烧岛》、《人渣》、《香港寻夫记》、《香港大亨》、《苍天》、《赎罪》、《袭》、《我是一棵摇钱树》、《她还活着》、《伏牛山恩仇记》、《窄路》、《长相记》以及中短篇小说集《黑裙》、《香港风情》、《十年一觉香港梦》、《阮朗中篇小说选》、《爱情的俯冲》等，题材内容多样。他还写电影剧本，已拍成影片的有《华灯初上》、《姐妹曲》、《血染黄金》等十部。仪从数量来看，唐人的小说创作在香港作家中也是排在前列的。

从创作倾向来看，阮朗称得上是一个政治意识和人道主义精神都相当强烈的作家。以《金陵春梦》为代表的一系列政治历史小说，既包含了他对中国现当代历史的种种思考和批判，也反映了他的政治立场。但这一批小说并不是单纯的政治倾向的产物，勿宁说，它们是作家在掌握了大量史实的前提下，以丰富的素材和独特的形象来发言。《金陵春梦》等小说所产生的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奠定了阮朗在香港文学中的重要地位。

与此相联系，阮朗在反映现实的更为大量的作品中，同样坚持了他一贯的创作路线。他对社会的批判精神，他对弱小者的同情心，他对美好生活的追求，通过人物形象和情节构思反映出来。正因为这样，阮朗在小说中更多的是采用悲剧性的故事和对黑暗面的揭示来表明他的立场和态度。善与恶的对比，美与丑的冲突，常常构成他小说情节的基本框架。小说的主人公一般都是中下层的百姓，性格善良，对生活充满美好的追求。而他们所面对的那个世界却总是以相比之下更为强大的力量来粉碎其并不奢侈的梦想。

从艺术上看，阮朗的小说基本上走的是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路线。他显然是从现代文学中吸取了这方面的营养，主要通过人物的塑造和情节的编织来实现。相比较而言，阮朗的小说在故事上的吸引人之处还是颇多的，比如在人物的情感生活上下功夫，故事的结局也较有冲击力等。而在人物塑造上则多少显得苍白。这种苍白除了性格的规定上有过多的理性因素之外；在表现上也缺少丰富的手段。以至几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在性格上都显得比较扁平和没有张力。

廖一原(1920—2004)，又名廖源，笔名李源、俞远等。原籍广东新会，童年和青年时代曾在香港读书，1939年毕业于香港中国新闻学院后，到粤北任战地记者，1944年到昆明《扫荡报》任编辑。1947年返港，在中学任教，1951年受聘《文汇报》任编辑部主任和副刊部主任。1956年后转入电影界，现任银都机构有限公司董事长和华南电影工作者联合会会长。廖一原自40年代起开始创作。1951至1956年在《文汇报》工作期间曾以集体笔名“黎於群”撰写专栏并分四卷结集出版。与此同时还在报纸发表连载小说，出版《思前想后》、《我们这一群》、《峰回路转》、《少男少女的烦恼》等四部长篇。《思前想后》最初在《文汇报》连载，即一纸风行，先后印了二十多版，印数达四万多册，小说以第一人称的手法，通过“我”在风云变幻的爱情经历中，从最初的追求、受挫到最后的成功，展示出主人公丰富的内心世界，贯穿道德情操的教育，情节离奇曲折，带有轻喜剧的色彩，是一部寓教于乐的佳作。

高旅(1918—)，原名邵元成，字慎之，另有笔名邵家天。江苏常熟人。30年代中期开始创作，曾任上海《译报》、桂林《力报》记者和重庆《中央日报》和上海《申报》特派员。1950年受《文汇报》之聘来港工作，除本身业务外，开始以小说为主的文学创作。已出版的作品除历史小说《杜秋娘》、《金屑酒》、《五叶冠》等将另行论述外，尚有反映现实生活的长篇《困》和中短篇集《彩凤集》、《补鞋匠传奇》、《限期结婚记》、《深宵艳遇记》、《钻窗记》和童话小说《金剃刀》等。作者对欧洲新写实主义小说颇有研究，信奉写实主义传统，重视民族形式的发扬。

本土作家的崛起

50年代后，香港文坛的小说创作有了一些可喜的变化，作品的数量剧增。原因是：（1）从大陆南来的作家和香港本土作家创办了许多文学刊物，给小说创作提供了发表的阵地。这对小说创作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如杰克主办的《文学世界》，慕容羽军、云碧琳主办的《文艺季》，孟君主办的《天底下》，卢野桥、源克平主办的《文艺世纪》，张维主办的《文艺世界》，李文耀、柯振中主办的《文学报》，友联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学生周报》等。（2）50年代香港出版了一批长篇小说，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锲入现实的香港本土作家的作品。如侣伦的《穷巷》，舒巷城的《太阳下山了》、短篇小说集《山上山下》、《雾香港》、《曲巷恩仇》等。夏易的《变》，南宫搏的《这一家》等。他们的小说创作，提升了50年代香港文学的素质。

舒巷城的《太阳下山了》

舒巷城(1923—1999)，原名王琛泉，笔名王烙、邱江海等，祖籍广东惠阳，在香港出生、长大。舒巷城受过良好的教育，七岁时入私垫，打下深厚的古典文学基础，又受到叔叔对他的艺术熏陶。后考入官费的育才书社和教会办的华仁书院。抗战时期大批南来作家和文化人来到香港，有如甘露洒心，滋润着舒巷城的心田。念英文书院时，开始以王烙的笔名在报刊上发表第一批短篇小说和新诗习作。1942年秋，香港沦陷近一年，19岁的他忍痛离开出生地和家人，只身赴内地，辗转于贵阳、昆明、越南、上海、东北、天津、北平、南京等地，东飘西泊，直到1948年底才回到香港。此后，他白天工作，晚上从事文学创作，以自己的生活体验，写了不少以香港市民的悲喜剧为题材的短篇。他1969年去欧洲旅行月余，回来完成了一个以巴黎的街头穷画家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巴黎两岸》，几年后又两度去新加坡、马来西亚和泰国，1977年秋，应美国爱荷华“国际写作中心”之邀，参加国际文学活动。主要的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山上山下》、《曲巷恩仇》、《雾香港》、《伦敦的八月》等，长篇小说《再来的时候》、《太阳下山了》、《白兰花》、《巴黎两岸》、《艰苦的行程》，诗集《我的抒情诗》，《回声集》、《都市诗抄》，散文、随笔已结集的有《拜伦与爱情》、《灯下拾零》和《浅谈文学语言》。

舒巷城主要的文学成就是小说。长篇小说《太阳下山了》(国内版更名为《港岛大街的背后》)是舒巷城的代表作，标志着他创作上的一个制高点。作品1961年连载于《南洋文艺》。作者以简洁，抒情的笔触深刻地描写了鲤鱼门筲箕湾一带穷苦人家的生活，字里行间流露出鲜明的香港地方色彩，美丽的自然环境，浓郁的生活气息，深挚感人的人情。

《太阳下山了》是舒巷城四部长篇中写得最好的和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佳作。它采用横断面的写法，由主人公林江带领读者浏览了西湾河贫民区的风情，把一幅众生相展示在读者面前，生活气息浓厚，写实、抒情和通俗自然的笔法熔于一炉。在审美情感上，舒巷城既有对现实的批判，也有冷静的观察，更多的则是通过主人公林江的奋斗，和周围的许多人对他的支持和帮助来展现普通百姓之间的温情和对生活的信心。《太阳下山了》从总的方面看有一种明朗的调子，在众多的香港小说中，像这样的调子是不多见的。这也正是这部小说能给读者带来不同一般的审美感受的地方。读完小说，读者还不知道林江将来如何迈向新的生活，这个开放性的结局恰恰给人物展现了一个前景，好像他还在活动着、追求着。

《巴黎两岸》是一部充分体现舒巷城创新精神的长篇小说。作品通过画家西蒙之死，对巴黎社会作了深入剖析。

从艺术上看，舒巷城的小说没有太多刻意的技巧，无论是情节构思还是叙述方式，无论是表现手段还是语言风格，都讲究平实、单纯、明快和简练。当有人评论他的小说采用“无技巧的技巧”时，其实说的正是这一点。然而，他的小说依然有很大的感染力，这应该归功于他人生经验的丰厚与独特，以及内在情感的充沛。

侣伦、夏易、金依、吴羊璧等的小说创作

曾经在40年代末以长篇小说《穷巷》奠定了在香港文学地位的侣伦(1911—1988)，进入50年代以后，仍然笔耕不辍。1955年，他创办采风通讯社，此后一直在新闻界工作。除了早期出版的《红茶》、《黑丽拉》、《无尽的爱》和50年代以后才正式出版的《穷巷》外，1950年以后创作出版的还有长篇小说《恋曲三重奏》、《暗算》、《佳期》、《秋梦》、《欲曙天》、《特殊家庭》、《无声曲》，短篇小说集《残渣》、《爱名誉的人》，散文集《无名草》，回忆录《向水屋笔语》等二十余种。

作为香港文学史上一位拓荒者式的作家，侣伦的创作历程跨越了香港现代和当代文学史，长达50余年。在香港作家中，他较早注意到香港社会中华洋杂处的现实。早年创作的《黑丽拉》、《无尽的爱》、《西班牙小姐》等短篇小说，写的都是在香港华洋杂处的社会现实中的爱情故事，并且带有一种异国情调和感伤迷蒙的色彩。《无尽的爱》把葡萄牙少女亚莉安娜和义勇军战士巴罗这一对异国情侣凄美悲壮的爱情故事，置于侵略与反侵略战争的广阔背景之下。小说出色地塑造了亚莉安娜的形象，把她的性格刻画集中在她对巴罗的赤诚而崇高的爱情上，从她对巴罗的爱反衬了她的自我牺牲的精神，这种精神完全是建立在她对日寇的刻骨仇恨上。因此，她的爱情包含了深厚的时代内容。她勇敢、果断地用一杯咖啡毒死杀害巴罗的凶手——九龙地区宪兵部长佐藤金次郎，实现了自己的复仇计划。最后，她昂起头来毅然地走向断头台。作品以浪漫的抒情笔调，烘托了亚莉安娜不畏强暴的浑身正气以及高尚情操，一个光彩夺目的复仇女神形象跃然于纸上；此外，作品对这位女主人公对于爱情、自由以及贞操等种种心理冲突的描绘，也都充满了一种高雅的艺术格调。

侣伦是一位执著的艺术追求者。60年代的创作生涯，他的名字总是与香港新文学的发展联系在一起的。他始终关注香港的社会现实，并且一步步锲入生活的深处。早期小说更多地停留在编织爱情故事，抒发浪漫情怀，后来逐步地转入直面人生，批判现实。他既不迁就时尚，也不一味躲进艺术的象牙之塔，写那种孤芳自赏的作品。他善于巧妙地把严肃的生活内容置于流行小说的形式之中，常在强烈的对照中呈现出讽刺意味，并能于小中见大，浅中见深。这种辛辣风趣、寓庄于谐的笔法，没有成熟的蓄积既久、博观约取的艺术功力，是写不出的。这是侣伦小说的突出的艺术特色，也是他的小说能像流行小说一样畅销的原因。后来的许多香港作家都不约而同地致力于创作各种“非流行小说的流行小说”，在很大程度上与侣伦的影响有很大关系。

夏易(1922—)，原名陈绚文，另有笔名林未雪、言茜子、叶问等。祖籍广东新会，生于香港。小学，中学在香港接受教育。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香港沦入日寇手中。1942年逃出香港回到内地。1943年考入昆明西南联大社会学系，抗战胜利后转入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大学期间选修朱自清的文学课，深受影响，处女作《静斋半年)就是由朱自清介绍发表在北京的一家刊物上，从此与文学结下不解之缘。1948年自清华大学毕业后回到香港，当了六年小学、中学教员，1954年起从事专业写作。1978年曾应爱荷华“国际写作中心”的邀请，赴美游学。

夏易的文学成就主要在小说和散文。她曾将自己的创作划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50年代，为了适应香港商业社会的需要，以写作维持生活，她创作了十部爱情小说。处女作《香港小姐日记》（后易名为《少女的心声》)在《新晚报》连载后，即引起热烈的反响。在这一时期的其他爱情小说中，《悬崖上的爱情》和《日记里的秘密》有着较为曲折的情节，而《恋爱·二十一题》则具有恋爱心理分析的特征。

第二个时期是六70年代。社会文化气候的变化使夏易减少了小说中的爱情成分，更多追求社会人生的深度。在这时期创作的八部长篇和两部短篇集中，以《变》(1986年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时易名为《香港两姐妹》)作为奠定自己在香港文学地位的代表作。

第三个时期是80年代至今。人生阅历的加深使作者进入了创作的反思期，希望从整个文化传统的反思来检讨过往的作品。小说创作的数量较少，小品散文的写作益多。

从整体看来，夏易的小说基本上都以女性作为自己作品的主人公，通过女性爱情的心理变化和曲折命运来揭示社会的人生百相相心态。这显然有利于作者调动自己的生活经验，找到对自己所描写的人物和时代的准确感觉。正因为这样，夏易的小说有着对女性心理敏锐的观察和细致的揣摩，借助女性丰富的感情生活和命运变化，在时间的纵向发展中来结构故事，表现主题。可能和女性作家的审美体验相对而言要温和一些有关，夏易小说对社会丑恶和黑暗缺少更有力的批判，往往只是以一种劝世的口吻，把她对人世的一些虽不算太深刻，但仍有价值的见解传达给读者。

金依(1927—)，原名张燮雏，现名张初，另有笔名芸芸等。原籍广东中山县。父亲张稚庐为香港最早的文艺杂志《伴侣》的主编。受家庭影响，自幼喜爱文学，阅读了大量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初中毕业后，先在香港制衣厂当工人，1949年，他以写短剧开始文学活动，1951年从事新闻工作，现为《香港商报》总编辑。

金依早期用芸芸为笔名在报上发表以青年为题材的小说，如《幻恋》、《丑陋的春天》、《挫折》、《风雨异乡人》、《蜂与蝶》、《迷途的少女》、《红绿灯下》、《春郊三凤》等。60年代中期以后，他转向写工人题材。这时期，作品的取材大都集中在50年代末至60年代香港社会的变化以及下层劳动人民在社会变化中的生活和斗争。在香港的众多作家中，金依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工人作家。这不仅表现在他自己曾长期生活于工人和底层的百姓当中，也不仅表现在他的小说中有许多就是以工人的生活力题材，更表现在他在创作中始终站在工人的立场上，同情工人的不幸，为工人说话，歌颂工人和资本家的斗争，而且把工人的坚忍、团结、勤劳和献身精神看作是社会的一种理想人格。像《迎风曲》、《还我青春》及续篇《大路上》，都是金依在这方面的代表作。在这些小说中，金依揭示出香港社会生活一个很重要，却在创作中长期破忽视的侧面，成功塑造了杏心、忆兰、玉茹等一系列工人的形象、《迎风曲》通过三个知识女青年投身于工人生活，在斗争中经受考验和得到磨炼来展示年轻人走向成熟和实现理想的道路。《还我青春》和《大路上》则从正面表现50年代末香港工人的生活和与资本家的斗争。小说基调是高昂的，读来令人精神振奋。

吴羊璧(1929—)，原名吴筠生，另有笔名双翼、意妮、鲁嘉等。原籍广东澄海县，在汕头市长大。读书至高中一年级便辍学。改学会计两年，1948年来港，开始给报刊投稿；次年被香港《文汇报》聘为副刊编辑；1990年任《壹周刊》文稿编辑，现已退休。著名作家吴其敏是他的父亲。吴羊璧多才多艺，能用多种艺术形式写作。作品厚实，善于从平凡生活中提出社会问题。60年代，曾与友人合办《伴侣》、《文艺伴侣》；70年代曾出任《书谱》双月刊主编，醉心于书法和篆刻。有一段时间和金依(张初)合作，尝试写香港的下层生活。大多通过工会的群众关系，找到一些对象，采访后两人一起讨论，一人执笔，再讨论修改，用笔名“张羽”(张初之“张”，双翼之“翼”的上半截)发表。吴羊璧的主要作品有：小说集《龙凤剑》、《黄河异侠传》、《顶嘴》、《在潮流中》，幽默短篇小说集《老朋友贵姓》、《请你叫醒我》，散文集《一秒、一年、一生》、《水滴篇》、《从人到鸭》，杂文集《煮字集》，文艺散论《茶座文谈》、《〈水浒〉新谈》，电影文学剧本《王老五之恋》，《龙凤剑》等。

吴羊璧是个写短篇小说的好手。特别是讽刺性的短篇小说更构成他创作特征的重要方面。《巴士上的一个半小时》是吴羊璧一篇有代表性的小说。作品取材于路上堵车这一场景，通过巴士车厢这一窗口展示了香港这个充满激烈竞争社会的世相。吴羊璧还是一位富于幽默感的作家，他的《老朋友贵姓》是一部讽刺小说集，充溢着睿智的幽默感。作家用犀利的笔触，从现实生活中一些荒唐可笑的事物入手，挖掘出种种腐朽丑恶的现象，妙趣横生，而又意旨深远，是一部思想性、现实性和艺术性都很强的作品。吴羊壁喜欢用喜剧气氛烘托严肃的思考，因此，这部小说集的作品格调是幽默的，内容却是严肃的。作品在艺术形式上不拘一格，那种嬉笑怒骂、寓庄于谐、辛辣风趣、幽默深沉、漫画式夸张的笔法，没有较深的艺术功力是写不出的。

海辛、张君默等的小说创作

海辛(1930—)，原名郑辛雄，另有笔名范剑等。原籍广东中山，父亲在他幼年时即远去智利谋生，客死异邦。抗战期间随家人逃难香港，香港沦陷后返回家乡，战后再到香港谋生。曾当过面包店杂工、酒店侍者、理发店学徒和五金厂后生，也曾进入南方学院，聆听过曹禺、洪探、黄谷柳等名家的教诲。坎坷的人生经历使他有了丰富的生活积累。50年代初进入影视界，学做编辑和影片宣传，后辞职专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青春恋曲》、《远方的客人》、《高飞的鸽群》、《一家人》、《飞向蓝天》、《银色的漩涡》、《西瓜成熟的时候》、《救生圈》、《天使天使》、《出卖影子的人》、《乞丐公主》、《香港少年》、《塘西三代名花》、《花族留痕》、《庙街两妙族》等20多部中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其中有十余部曾被新加坡和香港政府推荐为中小学生课外读物。

40多年来，海辛从写诗到写生活故事和小说，走的是一条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

海辛小说的素材，几乎全部取自香港本地的生活。关注社会底层劳动人民的命运，执著于表现小人物，反映他们不平人生的挣扎与呼声，是海辛从一开始创作就显示出的特点。然而由于艺术经验的不足，最初的作品常被先入为主的主题观念和一时的激情所导引，存在看过分投入解释作品主题的缺陷，从而影响了作品本身的深度的挖掘。用海辛的话说，“所见所闻，都是血淋淋的现实，用笔来写并没有什么构思”，因此，他总是不能自己地要在作品里现身说法，而缺少形象塑造的艺术感染力。这些现象，在他的第一部短篇集《远方的客人》以及以60年代作品为主的选集《寒夜的微笑》等早期作品中，都可以看出。

70年代后期，海辛推出三部颇有分量的短篇集《西瓜成熟的时候》，《染色的鸽子》和《救生圈》。在这三部作品中，《染色的鸽子》在反映香港社会日见加速的变迁，以及描写自己对人生的日趋丰富的感受方面，尤为深刻。这时的海辛，已经能以冷静客观的观察和对形象的塑造，去克服早期小说中出现的过于偏激和说明主题的倾向，力图站在更高的层次上去把握生活的脉搏，反映出生活现象的本质。

海辛的小说还致力于刻画出具有香港社会特征的人物形象。他把这类具有“香港型”的人物性格，定位在直面现实又不安于现实，接受苦难却不愿被主宰的基点上。这样，他的作品就表现出了一种既能捕捉香港人的心态同时又能客观反映殖民地社会面貌的特色。

海辛的小说格调从早期的讲述生活故事发展到后来的对于生活的全方位透视，他把握的始终是一种真、善、美的社会理想。他说：“我不怕人们嘲笑自己天真，我觉得真、善、美、友爱、互助，应该是一张很好的药方。”这可以说是海辛的整个创作使命，在这种创作使命的支配下，海辛力图全面真实地反映不合理的社会现实以及那些惨淡的人生。

1996年，海辛以香港九龙庙街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庙街两妙族》出版。在此之前出版的《塘西三代名花》及续篇《花族留痕》，是以香港塘西之大欢场为背景的。庙街作为香港历史上的第二个大欢场，在海辛看来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庙街两妙族》写于1992年秋天，那整个夏季，海辛每周用两天时间泡在庙街上“穿插走动”，观察生活，淘出了许多有关庙街的背景和故事、这部小说通过一边是有“公”无“母”的单亲家族三代，与另一边是有“母”无“公”的单亲家族也是三代的如此“两妙族”的传奇故事，刻画了香港社会的一出“人间喜剧”，这两个“妙族”男性皆姓洪，女性皆姓马，本是男女匹配，却相处得像两军对垒，互不相让。从这两个家族的交往、纠缠、矛盾、恩怨以及爱恨中，我们看到了从40年代初到90年代的香港社会的历史沧桑。这部长篇被誉为“具有浓厚香港本土意识的力作，是香港文学的重要收获之一”，它以历史性的传奇和时间跨度，并具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写实的笔触，为避风塘风月已逝的今天留下一份历史性的文学记录。

海辛的小说技巧，多得益于他的善于编织故事上。虽然，在他早期以至后来的一些小说中，作品的结构多有平铺直叙之嫌，而在《庙街两妙族》里，海辛最充分地发挥了他虚构的本领，把两个家庭之间的矛盾冲突和恩恩怨怨处理得复杂而多面化。他自己是彻底地隐到了故事的背后，不再像过去那样主要靠自身的激情去感染读者，而是以一部历史性的传奇和本土味去牵引读者，同时又以幽默、风趣的笔调，让读者充分地发挥想象能力和审美能力，从故事传奇中去透视香港社会的一个侧面。

张君默(1939—)，原名张景云，笔名还有甘莎、张柳涯等。原籍广东新会县，1946年随父母到香港，在香港受中小学教育，由于家庭经济拮据，初中时染上肺结核，未毕业就辍学了。曾做过餐厅、商店、工厂的小工，18岁再入香岛中学，又因肺病复发而辍学。其时开始向报刊投稿，并与朋友组织读书会。20岁时出版了《江湖客》、《青春的插曲》两部长篇小说。踏出校门后，投身社会，先后担任过《知识》半月刊编辑，《循环月报》、《漫画日报》、《明报》记者。为了摆脱贫穷，几度弃文经商，皆不成功。1968年重入文化界，任香港电台特约广播剧撰稿人直至1976年底。八年的编剧工作，锻炼和增强了他的构思和写作能力。1976年，与友人创办《科技世界》，任总编辑。1978年起，他任《明报》副刊编辑，至今业余创作不辍。

张君默从15岁起开始尝试创作，20岁时出书，30余年来出版了20多本书，有中篇小说集《芳华》、《往事匆匆》，长篇小说《江湖客》、《青春的插曲》、《日落时分》，科幻小说《大预言》，散文集《粗咖啡》、《命运小品》、《琉璃草》、《半山居》、《乡愁》、《君默小品》等。

张君默的创作可分为三个阶段。早期作品为18岁至22岁之间发表的小说，如长篇小说《江湖客》、《青春的插曲》、《寂寞的女神》等，大多是他自身的经历、遭遇以及对周围事物的所见所闻。这一阶段，他由于年轻，生活体验不深，驾驭文字的技巧也不够熟练，所以作品无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不够圆熟。中期作品是从商时期的业余之作，以小说为主，散文为次。其中以《芳华》、《日落时分》为代表。由于经历了生活的波折，从这些作品中透露出作家思想上的彷徨，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家找不到出路的苦闷心态。近期作品以散文小说集《遥远的星宿》为起点，以散文为主，小说为次。这时期佳作较多，作品思想内容广博深沉，艺术技巧日臻成熟，已经形成了一种实诚、清新，而又饱含生活哲理的艺术风格。他的科学小品在香港好评如潮，被推荐为中学课外读物，并流传于海外。

谭秀牧(1933—)，原名谭锦超，广东开平县人，1947年小学毕业后即到香港谋生，曾在好几个行业工作过，业余自修。1956年起在世界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先后担任报刊记者、编辑，曾任《南洋文艺》月刊主编，并参与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续编》的工作。

1954年，他用“艺莎”为笔名，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作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明朗的早晨》、《寂寞的山村》，长篇小说《金色的旅程》、《阿娇和她的同伴》。60年代后，他将兴趣转移到绘画方面。1977年底，才以“谭秀牧”为笔名，重返文坛，曾出版《谭秀牧小说选》。

刘以鬯(1918—)，原名刘同绎，浙江镇海人，生于上海。1933年读初中时就参加作家叶紫发起和主持的“无名文学社”。1941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文学系。抗日战争时期在重庆新闻界服务。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创办“怀正文化社”，出版了姚雪垠、徐讠于、徐迟、戴望舒等人的文学作品。1948年10月，首册单行本《失去的爱情》问世。随后离沪在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新闻界服务。1957年起定居香港，任《香港时报》文艺副刊《浅水湾》主编，译介当时西洋前卫文学和美术，提倡现代主义，使该副刊成为当时香港现代派文学的主要阵地之一。1963年10月，出版中国第一部意识流长篇小说《酒徒》，轰动港岛，饮誉海外。他先后出版了长篇小说《酒徒》、《岛与半岛》，《陶瓷》、《对倒》，中篇小说《寺内》，中短篇小说集《春雨》、《一九九七》、《黑色里的白色白色里的黑色》，短篇小说集《天堂与地狱》，新文学研究论文和文坛回忆录《看树看林》，文学评论集《端木蕻良论》，《短绠集》，此外还有译作长篇小说《人间乐园》、《娃娃谷》和《庄园》等。刘以鬯是香港文坛的翘楚。他学识渊博，熟悉古今中外小说理论和小说创作的情况。他不仅是著名的作家、翻译家、编辑，还是一位远见卓识的文学评论家。

和那些创作动辄以十几本，乃至数十本计的香港作家相比较，刘以鬯正式出版的作品并不算太多。但其实他的创作量相当大，他为报刊撰写的连载小说和专栏文章，达千万字以上。但这些只有少数为作者重新整理出版。往往从十几万字删改压缩成几万字，甚至几千字，表现出他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因此他的作品虽然不多，却在香港文学中占有了一席突出的位置。几十年来，刘以鬯孜孜不倦地探索追求，尝试实验，力求突破创新。他的实验小说独树一帜，既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对香港文学的繁荣和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刘以鬯从事文学活动，长达半个多世纪，成果斐然。

长篇小说《酒徒》，是刘以鬯的代表作，1963年10月在香港初版，1979年在台湾再版，1986年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又再版。《酒徒》是刘以鬯一次创作实验的成果。作家大胆地打破了传统小说的故事架构，把乔伊斯、福克纳等意识流大师的技法以及象征主义的艺术手法运用到作品中。

《酒徒》被誉为中国第一部意识流小说。它创新度很高，开拓了一个多元性的艺术空间。情节的诗化、散文化，戏剧式的对话、台词，哲理性的议论，电影蒙太奇式的结构，以及隐喻、梦幻、意识流、生活流、时空倒错等西方艺术技巧，在小说中混合并用，融为一体。

除了《酒徒》，刘以鬯还创作了《陶瓷》、《岛与半岛》等几部长篇小说。它们尽管题材内容和艺术手法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就是把香港人放在一个繁华而挤迫、优裕却紧张的社会环境中，借助其光怪陆离的面目来展现生存的困窘。他并不像一些现实主义的作家那样重视刻画人物性格，以达到更大的人性深度。他擅长的是把人物置入各种复杂的社会关系，让人物在一个相对比较宽阔的范围里去活动，去碰壁，利用所关联的人物来带出整个环境。而实际上，刘以鬯的长篇小说主人公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所生活的城市——香港。几部长篇小说都属于那种感性胜于理性的小说。所反映的意旨说不上深刻和特别，但却生动而强烈。

在中短篇小说的创作中，刘以鬯也有许多尝试和创新。

如果说在香港的小说家中有不少“平民作家”的话，那么，刘以鬯则可以称之为“文人作家”。这不仅因为他的创作有十分浓烈的文人气息，也不仅因为他的作品所涉及的生活范围更多地局限在文化人的小圈子里，而且因为他一贯地坚持小说创作的现代性的实验。固然，不能不看到他所受到的西方现代派小说的影响，但从创作中所展现出来的试验的多样性来看，他并没有坚定地站在某一个西方现代派的立场上。勿宁说，他是以一种开放的创作心态，不断地探索着小说创作的各种可能性。

新武侠小说的崛起

一次偶然的事件导引了武侠小说在香港的崛起。1952年，白鹤派掌门陈克夫与太极派掌门吴公仪在澳门新花园摆擂台一决高下，吴公仪一拳打中对方鼻子以和局终场，前后不过三分钟。传媒大肆渲染，激起了公众心中潜伏着的“武侠幻想”。当时《新晚报》的总编辑罗孚先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阅读期待”，决定邀请梁羽生在《新晚报》上撰写连载的武侠小说。这就逼出了梁氏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也就是被公认为“新武侠小说开山作”的《龙虎斗京华》。

《龙虎斗京华》大受欢迎，引出了梁羽生本人源源不绝的创作，也引出了金庸，以及其他作家如林梦、高峰、风雨楼主、倪匡等人的创作。同时，各种大小报纸的副刊每天连载武侠小说，招徕读者；出版社也大量出版武侠小说，一般的小书摊上都有武侠小说出租。还有两本专门武侠小说杂志应运而生，一为《武侠世界》，由环球出版社1958年创办，维持到现在，已近50年；二为《武侠与历史》，由金庸1961年创办，至1976年停刊，共出版了758期。

新武侠小说的创作，刺激了60年代香港电影中“动作片”的鼎盛。最负盛名的导演如张彻，拍了近百部电影，大多数为武侠片，例如《独臂刀》(1967)在当年赢得百万元以上的票房，轰动至极。再如胡金铨导演的《龙门客栈》(1966)，也有80万元的票房。电影与小说互相激荡，使得“武侠”在大众文化市场中成为一种基本的消费性文类，影响所及，远远超出香港而至台湾及海外的华人世界。

60年代前后的香港，称之为“武侠”的时代，并不夸张。那时候的武侠小说，被冠之为“新武侠小说”，而金庸、梁羽生被誉为“新武侠小说”的顶峰，一时“金梁”并称，雄霸武林，到90年代而屹立不动。

“新武侠小说”新在什么地方？相对传统的武侠小说，它有什么创新、变革？首先是手法的突破。金庸、梁羽生两人对于传统文艺相当熟悉，也非常了解“五四”以后的新文艺，以及西方文学。因而，传统武侠小说那种简单的叙事策略得到矫正，代之以复杂的、精致的叙事角度、结构、语言等。新武侠小说塑造人物，注重心理深度，注重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在金、梁的某些作品中，甚至可以发现精神分析学的影响，写出了潜意识对人的制约、支配。而且，讲究文字，一方面继承了明清的小说语言传统，保持了独特的中国韵味，另一方面又融合了“五四”以来新文学的语言质素，散发出浓郁的“现代感”。

其次，更重要的是，新武侠小说中表现出的是现代意识，而不是传统武侠小说中那种僵化的、陈陈相因的观念。例如对于“快意恩仇”观的否定，对于狭隘的民族主义的否定，对于个性独立的肯定，对于人道主义的张扬，等等，都令“新武侠小说”充满着强烈的“现代色彩”。确如严家炎所说：“新派武侠小说是武侠文学史上的新阶段。它突破了旧武侠小说内容上的种种局限，在根本精神上与‘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一脉相承，异曲同工。它不但能够存活在现代人中间，也已经证实赢得了现代读者的喜爱。”

金庸的新武侠小说

金庸，原名查良镛，1924年生于浙江省海宁县，“海宁在清朝时属于杭州府，是个滨海小县，只以海潮出名。近代著名人物有王国维、蒋百里、徐志摩等，他们的性格中都有一些忧郁色调和悲剧意味，也都带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执拗。”(《书剑恩仇录》后记)查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先祖中如查伊璜，查慎行等，都是清代的著名人物，博学多才，而且注重气节，正直刚烈。

金庸先后在杭州、重庆、苏州完成中学、大学教育，1948年拿着国际法专业的文凭，考入《大公报》做电讯翻译，随后被该报派往香港。50年代初，他在香港的一些报纸开过专栏，撰写影评，也编过剧本如《绝代佳人》、《王老虎抢亲》等。

1955年，金庸开始武侠小说创作，发表的第一部作品是《书剑恩仇录》，一直到70年代，他总共出版了14部36册长短不一的武侠小说，其中绝大多数都风靡至今，广受欢迎，被多次改编成电影、电视剧，使金庸成为20世纪知名度最高的华文小说家之一。

金庸的小说中，有武侠传奇的一面，天马行空，情节曲折；也有推理、言情的一面，悬念重重，扣人心弦；有悲剧的一面，写尽人间的无奈悲凉，也有喜剧的一面，处处夹杂幽默谐趣，以及善意的嘲笑；还有讽刺的一面，对于世态人心、社会历史的阴暗面，作犀利的思考与揭露；当然，对于真善美也表现出热烈的讴歌与向往，与其他的通俗小说家相比，金庸作品最突出的，是蕴含于其间的那种氛围与意象。这是现代中国人失落了很久的“中国”，是梦幻里的如诗如画的“中国”。他小说里的人物是地道的中国人，他们的语言是地道的汉语，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中国式的，五岳的山山水水，宋明的村镇酒肆，伴随着棋琴书画，刀光剑影；他们活动的场景是中国式的，从长河落日圆的大漠，到杨柳依依的江南，曲径通幽的庭院，小桥流水人家；他们的情感也是中国式的，洋溢着中国审美传统的神韵。

总之，中国文化美好的一面，诗情画意的一面，全都在金庸的作品中表现得酣畅淋漓，上至儒、道，释的哲学伦理，下至民俗，无不活泼泼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使生活在现代的中国人，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根”与“魂”。就这一点而言，金庸的小说以文学的方式，弥补了由于“五四新文学”激烈的反传统意识而造成的“现代”与“传统”之间的裂隙，从而使得中国传统的美学意蕴，重新获得深厚的生命力。

金庸的小说差不多全都有真实的历史背景，主要是宋、元、明、清四个朝代。真实的历史人物如康熙、乾隆、朱元璋、李自成等，都在他的作品中出现过。对这些人物的描写，以及对历史事件的描述，金庸做到了“一方面与历史有关，另一方面与日常生活有关，是一部编年史，是一本部落之书，一部有关风俗与传统的重要汇录，而同时也是一本供大家娱乐的故事书。”(保罗·门采)作为形式上的武侠小说，金庸对武打招式、武打过程的描绘，别具匠心。他将每一招武功都安上了美妙动听、充满诗情画意的名称，而且将各种稀奇古怪的招数介绍得一清二楚，就像电影蒙太奇效果，精彩的镜头层出不穷，一个套一个，一环扣一环，读来津津有味。而且，武打的同时，人物的心理活动尽显其中；尤其难得的是，金庸常常将佛法、道教原理，以及中国传统哲学融入武功中去，写出那种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高妙境界，将东方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神韵发挥到极致。

金庸讲究小说的情节布局，合乎情理，出乎意料。例如他小说的开头，大抵神秘悬疑，激起读者的好奇心，然后一层层地设置雾障，又一层层地揭开真相。

金庸的想象力之丰富，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而他总能将诡异的气氛与平凡的人性和谐地结合，所以，怪异而不恐怖，诡谲而不阴森。例如，《笑傲江湖》中令孤冲夜过浙闽交界二十八铺和误入西湖底深处陷身地牢；《连城诀》中土豪万震山午夜梦游砌墙；《飞狐外传》中程灵素带胡斐入师兄姜铁山的铁铸圆屋，见到他用大铁锅蒸儿子姜小铁；《射雕英雄传》中江南七怪和郭靖在塞北高峰上遇见黑风双煞和骷髅头陈；还有令金毛狮王谢逊发疯的冰火岛，布满八卦迷魂阵的桃花岛，黑木崖上东方不败的花园小屋等等情节景物，无不令人匪夷所思，而又觉得合情合理。

在文学语言这个层面上，金庸的小说有其特殊的意义。由鲁迅开创的新文学，在反传统的理念之下，铸就了一种带有强烈欧化色彩的“现代汉语”，无论在语词，还是在句与句的联结上，都与中国的文言或白话相去甚远。至40年代的张爱玲，才将从《金瓶梅》、《红楼梦》到晚清小说的中国文学韵致，发挥到极致，另外铸就一种“古典”与“现代”相融的语言风格，或者说，开始意识到应该铸就一种真正属于现代中国人的文学语言。50年代的金庸承袭了这种努力，视语言为一个重要的问题，他曾谈到：“写写普通文章是并不难的，困难之点是在于文字中许多微妙的地方，许多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区别，那是外国的作家所不能掌握的。据我写《书剑恩仇录》的经验，因为这是一部以清代为背景的小说，所有现代的语汇和观念我是以绝大努力来避免的，比如我设法使用‘转念头’、‘寻思’、‘暗自琢磨’等来代替‘思想’，‘考虑’；用‘留神’、‘小心’等来代替‘注意’等等。”(《三剑楼随笔》)由此可见金庸对于语言运作的谨严与讲究，而事实上，金庸小说继张爱玲之后．在“现代”与“古典”的交融上，在文学语言的“中国化”上，无疑又是一次新的收获。

就小说中表现的思想意识而言，金庸作品也有值得注意之处。最值得称道的是，他作品中很少或者说完全没有一般武侠小说中常见的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假如说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中还闪现着某些“夷夏之辩”的简单化倾向，那么，越到后来，金庸对于民族问题的体认就越深刻。在《天龙八部》中，乔峰所处的时代——汉族与周边少数民族磨擦不断的宋代，以及乔峰自己的身世——被汉人养大的契丹人，使得民族问题显得相当复杂。小说中提出了这样的疑问：难道契丹人就一定全是坏人，而汉人就一定是好人？而在民族之争中，是否可以撇开善、恶、正、邪之区分，要求汉人一定忠于汉族，契丹人一定忠于契丹族？概念化、情绪比的认知形成习惯性的“常识”，使得无数人成为少数政客的工具，乔峰的结局也只能是悲剧。在《鹿鼎记》、《碧血剑》中，金庸对康熙，皇太极的才干表示出欣赏，并不因为他们是夺走汉人江山的异族领袖而随意污蔑、丑化。康熙对韦小宝说：“我做中国皇帝，虽然说不上什么尧舜禹汤，可是爱惜百姓，励精图治，明朝的皇帝中，有哪一个比我更好的？现下三藩已平，台湾已取，罗刹国又不敢来犯疆界，从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天地会的反贼定要规复朱明，难道百姓在姓朱的皇帝统治下，日子过得比今日好些吗？”很明显，金庸衡量是非，是以人民的利益为首要条件的。假如民族主义不能与人民的福祉相联系，那么，这样的民族主义就不过是少数政冶人物或集团蛊惑民众的口号而已。

对小说创作而言，是否创造出今人难忘的人物形象，几乎是小说成功与否的关键。一个作家的声誉与他(她)笔下的人物息息相关。金庸为中国现代文学的人物画廊提供了一些永远值得人们谈沦而永远谈论不尽的人物形象，例如小龙女，黄蓉、郭靖、杨过、张无忌，乔峰，韦小宝等。他笔下的人物，很少是单纯的“好人”或“坏人”，他洞察了人性的奥秘，以及人性自身的冲突和矛盾，以一种宽容的态度、理解的态度，来刻画每一个人物。米兰·昆德拉认为小说家的责任，在于告诉人们，生活不是像他们所看到的那样，不是的，在生活的表象下，有着不可言的复杂性，超越一般伦理、法律等的判断。金庸显然完成了这种责任，他作品中对于人性复杂性的思索，极具深度。他在许多作品中表现出一种隐痛，对于善与恶，对于爱与恨，永远不能有圆满的解决，甚至不能有圆满的解释；而且无论如何，悲剧仍会一代一代地上演下去。恰如金庸自言：“在《倚天屠龙记》中，我要写的确是我对人生的一种看法，想表达一个主题，说明世界上所谓正的邪的，好的坏的，这些观念有时很难区分。不一定全世界都以为是好的，就一定是好的，也不一定全世界都以为是坏的，就一定是坏的。同时，一个人由环境的影响，也可以本来是好的，后来慢慢变坏了，譬如周芷若。而赵敏，则是反过来，本来坏的，由于环境，后来却变好了。……人生不一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好人坏人分明的。人生其实很复杂，命运跟遭遇千变万化，如果照一定的模式去描写的话，就太将人生简单化了。”

与一般的武侠小说一样，金庸作品中的主人公往往是“侠客”，但他的“侠客”已不是那种“忠君报国”，“除暴安良”式的平面人物，而是人生丰富性与多面性的立体人物。特别耐人寻味的是，金庸作品中的“主人公”，有一个变化过程。从陈家洛，袁承志、胡斐、郭靖、杨过、张无忌、乔峰、令狐冲，一直到韦小宝，写得一个比一个深刻，复杂，也一个比一个更见悲剧性；体现出这样一种变化：从英雄到无赖，从大侠到反侠，从理想人格到现实人格，从文化颂扬到文化批判。恰好反映出金庸对人生、对世界的认识过程：从儒到道，从道再到佛，越到后来佛法在他作品中的渗透就越明显。佛家讲空讲幻讲寂灭，也讲因果，讲悲悯，讲化境。这些都使金庸的主人公包涵了更深厚更宽广的内容，在金庸早期的作品中，《射雕英雄传》可能是最重要也最受欢迎的一部。在这部作品中，金庸塑造了儒家文化的理想人格——郭靖。郭靖在外表上高大威猛，英俊厚重，在内心里善良仁慈，诚实憨厚。同时，他还隐喻式地代表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等中国人生哲学最高深的层面。他有着纯原的本性，人生目的也相当单纯，男子汉活在世上就应为国为民，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的是非观念也清晰明白，绝无犹豫；对朋友讲究义气，对妻子讲究忠贞。所以，许多学者都认为郭靖代表了纯朴坚实的先天理性。

金庸用杨康这个人物来映衬郭靖，前者代表着奸，后者代表着忠。这种手法在传统的中国文学中是常见的。相比之下，黄蓉这个人物更多地显现出金庸塑造人物的功力，她是金庸笔下唯一一个从少女写到中年的女性，从一个冰清玉洁、刁钻俏丽的女孩子，忽而成长为子女绕膝、已为入母的妇人。这期间的心理生理变化，是人生中常见的景观，让人感到青春的易逝，时光的锋利。、细细品味《射雕英雄传》(也包括《神雕侠侣》）中描写黄蓉的文字，可以说金庸写出了一种人生的必然，写出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无法规避的东西，她注定要告别无忧无虑、敢想敢为的年代，她注定要承担妻子、母亲的责任，正如《神雕侠侣》中提到：“小龙女全心全意只深爱杨过，黄蓉的心却分作了两半：一半给了丈夫，一半给了女儿。”一个女人所具有的女儿性与母性，差不多全都浓缩在这个形象中。

到了《神雕侠侣》，金庸对于正统的儒家传统有所偏离，假如说，郭靖是一个合规合矩的英雄，那么，杨过则是一个反叛的英雄。与郭靖相比，侠途和情路都没有那么顺当自然，杨过从小就有点狡诈，介乎正邪之间，他与师傅小龙女相恋，就更为大逆不道，遭到旁人的指责；再加上他天性佻达不羁，风流潇洒，很容易被人误会成品行不端的人。实则上，金庸在杨过身上，写出了一种道家文化的理想人格：顺其自然，至情至性。郭靖有如神灵，白璧无瑕，一言一行，无不合圣贤规范，最后为襄阳之守而殉难，鞠躬尽瘁，死后而已；杨过有情有欲，最后在华山之巅与众人告别，归隐山林。

稍后的《侠客行》已出现全新的质素，表示着金庸对于人生、人性、生命和宇宙的体验，又达到一个新的层次。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已越来越缺乏“侠客”所应具备的“英雄气概”，他连名字都没有，一会儿被人称作“狗杂种”，一会儿又被人称作另一个人“石中玉”，一直到小说结尾，“他”到底是谁，似乎仍是悬疑。

其实，他到底是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世间的一切，不正是这样似真似幻难以捉摸吗？这个形象折射出金庸本身思想的光芒，并显示出金庸日后趋于佛教并不是偶然的(据金庸自己说，他写此小说时并没有接触到佛经)，是源于他自己生命内在的探寻与追索。

外在的名实际上可有可无，是流动的，变化的，是一种幻象而已。不变的是“道”，是之所以如此的“究竟”，是“自我”的本质。小说中这个丧失了身份的人恰恰是一个把握到了自我形质的人，一个心无挂碍，与天地相通的入。他与尘俗的世间构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他是质朴的，简单的，不识文字，也不识礼仪，更不通世态人情。他的心是敞开的，不设防的。他的是非标准是原初的，是基于最基本的人性，他仿佛浑浑噩噩，又仿佛痴痴呆呆，然而却是纯真的人。正是这样一个“忘我”，“无我”的人，因为“无所求”，最后才获得了最高的武功，还有人生的真谛。

《鹿鼎记》是金庸最后一部小说，也是武侠小说中至为奇特的一部。它的主人公完全不会武功，而且也不是什么侠义的英雄，只是一个亦正亦邪的顽童。以书名推测，这部小说的主题似乎与家国兴亡有关，“鹿”是逐鹿中原的“鹿”，“鼎”是问鼎中原的“鼎”，还有东北的鹿鼎山，埋葬着关乎大清国运的龙脉。事实上正是如此，除了主人公韦小宝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拼命、厮杀，或为了皇权，或为了复兴明室，或为了龙脉宝藏，或为了报仇雪恨，等等，然而，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的结局是被奸人暗算致死，大汉奸吴三桂处心积虑，经营多年，仍被康熙剿灭，神龙教教主洪安通最终众叛亲离，在疯狂中死去，康熙雄才大略，似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但过得也并不怎么痛快；还有九难、沐王府众英雄、李自成等人的遭遇，都是哀多乐少。成功也罢，失败也罢，到后来只是一场空。历史的神圣光泽，人世的庄严外表，在《鹿鼎记》中遭到了彻底的解构。

《鹿鼎记》写的基本上是史实，只不过加了一个虚构的韦小宝；书中的大多数事件都基于真实的历史，如康熙谋杀鏊拜、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虚构的韦小宝参与真实的历史，反映了金庸观察历史的一种独特角度。由于韦小宝的参与，积淀在历史记述之下的“真相”，一一显现。究其实，历史只不过是一连串的闹剧，支撑着情节发展的可能只是一刹那的心理波动或某个人的一时冲动。

《鹿鼎记》对于历史，对于人世，充满了讽刺，也充满了洞察和怀疑，似乎是一部厌世的书，或者说，是一部看透了人生的书。书中的主角韦小宝颇耐人寻味。他是一个妓女的儿子，不知道父亲为谁；他丝毫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根本就是文盲，唯一的文化熏陶来自民间的戏曲与说书，所以，有入说这是一个“反文化”的典型，他的遭遇与其他武侠小说中的主角一样，也是不断遇到高人，秘籍，但有一个根本性差异，那就是，韦小宝虽有陈近南、九难这样的顶尖的师父，却一点武功也没学会，只学会了九难教给他的“神行百变”，一种逃之夭夭的功夫。他时遇惊险，化解不是凭借武功，而是靠一张嘴，一串计谋，还有一点运气。

更让人惊异的是，他小小年纪，却成为康熙的心腹大臣，又是康熙死对头天地会的香主，还在神龙教中混了个白龙使当当。在各种势力的争战中，他游刃有余，八面玲珑。他到底是无赖？还是天才？他有浓重的流氓习气，在官场也同流合污，但他似乎又非常讲义气；他在做各种勾当的时候，对各种勾当似乎又看得十分明白。因此，有人认为韦小宝这个形象，体现一种“化境”，完全超越了善恶的区分，是非的桎梏，无为而无不为，什么都无所谓，也什么都有所谓。而金庸自己则提到，他的目的是希望把韦小宝写得现实一点，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中国人性格中好的和坏的一面，有一些自省的意义。这令人想起鲁迅写阿Q，目的也是要画出“国人的灵魂”，韦小宝与阿Q，都带有喜剧性，都触及到中国文化的内核。

除了上述几部作品外，金庸其他的作品也都各有特点，这是他与一般武侠小说家的重大区别：摆脱了复制化、程式化的写作陷阱，每一部作品都是新的突破，都具备强烈的原创精神。说金庸的小说每一部都是优秀之作，并不为过。例如，《天龙八部》被很多人认为是金作中最好的一部，陈世骧教授曾称许这部小说“实一悲天悯人之作也”，并“以为其精英之出，可与元剧之异军突起相比”。而也有许多人把《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或《笑傲江湖》、《鹿鼎记》看作是金庸最好的小说。那么多部不同的作品被不同的人视作“最好”，正好从侧面印证了金庸的小说每一部都有不同凡响之处。

金庸作品从60年代起风靡海外，并受到海外少数学者的激赏，但到80年代以后，才真正影响大陆、台湾的图书市场及文学界，乃至文化界。严家炎教授将这种影响概括为“一场静悄悄的文学革命”；金庸小说迫使大陆文学界重新思考“雅”“俗”文学的定位，传统的雅俗之间的界限、壁垒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已经很少有人将金庸只看作是“通俗小说家”，而是将他与鲁迅、老舍等现代文学大师相提并论。在20世纪的中国，金庸可能是受到赞誉最多的作家，也是读者最多的作家，更是真正突破了“雅”“俗”界限的作家。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可能会愈加发现金庸作品的意义。

梁羽生的新武侠小说

梁羽生，本名陈文统，1922年生于广西蒙山县。从小浸淫于中国古典文化的熏陶中，尤其爱好作诗填词，有“少年词人”之称。1945年他考入广州岭南大学经济系，毕业后却去了香港，在《大公报》当编辑。1953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撰写了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开创“新武侠小说”先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写到80年代才退出“武林”。

梁羽生总共出版了35部武侠小说，大约一千多万宇，其中《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录》、《云海玉弓缘》等，都是广受欢迎的代表性作品。梁羽生很重视武侠小说的教化功能，“顾名思义，标明是武侠小说，有武有侠。我认为，武是一种手段，侠是一个目的，通过武力的手段去达到侠义的目的。所以，侠是重要的，武是次要的……那么，什么叫作侠？这有许多不同的见解。我的看法是，侠就是正义的行为。什么叫作正义的行为呢？也有很多很多的看法，我认为对大多数人有利的就是正义的行为。”(梁羽生《从文艺观点看武侠小说》)梁羽生的小说特别强调“家国意识”。他大多数小说的背景都处在民族矛盾异常尖锐的时代，作为一名侠客，他首先要承担的是拯救国家的责任，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这些侠客们总是风尘仆仆，东奔西走，或组织义军，或劫取皇帝的贡物，或深入敌人的都城，刺取情报。例如，张丹枫看穿父辈为一家一姓争天下不惜借助瓦剌的做法，以为这样是违反百姓利益的。在内忧外患的深重危机下，他凭着一身惊人武艺和滔滔辩才，肩负国家民族重任，奔波于塞北中原之间，屡建奇功。这些侠客崇拜的人物是岳飞这样的英雄，在有关宋代的几部小说如《武林天骄》、《联剑风云录》，《鸣镝风云录》中，幕后的大侠都是岳飞。正是岳飞的精忠报国精神，无形地鼓励着那些活着的侠客前仆后继，为收复失地、重扬国威而奋斗。岳飞的《满江红》成为这些作品的主旋律，起伏在每个人的内心，北望中原，壮志昂扬。

然而，梁羽生毕竟受过近代思想的熏陶，他并没有如历史上的岳飞那样，对于皇帝无条件地臣服。在梁羽生作品中，侠客的家国意识丝毫没有对于当朝政权的认同，他们所要捍卫、所在挽救的，乃是人民的国家，群众的国家，而非皇帝的国家，或权臣的国家。在梁羽生看来，真正的侠客是不会与官府合作的，他作品中的人物常常根据是否为官府做事而对别人做出判断，如果为官府做事，就是“鹰爪孙”，如果没有为官府做事，就可能是“侠义道”中人。这是民间的是非标准，将官府与江湖视作二元对立的双方：官府是贪婪的、阴险的，如现代人所说的政治是肮脏的；而江湖则是质朴的，健康的，富有人情味的。

梁羽生似乎没有写过一个好的官吏，也没有写过一个做官的侠客，官府总是阴森森的，而且，更为令人痛心的是，总是卖国求荣。执掌政权的人不珍惜自己的国家，反而是普通的百姓和江湖侠士，偶尔也有岳飞这样的忠臣，为国家的命运耗尽心血。

根据自己理解的侠义原则，梁羽生将正邪、好坏区分得相当清楚。写正面人物时，不允许出现有损于形象的描写。例如，他曾谈到《塞外奇侠传》的写作：“我在书中把这一段写成飞红巾的初恋，是幼稚的。叛徒押不卢被压到最配角的地位。最后女英雄短剑刃叛徒，大是大非，一清二楚。人物形象就站高了许多。”另一位女孩子任红绡一听说恋人是金国的贵族，立即斩断情丝，毫不留恋。这种塑造人物的模式是梁羽生惯用的，却多少有简单化之嫌。

梁羽生的武侠小说被人称为“兼有历史小说之长”。确实，梁羽生的大多数作品都有史实的依据，他写作的范围涉及从隋唐到近代的中国历史，其间的重要人物或重要事件都被写到。可以说，他以文学的手法为一段历史提供了另一种独特的视野。对于许多读者而言，正是通过梁羽生的作品，才对历史发生兴趣并有所认知。

梁羽生认为：“虽然小说家笔下所创造的历史未必会有确切的事实根据，然而历史的真实和文学在历史上所创造的真实，是有连带的因果关系。”“小说中的历史人物和历史家笔下的历史人物不同，历史家要叙述实在的事件，如果某人没有做过某事，那就不能生安白造。可是小说中的历史人物，却不必每点上都吻合历史事实，小说的作者可以写可能发生的事实。”

梁羽生对于中国历史颇有心得，熟悉一般的正史之外，还了解很多野史和传说，而且还熟悉不同朝代的官僚制度、民间风俗、社会心态等等。例如，读他那些以南宋为背景的作品，我们对那时的民族矛盾，双方统治阶级的情态，民众的心理等，都会有深切的了解。

他写了许多真人真事，如义和团、武则天、魏忠贤、纳兰性德等等。他不仅写出了这些人和事的丰富性与生动性，也写出了自己对这些人和事的独到认识。

《龙虎斗京华》是以清末的义和团运动为历史背景的。义和团形成于十九世纪末，而对西方势力的入侵与清政府的腐败，它艰难地作出自己的选择。最终以“扶清灭洋”为号召，以极其迷信的方式抵御西方入侵，成为历史上一次非常复杂的群众性运动。既有中国人民族主义情绪的自然流露，又有下层民众极端排外的蒙昧心理。在不同的历史书中，不同的史家、作家笔下，对于此次事件，有不同的说法。鲁迅曾经认为“义和团”体现的只是一种兽性的爱国主义。

梁羽生较深入地研究过义和团，他从小说角度表现这一历史事件时，极其深刻地描画出义和团所处的悲剧性历史环境，以及义和团内部“灭清”、“扶清”、“保清”三派的相互矛盾与斗争。在那样一种混乱的局势之中，个别“英雄”的真知灼见、卓绝才华，都无济于事，只能付之流水。梁羽生更多地展现了农民运动的正面意义，而他在小说中的议论及观念，似乎也受当时正在大陆兴起的新的历史观的影响。

再如《女帝奇英传》，写的是武则天的故事。关于武则天，各种史书、文艺作品历来褒贬不一，但总的来说，在男权话语占主导的社会，对她的谴责多于赞扬，尤其在两性之事上，更将她说得污秽不堪。

武则天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否则，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封建王权下，她如何能取得政权？又如何能将天下治理得太平繁荣？她也是一个女人，具有女人所具的一切情怀。梁羽生正是从人的立场，从客观的历史立场，来重新看待武则天。于是，在他的笔下，武则天成为一名光彩照人的女政治家。她的仇家如上官婉儿为她的气度、胸怀折服，放弃复仇的念头，而成为则天皇帝的心腹。梁羽生也写出了一名卓越女性的寂寞，甚至无助。虽得了天下，并得到天下百姓的称赞，但真正能理解她的人，又有几许？

没有对唐朝历史的深入探究，没有对于史料的全面把握，梁羽生不可能写出这么一个形象鲜明、血肉丰满的武则天，另外，梁羽生还写过纳兰性德、魏忠贤等大批真实的历史人物。这些人物在正史中都只是被简要地记述，而到了梁氏的小说中，他们的内心活动，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变得栩栩如生，如在眼前。原来魏忠贤有个私生女叫客娉婷，岳飞则有个外孙女叫张雪波，嫁给了金国的贵公子，……诸如此类，也许并不实有其事，却令平面的历史人物变成立体的、生活于人性空间的真实人物。正史中留下的空白，小说家以其对生命的独特体验，加以诗意的填写。

总的来看，梁羽生对历史素材的选择，倾向于民族冲突、朝代兴亡之际的风云变幻及人事沧桑。这也许与梁氏对近代中国的关注与思虑有关，借历史来浇心中块垒。他的字里行间，也确然引起读者联想到近代中国的情势，尤其引起读者的“家国之恨”。一方面是异族的侵略、蹂躏，另一方面是本民族政权的腐败、堕落。如何挽救国家？而国家又在何处？

就历史观而言，梁羽生继承了中国传统的民间文艺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观念，忠与奸的划分，主导着对于历史人物的描写。更为重要的是，他十分强调抽象的“人民”两字，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是历史舞台上的主角。与人民对立的是官府，以及残暴的入侵者。正是基于为人民代言的信念，梁羽生确立了他小说的主题：为人民的安乐而奔波、斗争。

梁羽生的小说写人写事写景，都力求一种浓郁的诗词气息。他在作品中直接加进了许多前人的诗词名作，而有些则完全是他自己的创作。在每一部的小说开头题上一首诗或词，当然不是随意的安排，而是暗藏玄机的，读完整部小说，回头再看开头的诗词，就会恍然大悟，原来这首诗词已经包含了故事的主题。或者说，小说的故事如果用诗的语言来表达的话，也就是这么浓缩的几句。这就给读者一个对比的乐趣，也增添了诗的意境。

在小说情节的进行过程中，梁羽生也喜欢笔锋一转，流出一首诗作，顿时使得人物的心境或环境的气氛，变得更为细致，更有韵味。

例如：《鸣镝风云录》第二十回写辛十四姑弹《诗经·小雅》中的《白驹篇》：“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立，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暗示出她内心的一段情爱。

《散花女侠》第十五回写道：“这时已是月过中天，在万籁俱寂之中，忽听得有人长啸，朗声吟道：‘不负青锋三尺剑，老来肝胆更如霜！’一人弹剑而歌，渐行渐近，竟就是铁镜心的师父石惊涛！”两句诗即把石惊涛的形象烘托得令人难忘。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梁羽生倾向于用戏剧性的情境来描写爱情。他喜欢将“情”置于尖锐的矛盾之中，置于恩恩怨怨的纠缠之中，让人左右为难，无从选择，表现为一种悲剧性的挣扎。例如，《云海玉弓缘》中的厉胜男是“生死之恋”。她自小家破人亡，死里逃生，肩负着全家的血海深仇，为复仇而避世隐居，苦练武功。长时期的环境压力和心理负担扭曲了她的青春，使之不能正常发展。她爱金世遗，金世遗却爱着华之谷。最终她迫使金与她举行婚礼，却在片刻后死去。在无望中苦苦追求，在死之中印证爱的恒久，这是人世间最富悲剧性最富诗意的爱。但有时候，梁的中庸观念、正邪观念，阻遏了他对悲剧的深层挖掘。他喜欢以大团圆作结局，邪不压正，皆大欢喜。他喜欢以绝对的是非标准取代细腻的心理活动，例如，任红绡一听到情人是金国的贵族，就一下子认定他是坏人，而对他毫不动情，这在现实生活中恐怕并不真实。

言情小说的盛行

言情小说的成因及流变

从广义上说，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言情的，都表现人类之间的情感纠结。狭义的“言情小说”，则是一种消费文类，主要给人们提供关于两性间的或诗意或本能的想象空间，如鲁迅先生所描述的那样：“任人……和才子相悦相恋，分拆不开，柳荫花下，像一对蝴蝶，一双鸳鸯一样。”为日常生活中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平添一点点传奇与美丽，甚至是为潜隐的、被道德规范压抑的欲望开通一条释放的渠道。

中国小说史中，言情小说是占有最多篇幅的。其中的佼佼者当推《红楼梦》为最。作为最为发达的文类，中国古典的言情小说，最吸引人的当是其中浮世绘般的社会百态，人情世故，而千古不灭的儿女情长，是言情小说的灵魂。

据吴礼权所著的《中国言情小说史》的分法，中国言情小说萌芽于魏晋南北朝，譬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搜神记》中的董永和织女等。唐代则是言情小说的成熟期，如陈鸿的《长恨歌传》、元稹的《莺莺传》、白行简的《李娃传》、蒋防的《霍小玉传》等，俱为佳品；还有“情侠”体的言情小说，如《无双传》、《虬髯客传》、《昆仑奴传》等。被后人认为或是使新武侠小说深受影响的源头。宋元时代则被称为“转折期”。话本小说的诞生使言情文学走向通俗化、市民化。较为著名的有言情传奇《绿珠传》、《杨太真外传》、《赵飞燕别传》等，都为一时之选。明清两代则是中国言情小说的鼎盛期——最早的白话长篇才子佳人小说如《玉娇梨》、《好逑传》，中短篇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以及代表着中国文学高峰的《金瓶梅》、《红楼梦》等，皆产生于这一时期。而后绵延而至清末民初的鸳鸯蝴蝶派，也曾盛行一时。

只是，这一脉中国文学特有的“异香”，在三40年代以苏曼殊、徐行和无名氏等为代表的“浪漫的一代”风流云散之后，在文学界，已再难拾掇起来；尤其在50年代之后，情爱画廊成为落伍的事物，在大陆和台湾，都曾一度湮没。

言情文学的传统在五60年代的港台文坛，由大众文学延续着。直到80年代初，先前在港台大众阅读市场上流行的“言情小说”，进军大陆，仍然掀起“热潮”，并在90年代一样拥有广泛的读者。

作为中国言情小说发展的一个阶段，辗转进入不断转型的现代都市中的香港言情小说，带有着社会发展的时间刻痕与地方特色。在多如恒河沙数的香港言情小说中，能够成功地塑造出某种言情类型，较大地影响到读者的价值取向与行动取向的并不多。可以依达、亦舒与李碧华为代表表现出三种不同的生活态度和情爱范式。

依达及杰克、望云等活跃在五60年代的香港文坛上，受当时香港传统文化氛围的影响，他们的言情模式大多脱胎于明清两代的“才子佳人”小说，主题披露与人物描写有着较趋同的“套板”。一部小说讲述一次恋爱经历或者一个婚姻故事，间或也探讨一下诸如“爱情是什么”这样的话题，在尽情抒发缠绵、神奇、朦胧、哀怨的情爱梦幻时，亦带有着理念的意味。通常以女性为主人公，以美好的爱情为至高无上的理想，以结成美满姻缘为结局。情节模式不是“一见钟情”，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虽然或者会遇到一些恶人恶事的阻挠，或者弄成了三角恋爱、纠缠不休的局面，但最终都能排除万难，善有善报，有情人误会冰释，成神仙眷侣。

这时期的言情小说，主要还是以民族传统的道德观念为依归，即使是依达一些反映青年一代苦闷、孤独心态，在当时看来比较洋化的作品，其内涵还是表现美与丑、善与恶冲突的传统主题。稍后出现的严沁等作者走的也是这一路子。大部分的作品都洋溢着温馨而浪漫的情爱气息，却缺乏现实的诗意，难以在时间的历史长河中留下深刻的刻痕。

亦舒”走红”于七80年代。其成功与香港经济迅速发展、工业文明的扩张有关。稳定的社会环境，高收入快节奏的城市生活吸引了大量年轻女性前往工作，强烈冲击着青年人的思维方式。人们的精神追求，包括对爱情的追求也发生微妙的变化；以往中国人对待两性关系那种拘谨内向的心态，已经被对爱情的渴望所渐渐取代。亦舒的小说以现代职业女性的浪漫故事为诉求，增加写实的成分，呼吸着香港人的生活气息，配合了现代人的生活节奏，热中有冷，笑中有泪，爱中有恨，倡导男女平等，鼓吹女性主义，很能切合处于商品经济社会中的现代女性的需要。而她叙述方式中的“浊中见清，丑中见美，平中见奇”的行文风格，以及语言中深蕴的那一份机智俏皮的辛辣与幽默，使她的作品不仅迷住了女人，也吸引了男人。

90年代走俏的梁凤仪的小说，亦是亦舒一路。她的作品同样强调女性的自主独立，对女性深藏着的素质与能力更为推崇，她的许多故事似乎是告诉读者：女性天生有一种把握机遇、发挥才干的能力，只不过被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压制了，一旦给予她们机会，她们同样是社会的栋梁。这一类型的小说虽力避一般流行小说的颓废情调与肉欲挑逗，格调较为清朗，但毕竟不能摆脱凭空想象的奇情，虚无缥渺的贵族式情调等流行小说固有的牵制，难以突破。

李碧华的小说以夸张变形的历史传奇，荒诞不经的生死轮回、鬼鬼怪怪取胜。林燕妮的一部分作品也以凄迷魅惑的风格引入注目。在一种世纪末情调的弥漫中，她们的笔锋似乎已不能去描绘从日常生活的品味、体悟而升华出来的情爱故事，而是从过去与未来的云烟中挑起的由命运带来的不安、困惑与焦虑——过去与将来都是美好的，温爱可掬，偏偏当下是冷酷而无序的。所以她们有心想给自己以及一部分读者创造一个朦胧迷离的戏剧情境，以便远远地躲开当下这个急管繁弦的世界。在这样的不确定中，自然就难以产生一般读者所期待的“现实而又具神圣诗性”的言情小说了。

香港是一个典型的工商社会，金钱是其社会发展的主要杠杆。言情小说亦往往是商业化的产物，是出版商、发行商刻意以“言情”为标榜招徕读者而打出的名称，所以良莠不齐势在难免，后继乏力也成定局；八90年代出现的岑凯伦、西茜凰、张小娴等等，其作品虽各有特色，却都没能另创自己的“半壁江山”。

在香港的大众阅读市场上，言情小说是和武侠小说、历史与科幻小说三足鼎立的，拥有广泛的读者。它们是大众寻求精神慰藉的主要途径，是一种永恒的逃避主义，也是一种对现实的补偿。就像精神分析心理学揭示的那样，具有粉饰与宣泄的作用。生活中不能实现的痴恋、忠贞、浪漫、美貌、财富、情趣、永恒等等，借着文字的演出，一一得以梦想成真。它们通常不会触发到读者的深沉的历史、政治或文化情怀，而主要是让人在投入性阅读中获得一种精神畅快；读一本书如做一个梦，梦醒后该怎样过依旧怎样过，如同炎夏吃一根冰棍，虽不过瘾，却也能短暂解渴，和其他的畅销书一样，是“一种有用的工具，我们能够透过它们，看到任何特定时间人们普遍关心的事情和某段时间内人们的思想变化”(苏珊·埃勒里·格林)。这样的阅读方式比较符合现代社会渴望温馨、追求浪漫的时代特征，这或许正是亦舒等人的言情小说在华人读者群，尤其是女性读者群中不胫而走的原因。

杰克、依达等前期言情小说家及作品

杰克，原名黄天石，又名黄钟杰，另有笔名黄衫客。1898年生于广东番禺。曾到上海学电机工程，后在广东粤汉铁路及新闻界工作。1921年，在香港与黄冷观合编《双声》，于创刊号上发表《碎蕊》，为香港最早的白话体小说，是香港新文学的拓荒者之一。30年代初曾赴马来西亚编《南洋公论》，返港后创办香港新闻学社，自任社长。香港沦陷期间避难到桂林、重庆。战后返港，开始大量发表言情小说。1955年，当选为香港中国笔会主席，此后十年连选连任，并将其独力创办的《文学世界》复刊，作为香港中国笔会会刊。1983年病逝于香港。黄天石从纯文学创作出发，战后返港才迫以生计，改以“杰克”笔名，顺应出版商的要求，写起迎合小市民趣味的言情小说。在50年代的香港文坛风行一时，以至当时通俗文学领域有“南黄北张”(即黄天石和张恨水)之称。他和同为香港新文学拓荒者的望云(张吻冰)等人改变写作风格，转入以言情小说卖文为生，是香港文人无奈的悲哀，也是香港文坛的一种趋向，杰克的第一本流行小说《红巾泪》，曾被改编成电影，这是香港小说第一次被搬上银幕。50年代，他创作的《名女人别传》、《改造太太》等作品，还曾获“港式鸳鸯蝴蝶派”之称。跟当时其他的流行小说作者如望云、俊人、孟君、碧侣等人一样，他的作品带着较浓的文艺腔，杰克的古典文学功力不俗，这让他的文字畅丽之中带一份雅致。他有一部分的小说比较注意题材的选择，如1955年6月发表的《爱情是什么》，故事情节很简单，人物也不多，写女主角红衣女和汤姆、钟士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是典型却又普通的三角关系。但作者通过情节的安排和形象的刻画，回答作品所提出的问题：爱情是纯洁和自发自愿的。虽然有理念比的倾向，但还是怀有一份责任感对当时的年轻一代给以启示。这使他的小说，受到当时青年读者的欢迎，杰克已出版的作品还有：《合欢草》、《一片飞花》、《心上人》等20多种，一直到60年代香港市面上仍然畅销。

依达，原名叶敏尔，另有笔名韦韦等。1946年生，原籍上海，1953年移居香港。16岁时曾以小说《小情人》投稿香港环球图书杂志出版社，一炮打响。中学毕业后即成为一名职业作家，并兼职电视艺员、歌星和时装模特儿。自60年代初期以来创作不辍，出版了《断弦曲》、《垂死天鹅》、《别哭汤美》、《蒙妮坦日记》、《我曾微笑》、《第三者》等30多部作品。不少被改编为电影剧本、广播剧和电视剧。

依达“出道”正逢其时：60年代香港的工业化有所发展，新生的一代又由于未经过战乱，于是对外面的世界，多了一些憧憬。依达的“言情小说”便为满足少男少女的情感需要，占领了相当大的大众阅读市场。依达的作品并不以自己的艺术素质取胜，其所以畅销原因主要是：

第一，能把握到年轻一辈的心态与情感，题材新潮，经营洋化，追逐着欧美的前卫与开放，颇能迎合当时崇洋的香港青年，为他们编织幻梦，提供趣味。

第二，依达的作品，有一种能吸引青年男女的代入感。男主角多为风度翩翩的公子、才子；女主人公则是美貌多情的校花、白领丽人。他们的爱情充满了玫瑰般的理想色彩，距离现实很远，距离一般的小市民生活更远。正因为如此，他争取到了两个较为稳定的读者群：一是对现实生活有抗拒感而崇洋的青年学生；二是幻想过另外一种理想生活的小市民。

第三，依达的作品笔法简洁，语言流畅浅白，人物关系不太复杂，很适合一般人的欣赏口味，加上桥段新鲜，结局新颖，一时读者如云，销路奇广，且遍及东南亚一带。

依达虽然高产，但由于小说布局不够紧凑，写作范围狭窄，独沽一味的青春小说，终究不能久长。他似乎也逐渐意识到这一点，便尽量深化作品的社会内容，以人物的命运和他们的性格、心态去反映现实，从多个角度去表现由传统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型时期“物欲”对人精神上的挤压，金钱对人的心灵的扭曲。

这些作品对西潮刚刚泛滥的香港现实有一定的触及，对金钱给予人心的腐蚀作用有所警惕与批判。可见依达还是重视作品的社会作用的。

70年代之后，他的言情小说产量渐渐减少，转向了杂文、随笔、食经、旅游指南等，还以“韦韦”的笔名写奇惰小说，用“梵尔”的笔名写社会现实小说。这两类小说，虽有一定的社会认识价值，但仍夹杂着某些消极成分。如《少男丹尼》，对青少年青春期萌动着困惑与不安的心理状态有着细腻传神的描写，指出了当时渐渐污浊的社会风气对青少年的污染与毒害，但偏偏在此一过程中又加上了不必要的性爱描写，成为“有味小说”，无形中就减弱了作品的价值，依达曾尝试过多种艺术实践，但给人印象较深的，还是他以“依达”为名所写的言情小说。那些“四毫子”小说，描述的是或平淡或绚丽的日常恋爱、婚姻家庭故事，却成为在庸常生活中繁忙与烦神的大众读者在工余时间、旅行途中、入睡前或排队等候时可以随时拾起又随时放下，读时动情而读完置诸脑后的最佳消遣。而以他为“始作俑者”的对作家作“明星化”包装的风气，也影响到了以后出版社的市场推广策略，严沁、亦舒、林燕妮等人的出名，多多少少也与此有关。依达的流行，大约可以佐证：文化快餐未尝不能享用，也未必就是糟粕；当然，任何一种文类，都应有其更上乘的精品。

南宫搏、董千里、高旅等的历史小说

历史意味着一种贯穿“过去”、“现在”与“将来”的事件联系和作用联系，“一方面与历史有关，另一方面与日常现实有关”。因此历史小说吸引了古往今来的许多作家。香港文学饱含着丰富的中国社会和历史内容，这是由它的特定的地理位置以及客观的社会发展所决定的。在香港的通俗文学领域里，历史小说也是一支创作劲旅，跟武侠小说扎根于中国历史的大地上，以中国历史和民族命运为出发点相似，历史小说家注目的也是中国历史故事和历史人物，却更为纯粹与逼真；自然，历史的真实再现是注定不可能的，残存的事物不合言说，而言说的文字永远无法抵达当时的情境。历史小说只不过是以它自己独特的形态书写历史，它们并不企求描述再现真实的历史事件，它只不过借历史来表现小说家的情感，更确切地说，小说中的“历史”，一经小说家的艺术加工，就必然具有着超越历史的意义，而与时代或与作家的个性发生紧密的联系。读者并不能从小说中去把握历史的真实，读者从文学中得到的，大多是陌生的惊奇和审美的喜悦。

综合起来，香港的历史小说大约可以分为下面几种类型：

一、以史为镜，把历史和当下的现实联系起来，如鲁迅说的那样：“取古代的事实，注进新的生命去，便与现代人生出干系来。”有历史的通道，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里，再加上现实的底蕴，人才不会飘浮。这样，历史上的追忆往往便成了现实的解释、补偿和映照。

以史为镜的历史小说家，不期然会有着一种“良史之忧”，他们的作品往往以一种较为宏大的历史感吸引读者，在引发读者抒发历史情怀的时候想到自身，想到现实所处的环境，想到将来。但这样的作品并不多见。

二、对历史作重新的解释，以一家之言去尝试争夺对某段历史或某些历史人物的解释权。在中国．历史题材实在太丰富了，几千年的风云变幻几千年的沧桑岁月，作家们无论是从一个朝代入手抑或是撷取某件历史大事，都可洋洋洒洒、海阔天空，让历史浓缩为现实生活的一个基本内涵。所以，这一类的作品数量较多，且大有“桃李争春”之景观。但它们的主观性和随意性太强，影响了其历史价值。

三、游戏之作。虚构的成分很大，它们也用现代的观点去再看历史，却带着相当浓郁的“无厘头”成分，而其中的历史，也以道听途说的“稗史”为多，少涉“正史”的严谨。因此，这一类作品往往千奇百怪甚至无中生有，多以民间传奇中的爱情故事为主要构架，是作者、出版商刻意以噱头吸引读者的手段之一。“历史”的标签，其作用类似商标或广告主题词，容易误导读者。但因为数量多，且生生不息，也只能把它们聊备一格。

潮起潮落，香港写历史小说的作家，进进出出，却始终聚集着一批入。在早期以南宫搏；董千里等为代表。

南宫搏(1924—1983)，原名马汉岳，又名马彬，另有笔名马兵，史剑、齐简，碧光等。浙江余姚人。抗战期间任《扫荡报》编辑。1949年在上海任《和平日报》总编。自沪来港后，卖文为生，创作了大量历史小说，是香港较早成名的历史小说家。60年代后到台湾，曾任《中国时报》社长。自50年代开始，先后出版了30部小说集，大多为历史小说。不少作品曾被译为英、日、西班牙文介绍到国外。

南宫搏长期在报社、出版社工作，有较厚实的旧学底子，又接受了西学的熏陶，文字绚丽，善于编排情节，并且注意人物的心理描摹。他的历史小说常从古典文学中取材与汲取灵感，虽是一些历史大树中的小小枝节，过眼烟云，稍纵即逝，如《风波亭》、《桃花扇》，《李香君》、《武则天》、《韩信》、《李后主》、《大汉春秋》、《十年一觉扬州梦》等等，大都是人们所耳熟能详的故事，但在他的笔下，这些吉光片羽的历史片断，却能从老调子里唱出新音。

南宫搏十分重视对于古代爱情传奇的现代加工，如《洛神》、《梁山伯与祝英台》、《孔雀东南飞》、《花蕊夫人》等，透过传统的故事表达有着启蒙意义的民主和个性解放的现代意识；在创作方法上则或写实，或浪漫，或擅长心理分析，不拘一格。在《孔雀东南飞》中，作为贯穿主线的，是文化冲突激起的人性冲突——礼教与人性、天理与人欲、灵与肉的冲突。年轻人的生命和追求在传统礼教的压抑下扭曲、萎谢，从中寄寓作者的深深叹息。《武则天》则取史实为骨骼，或生发，或假借，或推想，或以个人体验融入，赋予人物性格的生动刻画和曲折的爱情线索，增强了故事情节的起伏波澜和细节的丰富性。

历史小说的创作，是借助历史事件和人物为素材，表现创作者的“现时”意识，其对事件、人物、情节、细节的选择、加工和改造，都受制于作者的主体意识。作家对历史的重塑是在他本身的知识结构中进行的，南宫博的创作时间虽长达三十多年，但前后比较，突破不大，也许就是受此因素的影响。

董千里(生年不详)，另有笔名项庄。自称为“30年代的文艺少年，40年代的文艺青年”，50年代移居香港，创作包括杂文、政论。电影剧本和各种类型的小说。作品虽多，但以五60年代创作的历史小说最为著名。出版有《成吉思汗》、《马可波罗》、《董小宛》、《玉缕金带枕》、《唐太宗与武则天》多种，董千里一贯强调：历史小说应“贵乎想象，不必拘泥于史实”。这种创作主张为他提供了纵横驰骋的长天阔地。也许他所写的东西经不起历史学家们严格意义上的推敲，但他所写的是“历史小说”，侧重点是“小说”而不是“历史”。对于许多的读者来讲，有那么一束从遥远的梦一般的过去传过来的火光就足够了。任它将生命之中、心头之上某种沉睡的东西拨醒，以一种绵长柔韧的力量，对人发生影响。董千里作品受欢迎的原因主要在此。

他的小说，对那种遗失了的马背民族的神秘伟力很感兴趣，根据从草原长风和古老油灯一代代传送过来的遥远的记忆，他完成了自己第一部长篇小说《成吉思汗》。作品的重心并不在于赞颂征服天下的武功伟业，只是想透过情节去寻找一种永恒的精神和生机勃勃的活力。因此，作者并不把主要情节放在成吉思汗殚精竭虑奠基元朝的描写上，而是以他最北方的故乡为背景展开他的故事。那些马背上的汉子，在今天看来都是战争狂，把征战作为人生的目标，像铁木真，收主儿勤族，灭塔塔儿部，并吞王罕，往乃蛮族，所向披靡，成为成吉思汗；继而征西夏，伐金国，扫平花刺子模、威震俄罗斯。不断地在征战，不断地在掠夺。对于这段客观历史，董千里不去美化、他们也不丑化他们，他所着意刻画的是这个马背民族的尚武精神和生命活力。

其次，董千里在小说中还着力表现历史曲折发展中宫闱之内的矛盾冲突，帝王、宦官、宫女、嫔妃的命运际遇。以许多宫闱秘史、传奇故事穿插其间，爱欲情感缠绕其中，构成了他的作品中弥漫着浓重的浪漫色彩。如《董小宛》、《玉缕金带枕》、《柔福帝姬》等。有些更近乎是历史言情小说。

董千里作为男性作家，把女性的心理表现得惟妙惟肖，细致入微，诗意绵绵，殊为难得。但要想拥有一种从自发到自觉的女性意识，却并不是随便一个男作家轻易能够做到的。尽管董千里在他的历史小说中试图以自身的感悟表述和诠释一个又一个的女性文化的难题，但毕竟还有一种隔岸观火的不足。他的对女性本体的追寻和对男性霸权的拷问，并没有趋向于理性和哲学，而是力求趋同于艺术的美。

高旅(1918一1997)，1950年应《文汇报》之聘来港，开始以小说为主的文学创作。写作路子较宽，除小说外，还写散文、杂文、童话等，但以历史小说影响最大。

高旅的历史小说多为长篇大作，以史为据，态度严谨。不要说如《玉叶冠》和《金屑酒》这些涉及朝代兴亡、宫闱斗争的作品，即使是以爱情为主线去描绘历史人物及他们所处时代历史沧桑的作品，如《杜秋娘》等，在动笔之前也认真考证，找寻有关史料，力求历史真实和生活真实的统一。他认为信奉写实，尊重传统，不忘民族形式的发扬，是自己创作的根本，特别是历史题材的创作，重视史实，再现时代的特征，应是题中应有之义；如果只凭臆想、随意打扮历史，或如羚羊挂角，无历史真迹可寻，纵使写得灵动异常，于历史小说而言还是不可取的。

这种追求，使他的历史小说显出了一种大气、舒展的特色。举凡情节发展需要刻画的生活场景，诸如宫廷、官府、书香世家、市井乡俗，或者生活细节，诸如朝政争端、家常琐事、英雄气概、儿女情深等等，在他笔下，都切近史实，符合不同朝代的生活特征。

鬲旅的小说语言富有文采，笔触细腻，宫闱的勾心斗角、暴戾残酷和爱情的缠绵悱恻、炫人心魄交融在一起，沉郁中见清丽，朴实里寓蕴着诗的意境。但他的作品基本上还未能摆脱传统的历史小说模式。过于紧贴朝政的变化而施墨，取材偏向于狭窄；白话文和文言的融合有时尚欠自然；惯于将故事置于一个较宏阔的历史背景之下，人物众多，头绪纷繁，但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所以，他的小说群象鲜明，而独特的个性显示较弱。

高旅作品的另一个不足，是过分着意于”载道”。时风常常会影响到他的创作，在《杜秋娘》的后记里，他就曾坦率地提到过这部小说写于60年代初，彼时国内正讨论历史小说问题，风潮所及，于是涉笔敷演，“也可算对于历史小说说了一点芜见”。因此，他的小说就总也摆脱不了一种拘束，难以做到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在一种历史的情景里，除了强烈的沧桑感之外，一种审美情怀的抒发就相对收束，汉语纯净诗意的阐发，也因此打了折扣。

齐桓(1930—)，原名孙述宪，另有笔名夏侯无忌，童年曾在香港就读小学；香港沦陷后返回内地，1950年南开大学毕业后移居香港。50年代曾以小说、诗、散文、翻译等多种文体活跃于香港文坛，曾任人人出版社总编辑和《人人杂志》主编。1957年出版了以张骞出使西域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凿空三万里》，80年代连载于内地出版的《四海》杂志。

香港诗歌

力匡、何达、舒巷城的诗

力匡、何达、舒巷城是从50年代开始就活跃在香港的诗人。他们的政治倾向、艺术风格和面对现实的关注重心各有不同，但在继承“五四”以来新诗以写实或浪漫的方式关切社会人生、抒发时代心绪的抒情或叙事传统上，成为这一时期香港诗坛的突出代表。

力匡(1927—1992)，本名郑健柏，笔名百木等。原籍海南文昌，生于广州。抗战期间曾随家人避难香港，香港沦陷后返回广东乡下，1952年于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后移居香港。在中学任教同时，参与过《人人文学》和《海澜》的创办，并一度出任主编。这是力匡创作最为丰沛的一个时期，出版了诗集《燕语》(1952)、《高原的牧铃》(1955)，短篇小说集《长夜》(1954)，中篇小说《阿弘的童年》(1954)，长篇小说《圣城》，神话集《诸神的复活》(1958)和诗论集《谈诗创作》(1957)等。1958年移居新加坡，到80年代以后，有新作复见于香港文坛。

在50年代初期香港寂寞的诗坛，如香港学者黄维梁所说，“力匡的新诗，甚得一些年轻读者的喜爱”，黄傲云也称：“力匡是香港众多诗人中，唯一的少数诗集可以再版的”佼佼者。

力匡的诗，并不以对现实的敏锐反映见长，而以对内心感伤的浪漫情怀的抒发打动读者。梁秉钧曾经指出，他作品中那种回忆的气氛、温柔的调子、亲密的语气以及大部分整齐的段落，有着何其芳《预言》的温馨的回响。这主要是指《燕语》和《高原的牧铃》中那些颇受当时青年喜爱的情诗。徐速在为《高原的牧铃》所作的序中说：“我想力匡的读者都会记得常常出现在他笔下的那个圆脸短发的女孩子——小匡。不错，确有其人（恕我不该泄漏人家的秘密)，而且我还替他出谋献计，不幸的是我们都失败了。”这是一个交错在历史大转折之中的爱情悲剧。被呜咽的深圳河隔开了的恋人已“再也不会回转”，使悲郁满怀的诗人在期待与失望的吟唱中，充满了对往昔岁月不无感伤的美丽回忆和思念。《高原的牧铃》是诗人以“一道雨后的彩虹，在明净的夜穿起（的）一串星星”。

其实自《燕语》开始，诗人就充满了对往昔年轻生活的回忆。只不过在《高原的牧铃》中，借助爱的失灭所勾起的对往昔的怀念充满了更深切的悲郁情调。然而，如果略去诗篇背后诗人的爱情“本事”，我们从力匡诗歌文本所感受到的是那一个时代涌入大量内地移民的香港社会普遍弥漫的一种感伤和失落的情绪。读者从力匡的失意中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失意，因此力匡的诗也就不仅仅是自己的“情”诗，而有着更多社会心绪的蕴涵，成为一种社会情绪的概括和倾诉。

力匡也有部分作品触及矛盾重重的社会现实，反映了在社会底层下苦苦挣扎的一份人生及心底不平的呼声。在不无浪漫的《理想》中，诗人所理想的只是“男人不用谄媚来换饭吃，／该上学的孩子不拿马票兜售，／年轻的女人不在路灯下卖笑，／生病的老妇不睡在街头。……”这样的“理想”所折射的正是不理想的现实；因此，诗人所谓的“理想”，也就变成对现实的揭露和抗诉。

力匡的诗大多是对内心情感的倾诉，即使如《理想》中对现实的揭露，也是透过自己主观情感的祈望来折射。他并不常用隐喻、象征和意象等更趋近现代主义的手法；凄婉的情绪和亲切的语调以丰富的想象使情感剖白的直抒，具有传统的古典歌剧咏叹调的韵味。在诗体形式上，习惯沿用“五四”以来较为流行的半格律体，在每节四行中，隔行押相近的韵和有大致整齐的音节。在全诗的结构上常用复沓回环，使层层递进的情绪增强音乐感。有时他也尝试十四行诗的写作，不过并不严格按照英诗的格律规范，大多是在三节四行诗之后，以最后一节的两行作结，提升诗的情感和主题。实际上是只有十四行的诗，而非“十四行诗”。

50年代围绕在《人人文学》、《海澜》等刊物的诗人，还有在抗战期间曾得到冰心扶持，助编过《妇女新运》的李素(1910一1986)，出版了《远了，伊甸》(1957)、《生之颂赞》(1958)、《街头》(1959)等诗集；以小说著名的徐讦和徐速，也活跃于诗坛，前者出版了诗集《轮回》(1953)、《时间的去处》(1958)、《原野的呼声》(1977)，后者出版了诗集《去国集》；以齐桓的笔名写小说、夏侯无忌的笔名发表诗和散文的孙述宪(1930—)，出版了诗集《夜曲》（1954)；而因言行过激而被港英当局遣送台湾的赵滋蕃，在香港也出版了两千多行的诗剧《旋风交响曲》(1955)。它们构成了50年代初期香港诗坛虽无明确组织，却互有联系的一个方面。

50年代，香港诗坛的另一方面力量，以何达和舒巷城为代表。

何达(1915—1994)，本名何孝达，曾用叶千山、陶融、洛美等数十个笔名。原籍福建闽侯，生于北京。父亲为铁路的小职员。1937年高中未毕业即离京到湖北参加铁路修筑。抗战爆发后，历经辗转从桂林来到昆明，1942年考入西南联大历史系，抗战胜利后转入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毕业后于1949年来港。

何达成长的年代正是抗日烽火燧起的岁月。从“放不下一张平静书桌”的北京历经大溃退中的武汉、桂林，到大后方的文化重镇昆明，再于战后返回站在民主运动前哨的清华园，何达经历了从抗日民族战争到解放战争的一系列历史事变。作为一个热血的爱国青年，从15岁就开始写诗的他，感染了这个被他称为”不是沉思默想的年代，不是低吟漫唱的年代，而是一个骑马打枪的年代”的时代激情。1937年7月抗战全面爆发，他的诗《战争的热望》第一次在武汉发表，随后，长诗《武汉三部曲》又出现在桂林的群众朗诵会上。从此，便开始了他以笔代枪、用诗加入战斗的写作历程。他说：“我成长在抗战的年代，为了抗战，必须明朗。而抗战的诗总是明朗的。”“这样的诗，应该是极其干净极其精简的，不能没有目标，不能浪费子弹。”对诗的这一审美认识和追求，在进入西南联大以后，受到闻一多、朱自清的指导，更为明确和自觉。朱自清在著名的《论朗诵诗》一文中曾引何达的作品说明诗有两种：宜“看”的诗和宜“听”诗。而朗诵诗是“一种听的诗，是新诗中的新诗”。“它活在行动里，在行动里完整，在行动里完成。”这成为何达毕生对诗的最高追求。他决心如闻一多所说的“用生命去写诗”，把自己和自己的诗融汇在千千万万的群众斗争中。

1949年何达来到香港以后，不幸罹致肺病，休养很长一段时间；而此时香港的社会环境和文坛气氛也大大迥异于学运高潮的昆明和北京。对于一个从群众斗争中走来并只有在群众斗争中才能充分发挥自己艺术天分的诗人，越来越商业化的香港社会，什么都不缺，唯一缺乏的恰是群众运动。这无疑要窒息一个群众诗人的艺术生命。但不甘窒息的何达却从新中国的诞生中获得了巨大的诗情。

何达创作激情的另一个来源在于当时“世界革命”的形势。他说：“自从50年代开始，地球上出现了多少新的国家。许多民族，就在侵略音的炮火中、屠刀下，坚强起来，一个个举起了独立的旗帜：这些旗帜，召唤着多少新生的力量，鼓舞着多少奋发的人民。”这一时期他写了许多国际题材的诗歌，如《给亚洲》、《非洲的呼声》、《越南的少女》等。中东战争时，他说：“我每天早晨洗脸，好像脸盆里，就是尼罗河的水。我把尼罗河的水，亲着我的脸。我的心，挂念着苏彝士的烽火。”

这一切，形成了何达诗歌的艺术个性。他称自己“是属于大众的，自然应该写大众的诗”。他的思想关注点和激情的触发点，始终在整个时代和世界，因此他鄙弃那只写“身边琐事”的“小我的情怀”，追求主题的博大和情感的宏阔。即使从具体的事件或细节出发的作品，也努力升华、放大，使这一事件或细节成为具有重大意义的社会主题或时代主题的概括。

这种对于崇高、美好、乐观的理想追求，使何达在一些触及香港社会现实的作品中，也努力透过光怪陆离的社会表象，发掘人性美好的一面。例如《在火光中》，诗人面对香港仔油库房一场伤及500多船户和1700多受灾者的大火，他选择表现的不是揭露大火背后的社会矛盾，而是歌颂在大火中人们互相呼唤、扶持、救助的“人性的美丽”和“人性的坚强”。

这是何达诗歌艺术个性的感人之处、但同时也是何达诗歌的不足所在。大量从中国内地的革命、建设和世界民族民主革命运动中汲取题材和诗情，虽然使何达诗歌摆脱了琐屑狭隘的个人情怀，获得博大的情感世界，但他毕竟站在中国内地的革命和建设之外，不同于他在40年代处于爱国民主运动的高潮中心，所认识的中国社会现实的复杂矛盾和所体验到的时代情感，难免比较空泛、肤浅。他“做每一件事情都给他一个快乐的理想”的主观态度，有时只是来自诗人的一厢情愿，而遮蔽了诗人更深刻去认识并不完全快乐的现实。作为一个以朗诵诗为自己毕生艺术追求的诗人，他努力使自己的作品以“声音”的方式发表在群众的聚会上。除了利用各种机会在香港的朗诵外，1976年他应邀参加爱荷毕“国际写作中心”时，曾在美国20多个城市作了42场朗诵和演讲，以后又应邀到伦敦、柏林、巴黎、日内瓦和意大利朗诵和演讲。1979年以后，他曾两次回到内地在十几个城市中作了四十多场报告和朗诵。但即使如此，这些以艺术欣赏为主的关于世界革命主题的朗诵会，与40年代他在学生运动高潮中所作的具有很大情感鼓动力的朗诵，有着根本的不同，并不大可能如朱自清对朗诵诗所要求的“活在行动里，在行动里完整，在行动里完成”那样，在唤起听者的“行动”中共同完成一首诗。这不能不说是诗人的一种不幸，也是何达后期诗歌达不到前期作品那种力量的原因之一。

何达50年代以后的诗作，结集的有《洛美十友诗集》(1969)、《生命的升腾》(年代不详)、《何达诗选》(1976)、《长跑者之歌》(1980)、《兴高采烈的人生》(1988)。

舒巷城50年代中期复出香港诗坛时，不仅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还有着相当成熟的艺术准备。童年的汉文教育打下的古典文学基础，使他能写十分典雅的古体诗词；而毕业于英文书院和在盟军机构担任译员的经历，又使他有较好的英文水准。他曾翻译过英国小说《望海楼》和海明威的《桥边的老人》等，还缩写过果戈里的《死魂灵》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等名著出版。童年他还学过粤曲，能依谱填词，并喜欢音乐和绘画。抗战期间开始写诗时曾与朋友合编过一本油印诗集《三人行》。流浪内地时几乎每到一地都有诗作留下，这些作品直到1989年出版《舒巷城卷》时才编为一辑“十年片断”(1939—1948)披露。这些作品让我们看到他曾经受过从新月诗人闻一多、徐志摩到臧克家和艾青影响的痕迹。

舒巷城出版过《我的抒情诗》(1965)、《回声集》(1970)、《都市诗钞》(1972)三部诗集和收入在《舒巷城选集》(1979)、《舒巷城卷》(1989)中的一些未结集的作品。以《回声集》作为过渡，反映出舒巷城前后两个时期不同的艺术风格。前期以《我的抒情诗》为代表，漂泊江湖的人生倦旅归来，他的诗常从大自然摘取意象，以真诚和轻盈的语言，传递着对人世温暖的关爱和憧憬。有轻盈的牵念(如《一家人》)，也有热切的期待(如《幻想》、《春天之歌》等)，这形成了舒巷城诗歌的抒情性。然而正如作者所说：“因为我活在人间而非天上”，“更无法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人世的磨难和不平，使他即使在轻盈的抒情中，也掩不住现实的沉重。他常以社会批判的眼光来审视大自然，使撷取自大自然的意象社会化，形成了他诗歌抒情性与批判性相结合的特点。他写风，写雾，写海边的岩石、灯塔和海鸥，借助这些自然意象，诗人寓寄的是深广、忧愤的人生感悟和历史沧桑。诗人曾借嚣攘市场上一条怀念海洋的鱼的口吻说：“人们关心我的价钱不管我的眼泪和悲伤。”鱼的忧愤，实质上是人的忧愤。诗人的思想穿透力常常透过感性意象达到背后的理性空间，以此来提升作者从人世关怀出发的理性思考。

历史的沧桑感，使舒巷城的诗歌在轻盈中透出凝重。何达曾以“举重若轻”来概括舒巷城这一时期诗歌的艺术风格，指的也正是这种在轻盈的形式中寓蕴着思想内涵的凝重。

从《回声集》开始，舒巷城逐渐把自己诗歌的观照视野由较多从自然意象出发的人生感遇，集中到现实的都市环境中。《回声集》分一、二两辑。第二辑基本上是前期主题的延伸，第一辑则面对身处的都市现实。诗人说：“个人较喜欢第一辑，因其中一砖一木是取材于自己目光能及的周围，而不是远不可即的空际。它们是个人对现实及这时代有感而发的‘杂诗’。用上面的比喻就是：这些短诗比第二辑的更‘食’人间烟火了。”后来出版的《都市诗钞》更集中表现了诗人这种创作发展，成为舒巷城影响香港诗坛的重要作品。

和前期作品的轻盈与温馨不同，舒巷城的都市诗，以冷峻的现实批判精神，剥析着现代都市社会的贫富不均、物欲横流、拥挤污秽和人际关系的冷淡隔膜，以及都市发展对传统农村和大自然的瓦解与破坏。在诗人笔下，都市处处是险境：“酒吧吐出一片片割肉的音乐”，而“在街角的那边／一家吸血的当铺／向他张开手臂”(《街》)，穿越斑马线，“线外／是不能失足的峭壁深渊／在那喧哗的／车辆的丛林中／连患着大肠热的巴士／也杀气腾腾”(《斑马线》)，而《赛马日》：“骑师们骑着马／而马群骑在他的背上”。

诗人敏锐地捕捉、概括这些现象，剖析背后的原因，给予针砭和申诉。这样，前期在舒巷城诗歌中的抒情因素，几乎都被道德批判的讽喻和抨击所代替。只有在怀念童年的失落和自然的失落中，才可能看到氤氲在回忆中的温馨情怀。如《街上的蝴蝶》、《茶寮》等。作者正面写酒吧、夜总会、赛马日、巴士和计程车这些都市景物，又将其放在对传统和自然的怀念与对比中，以增强诗的谴责力量。如《都市人》中写碧流清溪、红花绿树，这些均已远不可及；都市人的风景“也不过是明信片。邮票”；而在昔日的《洗衣街》，抬头是一座“高到快要碰到喷射饥的大厦高楼”，但”闹市声中没有捣衣声／没有潺潺的水流／而携篮／向小溪或者山涧／或者向河边的石级走去的／浣衣妇／更加没有了”。

舒巷城的都市诗，以批判现实主义的精神暴露和谴责现代都市的罪恶，实质是暴露和谴责那个造成贫富悬殊、两极分化的不公正的社会。这一方面表现出诗人爱憎感情鲜明的道德立场，另一方面在某些作品中也存在着从维护传统的立场来抨击都市的现代进步，难免有着某种片面和狭隘。都市诗是舒巷城诗歌创作中本土性的体现；他对香港都市社会所作的概括和表现，是香港诗歌都市观照中较早呈现的一个重要侧面。

作为一个涉足诗歌领域的著名小说家，舒巷城在诗歌创作中也常常表现出他对人物、事件、情节和细节的敏锐观察与精心布局。以小说入诗并不仅指叙事诗或诗体小说一类。在舒巷城诗歌中，细节、情节、事件、人物常常构成他短小抒情诗中的特殊氛围和因素。

马朗和香港早期的现代诗人

马朗(1933—)，本名马博良，原籍广东中山，生长于华侨家庭。40年代后期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曾担任上海《自由论坛报》记者和编辑。1950年离沪来港，在警界服务。1963年赴美，入乔治城大学深造，开始其外交官生涯。

马朗的文学创作开始得很早。据称12岁即在上海发表作品，十五岁主编《文潮》月刊，出版过诗集和小说集《第一理想树》，还撰写影评和电影剧本，并与当时在上海的新月诗人邵洵美和现代诗人路易士《纪弦》结为忘年交。早慧的艺术天才，使台湾《60年代诗选》称其“曾被目为新的雷蒙·拉迪盖”。收于《焚琴的浪子》中的第一辑作品，如《战争末期即感》、《无声之歌》、《雨景》、《相见日》、《车中怀远人》等，据诗后所注的创作年月和作者的生年推算，均写于作者十二三岁时。这些若非经过后来整理的相当成熟的作品，确实让人惊异于诗人早熟的天才。它们都以十分流丽的意象和语言，表现出一个实非12岁孩子所能感受到的对于战争、时代、人生和爱情的复杂、深刻的体验。

马朗早期曾受到他所仰慕的诗人如戴望舒、陈梦家、卞之琳、艾青等的影响，而在作品中留下这些前辈诗人的痕迹，蕴藉着30年代中国现代诗人抒情传统的温馨一面；而《战争末期即感》却以冷峻与节制的“距离的组织”，响现出理性批判的讽喻力量，将之放诸40年代成名诗人的面前，也毫不逊色。

50年代马朗移居香港之后，最突出的贡献之一是于1956年创办了《文艺新潮》。曾经身历中国历史巨大转折所激起的社会动荡和一代青年追踪时代变革的理想升华与幻灭的马朗，对身处的这个时代怀有极为复杂的态度。一方面认为这是一个“翻天覆地”的“热辣辣”的时代，另一方面则又感到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悲剧阶段”。因此对于周围献身给这时代的战斗者，他说“我……有两种感触，一是鼓舞和赞颂，一是悲哀和幻灭”。从上海移居香港，是他在幻灭之后企望寻求属于自己的“第三个岛屿”。然而，“那时的香港环境，是另一种被物质文明扼杀的焚琴煮鹌的时代”(《焚琴的浪子》跋)。为了给自己漂泊的灵魂找到新的安顿，他重新走向文学。二十年后他回忆《文学新潮》的创办时说：“面临新的黑暗时代，彷徨迷失，于是感到需要一个中心思想，在文学上追求真善美的道路，从艺术上建立理想的乐园。这便是朋友们后来所说的推动新的浪潮的‘历史任务’，也就是我们最初要在革命的狂流中开始一个新的革命，这个新的潮流就是现代主义。”诗人希望在这危机四伏、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以现代主义的文化理想来拯救心灵。因此他在《文艺新潮》的发刊词中，把作家尊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宣称“理性和良知是我们的旌旗和主流，缅怀、追寻、创造是我们新的使命。”与他创办《文艺新潮》的目的一样，马朗这一时期的创作，也含有强烈的社会意识。他曾说：“我在这时期所写的这些作品，粗糙简陋，但纯然是对这一时代最先的反响，是我的声音，也是时代的声音”(《焚琴的浪子》跋)。尽管马朗的这一抱持着社会理想的现代主义主张，不一定是所有香港现代诗人的共识，但至少在他的倡导中，香港的现代诗不同于台湾，是对时代的介入而不是规避，尽管这种介入，多少带有一点堂·吉诃德式的悲哀。

最典型表现马朗这种复杂感情和现代主义艺术理想的，是于《文艺新潮》刨刊号上发表的“献给中国的战斗者”：《焚琴的浪子》与《国殇祭》二首。这两首实际是写于他来港之前的作品，是他对于投身中国社会变革的知识分子所发出的失落与幻灭的感慨。对于这个必须以知识分子的个入主义价直观作为代价的大时代的变革，作者不无悲慨地称之为“焚琴煮鹤”的时代。然而当他置身于“殖民地统治形式下带来资本主义社会的腐化与官僚形态，物质文明带来的精神空虚的香港”，他再一次感到“焚琴煮鹤”的时代的压迫。因此当这两首诗在1956年重新发表，其形象涵括的宽广的意蕴，便包括了二者。作者也屡次以“焚琴的浪子”自况，以表白自己“去火灾里建造他们的城”的悲慨壮烈的理想。《焚琴的浪子》以《圣经》“诗篇”里的巴比仑人迫亡国者唱锡安的歌的典故作为题辞。“琴”本来是用来赞美神的，然而把竖琴挂在故土树上的亡国者，余下的只有“哭泣”。这个题辞暗示了全诗的悲慨情绪。作者在两种矛盾的感情之间回旋。一方面是对往昔的决绝和失落的哀挽：“什么梦什么理想树上的花／都变成水流过脸上一去不返／春天在山边在梦里再来／他们眼眶下有许多太阳，许多月亮／可是他们不笑了／枝叶上的蓓蕾也都暗藏了／因为他们已血淋淋地褪皮换骨”；另一方面则是对献身热情的赞颂，即使“穿过腥风”，踏过“乱草似横叠尸骸和交叉着烙痕的旷野”，也“以坚毅的眼无视自己”地“决然走过”。两种感情的尖锐冲突凝成作者著名的诗句：

今日的浪子出发了

去火灾里建造他们的城……

“火灾的城”这一意象可能来自30年代路易士(纪弦)一首同名的诗。然而经马朗的点化，它已成为一种时代与个人，理性与情感冲突的典型概括，既是这首诗的主题，也是诗人性格的写照。

当然马朗的诗作，并不全都有着这样强烈的政治情绪，他也有温馨的爱情的期待(《爱情》)，星宇的神秘的凝视(《神秘》)，慵倦的空虚的无奈(《空虚》)和岁月流失的风光的写意(《忆江南二题》)。在《五○年车过湖南》中更表现出诗人悲天悯人的人道情怀，多侧面地显示了一个现代诗人丰富的心灵世界。

生活在现代都市生活中的马朗，其敏锐的艺术触角也深入到都市体验中去。不过，当时的香港还是一个未定型的发展中的城市。马朗的都市意识更多地来自于他特殊的中国经验所形成的知识分子的焦虑和不安。如香港学者陈少红(即洛枫)所说：“马朗这种焦虑和不安思绪，乃由于外在社会与世界不稳定的局面所致，例如战争，以及资本主义城市以金钱挂帅，人们对事理漠不关心的疏离感等”，“因此，出现于马博良笔下的都市影象，都是浮动的、惊栗的、密布危机而又未可预言的”。

早期的都市诗大都建立在来自田园经验的对都市文明负面影响的不适与批判，表现人从自然空间进入都市空间中的孤寂与绝望。怀有太深社会使命意识的马朗便从这两个方面展开他的都市抒写。一方面他不无怀旧地以略带田园色彩和古典意蕴的抒情笔触，描写都市之夜迷人的景色，另一方面却又毫不留情地揭露和控诉这都市之夜有如“藏虎之门”的罪恶：“黑色的漩涡呕吐出黑色的内容／梦注射恐怖入淤塞河床的脉管”(《夜》)，在这种黑色恐怖的压迫中，益显出人的孤独。

马朗于1963年赴美，1976年以诗集《美洲三十弦》(台湾创世纪诗社出版)记叙了他从北美到南美13年的浪迹生涯。他40年代中期到60年代初期的诗作，直到1982年才结集为《焚琴的浪子》，由香港素叶出版社出版。

50年代活跃在香港的现代诗人，还有王无邪、昆南、李维陵、卢因、贝娜苔等。

曾与叶维廉合办《诗朵》，而后又共同成为《文艺新潮》的主要作者，继而又合编《新思潮》和《好望角》的王无邪与昆南，曾被称为香港诗坛的“三剑客”。王无邪(1936—)，原名王松基，原籍广东．二战后定居香港。50年代初开始自习绘画，热衷于现代抽象艺术。1961年赴美攻读艺术课程，获硕士学位归来后，主持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的美术与设计课程，并一度出任香港艺术馆副馆长。50年代中期，他从美术进入诗歌创作，是香港现代诗最早的倡导者之一。在组诗(1957年春，香港)中，表现了现代人在都市时空中的空虚与苦闷。诗作虽不多，也未曾结集，但他对香港现代诗的推动，始终为人们所记取。

昆南(1935—)，原名岑昆南，祖籍广东恩平，生于香港。从50年代中期与王无邪、叶维廉合办《诗朵》起，一直活跃在文坛上，不仅以其积极的活动推展香港的现代主义文学，而且以其从诗、小说到翻译的丰沛的创作，展示了香港早期现代主义文学的实绩。深具影响的《布尔乔亚之歌》、《卖梦的人》、《悲怆交响曲》等诗继承了西方现代主义对工业化社会的批判主题，既否定了传统，也贬斥机械文明。在物欲与肉欲的横流致使城市的文明成为寸草不生的荒原面前，《布尔乔亚之歌》表现了知识分子在“既不能抗拒诱惑，阻止个人的沉沦，又无法泯除自我道德意识的审判”的矛盾中，以逃避的方式，作为不甘同流合污的“清高”的自我解脱的自欺欺人的人生态度。《卖梦的人》则进一步写出了“城市人生活理想的破灭和失落，空洞的躯壳，如何贩卖灵魂”的悲剧，呈现出与马朗的城市观照相异的“从外在的荒原世界，转入内心空虚、狂乱、挣扎等自我剖白”。

李维陵和贝娜苔(杨际光)是香港早期现代诗人中少数有着内地人生经历和文学经验的作者。李维陵(1920—)，本名李国梁，原籍广东增城，生于澳门，战前移居香港，曾赴重庆就读于政治大学，毕业后任职于财政部关务署。1948年冬返回香港。他自幼习画，自称大半生从事绘画和美术教育。50年代中期成为《文艺新潮》的主要撰稿者，写诗和小说，均有不俗表现。或许较之当时年轻的现代诗人有更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文学经验，他在投入现代主义的创作中，对现代主义又有着比较清醒的反省意识。发表于《文艺新潮)的《现代人、现代生活、现代文学》一文，检讨了现代主义文学的得失，指出“对现代人本质缺乏理解，对现代生活急剧的变动无所措手足，对人和外界的关系罔然不知正当的处理之道”，是造成现代主义消沉的原因；认为“现代主义所能提供给人的，除了空虚苦闷的厌倦与丑恶的特别夸大以外，可以说并没有什么足以振发人心的东西”。因此“……再炫弄那些古怪的技巧已觉得无甚意义”，主张应当激勉读者“积极地正视这时代与这一世界的变革，正视人类政治与社会生活的新的发展”。李维陵对现代主义的分析，常被香港学者作为例证，说明香港的现代诗较之台湾”本土的反省的自觉也先行一步”。

蔡炎培、戴天、温健骝的诗

50年代以来，有一批香港学生赴台就读，包括一些崭露头角的年轻诗人，如叶维廉、戴天、蔡炎培、金炳兴、温健骝、张错等。他们带去香港现代诗的信息，也在参与台湾的现代诗运动中接受影响，成为融通港台两地现代诗的桥梁和载体。他们有的学成后返归香港，有的则长期滞留台湾和海外。如叶维廉(1937—)，1948年随家从广东移居香港，1955年入台湾大学外文系和台湾师大英文研究所，获硕士学位，后赴美攻读比较文学博士学位，此后一直任教于加州大学至今。在台时，曾参与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并加入改版后的创世纪诗社。滞美期间，曾两度短期返台任台大外文系客座教授。1980至1982年曾返港任中文大学英文系首席讲座教授。有诗集和理论著作30余种，大部分均在台湾出版。早年居港和后来客次香港时，有少数作品反映作者的香港经验，如早期刊载于《文艺新潮》的《我们只期待月落的时分》(收入诗集《愁渡》时易名为《城望》)和后来的《一九七三年晚春客次中国人的香港》、《沙田随意十三盏》、《香港素描》等，写变迁中的香港和都市繁荣背后的人性与伦理的丧落，倾吐着作者香港生活经验中的无限感慨。但较之作者大量的其他作品，这部分作品，仍属次要。他的获誉和影响，主要还在台湾，因此他更多地被视为台湾诗人或海外诗人。与叶维廉相似的还有张错(1943—)，本名张振翱，另有笔名翱翱，原籍广东，生于澳门，1955年来港就读中学，1962年入台湾政治大学西语系，曾是台湾《星座》诗刊的主要成员。1967年赴美留学，获华盛顿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学位后，任教于南加州大学比较文学系至今。有诗、散文、论著和译著20多种，也大部分在台湾出版，获誉和影响也多在台湾，同样也更多地詖视为台湾诗人或海外诗人。本书仅此提及，不详论析。

从台湾就读归来的诗人，以戴天、蔡炎培、温健骝对香港诗坛的影响最大。

蔡炎培(1935—)，笔名杜红、叶景予、易象等。原籍广东南海，1938年随母来港定居。1958年入台湾中兴大学农学院就读，其间曾一度休学。1965年毕业后先后任职于《明报》和《新报》迄今：赴台之前，就以杜红为笔名，作品屡屡出现于《诗朵》、《文艺新潮》和《星岛日报》“学生园地”等报刊，是50年代香港寂寞诗坛上崭露头角的青年诗人。他始于50年代中期的诗作，最初受何其芳、卞之琳和《人人文学》介绍的梁文星的影响较大。

然而，作为一个从战争离乱中成长起来的诗人，他在颠沛、坎坷人生中获得的极为丰富的内心感遇和不拘形迹、疏放热情的性格，使他不可能永远将自己拘役在形式严谨的温馨抒情里。50年代后期到60年代初期，他赴台就读，恰赶上台湾现代诗运动的调整和发展时期。一方面从批评现代诗的脱离现实和背弃传统而走向对中国文化传统和诗传统的重认，另一方面则在张扬超现实主义的同时企望将之与中国老庄哲学和禅佛精神相沟通。此时台湾现代诗出现的多种样貌，对身在台湾的蔡炎培的创作必有一定的影响。其实，感情丰富而又歌哭随心、“血着肉着”的诗人，是使他创作实现多元的深刻原因。

从整体看，蔡炎培旷达疏放、热情浪漫的性格，使他的诗中有着许多个人至情至性之作。但在他看似游戏人生的顽野的语言外壳里，蕴藏的是一个知识分子从疮痍岁月中成长起来的对时代和社会的关切与责任。他说过：“单有讽刺还是不够的，至多成为第一流的诗人而已。伟大的诗人还要有一种‘同情’……这种‘同情’我称它作近仁。”(《蓝色兽》序)作者最有价值的作品，都表现出这一对人世不无悲凉的“近仁”的关怀。70年代末，他在接受访问时说过：“《小诗三卷》出版以后，我希望写出《中国时间》。”“《中国时间》缠得我好苦，三年来，一直意识着非写不可。”(羁魂：《专访蔡炎培》)事实上作者无论抒写个人浪漫的感兴，友朋至性的真交，还是现实的纷乱错落，无不定位在“中国”的时间和背景上。那个“从早到晚笃来笃去都是那个窿”的“巴士守闸员”的飘零，是“一个有巢氏后裔”的飘零；而《亚当的头》中那交织着传统与现代的“许是蓬车浴血电视与玛瑙／许是纽约唐人街头南乳肉”的市井风情，是“渭城的三月，风陵渡上／有马尘之后的一个汉家的陵阙”。作者追求的是对中国社会、历史更深刻的介入。

作者曾说，他最初的诗的启蒙来自于童年他祖母教给的歌谣和小学所读的唐诗，后来才受到现代文学的熏陶。这来自不同方面的艺术影响有意无意地构成了蔡炎培诗歌风格的特点。当然蔡炎培是很现代的，从诗人对生命的关怀、人性的探寻和都市的批判，到象征、意象和语言技巧的把握，无不表现出他突出的前卫色彩。但在作者的现代传达中，又不时交错着或许来自新古典主义影响的对传统人文精神和辞章典故的借用和衍化。但是，在蔡炎培诗中最富创造个性的是他不避俚俗和粗野地使广东方言俗语在自己诗中脱颖而出。

蔡炎培早期的诗作多编入《小诗三卷》，于1977年出版。80年代和90年代分别又有《变种红豆》和《蓝田日暖》两部诗集出版。

戴天(1938—)，原名戴成义，祖籍广东大埔，曾在内地接受教育，后随家移居毛里求斯。50年代初即从海外投诗香港发表。1957年以侨生身份入读台大外文系，参加台湾著名的《现代文学》杂志的创办和台湾的现代诗运动。毕业后赴美留学。60年代初返港定居，任职于美国新闻处今日世界出版社和《读者文摘》，曾与文友创办《盘古》，《八方》等刊物。现为香港《信报月刊》总编。

戴天性格豪爽落拓，自称不参加任何文学派别团体，甚至声明，自己并非诗人，也不辑集出版，“作品发在哪里，就算在哪里”。情况虽有例外，伹大致反映了他随兴独行的为人性格和行文风格。诗集《峋嵝山论辩》在台湾出版时，编者在封底说明：“戴天的东西散落在各处，罕有留存，要不是关心的朋友搜辑，《岣嵝山论辩》是论不成的。”1986年在大陆出版的《戴天诗选》也为周良沛所选编，1987年收入台湾东大图书公司“原创丛书”的《石头的研究》，则可能是他的自选。

叶维廉在为“原创丛书”所写的代序《原版“原创丛书”的意义》中说，“原创之为原创，除了要把外来的滋养化入自己的气脉外，我们还必须在摄取及呈现经验上贴近生活的根须，触及历史变动的机枢，只有这样，才能各具真声，各出其貌。”这段话亦可用来评价戴天整个的创作历程。戴天早期受到台湾现代诗的影响，追求“借灵性与智性的交配而以空灵为归宿”(台湾《70年代诗选》关于戴天的评语)。他因熟谙法文而比之对艾略特更接近梵乐希，对感性有着特殊的偏好。但他又寻求以知性来导引对美的感性投入，走向对于形而上的精神的超拔。这样，在戴天早期的创作中就蕴藉着复杂的美感因素，既有着象征主义的感伤色彩，又有着超现实主义的对精神层次的自我超越。

在早期这类诗酒风流的百无聊赖里，诗人无法忘怀的是“这罐上袅袅走来／绿色的古代”(《花雕》)。这种对中国传统的人文关怀，是贯穿戴天诗歌创作中最深挚动人的一个情结。

戴天总把他对传统人文的关怀放在现代人生的背景上，使传统的典雅和现代的洒脱互为映照，立体地形成自己诗歌意象和题旨的多义性。他从不单纯地写历史，最多只是借古代的文化怀思浇自己现代的胸中块垒，以现代的意绪和章法，点化传统诗词的意境、情愫。即使后来题写为《拟访古行》的作品，严谨庄重，也不是传统文学上的“拟古”，而是拟“访”古，“访”也者，个中便有一个“现在”的立场。作品虽然从杜甫早年漫游齐鲁的几个篇章(如《望岳》、《登衮州城楼》、《题张氏隐居》、《与任城许主簿游江南》、《陪李北海宴历下亭》等)脱化而来，或增字延伸，或减字截断，但“作者的情怀，与其说寄托在词语的重铸翻新，毋宁说更寄托在中国传统美学的伸张演发上。民族文化生命，透过人文的精神境趣，结合作者的现实时空之感受与反思，出之以传统的美学笔意，似乎正是《拟访古行》诸作之由来”。

这也印证了戴天关于诗歌生态学的理论：文学是“个人”思想、情感受外在多种因素影响的结果，而“个人”是在某个人文生态系统中生存。在这个纵深的时空人文网络中，每首诗都是构成“大生态”的一个“小生态”。人文环境的大生态影响了戴天作品的“小生态”。而在香港诗坛占有重要地位的戴天，他作品的“小生态”又必然影响香港诗坛“大生态”的构成和变化。

作为一个身处两个世界和两种文化夹击中的现代人，戴天在他诗中常常表现出一种两难的尴尬。明明有着挥拂不去的民族情结的文比底蕴，却又只能在异质文化的包围中做边缘的瞭望。因此他只能称自己是“装着零的内容”的“一个形式”。一方面，他确信，“我是一个只有记忆／而记忆只有北方”的人，然而另一方面，那念念不忘的“北方”是“只有什么也没有”的“那种霜”。这里纠结的当然不仅是现代人的无奈，而是更具有历史意味的现代香港人典型的无奈。戴天诗歌一向以典丽和洒脱而著称。传统的人文关怀，使他的诗歌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书卷气，而现实人生的豪爽落拓，又使他的作品呈现出现代人的率性。当面对严峻人生，他的典丽走向沉郁，率性也变得愤激。短句的快速节奏，从以往烘托思绪跳跃的率性中，走向情感激烈的讽喻、批判或调侃，而灵动的意象则使这些讽喻和批判不浮于表面，深蕴在人生酸辛苦辣的不尽体味之中。

温健骝(1944—1976)，广东高鹤人，在香港长大。童时家境贫困，聂华苓在忆述温健骝的文章中说，看见他“像是千斤重担压在头上”，“我就会想起香港街头一个七岁多的小男孩，用力大叫卖菜，卖面包的样子；就会想起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踮起脚为人洗汽车的样子——那就是温健骝的童年生活”。在艰苦的生活中磨炼长大，使他的作品“比同年纪的诗人，深刻遒劲得多”。60年代初，温健骝赴台就读于政治大学外交系，毕业后返回香港。1968年应爱荷华大学国际作家工作室邀请，赴美研读，获文学硕士学位；继而又入康乃尔大学修读博士学位。1974年返回香港，先后就职于《今日世界》、《时代生活》编辑部和中文大学中文系。1976年因鼻咽癌英年早逝，年仅32岁。

温健骝在十三四岁时即开始发表习作。但真正创作的开始是在赴台就读期间。此时台湾的现代诗运动，一方面在创世纪诗社的推动下提倡超现实主义，另一方面又在社会各方面的批评下，进入了自我省思的修正时期。温健骝得自于当中学教师的父亲的家教，有较深厚的古典文学基础，又从小就读于英文书院，英文水平也很好。这样的文化背景，使他在台湾众多的现代诗人中，很容易就亲近了告别“虚无”而走向新古典主义的余光中。他说：“影响我最深的，是‘我的老师’——余光中先生。现在重看一些旧作，某些地方用字用典就很有点像他。”这主要是指收于《苦绿集》中的早期作品。这部于他去世后才编入《温健骝卷》正式出版的诗集，收入作者1970年以前的创作，结集前大部分发表于台湾和香港的报刊杂志。作者常借古诗的题意，来表达自己的现代感兴。如《归客》、《长安行》、《铜驼悲》、《凄凉犯》等诗题，其背后所蕴藉的古典意韵，丰沛而深厚，将其融入现代人的生活情境之中，写生离，写战死，写繁华中的孤独，写寂寞中的历史更替，忆古拟今，便产生一种既相隔又相融的朦胧的诗意。为达到这种古今交错的艺术效果，作者有时故意不避陈词旧语，将旧典和新典，古诗和现代诗交错穿插，使作品呈现特殊的韵味。

然而作者对自己这一时期的作品并不尽满意。他说：“一个从香港到台湾去念书的学生，会有什么社会经验呢？虽然交了好几位台湾省籍的朋友，自己和学校以外的生活非常脱节。要写作，写什么呢？还是那条老路——写个人对世界的主观感觉。”这一时期作者诗中常出现的主题是“时间的紧迫感”。然而被作者自责为“纯粹主观”的时间主题，实际上乃是交错着现实的历史的展示。1970年前后，温健骝在海外受到一系列政治事件的冲击，从越战的反思到“保钓运动”的爆发，他都积极地参与。为探索钓鱼岛事件发生的原因，寻找中国统一的症结，又参加了大规模的国是研讨。古苍梧回忆当时他和温健骝投入这一运动的情况时说：“我们乘着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走遍了美国的东西南北，参加各地‘保钓’组织举办的国是研讨会，参加那些热火朝天的大辩论。就在这一场又一场的辩论中，我们渐渐地看清了历史的方向。”思想的转变，使温健骝的文学观也发生了变化。他撰文检讨台港现代诗脱离现实、背弃传统的缺点，认为港台成了“资本主义在中国最后的据地”。其诗歌创作的文化形态便也进一步从思想影响到技巧，认为“港台多年来的多数文学创作是已经死去的西方观念在这文学殖民地上的纪念碑”，进而提倡“举起批判的写实主义的大旗”，以“对现实生活积极的创造和批判”，“还给历史一个清清楚楚的时代的眉目”。

体现作家思想和风格转变的是写于1970年前后的诗集《帝乡》以及1974年返港后一些未结集的作品。《帝乡》分“镜花”与“红堤”两辑，前者所写的是“反抗者的紧握如心的血拳和断链”，后者则是意在“讽世”的寓言。作者更看重的是后一辑：“现在，此眼之中，唯一的岸，只有‘红堤’。是则，第二辑所喻的唯是时事，所待者却在将来。”②作者将“自己有生二十多年来东漂西泊的所见，以既存的事实，感念在心，复以外界相合的寓言表之”，有了一个比较开阔的世界性视野和现实参与的批判性锋芒。题材广及国际政治、香港和台湾社会，中国传统文明、统治者和抗争者等等。在形式上摈弃了诗的分行，在连排的散文形式中以浓密的诗质，发展着早期现代诗创作中的隐喻、象征和意象的艺术手段，形成整体的寓言色彩，而使作品深蕴的哲理内涵和讽世旨趣，在不落言诠的诗意扩衍中获得充分的表达。

占苍梧认为：“温健骝最有创意的作品是收于《帝乡》中的诗。这些诗，是由于内容上的突破而走向形式的突破的；其意义就不单在于对现实的反映，而更在于对现实的批判了。这一系列作品，就其创作观念来说，是现代主义的；但就其世界观来说，又何尝是逃避主义，何尝不是敢于面对现实的现实主义呢？”

温健骝生前虽手编过《苦绿集》和《帝乡》两部诗集，均未获出版。只在他逝世几年后才由友人编辑《温健骝卷》作为“香港文丛”之一出版，收作者20余年来所作的诗、散文、杂文和文学论文。

香港散文

散文传统的地域推移和文化变异

散文是香港文学的一个重要文体类别，民族文学传统的共性和地域殊性同样在这一文体类别交汇。

如前所述，香港地区属华夏文化的岭南文化。不仅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五四”新文化运动奠定的现代文学传统也在香港得到延续和传播。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一批第一流的作家如郭沫若、茅盾、许地山、夏衍、萧红、张爱玲等等，或先或后在这块中国人聚居的土地上居住过，从事写作或其他文学活动，并成为中国文化的传播者。从50年代以后，一批由内地留居香港的作家，他们或者在三40年代的内地就已在文坛上崭露头角，或文学根基教育在内地已经完成，但其文学事业有成则多半在香港。已在30年代出名的有叶灵凤、曹聚仁、徐讦，以及徐速、刘以鬯、丝韦等；香港本土作家如舒巷城等人，他们薪火承传，理所当然成了“五四”至30年代新文学传统的传播者、继承者，乃至在新的时代社会背景下的开拓者。在六70年代从事写作的一批作家，无论是来自内地、欧美留学归来者，还是台湾来的“驿站过客”，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他们的欧美文化特别是西方现代文学背景则是共同的。余光中，思果，董桥，梁锡华、黄国彬、陈耀南等人，与同时或稍晚于他们，且因文学生长点的不同，受西方后现代文化和文学濡染的梁秉钧、西西、钟晓阳等人，将作为20世纪中国散文的一股独特支系的香港散文推进到了最终成熟的阶段。在七80年代，内地的、文革”浩劫结束后，国门打开，又一波内地作家到香港定居，他们则带着大陆五60年代现实主义文学把握世界的方式加入到香港散文作家的队列之中，以曾敏之为代表的一批不同年龄的南下散文作家，同样是香港散文繁荣、斑斓、多元化构成的总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支。因此，从时间上次第登上香港文坛的作家队列的演变．我们即大体上可以将近半个世纪的香港散文，界限下甚分明地划分为奠基完成期和发展成熟期。

有评论家用诗意的语言描述成熟的香港散文的总体风貌，曰：“秋实累累，异彩纷呈”。翻译成理论术语，意指繁荣和多元。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共识了，但仍不免有些空泛，因为繁荣和多元，同样适用于描述别的系统和文类，因此，结合香港地方的地缘特征和资本主义工商社会对文化发展所造成的制约，特别是它的商业性和开放性与散文发展的关系是最直接的。由于种种历史原因和地缘的政治文化因素，香港散文成为了今天既是我们民族文化的一种变异又仍然是20世纪中国散文总体格局中的一部分，用散文文体在文化、文学中的功能性、结构性分析，就同样不失为面对特别驳杂的系统时的方法之一。

香港散文大体上由三个大小不等，成绩不一的板块构成。这就是：学者散文随笔、通俗专栏杂文、前卫探索型的散文。学者散文随笔，包括五60年代一批文化播种者，六70年代同样肩负着文化传播和垦殖的一批“文化过客”的散文作品，以及尔后以沙田为基地的“学院派”散文和非学院的学者散文。香港散文以学者散文成就最大，贡献最为卓著，他们出径入曲，含英咀华，融汇中西，薪火承传，可以说在地域空间和时间所许可的条件下，开创了散文艺术把握世界的方式：感性和知性相融合的一股新的生面。在他们最杰出的作品中，确如董桥所说的，达到了“深远如哲学之天地，高华如艺术之境界”。不过，香港学者散文，自然也有一个发展过程，早期因主要侧重了传播和普及民族文比，上承三40年代内地传统，难以贴近香港本土的现实生活；而另一方面看，由于散文与新闻写作的快速制作结下了不解之缘，又不免粗疏，这个在后来非常突出的弊端，其实由来已久。作为香港散文重要成就和富有香港特色的学者散文，其“乡愁的理念”(董桥浯)不像台湾那样有一个层次分明的深广发展的过程，“生民疮痍，笔底波澜”又难以与大陆内地的散文作家相比拟，即或其思想意境的深邃和广阔有这样或那样的遗憾和不足，但其气度的雍容、雅洁、精致，乃至低调沉潜，谐而不谑，则在整个20世纪中国散文发展的背景上就显得是绚丽醒目的一支了。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老一辈的文化传播者们，他们要在这一块大体上荒瘠的土地垦殖，首先要在商业社会中立下脚跟，生存奔忙十分辛苦，有的甚至穷愁一生，赍志而殁，为中国文化事业留下了可歌可泣的一页。70年代又一波南下作家，虽然难以与学贯中西、艺术素养极高的老一辈作家相颉颃，但他们中的不少人像老一辈到香港的作家一样，对中国文化、文学事业矢志不移，初到香港，几乎无不在白天干重活，晚上回到蜗居窄小的空间伏案写作。他们那强烈的社会正义感和现实主义精神，是香港散文整体格局刚健的一部分。

框框杂文(专栏)在量的生产方面是香港散文的大宗，据阿浓对1990年11月17日报纸的统计，他发现“各报的专栏一般在三十个左右，而总数约五百个”，“以一年三百六十日计算，全年在报章发表的散文篇数，高达十八万个，每篇平均五百字的话，全年的字数是九千万”。量的生产，由此可见一般。而香港专栏的文化兴致，也斯从信息传播学的角度，将之界定为：“公众空间中的个人论说。”他说：“专栏作者就像一个朋友或同事，是每日接触，有共同话题的，谈得来就谈下去，谈不拢就不谈算了。专栏就像‘闲话家常’、‘倾偈’、‘天南地北’、‘信口而谈’，是‘日记’、‘手记’、或是‘私记’。”这是一种”特别的沟通方式”，“说的话不会特别令人吃惊，但也没有什么足以令人深思的地方”，作家“会自觉地把响亮的声线降低，把高蹈的姿态缓和，还是齐白石画上的题字所说‘不欲教人仰首看’”。也斯又说：“散文感性的一面，常常在专栏中发挥到极端”，而“这种世俗亲切的特色，已渗透到香港散文中，成为香港散文与台湾大陆两地散文不同的主要特色”。

香港框框杂文是现代商业社会的产物，是特定地缘、政治、经济、科技、文化背景下产生的，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特定的“文化悖论”处境下的产物。黎海华在《城市节奏与香港散文)一文中说：“殖民政府的管治，资本主义的城市建设，加速了她现代化的步伐，使她亦无可避免地受西方文明的影响和熏陶。香港人在种种历练和变革中，大抵锻炼了一份强烈的求生意识，‘生存’是首要之务。”“香港对各方的文化和艺术，包容性极大，也因此在艺术的观照上、文化的触觉上，对作家制造有利的条件，但她的经济体制、政治气候、社会结构，亦有局限性。她的局限，可能也是挑战之处。”对于香港作家和香港文学来说，中国和外国，古代和现代、物质和精神，客观和主观，整体和局部，人性和异化，审美和实用，长远和目前，……这诸如此类的矛盾纠葛，一件事不同层次和不同侧面的缠绕牵连，往往不是走向冲突对抗，而是在怀抱着希望和信念的前提下，在低调处理的过程中走向融汇。也斯说：“若城市变得非人化，我们总是希望书本可以令人变得人性化。”(《书和城市》序)黎海华在分析香港散文对城市价值取向时说：“抗拒有之，接纳有之，亦有处于二者之间者，有疑虑、有反省，有刺痛、也有感激，有热爱、亦有批判。表达方式，重知性有之，重感性有之，或二者兼具。平铺直叙有之，委婉表达有之。如何阅读这个城市，观看这个城市，又与个人成长的背景、际遇、个性、理念、文化嗅觉息息相关。”

香港是一个没有民主、只有自由的社会，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边缘”而又“追赶世界大潮”，导致文化个性的斑驳和多元，但仍然是中国式的斑驳和多元。香港散文不折不扣是一个现代都市的繁杂的市声，她的多声部，她的世俗化、生活化、亲切感、当下感，同样地影响和渗透到散文的文体变革，大体是与现代主义文学和后现代主义文学在香港的传播和萌生是同步的。刘以鬯是我国最早成功地运用意识流手法进行小说创作的作家，他的若干作品介于小说和散文之间，不妨将他视为将意识流同时引进散文文体变革中的第一人。那么，以也斯、西西等人为代表的散文创作，大体上与后现代主义文学是相互呼应的。如也斯自己所说的，“以比较低调的姿态出现”，“却是细微沉潜的”，“我没有故乡的回忆，只想看清楚眼前的事物。我生活其中的城市当时正在逐渐变化，这现代的生活，该用怎样的方法去透视去说出来呢？我只好绕过艳丽的碎藻，寻找定见以外的看法。”“我喜欢城市的现代生活”，“我只好不理会别人习惯的说法，好好看清这个世界，由零开始去重组文字”。因此，以也斯为代表的香港后现代散文创作，不论如何地感到人被物化，为了更真切地传达现代人的那种孤寂，企图以不偏不倚、漠然的眼光去观察世界，所谓“情感的零度介入”，其实只是一种姿态，因为他始终笃信“书本可以令人变得人性化”。而正是这种低调和对温馨的渴望，使他终究有别于西方后现代主义的原装货。散文在时间的场合中流淌，散文传统也是一条流动的长河；河流流过时间和空间，河床可能会变窄或加宽，迷人的风景线会有所不同，但长河的名字不会改变，长河生生不息。

叶灵凤和曹聚仁的散文创作

散文作为文化载体，能反映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的文化个性特色；散文作为一种文学母体，标识出一个时代一个地区文学水准潮涨潮落的风景线。在提到香港“文化播种者”的散文业绩时，首先应该提及叶灵风和曹聚仁两位。这不仅因为他们两位把“五四”新文学和30年代现代散文传统直接带进了香港，而且，他们后半生乃至一生中最主要的文学业绩是在香港完成的，为尔后香港散文的发展奠放了一块坚实的基石，他们本人的散文成就同时在整个20世纪的中国散文发展上占有不可替代的一席。

叶灵凤(1904—1975)，江苏省南京人，著名的作家、画家兼藏书家。幼年在江西九江上小学，少年在江苏镇江上中学，青年在上海上美专。他干1925年参加创造社，参与出版部的工作，任《洪水》半月刊的编辑；1926年与潘汉年合编《幻洲》半月刊；1928年主编《现代小说》和《戈壁》；1934年，与穆时英合办《文艺画报》。抗战爆发，他南下广州，参加《救亡日报》编辑部工作。自1939年广州沦陷，叶灵凤抵达香港后，包括日军占领的三年多时间内，直至1975年逝世，就一直在香港定居。他在港先后主编《立报》副刊《言林》，《星岛日报》副刊《星座》，《华侨日报》周刊《文艺》等，以编《星座》的时间最长。

30年代的叶灵凤是个唯美主义者和新浪漫主义者，同时，与施蛰存、穆时英等一起，是“新感觉派”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著有《女娲氏之遗孽》、《菊子夫人》、《鸠绿媚》等短篇小说集和《时代姑娘》、《穷愁自传》等数部长篇。散文小品有《白叶杂记》、《叶灵凤小品集》等。早年的叶灵凤笃信艺术与道德无关，称自己的作品为“象牙之塔里的浪漫的文字”，他挚爱毕亚菲莱和日本路谷虹儿的画，同时受弗洛依德精神分析和普罗斯特意识流小说的影响，他的作品有抨击和破坏旧礼教、旧道德的一面，又不同程度存在性欲挑逗的颓废倾向。他曾参加创造社，后来加入“左联”，与从事地下党革命活动的潘汉年为挚友，又与鲁迅数度打笔墨官司。但这种社会政治倾向的不稳定性，并没有说明他不是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更无从抹煞他到香港后在文学和文化工作中的巨大贡献。而在日军占领香港期间，他协助过国民党的地下工作，抗战胜利后，他和共产党人多有所合作，1949年以后，则一直站在爱国的立场上。

叶灵凤的文学成就以他后半生在香港定居后最为卓著。其中他的随笔小品自创一格，数量也最多，计有《读书随笔》、《文艺随笔》、《北窗读书录》、《霜红室随笔》，《晚晴杂记》、《香港书录》、《书鱼闲话》、《香港方物志》、《香江旧事》、《张保仔的传说和真相》、《能不忆江南》等十数种。北京三联书店于1988年编辑出版了他的《读书随笔》，共三册，近70万字。若按题材类别划分，叶灵凤的随笔小品，大体上可划分为四个类型：其一，是他关于故乡南京的民俗风情的抒情小品文，以《能不忆江南》为代表，这类作品凝结着作家对童年、少年时代生活的追忆，是作家所有散文小品中写得最为玲珑剔透的部分；其二，是作家有关其文学生涯的回忆，以《晚晴杂忆》为代表，及晚年所写而不及终篇的《回忆的花束》等。这一类作品记述了作家与现代文学史上一些重要作家的交谊，如郁达夫、胡适、郑振铎、郑伯奇、戴望舒、萧红、倪贻德等等，它们的史料价值是无可置疑的；其三，是关于香港文史、方物、志书的学术性研究和知识性小品；其四，作为外国文学的翻译家、艺术家和藏书家的叶灵凤，他袭用随笔小品的形式，撰写了大量有关外国文学家、艺术家及其作品的书话，文坛掌故、轶事，集知识性和艺术欣赏于一炉。叶灵凤读书之广，文友中是颇负盛名的，刘以鬯先生在《记叶灵凤》的回忆文章中说：”曹聚仁曾经对我说过：‘朋友中，书读得最多的，是叶灵凤。’”叶灵凤的读书笔记，文学艺术视野之广，是可以与本世纪最有学问的大作家们比肩的。从古希腊罗马文学直至当代的意识流小说名家，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名著，当然还有他特别偏爱的作家、艺术家，如王尔德、纪德。毕亚菲莱等等。也不仅是外国文学，他目光所及，也涉及到中外作家的比较影响研究，翻译史话，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的版本流传及译介到国外的情形。叶灵凤的一生，其实正是典型的中国传统文人“为书籍的一生”，他对与藏书有关的一切，细至装帧、纸张、版式、藏书票艺术，均是位行家里手。叶灵凤的读书随笔，是极富个性又包罗许多不同知识门类的书话，它不同于如唐的《晦庵书话》那样主要局限于中国现代文学的比较专门的一个学科，也不同于西谛藏书、周作人的读书随笔等，有着更为广博、更有思想深度和学术价值的深邃领域。叶灵凤更忠实于自己的偏爱和兴趣，更侧重于知识性的普及，或是理趣和情趣盎然的轶事、趣闻，它们有助于提高普通读者的阅读兴趣，扩大文化艺术视野，是严肃的文学史、艺术史以外必不可少的辅助性读物。叶灵凤的读书随笔，上承中国古典文学明清时代的笔记，他肯定还不同程度地受到前辈作家周作人、同辈作家唐的影响或相互影响，然而，他的读书笔记，仍然是独树一帜的。他曾在《文艺随笔》的后记中说过：“我一向认为要写这一类随笔，将自己读过的觉得喜欢的书介绍出来，是应该将这本书的作者，他的生平和一点有趣的小故事融合着这本书自身来一起谈谈的。有时，一本书在这世间的遭遇，会与这本书的内容同样地有趣。这都是我特别感兴趣的。”因此，叶氏虽不以耙梳文学史、艺术史的规律性及理论剖析的深度见长，而是以资料、趣闻和艺术鉴赏力的独到吸引读者。叶灵凤所做的是文学艺术知识的普及性工作，从这个角度讲，近似房龙、法布耳以及对他来说更为亲切的《塞尔彭自然史》一书的作者淮德。但他又对著作的体系和构架不感兴趣，他看似零敲碎打，又包罗万象；他貌似重在兴趣，却又意在丰盈和滋润人的精神世界；他行文质朴平实，也很少阐述自己的观点，似乎是信手拈来，随意点染，但字里行间，笔端又流露着这位文学工作者对文化和书籍的浓烈馥郁的一片深情。叶灵凤的三巨册《读书随笔》，活脱脱塑造了一个博古通今、学贯中西、坐拥书城、面有德色的书痴形象。

叶灵凤作为爱国主义的文化学者，他研究香港志史，方物、传说，开始于40年代，他搜集和披阅之广，囊括中外典籍，直至学者、传教士及劫掠者回国后回忆录中的亲历或目击实录。他引以自豪并在临终前郑重嘱托家人的一件后事，是他拥有一部完整的海内孤本清嘉庆版《新安县志》，在他身后赠交国家。港英官方和一些外国机构愿以高价收购他至爱的这部稀世珍本，他均不为所动。他从坊间购得这部书，正是他研究和搜集香港文史资料驱动下的一个收获。叶灵凤对香港文史方物的研究记录是多方面的，并不能仅仅用兴趣爱好来解释，他意欲唤起包括香港人在内的所有国人对香港的热爱，热爱这一方热土与不忘国耻是全然一致的。《香港方物志》，林林总总，记叙和描绘了天华物宝的香港的草木、虫鱼、鸟兽，及年节风俗的由来，他在该书的前记中说：“我将当地的鸟兽虫鱼和若干掌故风俗，运用着自己的一点贫弱的自然科学知识和民俗学知识，将它与祖国方面和这有关的种种配合起来。这里面有科学也有传说，用散文随笔的形式写成。”《香港书录》则是一部开香港书志学先河之作，与一般的目录学著作的不同之处是除了对所记录书籍的资料作出判断之外，对书作者、出版地的背景一并作了生动的描绘，是一部研究香港近百年历史的入门书。《张保仔的传说和真相》，属研究香港鸦片战争以前历史的一个分支。作家以大量史实还其一位江洋大盗在历史中的本来面目，张保仔拥有上十艘武装船只、二百余人众，横行香港海面达数十年，最后被清廷招安，官至三品，从而订正了以讹传讹的传说的谬误，全书十余万字。这是叶灵凤写得最有气势和充满历史激情的一部著作。但又不同于学术性极强的历史传记，也不同于加油添醋的“文化演义”。叶灵凤将历史科学的严肃性、科学性、实证性，与文艺作品的可读性、趣味性相当和谐地统一了起来。《鸦片战争与江南文物的劫难》一文，则更是一曲响彻爱国宅义强音的对侵略者的控诉书和檄文。叶灵凤作为一位毕生从事艺术史、文化史研究的学者，《世界版画史》只写了五章十万字，生前只发表了极小一部分，成了一部未完的著作；为黄河、长江、珠江和长城立传的《三江记》，《长城传》，更空留一个宿愿于人世间，可以说他是为中国文化事业，辛勤耕耘了一生，而又赍志以殁的。

倘从纯艺术的角度考察，叶灵凤的散文小品，也属于20世纪中国散文小品史上独树一帜的一家，他在这块方寸田芜上的耕耘也有颇多堪称道之处。《能不忆江南》是他抒情小品的代表作。在这本集子中寄寓了他的爱国情怀，镌刻着他铭心蚀骨的生命体验。《南京的马车》、《能不忆江南》、《烟花三月下扬州》、《吃蟹的馀兴》，和收入其他集子中的《大厦的居住情趣》、《英雄木棉树》、《蓝鹊——香港最美丽的野鸟》、《我的书斋生活》等等篇章，一个十分令人醒目的共同艺术特色，是他将散文小品的随意性和情绪、意趣的一贯性，两相结合得非常和谐，叶灵凤的笔触看似冲淡、简古、严和，而其实他“敢将春温遣笔端”，明净如秋野似的寥廓，但不萧森。读他的抒情小品，那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是一种与宋人婉约派的词和明清性灵派小品相衔接的诗的意境之美，他写扬州的瘦西湖：“芦苇丛柳”、“草木明瑟”；写“竹床跣足虚堂上，卧看江南雨后山”的平山堂；更及“湖上的乞丐，在岸边追着船上的游客要钱，……用一个白布兜，仿佛生物学家捉蝴蝶所用的那样，从岸边一直伸到你的船边，口中还随意朗诵着千家诗里的绝句”。一个城市破落了，但破落得一点也不俗气。他写《江南柳》：“初春的新柳，春雨中的烟，春风中的柳浪，夏天的柳荫，还有秋天的疏柳”，说“柳树不适宜于金碧辉煌的宫廷景色，也不适宜过分热闹整齐的环境，它是特别同空旷萧疏的景物调和的。……玄武湖公园的堤柳，长丝拂面，仍是以不负‘白门杨柳好藏鸦’的盛名”。这一些在他笔下渗透着时代人文景观和他个人审美情趣的大自然景色，在艺术处理上，颇能“在概括之中又能照顾到细处”。这一艺术信条是他赞扬老友倪贻德晚年油画作品的评语，其实恰恰道出了他自己的一种艺术追求，于“粗枝大叶”中见工力，长现“晴光柔和的秋天，一点也没有暮气”。晚年的叶灵凤已不同于早年间十里洋场上的“惨绿少年”了。相反，他对现代城市剥夺了人与土地与自然的关系痛彻肺腑，他的《大厦的居住情趣》等篇章，是香港作家中最早道出了现代都市人生存困境的华章。叶灵凤写道：

首先，人是在地面上生活的生物，人与土地的关系非常密切。一旦远离了土地，日常都生活在半空中，可能几天都脚不沾土。日子久了，精神上一定会感到一种无名的不安和寂寞。

其次，住在高楼上，一个人会失去“家”的感觉，仿佛整日是在旅行期中，住在旅店里一样。那一道门，已经不像“大门”，完全只是一道房门。一个人家连大门也没有，那还像一个什么家呢？

再有，“街坊”和“邻家”的意义都要丧失了。住在A1804的人，对于住A1805的人，至多只能说住在邻房或对面房间里的人，不能再用“隔壁”或“街对面”那些名词了。同时，自己的门外已经消失了“街道”，也不会再有叫卖的小贩和往来的行人。你打开门来，所见到的可能只是不曾收拾的垃圾桶，以及一阵混浊的空气。

叶灵凤去世于1975年，他所写的这个现代高科技社会人与人隔膜的主题，要再过七八年以后的80年代才成为香港作家们一个普通的主题。叶灵凤是当之无愧的香港文学中的“文化播种者”，他还是一位得现代文学风气之先的先行者。

曹聚仁(1900—1972)，浙江省金华市人，祖籍浦江县，其父曹梦岐先生是位受维新变法影响、思想开朗的乡村教育家。他自幼受家学渊源和地域学术文化的熏陶，曾先后就读于名师荟萃的金华一中，杭州一师。在杭州一师就读期间，是当时学生自治会的活跃分子。1922年到上海，听章太炎的国学演讲，后来出版的章氏《国学概论》，即是根据他的课堂笔记整理，时年22岁。此后他曾先后任复旦大学、暨南大学等多所大学的教授。他在未完成的自传《我与我的世界》中说，1932年，“我才开始写作，主编了以乌鸦为商标的《涛声》周刊和后来的《芒种》半月刊。也开始替《申报·自由谈》、《申报周刊》和《立报·言林》长期作稿”。抗日战争期间任随军记者，辗转于东南沿海各地。曹聚仁是我国现代史上的著名学者、教授、记者，是一位全面的“文化人”，他很早便跟政治人物有交往，国共两党内显要人物中有他的朋友，现代文学史上出现的作家，或师生、或同学，十居其九他都认识。曹聚仁于1950年到香港，专门从事写作，曾主编《学生时代》杂志，与徐讠于、李辉英合办《热风》半月刊，创办过创垦出版社。到香港定居后，他曾几度回大陆内地采访，写成许多著作，向香港和海外读者介绍新中国的建设事业。曹聚仁于1972年病逝澳门，晚年赖接受学生的馈赠维持生计，是在贫病交加中度过余生的。

曹聚仁一生著述颇丰，涉及的门类繁多，从纯学术著作到小说、散文和杂文的创作，从新闻采访，报告文学到人物传记，从文学评论到文坛回忆录到自传，林林总总，达七十余部之多，近四千万字。其中曾经引起过广泛影响或具有恒久价值的著作，计有报告文学集《大江南线》（战地通讯集)、《采访外记》、《采访二记》、《北行小记》、《北行二记》、《北行三记》、《采访新记》等，小说《酒店》、《秦淮感旧录》，文学评论、随笔、回忆录《文坛五十年》、《文坛三忆》、《书林新语》、《到新文艺之路》、《万里记行》，传记和评传有《蒋百里评传》，《鲁迅年谱》、《鲁迅评传》，散文集《鱼龙集》、《浮过了生命海》，自传《我和我的世界》。学术思想随笔《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三联书店出版的《曹聚仁杂文选》等等。

从广义散文的角度来看待曹聚仁的上述著述，我们可从他的五部著作分四个方面来概述他的贡献。曹聚仁在中国现代文坛上的起步之作是笔录章太炎先生的《国学概论》，他最初主编的刊物，系鲁迅杂文影响下的杂文期刊。作为一名杂文家，他在30年代文坛上的地位是无可置疑的。因此，这里只谈他到香港后的广义散文创作。首先，是他为学界所公认的晚年乃至一生中最为成熟的一部著作，即《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学术随笔、思想随笔，原是我们民族散文中的一个传统，西方现代散文奠基于启蒙运动时期，广义的散文理应把学术随笔，思想随笔这一类以知识性见长的散文囊括进来。从这个角度看曹聚仁的这部著作，在香港的散文发展中更具有特殊的意义。曹氏的这部著作，最初以《听涛室随笔》为题，在《晶报》上开专栏连载(1970年1月2日至9月15日)。它是一部以随笔的形式梳理和简介中国古代学术流变的书，作家写作的动机和欲达启蒙之目的是非常明确的。“关于中国古代的学术思想问题，大都是专家之学。我要把他们的研究的成果向大家转说一遍。”“我的宏领”，是“反对读经”，“撕破了传统的纸糊的帽子，让大家看清楚中国学术的本来面目”，“一面批判那批腐儒的固陋，一面灌输青年以新知”，“在现代唯物辩证法的光辉之下，把前代的学术思想从新解说过”。作家自诩“这是一种‘有所见’的书，不仅是‘有所知’的书”。曹氏这部著作的学术价值可由国学研究界去讨论，仅从散文负载文化学术思想内涵的容量看，就足可称道。曹氏说：“每个生者的脑髓，代表着无数的死者所构成的总和；每个人的性格有着无数死者的好经验和坏经验的不十分均衡的总和。说得具体一点，我们的冲动和感情，及由感情而发展的高尚能力，是由死者所形成，由死者传给我们的，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里面，贮藏着一个民族的全生活的，就是那在几百万年的过去，或许甚至是在几百万年灭亡了的世界，所感受的感情之总数。”于此可见，这部普及性的书，是以人为本的，作家在讲述学术流变中，不避自己的好恶乃至偏颇，时时插入亲历和充满感性华彩的段落，也时时插入思维方式、思想方法论的段落；是部教人如何在传统的学术文化中泅泳，“以古为敌”，“以古为友”，“以古为徒”，如何吸取滋养，扬弃糟粕，又面向新时代曙光的书。

1955年香港新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文坛五十年》正、续集，也是一部广义的散文集，全书收回忆文章55篇。由于曹聚仁亲身经历过许多文坛大事件，以过来人的身份，他的回忆本身就具有文学史的性质，因此，不妨说，这是一部回忆录式的现代文学史，“掌故式”的现代文学史话。作家说，他“只是以史人的地位，在文坛一角上作一孤立的看客而已”(《文坛五十年》前辞)。也恰恰因为“看客”的身份，一方面能与当事人租事件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不被卷入是非之争以外的漩涡中去，能做到较为客观和公正；另一方面，以史德、史识和客观标准为自我期许，却又并不排斥作家个人强烈的情感色彩。这也可以说是曹氏许多著作的一个共同特色，《文坛五十年》是一部独具魅力的新文学史，它提供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史料，它更为某些作家，如胡适、周作人、吴稚晖、钱钟书等，因时代和意识形态的偏差曾经被批判、被冷落者说了公道话。从而，它所具有的价值，既是史料的、价值层面的，又是价值方法论层面的。

与散文文体最为接近的，是他的一部只写了十之三四、未竟全功的自传《我与我的世界》和《万里行记》。两部书的相同之处，是都写得非常大器，充满激情，视野寥廓。前者以时间为经，记述了自己的家族、地域文化背景、家庭出身、师友，及相关的人和事，显而易见的是作者并非仅仅是写自己的自传(作为一位史学家．他对传记文学及其理论的最新进展都是下过功夫研究的，从他对法国传记文学名家莫洛亚、日本作家小泉八云等人的熟知，即可见其一斑)。在曹聚仁的书里，个人的立身行谊和时代民族社会的整体风貌是不分彼此的，几乎同被放在重要的地位上。《万里记行》是一部抗战时期的回忆录，是作者任战地记者时期所见所闻的回忆和反思。作者足迹遍及各地，当时的所见和所闻，以及日后的旧地重游和当下的追忆，常常交错并列地去写。因此，无论是对日本侵略军暴行的控诉，对祖国大好河山的赞美，对各地风俗、历史的描绘，还是对众多大人物、小人物的生动刻画，都能看出作家本人豪情如虹，笔触非同凡响。而一个尤为可贵的特色，是作家对自我角色定位的诚实和准确。曹聚仁曾数次援引罗曼·罗兰在《弥盖朗琪罗传》一书扉页上的题辞，他把这段话作为自己人格面影的一面镜子和一个参照。题辞说：“他是孤独者，他恨人，他亦被人恨；他爱人，他却不被人爱；他在周围造成一片空虚。这还不算什么，最坏的是并非成为孤独，却是对自己也孤独了。他和自己也不能生活，不能为自己的主宰，而且否认自己，与自己斗争，毁坏了自己。解释他一生的悲剧，只是缺乏意志和秉性怯懦。在艺术上，政治上，在他一切行动和一切思想上，也都是优柔寡断的。”他又自我解剖说：“我呢，只有在政治染缸的边沿上站着，一直不肯跳下去，以静观自得为乐。”(《我与我的世界》)他十分欣赏他在杭一师时的国文老师刘大白的赠诗：“云心每妒天无垢，风力常教水不平，寄身是非功罪外，英雄毕竟误苍生”，“慷慨黄衫豪士气，殷勤红拂嫩人心”，“赢得阑珊两行泪，世无青眼孰知音”。

散文是散文作家人格智慧的艺术体现。叶灵凤和曹聚仁的文化人格极不相同，他们两人都有各自不同方面的卓越贡献及不足。他们两人的不可重复性，并不能抹煞他们对香港散文发展的影响。

徐讦、徐速等的散文创作

徐讦(1908—1980)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拥有最大量读者的一位全才作家，一生创作了大量的小说、诗歌、戏剧、评论等，共计2000万字。他的成名作《鬼恋》于1939年正式出版，40年代发表的《风萧萧》又引起轰动。1943年徐讠于的著作名列大后方畅销书的榜首，这一年又被称为“徐讠于年”。

徐讠于的散文数量颇为丰富。在大陆出版的散文集有《春韭集》，《晦外的情调》、《海外的鳞爪》、《西流集》、《蛇衣集》；来港后的散文集有《传杯集》、《传薪集》、《场边文学》、《街边文学》、《门边文学》等。他的散文不以抒情为主，而是继承了由林语堂等人开创的幽默小品文的路数，表现了洞察世态人情的达观、幽默，其深刻的文化个性，在香港散文界独树一帜。他鼓吹幽默散文，与其说是出于艺术风格上的追求，不如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反思的结果。他在《谈幽默》一文中说：

欧阳修的许多美妙的小词是多么自卑地自己将它看轻，以为文章一不载道就是下流了。幽默文章，在中国的过去，要在偏僻无名的地方去找，根本就是这种压抑而成的叉态。而因为这种变态缘故，幽默对于中国的社会毫无影响，于是社会就只为尘土所封，连呼吸都感到沉重，世界越来越狭，脑筋与眼光也都陷干极小的洞里打旋转，聪慧的境界再也不会降临。

他的幽默小品文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智性和感性构成了两极张力，就仿佛是骨骼和血脉的关系一样，紧密结合成他的文章的有机体。在《论烟》一文中，他首先描写了烟的可爱：“天下没有第二样东西有烟一样的美，我敢干脆地这样说。她的多变化，多曲线，以及静时的静，动时的动，表示温柔时的温柔，表示坚强时的坚强，……没有一样东西可同它相比。”随后，徐讠于主张应把吸烟当成一次艺术创作，表达了作者的生活中的美无处不在的观点。整个文章有着智慧的犀利和幽默，又有着感性的完满和丰富。为林语堂、梁实秋等的小品文加入了细腻的、诗意的、温情的新品格。

徐讠于十分关注社会现实，有着强烈的平民化的倾向。许多作品对弱者寄予同情，对消极的民族心理进行了鞭挞。《谈美丽病》中，他提出修饰和健美运动的前提是不能损害健康，呼吁“自然的美”。《妻的花钱》一文以慷慨大方的妻子为对照，刻画了香港社会一些对金钱斤斤计较，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形象。文章融入了小说的笔法，在略带夸张的情节描述中完成了全篇，在轻松流畅的笔墨中暗含着强烈的嘲讽。在《小说的浓度和密度》一文中，徐讦批评台湾小说家的通病是为赚取稿费而不惜损害艺术自身，无限地将篇幅拖长，就像牛奶里搀了太多的水分。徐讠于认识到这是现实社会的稿费制度酿成的恶果。自己没有办法改变，所以，在文章结尾，徐讠于自嘲说：“在这个几块钱一千字的稿费待遇的时代，每天在豆腐格子中填写几百字去发表的制度下我对小说的要求不正是要他们饿肚子么？”

徐讠于晚期的散文向着更加玄妙的哲学境地发展，多少带有宿命论倾向。《魔鬼的神话》是有代表性的作品。由于徐讠于是学哲学出身，所以他的散文能超越它所描写的琐碎的日常事物，上升到哲理高度，在平淡中见波澜，在幽默中寓讽刺，亦庄亦谐，才气横溢。徐讠于散文的“论语”风幽默，虽不能说直接开创了香港散文的幽默风格，但他和林语堂、梁实秋等人的散文路数被后来的香港作家们所发扬光大了。徐讠于作为30年代的文学传统的传播者的功绩，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徐讠于是一位通俗文学的创作者，产量高，精品不多的弊病，同样反映在他的散文创作之中。而且徐讠于式的幽默，也并非都像《我的照相》一类极尽错位之能事，篇篇都属于高稚幽默的一路。徐讠于在散文集《海外的鳞爪》的“献辞”中说：“那红花绿叶化作了泥尘／但坟墓里终长留着青春的痕迹／它在黄土里会放射生的气息。”这大概是这位勤奋而正直的作家对自己劳动的自信和对文学的信念吧。

徐讦自始至终是个热忱的爱国者。他的生活历尽坎坷，思想复杂矛盾，理想和现实时时严重脱节，但是在香港30年，热爱祖国的心并没有丝毫改变，他在粉碎“四人帮”后，给在大陆的作协工作的朋友写了一首长诗，表达了对自己的反思：

你们不坊说我是荒谬的知识分子／总是下想讨人欢喜／但请不要说我是反革命／或者说是小资产阶级的劣根性／我只是一颗怀疑的头脑／同一颗真正爱国的痴心。

徐速(1924—1981)是香港重要的小说家。1950年抵达香港后，创作了一系列优秀的长篇小说：《星星·月亮·太阳》、《樱子姑娘》、《苦恋》，中篇小说《杀妻记》以及短篇小说《十戒》等。1965年至1978年抱病创办《当代文艺》杂志，鼓吹评介香港文学，扶掖青年作者，报道大陆、台湾文坛讯息，对发展香港文学起了积极的作用。

徐速出版的散文集有《一得集》、《心窗集》、《衔杯集》、《百感集》等。散文创作不是徐速刻意为之的一种文体，他只是把散文当作记录自己心路历程的载体。对社会的看法、对生命的感悟、对文化现象的思索成为他散文的主要题材。他的散文风格有更多的中国传统文学的色彩，注重意象和心绪的关联，注重抒情，文字轻灵活泼，富有感染力。《雨》即是名篇。这篇文章依靠雨的意象营造了一个静谧的、特别适于遐想的、有些懒散的生存空间。它写出了精神疲惫的现代人的一种重返自然的精神需求。“雨，给这世界带来了宁静、萧瑟，但却给你的家庭带来了欢欣、温暖。雨，将丈夫送到妻子的身边，将子女送到父母的身边；家，不再是平时那样——只是吃饭、睡觉的‘公寓’。”人的精神压力似乎在雨水的滴答声中得到缓解，生命浸润了甘甜的雨露。

《闲话从商》是文人下海非常复杂的心情的表露：既有对商人的赞赏，也有对他们的鄙夷；既有文人经商的无奈，也有奋斗的激情。文章以心酸的笔墨叙述了一个在香港靠卖字为生的文人的境况：

算来卖稿也是一种商业行为，与跑单帮的小贩差不多。除了先摸清行情，还要懂得买主的心理；要写什么就来什么，天文地理，龙蛇犬马，你必须具有博士专家的才能，大如时事分析，小如考证孙悟空的性别。而且，你的笔锋还要具有梁启超式的感晴，写时事论文要有跟人打赌杀头断臂的勇气，写苍蝇蚊虫，最好装出是昆虫学家。至于逢年过节的特刊文字，更要提早准备好，因此你必须成立一个小型资料室；还有，你要多用几个笔名，最好篇篇不同，免得编辑先生受人物议。

在文章的最后，作者给自己立了座右铭：

只有一点我比一般的商人聪明，我是永不会为赚钱出卖灵魂、人格、良心，因为这笔账我比任何商人都精明多了。

《从〈金阁寺〉看三岛由纪夫》是篇非常出色的艺术随笔。它从日本作家的美学理想和美学传统中探求三岛由纪夫剖腹自杀之谜。在文章的结尾，作者出人意料地以幻象的方式“虚构”了三岛由纪夫自杀时的心情和动作：

现在，他不去判断刀刃的锋利程厦，应该考虑的是使刀的臂力，他记住要刺得深，划得快……蓦然间，他仿佛觉得正在参加古代武士的行列，表演生命最崇高的价值，他被排在第一个，又像是最后一个。

“唔——嘿！”他要借助这声音来帮助臂力。

不算很疼，也许是麻木了。

“向右扣！宽四寸！”他冷酷的意志决绝地命令自己的手。

平时，他只用一双手写文章，观在是用双手合力来完成这最后的作品。

在徐速笔下，三岛由纪夫的剖腹自杀，成了作家对美的迷恋和忠诚，又是或多或少包含着徐速不便明言的批判在内的“壮举”。徐速将谜底交给了读者去见仁见智。应该说，这也是十分高明的艺术手法。

徐速的散文包括他的整个创作都展现了东方的哲学思想，与我国30年代文学的传统精神和表现手法一致，因此赢得了众多的读者。

易君左(1899—1972)，原名易学钺，字敬斋。湖南省汉寿县人。少年时代就读于湖南明德学校，毕业于北京大学，后去日本早稻田大学深造。曾任国民革命军军部党代表，及军部政治部主任，《国民日报》社社长。抗战结束后，回上海任《和平日报》社副社长兼副主编。1949年到台湾，后又到香港，主编《星岛日报》副刊，继而在香港浸会学院任教，1968年回台湾定居。

易君左年轻的时候就以诗文见长，诗歌及小说集《西子湖边》名噪一时。散文集有《君左散文选》、《海角天涯十八年》、《易君左游记精选》、《西北壮游》、《看中华美丽山川》、《烽火夕阳红》，《胜利与还都》等。

易君左是一个有激情的诗人，他一生酷爱游历，到过的名胜古迹甚多，每到一处必会留下大量的诗文。他的成就最高的是游记散文。他的散文不堆砌史料，也少旁征博引，而是描述与抒情相结合。在内容上，他的散文多能“发内心之蕴蓄，写世事之沧桑，扬祖国之风光，启青年之怀抱”。在艺术上情感挚热，想象丰富，有一股磅礴干云的豪气。有人称他为现代的陆游。《峨嵋三奇景》、《敦煌心影》、《斜阳荒漠吊长城》是他的名篇。他的游记散文总是诗文结合在一起，相得益彰。

司马长风(1920—1983)是当代著名的散文家、文学史家、学者。本名胡灵雨，又名胡欣平、胡越等、原籍东北沈阳。鉴于汉代史学家司马迁，字子长，不畏权势，体现了时代良心。司马长风希望自己能有司马子长的余风，才起了这个笔名。1949年来港，曾任职于友联出版社、《明报月刊》。又曾在浸会学院、树仁书院任教。结集出版的散文集有《北国的春天》、《段老师的眼泪》、《心影集》、《乡愁集》、《捋胡须的人们》、《唯情论者的独语》、《濡沫集》、《旧梦新痕》、《大观集》、《吉卜赛的乡愁》、《绿窗随笔》、《长歌集》、《司马长风散文选》，还出版了长篇小说《骊歌》、《海茫茫》、《花弄影》等。司马长风主张写短小的东西，用散文尽快抓住瞬间的生活感受，可随意发挥和引申。他的前半期散文几乎是他青年时代流亡生活的记录，后半期散文主要揭示香港社会的世态人心。他的散文饱含感情，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

司马长风是典型的学者型作家，他学贯中西，对祖国灿烂的文化尤其迷恋，儒家的仁义道德的思想对他有很深的影响。“自由、民主、人权、博爱”是他终生致力研究的课题。司马长风是一位“唯情沦者”，著有《唯情论者的独语》一书。书中写道：

儒家所以高明，比一切宗教都高明，既不立神道，劝诱迷信；又不忍遗世独立与鸟兽同情；同时也不矫情、否定人的情欲，凭空树立死硬的德目叫人信从。儒家的仁教，准情言理。“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时你不由得就去救他，既非为了讨好孺子的父子，也无暇计较此举会博取社会的赞誉，而是出于当下的不忍之情，肯定这一点下忍之情，坚持和扩大下去，便是仁；该多简明，自然，直截，顺当。

他认为文学的基本因素是“情”，每个人都有博爱之情，人生才值得活下去，生活才有趣味。因此他提出散文的正宗应是抒情散文。爱国怀乡之情，忧国忧民之情等等，任何的感情都可以以散文的美来传达。“真善美爱”是人类精神世界的四盏明灯，作为一名文学史家的司马长风，也是有他自己的一套散文理论的，他在《写散文的几点体会——司马长风散文选代序》一文中，将散文创作的审美要求，概括为五个字：纯、独、朴、炼、味。其中对“纯”的解释是：“趣旨要纯，情思也要纯”；“独”的解释是：“一切文学作品都是自我表现，字字句句都得有个我在。”“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果忠于自我的感受，作品自然地流露个性的芬芳。个性是一切艺术的生命。”对“朴”的解释是：“文学是一种美”，“却要用纯朴的材料和简洁风格去完成。不能大红大绿乱抹一通”。证之司马长风自己的散文创作，如《鳏与寡》、《唯情论者的独语》、《艺术及其没落》等颇有分量的篇章，可谓是他自己创作实践的经验总结。

司马长风后期的作品，理性思考的成分更多了，作品中充满闲适、淡泊的情调。《幸福和幸福之道——多元的和谐》是其中名篇。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书以3000多幅珍贵图片，配以300多万字的文字叙述，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台湾文学的开创

台湾文学诞生的历史社会背景

大陆的移民文学

台湾文学的开山人沈光文

台湾文学开创期作品的成就

台湾散文的先河

移民文学和移民后代文学

移民文学和移民后代文学的共生期

台湾古典文学

台湾早期抗日文学三杰

台湾的旧诗社

台湾新文学运动

台湾新文学初期的小说创作

台湾新文学初期的诗歌

台湾新文学的奠基人赖和

台湾新文学的发展

现实主义作家杨逵

台湾女性文学的勃兴

台湾女性小说的勃兴

台湾女性散文的勃兴

台湾女性诗歌的萌发

台湾女性文学的开创人林海音

台湾现代派小说群的崛起

台湾现代文学社的出现和《现代文学》的创刊

聂华苓

欧阳子

白先勇

台湾散文创作的繁荣

梁实秋

柏杨

李敖

余光中

张晓风、林清玄

台湾通俗文学创作

台湾通俗文学创作概况

高阳的历史小说

古龙与新武侠小说

三毛的游记散文

集言情小说大成的琼瑶

台湾乡土文学的崛起

王祯和

陈映真

黄春明

台湾新诗的回归浪潮

台湾新诗回归的历史背景

“笠诗社”

台湾新诗的回归大潮

后记

台湾文学的开创

台湾文学诞生的历史社会背景

台湾正式归入中国版图是在宋朝，属福建省晋江县管辖。赵汝适著《诸蕃志》一书中有：“泉有海岛曰澎湖，隶属晋江县。”赵汝适系宋朝宗室，曾任宋朝“提举泉州市舶使”，相当于海关关长之职。元朝顺帝时设立巡检司，隶属泉州。明朝人陈第，于1603年与明军将领都司沈有容同赴台湾，先击破倭寇，后又击退荷兰殖民者。赶走入侵者之后，他在台湾广泛考察，返回大陆后，著述了《东番记》一书。对台湾的民情、物产、商贸情况作了细致描述。关于沈有容击退荷兰入侵者的战绩，至今澎湖的马公镇仍矗立着纪念碑，上刻：“沈有容谕退红毛番韦麻郎碑”。明朝万历年间诗人陈建勋有《谕退红毛夷诗》歌颂此事。诗曰：“艨艟百丈势如山，矫汛扬帆泊海湾。黑齿红毛惊异类，轻裘缕带破愁颜。一尊立解他年衅，寸吞能教即日还。犹恋将军真感泣，无劳飞雁落弓弯。”

关于“台湾”之名的来历，大约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最早称“夷州”、“流求”，明朝时称“东番”。台南有个小地方叫“大员”、“大湾”，用闽南语去读，语音正好是普通话中的“台湾”之音，这就是“台湾”的来历。郑成功消灭荷兰人之后，改热兰遮堡为安平镇，这里就变成了台湾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于是以部分指代全体，“台湾”就成了整个“台湾”岛的称谓了。明朝末年正式起用“台湾”之名。《明史·鸡笼传》写道：“祟祯八年，给事中何楷陈靖海之策云：‘今欲靖寇氛，非墟其窟不可，其窟维何？台湾是也。台湾在澎湖岛外，距漳、泉止两日夜程，地广而腴……其他，北自鸡笼（基隆），南至浪峤（恒春），可一千余里；东自多罗满，西至王城，可九百余里。水送顺风，自鸡笼、淡水至福州港口，五更可达，”这是官方文书正式叙述台湾的疆域图划。明朝末年，大陆发生大旱灾，许多地方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福建粮荒十分严重，巡抚熊文灿为减轻灾害压力，决定迁移数万人去台湾。明朝天启元年（1621）郑芝龙（郑成功之父）去台湾投靠颜思齐。五年后颜思齐病亡，郑芝龙被推为首领。他将台湾建成自己的根据地，设立佐谋、督造、主饷、监守、先锋等官职，对当地军民实行有组织的管理。在海峡两岸进行大规模的走私活动，趁福建饥荒之年，大力扩展队伍，于是“求食者，争往投之”。他采取“劫富济贫”，来才不拒，去者不追的政策，很快扩展到三万余人的队伍。崇祯元年1628年，郑芝龙归顺明朝，授海上游击，实际上归而不顺，自行其是。在官方的支持下，郑芝龙组织数万移民到台湾进行开发垦植，使台湾人口大增。

明朝末年，台湾处于大批大陆移民开发垦植的初级阶段，生产力低下，经济落后，生活贫困。加之明朝政府腐败无能，农民起义不断，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没有能力去保卫和管理台湾。于是，日本、荷兰、西班牙几股殖民势力垂涎台湾的鹿皮等贸易，不断对台湾进行侵扰。台湾原住民和大陆新移民对几股外国势力进行了反复地坚决抗击，但弱不敌强，致使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在台湾获得短时期盘据。荷兰人从1624年至1661年，对台湾统治37年。西班牙人从1626年至1642年，对台湾统治16年。不管是荷兰，还是西班牙，他们的势力均未能控制台湾全境，只是海盗分赃式地同时各控制一些商贸较为发达的城市和村镇。

朝廷虽然腐败无能，对外国势力的入侵掠夺自顾不暇，视而不见，但是爱国的民族英雄却不能容忍殖民主义对国土的任意掠夺。从1646年起，台湾就不断传出郑成功要攻打台湾的消息，荷兰殖民者闻讯惶惶不可终日。1661年4月21日，郑成功率2.5万大军乘坐400余艘舰船，从金门岛的料罗湾出发，直取澎湖，22日占领澎湖，人不解甲，兵不歇刃，29日直指台湾。30日黎明通过鹿耳门进入大员湾，势如破竹直逼赤嵌城。郑成功5月1日命令荷兰长官揆一投降。在兵临城下，水断粮绝的困境中，荷兰殖民主义者于5月4日签署了投降书。台湾宣告光复。郑成功光复台湾之后，将热兰遮堡改名为安平镇，将赤嵌地方（今台南市）改名为东都明京。在台湾设立一府两县，设立南路安抚司。北路安抚司和澎湖安抚司，规划基层社区组织，基层设里。将明朝的规章典籍、行政区划制度运用于台湾。

郑成功特别重视文教事业，将一大批反清复明的文人学士延揽重用。郑成功的参军陈永华是个饱学之士，在文教建设上起了重要作用。他建议设孔庙，建立各级学校，起用科举取仕制度。于是，一套自上而下的较为完整的文化教育体制便创立起来，中华文化很快复盖全岛。经济上组织军人拓荒屯垦，对外开展贸易，郑氏政权很快将台湾理得井井有条。文学方面，以沈光文为代表的一批大陆来的文人，积极投入创作，使台湾由无文人到有文人，由无文学到有文学，开启了台湾文学的发展里程。郑成功实现了他的“开国立家”，建立“万世不拔基业”之目的。

大陆的移民文学

1661年，郑成功刚刚光复台湾，便开始狠抓文化教育事业。一批在大陆就较为显赫的明朝遗老，因对清朝不满便跟随郑成功去了台湾。比如：王忠孝、辜朝荐、沈佺期、沈光明、卢若腾、徐孚远、李正青、许吉火景、王愧两、陈永华、朱术桂、纪石青、陈梦林、高拱乾、阮蔡之、孙元衡、蓝鼎元、张湄、朱仕王介、六居鲁、范咸、钱琦、杨廷理、杨桂森、周凯等。这些人中，有的在大陆时期就是诗坛名家。这些文人与先期去台的沈光文等，便成了台湾文坛的拓荒者和开山人。作为台湾文学的奠基者，他们有三大有利条件：（1）他们反清复明的政治主张相同，共同期望将台湾建成一个反清复明的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基地，以便有一天能从满清手里夺回“祖先创造的基业”。他们是一批过河卒子，除了前进没有退路。因而那种创业复基的心气很高，人人有一股作为的冲劲，他们的这种士气虽然不一定适应历史潮流，但却对开创台湾文学的基业十分有用；（2）郑成功的事业刚刚开始，郑氏政权刚刚建立，极需大批的文人辅佐，因而求贤若渴，礼遇和善待知识分子的政策，使这批文人有了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3）在此以前，台湾没有文人、没有文学，是一张白纸，正期待着文人们来经营和拓荒，这就为他们准备了很好地用武之地。台湾文学开创初期，体裁上只限于古诗和纪实文学两种，基本上沿袭大陆时期的创作。这里例举几位文人的创作情况，便可一叶知秋，窥见全貌。

徐孚远（1599~1665）江苏华亭人。1642年明朝举人，明亡后曾举兵抗清，1661年随郑成功去台湾。郑成功去世后他定居于彰化县，一面招徒授诗，传播祖国文化，一面从事农耕和文学创作。他著有《钓黄堂诗集》20卷，收诗2700多首，其中《台湾诗抄》是他在台湾创作的诗篇。他的诗除写移民的心态和情感际遇外，还描写郑成功复台和思念家乡故土等题材，表现对祖国的忠贞之情。连雅堂在《台湾诗乘》中曾对他的诗评价道：“暗公之诗大都眷怀君国，独抱忠诚，虽在流离颠沛之时，仍寓温柔敦厚之意。人格之高，诗品之正，足立典型，固非藻绘之士所比也。余读《钓黄堂诗集》，既录其诗，复采其关系郑氏军事者而载之，亦可以为诗史也。”

高拱乾，陕西榆林人，公元1692年任分巡台厦兵备道，兼理学政，后升浙江按察使，他在台湾任职四年，编纂《台湾府志》10卷，称“高志”。他在台期间创作的作品有：《东宁杂咏》、《台湾八景》和《澄台记》、《台湾赋》等。高拱乾的诗，是对台湾生活的描绘，有描写台湾风光和自然环境的，有表现郑成功驱荷复台战斗的，也有对日本入侵者睥睨的。诗人在描写台湾战略地位重要时写道：“天险悠悠海上山，东南半壁倚台湾”（《东宁杂咏》一）。描写郑成功驱荷复台战斗时写道：“晓来吹角彻苍茫，鹿儿门边几战场”（《东宁杂咏》二）。在诗人笔下，台湾的自然风光也是豪迈壮美的：“海门雄鹿耳，春色共潮来”（《鹿耳春潮》）。此诗的深意在于表面写自然，深层歌颂郑成功。鹿耳门位于南海上，十分险要，郑成功驱荷复台从这里攻入台南。春潮既是春天的海潮，也是郑成功给台湾带来的春汛。《续修台湾县志》中写道：“岛上谈诗，名宦则以高观察孙司马为贵。”

卢若腾（1598—1664年）金门县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连雅堂在《台湾通史·诸老列传》中写道：“洁己爱民，兴利除弊，势豪屏迹，莫敢呈。荡平剧寇胡乘龙等，闾里晏然，浙人祠祀之。”公元1664年，他与沈佺期等人同舟来台，船到澎湖，卢若腾突然生病，遂留居太武山下，不久病逝。享年66岁。他自题墓碑：“有明自许先生卢公之墓。”1959年金门发掘鲁王冢，从中发现卢若腾的著作有：《留庵文集》、《留庵诗集》、《制义》、《岛噫诗》等。他在明朝遗老中，是郑成功最为敬仰的文人之一。卢若腾擅长写长诗，他的《金陵城》是歌颂郑成功的。他的《东都行》等诗，是描写郑成功驱荷复台和中国艰苦卓绝开发台湾的诗篇。他的《老乞翁》、《柑蔗谣》、《蕃薯谣》、《哀渔父》、《田妇泣》、《抱儿行》等都是描写台湾人民生活疾苦的，为民喊冤，为民请命的诗作。他是最能体贴下层百姓的知识分子。他的诗题材广阔，挖掘深刻，成为现实主义写实作品的代表之作。

孙元衡，安徽桐城人。曾任四川知州，1705年调去台湾任海防同知，1708年任东昌府知州。他在台湾任期三年，著有诗集《赤嵌集》，收诗360首。《台湾省通志稿》评价他的诗时写道：“《赤嵌集》内之《飓风歌》、《海吼》、《日入行》等诗作，健笔凌空，蜚声海上，为我台湾生色不少。”孙元衡的诗如惊涛拍岸，似台风过境，大气凌云，横空出世。如他描写台湾玉山气势的《玉山歌》中的句子：“须臾云起碧纱笼，依旧虚无缥缈中。山下蚂蟥如蚁丛，蝮蛇如斗提如风；婆娑大树老飞虫，钻肌吮血断人踪，自古未有登其峰。于戏！虽欲从之将焉从？”孙元衡的诗颇有李白诗的遗风。孙元衡极擅描绘山川大海的浑宏壮丽与捕渔农耕之苦寒和清贫。有人评价他的诗“可与韩、苏两公较短挈长。”

张湄，字鹭州，浙江钱塘江人。公元1733年进士，1741（乾隆六年）任巡台御史兼学政。在台湾任职期间著有《瀛儒百咏》，即绝句百首等诗作。这些诗是张湄在台湾所见所感，亲身体验之作。作品的题材较广，涉猎自然、农耕、物产、气候等。张湄的诗朴实自然，鲜活生动，相比较少书卷气。如他写柑桔：“枝头俨若挂繁星，此地何堪比洞庭；除是土番寻得到，满筐携出小金铃。”

郑成功驱荷复台前后，跟随郑成功去台，或独自去台的文人很多。这里我们仅简述数位诗人的创作概况，让人们一叶知秋地了解到台湾文学萌生初期的状况。从上述情况可以得出这样几点结论：（1）郑成功驱荷复台之前，台湾没有文人，没有文学。郑成功光复台湾，为台湾文学的诞生创造了良好的社会环境和人文环境，使台湾文学的诞生有了良好的土壤、水份、气候和阳光。即为台湾文学的孕育和萌发准备了母腹；（2）郑成功驱荷复台，将大批文人从大陆带到了台湾，并将明朝的教育、文化、管理体制等体现中华文化的事物运用于台湾。不仅为台湾文学的诞生创造了社会文化氛围，而且为台湾文学播下了优良的种子，使台湾文学的萌芽、扎根、开花、结果、成长成了必然；（3）上述大批文人，去台湾之前就是成熟的诗人、散文家，有着十分丰富的创作经验和艺术积累。他们将那些创作经验和艺术积累带到了台湾，养护了台湾文学。所以使台湾文学一起步便是一种成熟的文学，它无需经历文学幼年的初生态；（4）台湾是个移民岛，几乎所有居民都是不同历史时期的大陆移民。移民社会文化的特点，就是原样的从原乡移植过来。尤其是一个国家内部的移民，由于移民不断，新老移民和原乡联系紧密，原乡的文化、文学源源不断输入，不断交流，其性质上永远是母体文化文学的一部分。所以台湾文学完全由移民文学而来，并由移民文学不断补充和输入，伴随其成长，它永远保存着原乡文学的基本性质和特色。

台湾文学的开山人沈光文

沈光文，字文开，号斯庵，浙江鄞县人（今宁波），明朝故相文恭之后。少受家学，明经贡太学。明亡后，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沈光文投靠南明，与史可法一起抗清。不久福王被灭，他隐居普陀山为僧。1647年（顺治四年）桂王朱由榔在广东肇庆称帝，改年号永历，沈光文复明心切前住投效，被授予太仆寺卿。其时，郑成功据守粤、闽两省，沈光文奉鲁王监国入闽参与郑成功的琅江之战役，受到郑成功的礼遇。不久，清兵攻克福建省，降清的福建总督李率泰派人持亲笔信和银子，邀沈光文共事。沈光文当场将其信撕得粉碎，将银子退回，表明其反清复明的坚定立场。沈光文在福建失去依托之后，于1652年从金门搭船去泉州，打算返回故乡，不料船至海口围头洋遇台风，被漂流到了台湾宜兰县，后定居台南。1661年郑成功光复台湾，知其健在，大喜。以礼相待，并赐以宅田。沈光文遇到老友，又受到优待，创作激情高涨，写了一些歌颂郑成功驱荷复台的诗。可惜郑成功于光复台湾的第二年便病故，其子郑经即位后，沈光文因批评郑经，险遭杀身之祸。于是便隐居于目加溜湾，罗汉门，大冈山等高山族同胞聚居地，教书，创作，过着清苦的生活，直到1683年郑氏政权灭亡，沈光文才又活跃于文坛。沈光文在台湾生活了36年，于1688年病卒台湾，享年77岁。

沈光文之所以能成为台湾文学的开山人，被称为“海东文献初祖”，是由主客观条件决定的。他是最早移居台湾的大陆文人，台湾文学的白纸理应由他第一个写上诗文；他是个中华文化的饱学之士，带着中华文化的种子去台湾，又是最早的文学拓荒者，台湾文学的处女地上理应由他第一个播种。从主观条件看，沈光文为宰相之后，家学深厚，文化底蕴甚足，在大陆时期，他就是一个诗人，台湾的颠沛生活又为之提供了创作素材。再则，他反清复明的意志十分坚定，心怀渴望。这种意志和渴望，需要文学作品来表达。他成为台湾文学开山人的主客观条件是无人取代的。沈光文不仅是台湾文学界的开山人，而且是台湾文学史上第一个发起组织诗社，组织了第一个诗社“东吟社”的诗人。1685年（康熙二十四年）沈光文与季麒光、华衮、韩又琦、陈元图、赵龙旋、林起元、陈鸿猷、屠士彦、郑廷桂、何士风、韦渡、陈雄略、翁德昌等14人以“爱结同心，联为诗社”的主旨，宣告成立了台湾第一个诗社“东吟社”。（先为“福台闲咏”，后更名。）这是开台湾文坛社团组织和文人有组织活动的先河。

沈光文的著作有《文开诗集》、《台湾赋》、《台湾舆图考》、《流寓考》、《草木杂志》等。这些作品中有诗、有散文、有考证，他对台湾文学的开创意义主要体现在其古诗创作方面。他诗歌的内涵和主题有这样几个方面：（1）表现其反清复明思想的。如：《慨赋》、《威胁》、《山间》。这些作品多以古代伯夷叔齐为榜样，宁可活活饿死于深山，也绝不降清的意志；（2）表现思念故乡的乡愁诗。如《思归》、《望归》、《赠友人归武林》、《望月》等。沈光文也是台湾乡愁诗的开创人；（3）表现其艰难处境和穷愁生活的。如：《夕飧不给，戏成》、《柬曾则通借米》等。不过这些诗常包含励志内涵；（4）描绘高山族的诗。如《番妇》。沈光文的诗的艺术特色是明朗通达，情感饱满，情景交融，浑然一体，擅于捕捉自然物和情感活动的交会点，不着痕迹的以物传情。如：“钱塘江上水，直与海潮通”，“故国霜华浑不见，海秋已过十年淹”等。沈光文的作品固然是祖国文学宝库中的宝贵财富，但他对台湾文学的开创意义，却远远大于其作品自身的意义。有了沈光文和他的作品，才有了台湾文学。他的诗友，台湾诸罗县令季麒光说得好：“从来台湾无人也，斯庵来始有人也；从来台湾无文矣，斯庵来始有文矣。”季麒光这段话是对沈光文在台湾文学史上的地位和作品的历史价值与意义最准确、最客观、最公正的评价。

台湾文学开创期作品的成就

整个明郑时期，即从1661年到1683年郑成功的叛将施琅率领清朝水师攻克澎湖，迫使郑成功的孙子郑克爽具表投降，郑氏政权存在了22年的时间。再延至1750年左右，大陆移民的第二代、台湾本岛出生的陈辉、卓肇昌、章甫、黄清泰等第一批文人登上文坛，大约一百年左右的时间，为台湾文学的开创期。其主要标志是从纯粹的移民文学发展到移民文学和移民后代的文学共生期和转换期。近一百年的移民文学取得了显著的成就。

移民文学最突出最重要的内涵是炽热的爱民族、爱祖国的思想主题。

这种爱民族、爱祖国的思想，常常与反对外来入侵占领的斗争连在一起，与坚决捍卫祖国的领土和尊严连在一起，而这一时期这种思想内涵又是集中表现在最重大、最重要的郑成功驱荷复台历史事件的歌颂上。这类作品应首推台湾的“开山王”郑成功的《复台·即东都》一诗：

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

田横尚有三千客，茹苦间关不忍离。

这是郑成功驱荷复台的第二年，也是他病故的那一年，即1662年创作的诗。这首诗以恢宏的气势和畅达的语言，既写出驱荷复台的艰苦，也表达了捍卫祖国领土和尊严的决心；既表现了统帅的豪迈，也表现了战士们的忠贞。诗虽短，内容却十分丰富。此外，移民诗人中卢若腾是最突出的爱国诗人，他的爱国诗篇《南洋贼》、《东都行》等，都主题突出，旗帜鲜明。《南洋贼》开篇就写道：“可恨南洋贼，尔在南我在北，何事年年相侵逼，戕我商渔不休息！”诗虽直白，但情感激愤。诗人用质问的口气理直气壮地把敌人逼进墙角。卢若腾公开向世人宣告他的爱国之志。在《岛噫诗》中他写道：“未忘报国栖海岛。”诗人时时准备报效祖国。在移民诗人中高拱乾等也写了不少爱国诗篇。

表现中国人，筚路蓝缕开发台湾的诗

移民诗人中，几乎人人都写了开发台湾的诗，因为那时移民们的主要任务是生存和立足，是将台湾的荒辟之岛开发成适合人群居住的宝岛。因此，每个去台湾的人，不管是仕途、经商或逃荒者，人人都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人人都有惊心动魄的遭遇和见闻。在这一类题材的作品中，卢若腾的《东都行》中有这样的描绘：“毒虫回寝处，瘴泉俱饪烹，病者十四五，聒耳呻吟声。况且苦枵腹，锹插孰能擎！自夏而徂秋，尺寸垦未成。”他的《岛噫诗》中的《海东屯卒歌》更是声声泪字字血。如：“海东野牛未驯习，三人驱之两人牵；驱之不前牵不直，偾辕破犁跳如织。使我一锄翻一土，一尺两尺已乏力；那知草根数尺深，挥锄终日不得息。除草一年草不荒，教牛一年牛不狂；今年成田明年种，明年自不费官粮。如今官粮不充腹，严令刻期食新谷；新谷何曾种一茎，饥死海东无人哭。”诗人以屯卒的口吻叙述亲身的屯垦生活，历历在目，活灵活现。诗中既表现了拓荒者无比的艰苦状况，也表达了受到当官的威逼对当官的不满。这些作品告诉我们台湾自古井非美丽的宝岛。那如画的风景，那丰富的物产，那秀美的山河是中华民族一代一代开发的结果，是用血滴和汗珠换来的。诗人徐孚远的《东宁咏》、《锄菜》、《陪饮赋怀》诸诗，对亲身开发台湾的情景，也有真切的描绘。如《锄菜》：“久居此岛何为乎？恶溪之恶愚公愚。半亩稻田不可治，畦中种菜三百株，晨夕桔槔那得濡？沾块之雨昨宵下，叶叶抽茎生意殊。享菜沽酒聊自慰，西邻我友亦可呼。”这种自耕自食，有苦有乐，耕作时备感艰苦，收获时满心喜欢的生活，是知识分子与垦卒的垦植生活不同之处。这些同是开拓垦植的诗篇中，却表现出了开拓者不同的身份。这种表现拓荒的诗篇，不管是在开拓史还是在文学史上都具有极大的意义。首先从历史上它是无可辩驳地证实了这块土地是中国人开拓的，中国人是它不可变更的主人。从文学上，它确定无疑地证实了这些作品是这块土地上最早的文学作品，作品的作者就是这块文学处女地的开垦者。中国人是这里历史和文学的最早的开创者，任何企图否定这块土地历史和文学开创者地位和作用的谎言，都必定在这些拓荒诗篇面前被粉碎。

乡愁诗

乡愁诗是游子和移民诗人特定情感的表现。也是他们爱原乡，爱祖国，爱民族情感的一部分。有许多游子和移民虽然决心在新的土地上扎根，创造新的家园，甚至埋骨于新土，但是他们心中仍然思念着、向往着原乡。这是人类恋祖现象的反映。沈光文虽然骨埋台湾，但直到生命的尽头，他仍然刻骨地思念着家乡。他开拓了台湾乡愁诗的先河。他的许多乡愁诗都是诗中佳品。有许多诗句出自肺腑，刻骨铭心。如“去去程何远，攸攸思无穷。钱塘江上水，直与海潮通”。“旅况不如意，衡门一早关。每逢北来客，借问何时还。”乡愁诗不仅占有诗人们作品数量上的优势，而且也占有移民诗人作品质量上的优势。请看徐孚远的《怀章东生》：“愁云淡淡水融融，拟挂征帆到海东。乡愁迷离春树杳，天涯一别几时逢。”再看看他的《望春》：“春光一去不重来，日日登山望九垓。岸龙水虎俱寂寞，高皇弓剑几时还？”诗人们的这些乡愁作品，情感真挚，渴望急切，象征和比喻自然贴切，和唐诗中同类作品比较，也毫不逊色。

歌颂清王朝统一国家的诗篇

清王朝取代明朝是历史的发展和进步，但明朝的一些遗老却死抱着反清复明的观点不放，这是一种倒退的历史观。清王朝剿除明郑政权，将全国的政权统一，是符合历史发展潮流的，应该歌颂。不过对历史上出现的反清复明的观念和事件，也应实事求是地进行客观分析。反清复明虽然有历史倒退的一面，但它也含有热爱祖国，保卫祖国的内涵。郑成功是反清复明的统帅，但康熙皇帝不仅批准郑成功归葬家乡祖莹，而且赐他挽联：“四镇多二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关壁；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康熙不仅不仇视郑成功十年反清复明活动，反而称他为海外“孤忠”，其原因就在于郑成功“东南争关壁”捍卫了祖国领土的完整。康熙将郑成功反清复明光复台湾看成是热爱祖国之举。郑成功忠于的是祖国，而不是某个王朝。那时被清朝政权派往台湾的一大批官员，他们同时也是文人。虽然他们比随郑成功去台湾的那批明朝遗老时间上晚了半个世纪，但他们也是移民文人。他们创作的文学，也是移民文学。他们大体上也应归于台湾文学拓荒者的范畴。清朝统一台湾后，过去追随郑氏政权的最早的那批移民文人，包括沈光文、季麒光，也都归顺清朝，放弃了他们过去反清复明的政治主张，成了清朝政权下台湾文坛的活跃文人。明郑时期的文人和随清朝政权去台的文人相结合，台湾文坛的实力更加雄厚。随清朝政权去台湾的文人主要有：施世纶（施琅之子）、洪斌、宋永清、吴廷华、夏芝芳、杨二酉、陈梦林等。这批文人创作的作品最重要的主题是歌颂清王朝统一中国。如施琅之子，靖海将军施世纶在施琅攻克澎湖，郑氏降清的战役中，他随军出征。他的《克澎湖》，是歌颂其父施琅攻克澎湖战役的。该诗写道：

“烟消烽火千帆月，浪卷旌旗万里风。

生夺湖山三十六，将军仍是旧英雄。”

另一个参与攻占澎湖战役的清朝水师督都福建漳州人洪斌，也有《战澎湖》一诗。该诗如下：

黄龙十万卷长风，蜃结氤氲沧海东。

雷发大车连帜赤，雨飘战血入江红。

雄威破胆横天表，新鬼惊魂泣夜空。

自是扶桑观晓日，捷书驰上未央宫。

清朝统一台湾之后，强化治台方略，官民移台数量大增，对台湾开拓力度加大，台湾政治经济文化进步加快。宋永清《赤嵌城》一诗写道：“戊卒戈船蟠地利，桑麻鸡犬附天都。闾阎近已敷文教，不是殊方旧楷模。”

表现高山族同胞生活的诗

台湾开发初期，汉族去台湾开发，许多方面都得到高山族同胞的支持。如郁永河去台湾采硫磺，就靠高山族同胞采矿土。沈光文隐居高山族同胞聚居地，教高山族儿童学汉字，生活上得到高山族同胞帮助。清初文人描写高山族的诗，如吴廷华的《社寥杂诗》：“五十年来渤海滨，生番渐作熟番人。裸形跣足发，传是童男童女身。”曾任噶玛兰通判的山东人柯易堂有《生番歌》一首：“或言嬴秦遗徐福，童男童女求神仙。神仙不见见荒岛，海岛已荒荒人烟，五百男女自配合，三万甲子相回环。”高山族同胞在这些人的眼里，还带着神秘感。他们把高山族同胞同秦朝派五百童男童女海上求仙药的事相联系，还有诗把高山族同胞说成是金人、女真人。“金人窜伏来海滨，五世十世为天民。”“信有仙源可避秦，土番半是女真人。”这些诗告诉人们，高山族同胞原是大陆迁去的炎黄子孙的一部分，福建漳浦人阮蔡文的诗《后垅港》、《丁酉正月初五夜罗山暑中大风次早歇饮酒纪之以诗》，是表现高山族生活的。阮蔡文十分同情高山族同胞的苦难处境。如“得渔胜得獐与鹿，遭遭送去头家屋。”“双犊乱流车苦迟，番儿强挽肤破裂。”从阮蔡文的诗中看出，高山族同胞当时处于台湾生活的最底层，受着多重的剥削和压迫。

台湾散文的先河

郁永河，字沧浪，浙江省仁和县人，著作有：《渡海典记》、《番境补遗》、《海上纪略》、《郑氏遗事》、《台湾竹枝词》、《土番竹枝词》等。他是一个极喜欢探险克难的旅游家。他认为：“探险揽牲者，毋畏恶趣。游不险不奇，趣不恶不快。”他早有赴台湾旅游的愿望。他说：“常谓台湾已入版图，乃不得一览其概，以为未慊”（《稗海游记》）。1696年，福建榕城的火药库爆炸，硫磺尽毁，需去台湾采硫，他终于有了去台机会，便自告奋勇去采硫磺。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海上航行，于2月25日抵达台南。为了能遍游台湾，他采取陆路北进，在近一月时间内，他穿越了许多高山族聚居地，干4月7日到达淡水。旅途中他随行随记，行走路线、地形、地貌、物产人情全部详录。他不仅成了穿越台湾南北的第一人，而且留下了17世纪台湾南北通道的路线图。郁永河于当年5月在甘门答（今关渡）开炉炼硫。用土布向高山族同胞们换取矿土。“凡布七尺，易土一筐。”由于公平，山胞高兴涌跃。郁永河对于炼硫的方法和流程，及踩穴探矿的细节都详加记录。他记录的语言文字十分生动、活泼、真切，是精彩的散文之作，现举例如下：

“草下一径，逶迤仅容蛇伏，顾君济胜有具，与导人行，辄前，余与从者后，五步之内，已各不相见，虑或相失，各听呼应声为近远。约行二三里渡两小溪，皆而涉。复入林中，林木蓊翳，大小不可辨名……复越峻坂五六值大溪。溪广四五丈，水潺潺石间。与石皆作蓝靛色。导人谓，此水源出硫穴下，是沸泉也。余也一指试之，犹甚热。……”这段十分生动细腻的描绘，令人读之如临其境。这是古散文中的佳品，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而且具有非凡的史料价值和地质价值。郁永河此次台湾采硫历时半年，九死一生，创下人间奇迹。他谈到此次行动时说：“在在危机，刻刻死亡”和“久处死亡之地。”据史册记载，历史上番汉矛盾相当尖锐，汉人常常遭到突然袭击。一次他睡到深夜，被惊醒后，发现枕头上被射入18支箭头。他在箭雨之中竟完好无损。他们身处瘟疫之地，他所带去的人全部病倒，病死。有时遇到强风，房倒屋塌，器具毁坏，要另起炉灶。这是一次无畏的果敢行动。郁永问终于克难练成五十万斤硫磺运回交差，并且创作了《稗海纪游》，（亦名《采硫日记》）这一台湾文学史上辉煌的散文奠基之作，叶石涛曾给予崇高评价：“仁和郁永河所写的《稗海纪游》是一部台湾乡土文学史上永不磨灭的伟大现实主义作品。可以比美安德烈·纪德的《刚果行纪》吧！”郁永河的古诗《竹枝词》写得相当精彩，不少作品脍炙人口，真实地记录了台湾的风土人情。如：“台湾西向俯汪洋，东望层峦千里长。一片平沙皆沃上，谁为长虑教耕桑。”

台湾的散文和诗几乎是同时诞生，也是由同一批文人开创。明末清初由大陆去台的文人们，几乎每个人都是左右开弓，既写诗又经营散文。沈光文、卢若腾、徐孚远、陈永华、高拱乾、孙元衡、蓝鼎元、朱仕王介、杨廷理、侯施琅、陈宾、陈梦林等，都既是诗人，同时也是写散文的好手。当时的散文，主要品种是游记、传记、序、跋、赋等。除郁永河的《稗海纪游》外，其他重要的散文作品如：陈永华的《梦蝶处记》、高拱乾的《澄台记》、刘良碧的《红毛城记》等。所有的散文作品中，传记和游记散文成就最高。传记散文中的佼佼者是江日升的《台湾外记》。《台湾外记》介与散文和小说之间，故事情节描写生动、鲜活、细腻。叙事抒情，自然流畅，栩栩如生。刻划人物，声音笑貌跃然纸上。从另种意义讲，江日升的《台湾外记》开创了台湾传记文学的先河。叶石涛认为：“《台湾外记》为一本历史小说兼有报道文学之体裁，其文学精神和写作风格，应该说为台湾文学树立了一个风范。”

移民文学和移民后代文学

移民文学和移民后代文学的共生期

1683年7月8日（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四日），郑成功叛将施琅率水陆大军两万多人，战舰200余艘，从山东铜山开跋向澎台进发。经历澎湖大战，郑军大败，7月27日郑克爽向清军递交投降书。10月13日施琅进入台湾接受投降。1683年清军占领台湾。这是清朝时期中国历史上的重要事件。清军入台时，台湾人口下降至六七万人。1清朝统一台湾后，每年从大陆向台湾移民达10多万人，到1763年，台湾人口达666040人。又经过48年，即1811年，台湾人口便增至1901833人。从1683至1811年，台湾人口增加了180万。大陆的大批移民，为台湾带去了先进文化，增加了大批劳动力，为台湾的开发和垦植提供了生产力。台湾普遍的、大规模的开发还是清朝时期。这种经济、文化的进步带动了文学的发展。大陆台湾派遣大批文武官员。文官系统有：道员、知府、知县。最高文官为正四品。知县下设县丞、主簿、典史。武官方面有镇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台湾最高武官是总兵，正二品。雍正年间，台湾的驻军已达1.4万人。文官36名。各级官员三年或五年一任。那时，文武官员中有许多人是文墨之士。

如：姚莹、安徽桐城人，1808年进士，历任台湾知县、噶兰玛通判、台湾道18年。大兴教化，振兴文风受到称颂。后因抗英被英人报复，英人勾结清朝，将姚莹逮捕入狱，引起台湾人民激愤。后革职他任。姚莹著有《东溟文集》、《东槎纪略》等。姚莹的《台湾行》是描写台湾自然风貌和风土人情的。诗中有“长年暄暖无霜雪”，“男女赤足垂双环”的句子。他的《留别台中人士》一诗，既描写台湾物产丰富“独运天南数君粮”，又表现出“户口日增民利尽”，为台湾的未来担忧。表明姚莹是一个爱祖国、体民情的好官。

周凯，江西富阳人，1811年（嘉庆十六年）进士，1833年（道光十三年）任台湾道。因为清廉“甚获民心”。他关心人民疾苦和遭遇，诗中对灾情民怨有真切的反映。如“坐定问民疾，父老双泪流，谓遭去年旱，颗粒不得收”，“一字一珠泪”“归来不成餐”。他著有《澎湖行记》、《内自讼斋文集·诗集》。

徐宗干，江苏通州人，1820年（嘉庆二十五年）进士，1848年（道光二十三年）任分巡台湾道。徐宗干任台期间，正值鸦片战争。他领导台湾人民建立《台湾绅民公约》，进行抗英活动，反对“习教成众”，反对“占地盖房”，反对“霸揽货税”，政绩卓越。徐宗干著作甚丰，有《红玉楼诗选》1卷，《信斋文集》21卷。

刘家谋，福建侯官人，1835年（道光十五年）举人，1846年任台湾学府教谕，他的作品有：《外丁卯桥居士初集》8卷，《东洋小草》4卷，词1卷，《开天宫词》2卷，《揽环集》18卷。其中最著名的是收录台湾掌故的《海音诗》2卷。刘家谋的《海音诗》是绝句一百首，描写台湾地理。历史、风土、人情、时事等内容。如写澎湖物产贫乏的诗：“一碗糊涂粥共尝，地瓜土豆且充肠。萍飘幸到神仙府，始识人间有稻粮。”该诗说明文字写道：“澎湖不生五谷，惟高梁，小米、地瓜、土豆而已”，是郑成功推广水稻，人们才吃上大米。

杨廷理，广西柳州人，曾任台湾海防同知、知县。1812年（嘉庆十七年）任噶玛兰通判。著有《东瀛纪事》、《噶玛兰记略》、《东游诗草》等。

范咸、浙江仁和人，1723年进士，1745年（乾隆十年）任巡台御史。任职两年期间与六居鲁合编《重修台湾府志》，并著有《婆娑洋集》和《浣浦诗抄》等，范咸的诗有咏史、有写人物、有反映当时社会现实的。比较有意义的是反映当时台湾生产生活状况的作品。如《台江杂咏》、《再叠台江杂咏》、《三叠台江杂咏》等。诗中有这样的句子：“人非土著翻成庶，食有余粮到处盈。““地瓜生处成滋蔓，土豆收时祝满盈。”这都是贴近下层劳动者的作品。此外，那时的移民诗人还有六居鲁、钱琦、朱仕王介、张之新、熊一本、何竟山、沈葆桢、周华仲、黄逢昶、杨桂森、杨二酉、夏之芳、李宜青、周钟王宣、庄年、赵冀、张际亮、张景祁、刘铭传等。这些诗人中张景祁的文学成就最大。他是浙江杭州人，1874年（同治十三年）进士，1883年（光绪九年）调台湾淡水知县。时值中法战争，他力主抗法。著有：《新蘅词》、《雅堂诗集》、《雅堂文集》等。其描写抗法战争的诗词“纪实抒愤、慷慨苍凉”，被近代词人谭献称之为“江东独秀，其在斯人”。

清朝时期的台湾，由于大陆漳、泉、粤三地大批移民，对台岛进行全面开拓垦植，由于自郑成功起狠抓教育文化传播，使台湾的政治、经济、文化有了很大的发展和繁荣。文学方面，明郑时期老移民文人逐渐衰老，清朝新的移民文人又大量涌入。不过接替老移民文人事业的，不仅是新一代移民文人，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批生力军，就是第一批移民们的后代，即本省文人。经过郑成功政权教育培养，他们中的精英分子进入了仕途。1895年甲午战败，清朝政府将台湾割让给日本，台湾人民奋而反抗，他们中稍后崛起的伙伴在抗日战争中，大都亦文亦武成了捍卫祖国尊严，保卫领土完整的反侵略爱国将士。在整个清朝政权时期，台湾文坛便是处于移民文人和移民后代文入共生共存的合作期，也是由移民社会向本省人社会；由移民文坛向本省人文坛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涌现的本省文人中较著名的有：

陈辉，台南人，1738年（乾隆三年）举人。曾参与重修《福建台湾府志》和《台湾县志》工作，著有《陈旭初诗集》1卷。陈辉的诗，内容上真实地反映了下层百姓的疾苦。如《买米》一诗中写道：“一闻米价高，叹息谋菜妇。高堂有老亲，幼子尚黄口。”陈辉的诗乡土写实性很强，表现了诗人与下层人民的密切关系和对他们的深厚同情。

卓昌肇，台湾风山人，1750年（乾隆十五年）举人。长期担任书院主讲，著有《栖碧堂全集》。卓昌肇创作了许多风景诗，如《凤山八景》、《鼓山八景》、《龟山八景》等。大量风景的塑造和描绘，是诗人热爱乡土心情的投射。

章甫，台南人，1799年（嘉庆四年）贡生，著有《半崧集》6卷。章甫有学问，有才情，诗作常有独创与超人之处。有人评价其诗曰：“上祖风骚追汉魏，集成直欲纲三唐。”

黄靖泰，台湾凤山人，武官六品，最高职务参将，戎马生活30多年。他的诗气势雄浑，语言豪放。他的作品既有五言，也有七言，以七言见长。如《九日登八卦山》“海色天容一镜描，仙风拂拂袂飘飘。千秋醉把龙山酒，七字吟成鹿港潮。地势长蛇宜据险，民情衰雁怕闻谣。太平须悟边防重，半壁东南翼圣朝。”因为诗人是武官，他的诗作便以国防和军事价值评价山水。

陈肇兴，彰化县入，1858年（咸丰八年）举人。他是武官出身，参加过1862年至1866年的“戴春潮事件”平叛战争，诗中常写到此事。他的著作有《陶村诗稿》8卷，诗作中《由港口放洋望海上诸屿，寻台山来脉处放歌》一诗，写得十分精彩，表现了大陆和台湾的母子关系。该诗写道：

“鼓山如龙忽昂首，兜之不住往东走。

走到沧海路已穷，翻身跳入冯夷宫。

之而鳞爪藏不得，散作海上青芙蓉。”

该诗是描写台湾与大陆关系的诗中佳品。诗人将福建的鼓山比龙头，龙身向东，深入台湾之后，龙爪散开变成了台湾澎湖等海上的岛屿。诗的气派之大，想象之奇，形象之美，比喻之贴切，均不多见。

曾曰唯，台南人，著有《半石居诗集》1卷。蔡迂兰，澎湖人，当过知县，著有《惕园诗文集》等。陈斗南，台南人，著有《东宁自娱》1卷。陈维英，淡水人，著有《太古巢联集》、《偷闲录》、《乡党质疑》等。陈震曜，台南人，著有《小沧桑外史》4卷，《风鹤余录》2卷，《海内义门》8卷及《诗》1卷。郑用锡，新竹人，著有《北新园全集》。林占梅，新竹人，著有《潜园琴余草》。郑用，新竹人，著有《静远堂诗文集》等。施士洁，台南人，著有《后苏龛合集》。汪春源，台南人，著有《柳堂诗文集》。吴德功，彰化人，甲午战争期间任台中县甲正局管带，为抗日先驱。著有《戴案略记》、《施案略记》、《让台记》、《瑞桃斋诗稿》和《瑞桃斋诗文稿》等。王竹友，新竹人，著有《台阳诗话》、《如此江山楼诗存》等。《台阳诗话》不仅是王竹友的力作，也是重要的古体诗词的评论集，上下两卷，论诗150余家。论述平实，评判中肯，并能探索各重要诗人的流派和师承，具有较好的学术价值。胡南溟（殿鹏），台南人，著有《南溟诗抄》、《大冶一炉诗话》，胡氏有“狂士”之称和”胡天地”之誉。他的长诗《黄河曲》、《长江曲》、《湘江曲》、《曲江曲》浩瀚汪洋，自由驰骋，将祖国河山的壮阔形貌显于笔端。如《黄河曲》中写道：

万迭山泉动地鸣，化为无数小列星。

列星岔涌成海水，海水撼山山尤崩。

车马连岗卓驰骤，波光摩荡走春霆。

群岩积石擎天立，势如奔涛万里经长鲸。

胡南溟的诗，为台湾古诗中一奇。谢颂臣，台中人，为丘逢甲部下抗日将领，著有《小东山诗集》，诗中充满忧愤之气。

由上述简单列举的诗人和作品，可以清楚地看出，清朝时期台湾文坛的特点是：（1）大陆去台的移民文人和台湾出生的文人，大体上是各一半，创作成就也旗鼓相当。此时的台湾文坛是由移民文人和台湾出生的文人两根梁柱支撑，缺一不可。这表明台湾文学处于一种由移民文学向台湾文学的过渡和转型期；（2）此一时期台湾文学创作题材有了很大的变化。由于1895年甲午战败，日本入侵台湾，两岸人民并肩抗日，诗的题材由一般地表现民生疾苦和自然风光，转向了抗日爱国题材。诗的风格气度由柔美转向激愤悲壮；（3）此一时期两岸文人开始了互动交流。虽然从数量上大陆来台文人仍占着绝对优势，不过，台湾生长起来的文人往内地作官、访游的越来越多。如：

李望洋，宜兰县诗人，于1872年至1885年间赴甘肃省任知县、知府等职。他的《西行吟草》就是描写甘肃和表现内地生活的。

施士洁，1895年内渡，游晋江、泉洲、厦门，任同安县马巷厅长，并入厦门“菽庄吟诗社”为同仁。他在台湾诗坛享有盛名，连雅堂在《台湾诗乘》中写道：“光绪以来，台湾诗界首推施氵云舫，丘仙根二公。”

许南英，台南人，著有《窥园留草》、《窥园词》。1895年内渡福建龙溪，并在广东任职，曾入厦门“菽庄吟诗社”为同仁。这个时期内渡的台湾文人还有：安平举人汪春源、嘉义举人罗秀蕙、淡水举人黄宗鼎、彰化县进士李清奇、台湾县进土叶贵随、台中文人林痴仙、台中文人谢颂臣。以及台湾文人：丘逢甲、陈浚芝，黄颜鸿、郑鹏云，林鹤年、林尔嘉、林景仁和林景商等先后到过大陆。这些人或为官，或游览，或定居，在大陆期间均创作了不少作品；（4）那个时期两岸文学、文人的互动交流和如今的互动交流内涵有所区别。那时台湾刚刚开发，移民和原乡联系极为密切，亲戚故旧的关系、辈分清晰可数。移往台湾省并未将自己看作是台湾居民，在他们心目中，返回大陆就是回老家，如在异地生活的不好，可随时返回原乡。如丘逢甲、许南英在台湾抗日失败，无法立足，便返回原乡定居。那时台湾人和大陆人的界定并不明显，人们心目中惟有我是中国人的概念，台湾人的概念在人们心目中非常淡漠；（5）这个时期两岸文学交流互动中，大陆的许多文学大家、名家来到台湾，尤其是一些革新派失败后，在大陆无法立足，而来台湾逃难或省亲讲学者大有人在。他们中如：章太炎，在台湾任报社记者。梁启超，1911年2月28日至3月13日游台。谭嗣同，两次去台湾，第一次去台是1889年5月。康有为将其孙子康葆延交托台湾学生张汉文处避难定居，前不久才从台湾文化大学退休。林琴南也先后两次寓台。首次寓台时间为1867年，第二次寓台时间为1878年10月，曾在淡水居住三年。这些大家、名家，到台湾居住和创作，对台湾文学的发展有所推动。

台湾古典文学

台湾的古典文学，即大陆的移民文学一出现，便伴随着反对异民族入侵的历史，开始了文学的反侵略斗争，其中有与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等新老殖民主义的斗争。如明朝诗人陈建勋于1604年左右便创作了反荷诗《谕退红夷诗》。明朝诗人李楷于1606年前后便创作了反日诗《征倭诗》。1662年郑成功创作了抗荷诗《复台》。在反抗诸帝国主义的斗争中，与日本帝国主义的斗争持续时间最长，战斗最为激烈尖锐，中国人付出的代价最为惨重。虽然在清朝以前，日本人就不断骚扰我国领土台湾，但大规模的，持续的抗日战争是自1895年反台湾割让开始，与日本人的战争进行了50余年，直至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在这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残酷斗争中，中国人始终是在两条战线上作战，即武装斗争和非武装斗争。19世纪20年代以前，是以武装斗争为主，非武装斗争为辅；19世纪20年代以后，以非武装斗争为主，武装斗争为辅。即使在以武装斗争为主，非武装斗争为辅的日子里，抗日的勇士们也是一手持枪，一手握笔，写下了大量的感天地、泣鬼神的爱国主义涛篇。抗法名将、黑旗军统帅、台湾“民主国”大将军、著名的民族英雄刘水福文武双全。他的诗大气磅礴，表现了挥兵百万，驭将千员的统帅胸襟和与敌人誓不两立的英雄气慨。他的《别台诗》写道：

哀生无限托笙箫，泪落清霜化为潮。

饮胆枕戈期异日，磨刀励志属今朝。

生存道义何迟死，身是金刚不怕销。

再奏悲歌惊四座，满江一曲赋魂消。

虽然因为朝廷破坏和寡不敌众，抗战失败了，但刘永福写的不是哀歌，而是断帛裂锦，血溅红日，悲壮赴难，再立天地的英雄颂。诗人们也用自己的心血和真情歌颂刘永福。杨文萃诗中写道：“欲为危时撑大局”，“几回击楫泪滂沱”。林鹤年在《寄刘渊亭》诗中写道：“兵消甲洗天河夜，只手回澜力障东”。刘永福是海峡两岸中国人心中永不倒的大山。

浙江人吴彭年，为支持刘水福黑旗军抗日保台，不把官职放在眼里，自愿去台充作刘的幕僚。他率700黑旗军士兵转战新竹、苗栗、彰化之间，誓与台湾共存亡。在八卦山激战中，血战数日，崩倒于战场，为保卫台湾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文武全才，留下不少壮美的诗篇。请看《和易实甫寓台咏怀》（一）：

九重何忍弃斯民，斗柄寅回又是春。

反侧夷情终割宋，回思遗泽岂忘郇。

乌江差渡八千旅，孤岛坚存五百身。

太息唐衢徒自负，赢将佳话说逃人。

诗的开头便向清朝的最高统治者进行质问，谴责清王朝割让台湾，但台湾的老百姓并没有忘记祖国。该诗歌颂了抗战精神，批判了逃跑主义。

台湾诗人蔡惠如，是台湾新旧文学过渡期中，台湾新文学的先驱之一。因抗日，被日本人抓进牢里，但他坚贞不屈，对祖国充满希冀和渴望之情。他在狱中作《狱中感赋》36首，其中有这样的句子：“中原大地如春归，绿水青山待我还。”他在最黑暗的日本人监牢中眺望着祖国的春天。

孙中山“同盟会”派往台湾抗日的成员罗福星，曾参加过黄花岗起义，曾到新加坡、印尼、缅甸为“同盟会”工作。他到台湾后，在不长的时间里发展了数万名党员，在发起“苗栗起义”时不幸被捕，被处绞刑，年仅29岁。他在狱中写下了大量诗作，题名为《狱中诗》，刊于《台湾省通志稿·革命志·抗日篇》。现举两首：

背乡离井赴瀛山，扫穴来庭指顾间。

世界腥膻应涤尽，男儿不识大刀还。

青年尚武愤精神，卑睨东天肯让人。

三州区区原弱小，莫怕日本大和魂。

诗人在敌人的监狱中，时时面临死神的召唤，但他英雄无畏，对革命充满信心。他公开号召人们“莫怕日本大和魂”，真是钢筋铁骨，大气凛然，视死如归，在野兽面前比野兽更强悍。

在谈台湾的爱国诗篇时，不能不提及梁启超。1911年，梁启超受林献堂的邀请访台，他看到台湾的武装抗日牺牲惨重，成效甚微，便建议由以武装抗日为主，改由非武装抗日为主。在他的帮助下，台湾抗日活动很快变化。于是“台湾文化协会”等非武装抗日团体很快诞生。梁启超在台湾写了许多诗，题名曰《台湾杂诗》。他的一首长标题诗：《三月三日遗老百余辈设欢迎会于台北故城之荟芳楼、敬长句谢》一诗：

劫灰经眼尘尘改，华发侵颠日日新。

破碎山河谁抖得，艰难兄弟自相亲。

余生饮泪尝杯酒，对面唱歌哭古人。

留取他年搜野史，高楼风雨记残春。

诗中表现了梁启超站在被敌人占领的国土上的痛苦和无奈，透露出对敌人的仇恨和对同胞的同情与挚爱。

台湾这些反抗异族入侵和占领的爱国诗篇，是先烈们用鲜血写成，用生命浇铸，辉煌灿烂，壮美无比。它既是血写的历史，也是中国的国魂。台湾的历史因它而获得延续和再生，台湾的土地因它肥沃而美丽。它既是台湾文学之骨，也是中国文学之魂。它是台湾文学大山的巍峨高峰，它是台湾文学长河中最灿烂的灯塔。患有软骨病和夜盲症者读读它，腰就会变得挺直，眼睛就会变得明亮。

台湾早期抗日文学三杰

丘逢甲（1864—1912年），字仙根，号沧海，台湾彰化县人。13岁中秀才，1899年在福建乡试中举人，同年进京考取进士，与布政使唐景崧交往甚密，既是师徒，又是朋友。丘逢甲毕生以郑成功的爱国主义精神自勉：“我生延平同甲子，坠地心妄怀愚忠。”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丘逢甲就预见到日本人对台湾的野心。于是便投笔从戎，用私家资产招兵买马组织团练，共有10万余人，成为捍卫台湾安全的一支重要力量。1895年2月，甲午战败，唐景崧正式征调丘逢甲负责台北市的防务。丘逢甲的哥哥丘逢先、三弟丘树甲并称为“丘门三杰”，均是丘家抗日义军的领袖。1895年4月18日，《马关条约》签订当天，丘逢甲血书“拒倭守土”四个大字，联络唐景崧、刘永福共同抗战日。同日又写血书：“桑梓之地，义与存亡”，上呈清廷，他们倡议成立“民主国”，丘逢甲任各军统领和“副总统”。他们宣告：“愿人人战死而失台，决不愿拱手而让台。”终因寡不敌众而失败。丘逢甲回到原籍——广东嘉应州。离台时，丘逢甲写下《别台作》诗六首。诗前小序：“将行矣，草此数章聊写积愤。妹倩张君清珍藏之。十年后，有心重若拱壁矣。海东遗民草。”其中第一首写道：“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鸱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卷土重来未可知，江山亦要伟人持。成名竖子知多少，海上谁来建义旗？”这首诗表明丘逢甲不甘心失败，时时心系国土，并抱着聚积力量再与敌人一拼的愿望。在《往事》一诗中写道：“不知成异域，夜夜梦台湾”。在《送颂臣之台湾》一诗中写道：“十年如未死，卷土定重来”，不光复台湾，丘逢甲死不瞑目。丘逢甲返乡后被推为广东教育总会会长，广东资议局副议长。辛亥革命后，出任南京临时政府参议员，广东军政府教育部长等职。丘逢甲去世时年仅48岁，临终遗言：“葬须向南”，“吾不忘台湾也！”丘逢甲是我国晚清时期的重要爱国诗人。他9岁就写出《学堂即景》、《万寿菊》等诗，享有“古诗手”之誉。著有《柏庄诗草》、《岭云海日楼诗抄》。丘逢甲被誉为“丘才子”，唐景崧赠他“海上百年生此奇士，胸中万卷佐我不能。”对联一副。丘逢甲诗作最突出的内容和主题，是强烈的爱祖国、爱民族精神。一方面他对清廷的腐败无能割让台湾的卖国行径极为愤慨，心中无一日不怀复台渴望，“重完破碎山河影，与结光明世界缘。”另一方面对祖国的未来怀着希望：“郁郁钟山紫气腾，中华民族此重兴。江山一统都新定，大纛呜笳谒孝陵。”（《谒明孝陵》）。丘逢甲是新派诗人，主张诗界革命。丘逢甲在《台湾竹枝词》诗中对新派主张有突出表现：“唱罢迎神又送神，港南港北草如茵。谁家马上佳公子，不看神仙只看人。”诗中的平民化和口语化气息相当浓郁。梁启超说：“若以诗人之诗论，丘沧海其亦天下健者矣！”并称他为“诗界革命一钜子”。柳亚子论诗六绝句云：“时流竟说黄公度，英气终输沧海君。血战台彭心未死，寒笳残角海东云。”柳亚子认为丘逢甲诗的气势上超过黄遵宪。

洪弃生（1867—1929），彰化鹿港人，原名攀桂，又名一枝，字月樵。1895年割台之后，痛愤时局，改名，字弃生。他既是诗人，又是台湾第一位戏剧理论批评家。著有《寄鹤斋诗集》、《诗话体裁示及门》、《古文集》、《骈文集》、《诗话》、《八仙游记》、《中东战记》、《瀛海偕亡记》共百余卷。戏剧理论批评方面的著作有《阅〈钧天乐〉小柬》、《借〈长生殿〉小简》、《还〈长生殿〉传奇又借他本》、《付〈钧天乐〉与陈墨君书》、《论〈钧天乐〉与陈墨君书》等。他的《寄鹤斋诗话》是一部中国诗的总评集，上自诗经下至明清，有关诗以总述和分述的方法进行梳理、批评、论证，《诗话体裁示及门》从乐府到古诗、近体诗的总体流变及流派风格进行评述，并对重要的诗人进行论评，是一部中国诗歌发展史。他的戏剧理论，几乎对中国的一些古典名剧一一加以评判论述，从剧本结构、语言技巧、人物塑造到舞台效果皆加论评。洪弃生是台湾文学史上的大家，他的诗集有：《谑跤集》、《披日希集》、《枯烂集》等。洪弃生仇日爱国、民族意识极强。李渔叔在《三台诗传》中写道：“闻月樵于乙未割台后，不肯剪发，自比殷之顽民，日人屡招不出，旋假他事诬之，被系经年，郁郁卒。”其中愤惋之词随处可见。如《自叙》前五首有句云：“抱有殷周器，饿与沟壑填。薇蕨甘如饴，夫岂饮盗泉。”又“出门无高会，日月常西倾。诧身栖远屿，室有巨鲸鸣。”洪弃生诗中的反日爱国主题异常强烈，他忠于祖国，忠于中华民族的意志，让日本人的软硬阴谋均碰得粉碎。宁死不辱志，宁死不背叛，让敌人胆寒心惊，而又无可奈何。他的《披日希集》、《枯烂集》中的爱国诗可圈可点。他在《洋兵行》中写道：“笼鹅又牵牛，路上掠牺牲。入市索民居，占房拆门闳。”诗中将帝国主义抢劫杀掠的罪行揭露得如临眼前。他在《代友答日儒问清官日官利害》一文中对清朝官员和日本占领者进行对比写道：“清官去日官来，事之大变，民之大害也……今有台湾新破，攻城略地，尸横遍野，所杀皆路途平民，民为寒心……今乃得地经年而兵悍愈甚。占民居，掠民财，淫民妇，戮民命，辱民望，民之含忍而不敢言者多矣……。”洪弃生以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对日本人的滔天罪行进行了愤怒的揭露和控诉。洪弃生是台湾文学史上的多面手，在文学的许多领域都有不凡建树。他的《台湾游记》也独树一帜，这方面的作品如：《游珠谭记》、《游关岭记》、《游淡水记》、《纪游沪尾》、《纪游鸡笼》等，对台湾的山水风光作了很好描绘。

连雅堂（1878—1936），名横，字天纵、武公，号慕陶、剑花。台南人，早年在上海读圣约翰大学。21岁任《台湾日报》记者。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携眷抵厦门任福建《日日新报》主编，后返台湾与赵云石等共创“南社”，又加入”栎社”。民国之后，他又到大陆工作、旅游。他游历了上海、南京、苏州、杭州、扬州、武汉、九江、沈阳、长春、吉林等十余个城市，足迹印满祖国各地，先后在吉林报社、边声报社、清使馆工作，收集了大量文史资料带回台湾。返台后创作了《大陆游记》、《大陆诗草》。1916年完成《台湾赘谈》，1918年完成《台湾通史》，并著有《台湾诗乘》和《台湾语典》、《雅言》和《剑花室诗集》。连雅堂于1927年为“爱国保种”创办雅堂书局，推广中文图书。连雅堂既是台湾著名的历史学家，也是爱国诗人，他在旧文学中是主张文学改革的，曾提出“台湾诗界革命新论”和“文学革命”，“乡土文学”等口号。在日本占领台湾，妄图割断台湾与中国脐带的情况下，连雅堂出于爱国的考虑，提出“反对同化”，抵制日本的文化占领；提出“整理乡土语言”，与日本话相对抗。建议从民间文化中吸取营养，提出“文学革命”要“注重精神，不在形式”等爱国主张。连雅堂的《台湾诗乘》是一部台湾旧文学史性质的著作。连雅堂谈到此著动机时说：“台湾三百年间，能诗之士先后蔚起，而稿多失传，由以僻处重洋，剞劂来便，采诗者复多遗失，故余不得不急为搜罗，以存文献，”该书共收200余家诗作，按年代编排，间有释议。此外，他的《台湾诗社记》和《台湾通史>的“艺文”部分，为台湾的旧文学积累了大量的资料，供后学者借鉴。连雅堂的诗作《大陆诗草》，《宁南诗草》、《剑花室外集》（一）、（二），共收诗近千首。这些诗作充分表现了作者反抗日本帝国主义和热爱祖国、热爱中华民族的思想。诗中的国仇家恨跃然纸上，如《宁南望春》写道：“宁南春色梦中横，劫后登临气未平。春草白沙乌龟渡，绿天红雨赤嵌城。豹纹暂隐何曾变，龙性难驯一时鸣。凄绝钓游旧时地，夕阳空下兵马营。”诗中对日本人占领家乡、逼得全家迁居，弄得国土破碎，心中愤怒不平。不过豹隐一时，龙性难驯，笑得最好在最后。打败日本入侵者，诗人充满信心。《八卦山行》一诗以饱满激情，将颂歌献给抗日英雄：“万雷澎湃撼孤城，八卦山头云漠漠。霍然一骑突围来，左甄右甄相刺斫。鼻头出火耳生风，五百健儿齐踊跃。”诗人写英雄们在战场与敌人拼杀如火如萘，舍生忘死的情景壮烈无比。“城存与存亡与亡，万民空巷吞声哭。”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诗人将全部激情和豪气都献给了抗日事业。

台湾的旧诗社

台湾的诗社出现，标志着诗人的团队意识和互助意识的增强；表明以有组织形式为核心文坛的出现；也表明文坛竞争意识的萌动。台湾文坛出现诗社，可追溯到17世圮，即1685年（康熙二十四年）台湾文学的开创者沈光文与其诗友季麒光、华衮、韩又琦、陈元图、赵龙旋、林起元、陈鸿猷、层士彦、郑廷桂、何士凤、韦渡、陈雄略和翁德昌14人，以“爱结同心，联为诗社”的主张，组成“福台闲吟”，后易名“东吟社”。这是台湾历史上第一个诗歌社团。沈光文在《东吟社序》中写道：“社友当前，诗篇盈筐”。表明当时诗人之间非常团结，创作相当繁荣。到了18世纪，台湾诗社开始多了起来。1847年“斯盛社”成立，发起人郑用锡，社友有7人。1878年“崇正社”在台南成立，发起人为许南英，社友有陈卜吾、王泳翔、施士洁、丘逢甲、汪春源，陈梧风等。许南英之子许地山在《窥园先生诗传》中写道：“以崇尚正义为宗旨，时时会集于竹溪寺”。1886年，“斐亭诗社”在台南成立，成员有唐景崧、施士洁、倪耘劬、杨樨香、张漪绿、熊瑞卿、施幼笙、丘逢甲、许南英、汪春源、郑鹏云、林启东、黄宗鼎、谭嗣襄、罗大右等。1886年，“竹梅吟社”在新竹县成立，发起人陈浚芝，主要成员有郑家珍、郑兆璜、李祖训等。另一些成员如：郑云鹏等同时也是“斐亭诗社”成员。1890年，“荔谱吟社”在彰化县成立，组织发起者有蔡醒甫、吴德功、黄如许等。1891年“浪吟诗社”在台南成立，发起人为许南英。1893年，“牡丹诗社”在台北成立，发起人为唐景崧，成员几乎囊括了台湾的主要诗人，有100余人，是台湾最大的诗社。他的成员遍布各地，囊括了各界人士。1893年，“海东吟社”在台北成立，为“牡丹社”派生的诗社。1898年，“栎社”于台中成立，成员有林痴仙、赖悔之，林南强3人。不久停止活动，1902年恢复活动，到1906年成员发展到20人以上。1909年，“瀛社”在台中成立，社长洪以南，1919年，“台湾文社”在台中成立，陈基六、陈沧玉、郑少舟令、庄伊若、林大智、林望洋为理事。到了20世纪初期，台湾旧诗社的联吟之风又开始盛行，旧诗社和书院相当繁盛。据统计，割台后书院数量曾达到2万余个，诗社也有200多个。当时文人的心情，消极而言，不外藉诗以寻求解脱。如林朝崧创“栎社”时所言：“吾学非世用，是为弃材；心若死灰，是为朽木。今夫栎，不材之木也，吾以为帜焉。其有乐从吾游者，志吾职。”台湾的旧诗社，始于明郑，成长于清中期，繁荣于清未，滥于20世纪初。它在文学史上有过积极的贡献，初期它在推动诗人互相交流探讨诗艺方面起过积极作用，发挥了诗人之间团队精神。到了18世纪，除了上述功能，鼓动抗击异民族入侵，发扬诗人们的爱国精神方面也不无作用。但是旧诗社到晚清，尤其日据时期，它的消积作用越来越暴露。诗社间盛行的唱和之风，形式主义之风渐渐麻木人们的斗志，有一些旧诗人被日本人所利用，为入侵者歌功颂德，走向了堕落和毁灭。

台湾新文学运动

台湾新文学初期的小说创作

台湾新文学创作的萌发，首先以白话小说的出现，标志了一种新的文学品种的诞生，这也是台湾文学史上的重要突破。

1922年至1925年，在《台湾》和《台湾民报》上相继问世的，是几篇带有萌芽性质的新小说，例如：追风的《她要往何处去》，无知的《神秘的自制岛》，柳裳君的《犬羊祸》，赵经世的《贤内助》，施文杞的《台娘悲史》，云萍生的《月下》、《罪与罪》等7篇。

《她要往何处去》，是台湾新文学史上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于1922年4月的《台湾》杂志。作者追风，原名谢春木，1902年生，台湾省彰化县二林人，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曾任《台湾民报》主笔，是台湾早期的资产阶级民族主义启蒙运动的骨干人物之一。他的小说处女作，通过描写一对青年男女从订婚到毁约的爱情故事，藉以破除封建礼教下婚姻制度的弊害，提出反封建与妇女解放的问题。台湾姑娘阿莲与台湾留日学生清风相爱，清风的家长却通过媒妁之言为清风和桂花订下婚约。桂花单方面爱上了清风，收到的却是清风要求解除婚约的请求信。后来在表哥草池的启发下，经历了痛苦婚变的桂花萌发了自救救人的思想，东渡日本求学。她意识到，这次婚变“不是阿母的罪，也不是清风的，都是社会制度不好，都是专制家庭的罪。我只是牺牲者之一。正如表哥所说，整个台湾不知有多少人为这制度而哭着。如今我却明白过来了。我要为这些人而奋斗，勇敢地奋斗下去。”这篇小说主题思想鲜明，注重人物性格刻划，笔下有情有景。不足之处，在于作者借主人公之口表现自己的政治主张，显得过于生硬。另外，小说采用日文写作，未能与当时倡导的白话文运动相协调。

其他几篇作品，《神秘的自制岛》是以台湾为观照对象，带有强烈讽刺性的寓言小说。它描写日本统冶下，背负枷具的台湾人的痛苦、愚昧与奴性。小说在揭露日本殖民统治的同时，也暗讽岛人的迷信与不觉悟，揭示造成民族悲剧的症结所在。《犬羊祸》是篇政治小说，通过描写当时台湾社会运动家的内幕，对林献堂和杨吉臣退出台湾议会设置运动的妥协行为进行批判。小说在《台湾》杂志登出后，只刊载一半就停止了。《台娘悲史》是以寓言方式表现恶男霸女为妾的不幸婚姻，小说中的“台娘”、“华大”、“日猛”三个人物均有所指，婚姻故事的背后，暗含着台湾的沦陷史。《贤内助》一篇，用的虽是白话文，内容似翻译日人作品，没有更多价值可言。而杨云萍对自己早期小说的看法，用的是“虽有一二，但不成问题”的评价。这一切，应该说是符合萌芽期小说的发展规律的。

总之，萌芽期的台湾小说，一开始就显示了反殖民压迫、反封建制度的主题指向，并且带有强烈的政治讽喻性和现实针对性。在题材选择上，无论是写社会问题，还是表现家庭生活、妇女命运，都与现实政治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寓言形式和讽刺手法的较多运用，显示了台湾作家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特殊方式。这些小说虽然在艺术上还比较稚嫩和粗糙，有的表现形式和语言还残存某些旧小说的痕迹，但其呈现的小说主题与内容是全新的，它无疑代表了台湾小说的发展方向。

从1926年开始，台湾新文学运动由理论的发动进入创作的过程，赖和、杨云萍、杨守愚、陈虚谷、郭秋生、张我军、叶荣钟等作家的群体聚合，带来了真正显示台湾新文学运动实绩的作品，而小说创作又居于领先地位，据不完全统计，1926年至1930年五年间发表于报刊的小说为47篇，相当于萌芽期创作数量的6倍，仅1926年这一年，《台湾民报》就推出了10篇小说，其中赖和的《斗闹热》、《一杆“称仔”》，杨云萍的《光临》、《黄昏的蔗园》、《弟兄》，张我军的《买彩票》等，标志着新文学运动由理论到实践的转变，被认为是现代文学奠基性的作品。在此之后，涵虚的《郑秀才的客厅》，虚谷的《他发财了》、《无处申冤》，太平洋的《夜声》，杨守愚的《凶年不免于死亡》，郑登山的《恭喜》，铁涛的《阿凸舍》等，以及赖和、杨云萍、张我军不断问世的其他作品，则显示台湾现代小说从不同角度，揭开了台湾新文学历史的崭新一页。

成长期的台湾小说创作，主要采用现实主义方法相中文写作方式，对日帝统治下的台湾封建社会进行抨击，进一步凸显出反对殖民统治、反对封建主义的总体倾向。纵观上述作品，大多表现了如下内容和主题：

（1）揭露日本警察的凶暴和压迫民众的情形。日本警察作为维护殖民统治的鹰犬，无所不管，无恶不作，是台湾人民最为痛恨和直接抨击的对象。赖和的《一杆“称仔”》、《不如意的过年》，郑登山的《恭喜》，一村的《无处申冤》等，都从不同角度表现了民间百姓在警察制度下所遭受的欺凌，重压以及无处伸冤的悲惨现实。

（2）表现殖民者，地主和资本家对工农群众的经济剥削的现实。以杨云萍的《黄昏的蔗园》，太平洋的《夜声》，杨守愚的《凶年不免于死亡》为代表。日据时期，全台耕地的30％由殖民垄断阶级掌管，48％为地主阶级保留。而占农村70％人口的贫苦农民，仅占17％的耕地。残酷的经济压榨，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加速了底层百姓生活贫困化。杨守愚《凶年不免于死亡》中的农民，在地租、税收与灾年的多重压迫下，无论怎样挣扎，最终不能逃脱家破人亡的厄运。

（3）旧礼教束缚下的家庭生活与妇女悲剧。张我军的《白太太的哀史》，讲述嫁给大陆官僚被折磨而死的日本女子的不幸身世；杨云萍的《秋菊的半生》，塑造了家贫被卖、又遭富人欺凌玩弄的台湾少女秋菊的形象；赖和的《可怜她死了》，则借少妇阿金的遭遇，控拆了落后愚昧的养女制度。封建专制制度下的妇女命运，成为当时作家关注的严重社会问题。

（4）揭露封建地方势力和御用绅士的妥协。以杨云萍的《光临》，涵虚的《郑秀才的客厅》为代表。日本殖民者对台湾推行的愚化、奴化和同化政策，促使封建地方势力臣服殖民当局，成为反对社会改革的力量。《郑秀才的客厅》里所上演的，就是三个封建遗老接受殖民当局旨意，加入御用文化团体的丑剧。

这时期作家创作的局限，一是由于他们多以文学为武器来推动政治、文化运动，还缺乏对创作数量与艺术质量的潜心关注；二是因为当时作家往往兼营多种文体，艺术的磨砺与积累还不够深厚。

台湾新文学初期的诗歌

台湾新诗是在五四运动的直接孕育和影响下诞生的。五四运动不仅为台湾新诗孕育了反帝反封建的健硕诗胎，而且为台湾新诗培育了发难之人。台湾新文学之初，张我军、黄朝琴、黄呈聪等新文学的开创者，均到大陆学习、考察、旅游。张我军创作了台湾新诗史上第一部诗集《乱都之恋》，并将五四文学新军引进了台湾，发起了台湾的新旧文学论战，打败了旧文学，新文学在旧文学的废墟上诞生。黄呈聪、黄朝琴在大陆调查后，在台湾发动了白话文运动，确定了白话文为台湾新文学的表达工具。《台湾民报》发表了许多介绍大陆新文学运动的文章，第101号和102号发表了刘梦华的《中国诗的昨今明》一文。介绍大陆新诗的来龙去脉。《台湾民报》于1925年3月发表了张我军的《诗集的解放》一文。理论的指导和推动，对台湾新诗的诞生和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台湾新诗诞生的一个更主要原因是，抗日民族解放斗争的呼唤。台湾自1895年割让，反对日本占领的武装斗争此起彼伏，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旷日持久而无后援的抗日战争终因寡不敌众，牺牲惨痛，不得不在梁启超的建议下，由武装抗日转为非武装抗日。非武装抗日中文学成了主力军，台湾新诗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诞生的，台湾最早出现的新诗，是追风（谢春木）1923年5月创作的《诗的模仿》四首（《赞美番王》、《煤炭颂》，《恋爱将茁壮》、《开花之前》），发表于1924年4月10日出版的《台湾》杂志上。这虽是用日文写成，但并不影响它成为台湾泥土中长出的第一丛诗苗。虽然这是第一丛诗苗，但它并不孤单，它刚刚拱出土层，其他诗苗也如雨后春笋钻出地面，和追风的《诗的模仿》一起成为第一批拓荒的勇士，装点子台湾诗坛春天的诗人和作品，主要有：施文杞的《送林耕余尹随江校长渡南洋》（《台湾民报》1卷12号1923年12月）、《假面具》（《台湾民报》2卷4号1924年3月）。杨云萍的《桔子开花》（《台湾民报》2卷7号），《这是什么声音》（《台湾民报》2卷15号）。张我军的《对月狂歌》、《无情的雨》分载《台湾民报》2卷8号1924年5月和2卷13号1924年7月。由杨云萍和江梦华创办的中文刊物《人人》杂志，于1925年3月举行了台湾文学史上首次新诗征文比赛，选出十余家诗20首，在该刊第二期发表。张我军的诗集《乱都之恋》于1925年12月在台北出版，《台湾民报》于1926年11月征集新诗，获诗50余首，经评选，崇五、器人、黄石辉、黄得时、沈玉光、谢万安等人的10首入选。这是台湾第一次评选诗的活动。新诗诞生初期，在《台湾民报》上发表诗作的诗人还有赖和、杨华、虚谷、泽生、纵横、杨守愚等。这些诗人中张我军、赖和、杨华的诗歌创作成就最高。张我军的《乱都之恋》是描写他早年在北平读书时，与同班同学罗心香的爱情故事。乱都，是指1923年前后正值奉直军阀混战，人心惶惶的北平。该著在描写作者恋爱受阻，双双私奔，抗击封建婚姻，争取婚姻自由过程中，表现出的不屈斗争精神，和作为一代五四新青年的新思想、新行为。诗的情感真挚，行文明白流畅，但有直白和直露之弊，这是新诗幼年期的通病。赖和是个风暴型诗人，他的诗是号角和呐喊，充满战斗激情。他的代表作《觉悟下的牺牲》、《南国哀歌》、《低气压的山顶》充溢着时代精神和革命气概。他大气磅礴地号召人们起来变成革命狂飚，去毁灭那旧世界，为革命欢呼，为人类祝福。赖和的诗是典型的革命者之歌。杨华是台湾新诗奠基初期最卓越的诗人之一。他的诗是与贫病和民族敌人交战中的产儿。如果说赖和的诗是高亢的战歌，杨华的诗则是凄沧的控诉；赖和的诗是掷向敌人的利剑，杨华的诗是抽向敌人的鞭子。他的《黑朝集》五十三首，是他人格的体现。诗人以大海之黑潮暗示日本人入侵的黑潮，黑潮虽然凶险，但中国人不会向黑潮屈服。中国人的反抗是新生之火：“只要是新生的火／她便能燃起已死的灰烬”。杨华曾因参加抗日活动被日本人逮捕入狱，并在日本人的迫害下活活饿死，但他的中国人的志气永立天地。

台湾新文学的奠基人赖和

赖和的生平

台湾的新文学运动，继张我军的理论倡导之后，赖和正是以他对台湾白话文学和现实主义创作的确立，以他对年轻一代作家的培养，而被誉为“台湾新文学之父”以及“台湾的鲁迅”。

赖和（1894—1943），本名赖河，字懒云，台湾彰化市人，常用笔名有懒云、甫三、安都生、灰、走街先等。幼年习汉文，并接受日文教育。1909年入台北医学校，毕业后在彰化建立赖和医院。1917年到厦门博爱医院工作，1919年下半年返台。这期间接受五四新文学影响，成为一个热心的社会活动者。1921年加入台湾文化协会，开始其毕生悬壶济世及抗日文化活动的生涯。1923年因治警事件入狱，翌年出狱之后，从此留须明志，以示与日本官宪抗争。1941年又因思想问题再度入狱，后病重出狱，1943年1月即以心脏病与世长辞，年仅49岁。

赖和的一生，是令人敬仰的一生。其一，作为铁骨铮铮的爱国知识分子，为了证明自己是中国人，不臣服日寇，他曾经不剪辫子，始终穿着民族服装，充满了“不忍衣冠沦异族”的高贵情感。其二，赖和医德高尚，扶危济困，一生为劳苦群众所仰望，有“彰化妈祖”和“医圣”之称。不仅如此，“凡台湾文化运动与社会运动，先生无不公开参与或是秘密援助。”他免费医治穷苦百姓，“每天所看的病人，都在百人以上，然而，先生的身后，却留下万余元的债务。”赖和去世的时候，乡人沿街痛哭，送葬者络绎不绝。其三，作为充满反抗精神的新文学作家，赖和一生坚持用中文写作，绝不用日文写作，这在日据时代的文坛上，实属难能可贵。其四，作为台湾新文学的“奶母”，赖和在担任《台湾民报》文艺栏主编和《南音》杂志编委的时候，为台湾文坛培养了一批作家，守愚、虚谷、杨逵、王诗琅以及稍晚的钟理和、叶石涛、钟肇政等等，都曾深受他的影响。

身处日本殖民统治下的赖和，终其一生未曾见过鲁迅，但深深受到鲁迅影响。依其友人杨守愚的说法：“先生生平很崇拜鲁迅先生，不单是创作的态度如此，即在解放运动一面，先生的见解，也完全和他‘……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者，是在改造他们（国民）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当然要推文艺……’合致。”鲁迅弃医从文，成为勇敢的文化斗士和时代旗手；赖和以鲁迅为楷模，一边行医，一边创作，去做台湾新文学运动的先驱；他们都在寻求通过文学改造社会，启蒙民众，疗救国民精神。尽管赖和在创作成就和思想影响力诸方面还不能完全比照鲁迅，但他在台湾新文学运动中的奠基作用，使他获得了台湾文坛最高的敬仰和评价。黄得时将赖和比喻为“台湾的鲁迅”，吴新荣对其大加推崇，认为“赖和在台湾，正如鲁迅在中国，高尔基在苏联，任何权威都不能漠视其存在。”陈虚谷也断言：“赖和生于唐朝中国则可留名唐诗选；生于现代中国则可媲美鲁迅。”

赖和是文坛多面手，从1925年发表台湾新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散文《无题》，到1941年在狱中完成的《狱中日记》，他共创作了小说14篇，新诗11首，随笔杂感13篇，狱中日记39篇，这些作品由李南衡编为《赖和先生全集》，1979年3月由明潭出版社出版。

赖和的文学创作成就

生在一个身不由己的殖民统治社会，又经历着旧文学和新文学交替变更的风云时代，加之悬壶济世、体察民生的悲悯情怀，赖和走上文坛伊始便确定了自己创作的原点，那就是以拥抱民间疾苦的人道主义关怀，藉由文艺的力量去启迪民众精神，改造黑暗社会。1937年，赖和在回答应聘《台湾民报》副刊主编黄得时的请教时，曾当场明确提出四点希望：“1．现在虽然在日本统治下，我们绝对不要忘记我们是中国人。2．对于中国优美的传统文化，不但要保存，还要发扬光大。3．对于日人的暴政，尽量发表，尤其是日警压迫欺负老百姓的实例，极力暴露出来。4．对于同胞在封建下所残留的陋习、迷信，应予彻底的打破，提高文化素质和水平。”这既是赖和的政治理想，也蕴含着他的文学追求。赖和终其一生所努力的，就是要让文学成为“民众的先锋，社会改造运动的喇叭手”，“忠忠实实地替被压迫民众去叫喊。”

在这种文学理念的指导下，赖和的创作始终坚持了反帝反封建的精神取向，从而成为日据时代最富有抗议精神的文学。以其成就最为显著的小说而言，赖和的创作有以下鲜明特色：

（1）以尖锐的抗议精神，揭露日本殖民统治的罪恶，唤醒台湾人民的反抗意识。日据时代，反对殖民压迫，争取民族独立和自由，成为广大台湾同胞最根本的问题。赖和的小说，或抨击横行霸道、为虎作伥的警察制度，如《一杆“称仔”》、《不如意的过年》、《蛇先生》、《惹事》等；或揭露日本殖民者对台湾蔗农残酷的经济压榨，如《丰作》；或斥责日本同化政策对中国传统文化风俗的消泯，它们表现的全是与异族统治者势不两立的主题立意。《一杆“称仔”》写贫苦农民秦得参被日本巡警逼上绝路的故事。秦得参借来三元钱做卖青菜的小生意，因为无钱购置“称仔”，只得向邻居借来一杆“尚觉新新的称仔”。当时的度量衡是官厅的专利，敲诈勒索的巡警不由分说，折断称杆，罚款拘人。秦得参被妻子借债赎出狱来，禁不住满腔悲愤，终于在新年之夜与巡警同归于尽。这里，原本象征老百姓谋生工具的“称仔”，现在却被破坏；原本象征了法律应有公正的“称仔”，现在却遭践踏；官逼民反的背后，是日本殖民者对民众生存权利的残酷剥夺，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对于强权专制的抵死抗议。值得指出的是，赖和小说不仅表现深沉的控诉力量，而且凸显了强烈的抗争精神。《一杆“称仔”》中，秦得参的拼死抗争；《浪漫外记》里，民间好汉对日寇爪牙“补大人”的诱杀；《惹事》中勇于揭露日本殖民统治者“劣迹与残暴”的青年学生；以及《善讼人的故事》里为民请命、反抗强权的林先生，都是这种不屈意志的集中体现。

（2）以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情怀，描写了苦难深重的百姓生活，传达出反帝反封建、改造不合理社会制度的强烈要求。《可怜她死了》是一篇哀怜贫苦女性命运的经典之作。小说中命运多舛的阿金，自幼被卖做童养媳，未婚夫又在一次罢工风潮中被警察打伤死亡。遭受重创的公公含恨死去，阿金婆媳挣扎在贫困线上。为了摆脱困境，阿金再次被已经妻妾成群的富绅阿力哥包养，受尽蹂躏后却遭遗弃，最终带着身孕投河自尽。赖和在作品中揭示了造成阿金悲剧的三个原因：一是养女制度，作为封建制度的残余和变形，它在日本统治下的合法化，是造成无数女子悲苦命运的渊薮。二是纳妾制度。封建主义传统与男权中心话语的强势作用，使被物化的妇女变成男性需要的工具或可以任意买卖、遗弃的物品。三是殖民主义统治。作为一切黑暗势力的总根子，它与实行专制、压抑人性的封建主义制度的联盟，是维持自身统治的需要。阿金的悲剧，正是殖民统治和封建制度一手导演的。赖和对封建礼教和落后习俗的鞭挞中，无不凝聚着对殖民主义的憎恶。

（3）对旧社会习俗的败坏，对苟且偷生者的形象批判，表现了赖和文化革新的要求，以及疗救国民精神的忧患情怀。他于1926年写的第一篇小说《斗闹热》，是最先批评封建社会迎神赛会的铺张浪费，表达期盼文化革新与社会进步的作品。故事借着镇上人们的闲谈，表达出两庄村民在妈祖生日的祭典中为了争面子而“斗闹热”，导致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幕后操纵者却从中渔利。对于为发起“斗闹热”而奔走的学士、委员、中学毕业生和保正等“有学问有地位的人士”，赖和也给予了特别的讽刺。事实上，赖和对那种在殖民政府统治下苟且偷生，甚至巴结奉承的旧知识分子的描写，笔锋一贯犀利无情。在《棋盘边》里，作者用一幅对联，概括出此类人物萎靡颓丧的生活习俗：“第一等人乌龟老鸨，惟两件事打雀烧鸦”（指打麻将、吸鸦片）。《一个同志的批信》、《赴了春宴回来》等作品，从不同侧面表现了民族危难时期一些知识分子的空虚与妥协心理，前者揭穿了有钱有闲者施灰献媚殖民当局的行径，后者则活画出一群寻花问柳的“圣人之徒”的卑污灵魂。

（4）在艺术表现上，赖和着力观照乡土的文化背景和艺术趣味，注重故事性与戏剧性，显示出乡土的特色。而对于邪恶与堕落的一面，他又特别运用讽刺手法加以抨击。从赖和的诗歌、散文创作来看，《无题》是台湾新文学史上的第一篇白话散文，它把日寇统治下一个失恋者孤寂痛苦的心情，描写得栩栩如生。清新的形式，优婉的文字，加之个人情感与黑暗时代的碰撞扭结，使全文有一种悲哀而倔强的美感，赖和的新诗创作，比之其他文体，情感基调更为高昂激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要“吹奏激励民众的进行曲”。坚持社会写实的文学路线，带来其作品强烈的现实针对性。1925年10月23日，彰化二林的农民起义被日警血腥镇压的当天，赖和就以满腔悲愤写下了他的第一首新诗《觉悟下的牺牲》，副题是“寄二林事件的战友”。有感于农民这种不怕牺牲、奋起反抗的“觉悟”，赖和反复吟颂：“我的弱者的斗士们，／这是多么难能，／这是多么可贵！”但他最成功的新诗则是《流离曲》、《南国哀歌》和《低气压的山顶》。

《流离曲》写于1930年，长一百余行，被人称为日据下台湾新文学中最长、最动人的一首诗。它是以殖民当局用极廉价将3886甲土地批售给370名退职官员，迫使大批农民流离失所的事件为背景所作的长诗。《南国哀歌》写于1931年，是为纪念反殖抗日的“雾社事件”而创作。《低气压的山顶》则以象征的手法，在日寇制造的政治低气压时代，大声呼唤推翻殖民统治的狂风骤雨：“这冷酷的世界，／留它还有何用！／这毁灭一切的狂飚，／是何等伟大凄壮！／我独立在狂飚中，／张开喉咙竭尽力量，／大着呼声为这毁灭颂扬，／并且为那未来不可知的，／人类世界祝福。”

赖和在台湾文学史上的意义

在日据时代的台湾新文学运动中，赖和是以反帝反封建的主题，人道主义的情怀和社会写实的方法路线，率先倡导了具有地方色彩的乡土文学，富于反抗精神的抗议文学，以及充满新时代意义的白话文学。

赖和的功绩在于他第一个用白话文写作，从而揭开了台湾新文学运动的序幕。台湾新文学兴起后，遇到了一个历史性的难题。新文学运动要求言文统一，台湾居民却多用台湾方言。赖和经过艰苦的努力和实践，率先摸索出以白话文为基础，尽量吸收台湾方言的途径，使其作品言文一致，呈现出明白易懂的乡土特色。在语言文字的运用上，他还大力实践“舌头和笔尖的合一”的主张，使其文学语言口语化。正是在此意义上，“第一个把白话文的真正价值具体地揭示到大众之前的，便是懒云的白话文文学作品。”

作为台湾新文学之父，赖和的创作影响了整个日据时代的台湾文坛。正如文评家张恒豪所称：

他的写实精神引导了不少的继起者，尤其是杨守愚、陈虚谷、王诗琅；他的反讽技法影响了蔡愁洞、吴浊流、叶石涛；而他那不屈不挠的抗议勇气更鼓舞了杨华、杨逵、吕赫若。可以说，台湾新文学的扎根从赖和开始着手，而赖和的崛起才奠定了现代台湾文学的基础。

赖和被称为“台湾的鲁迅”和“台湾新文学之父”，他对台湾新文学的巨大贡献，与这两个崇高的称谓是相称的。赖和的创作跨越小说和新诗两种题材，这两个领域他是两面旗帜。他的闪耀着强烈战斗光芒的现实主义作品，成为整个台湾新文学的样板。尤其是他作品中反对异族占领和对祖国的向往与亲和的民族主义精神，以及大声疾呼革命风暴的到来、摧毁旧世界的呐喊，无不体现出无畏而彻底的革命性，教育和唤醒了几代台湾青年。这种革命战斗精神成了整个台湾新文学的灵魂，并且将永照台湾文坛。赖和的文学主张和他的爱祖国、爱民族的精神，也是今天反“台独”的锐利武器。

台湾新文学的发展

台湾新文学发展期的小说创作

在1931年至1937年的台湾文坛，小说创作是以它整体风貌的变化和新颖气象的出现，为台湾新文学的“黄金时代”增添了特别的光采。

作家与作品的成批涌现，是本时期小说繁荣的标志之一。

由于众多文学社团与文学刊物的创办，30年代的作家队伍由分散走向聚合，以文学同仁的群体形象登上文坛，知名作家达到上百人之多。他们或以文学社团为中心，集结在台湾文艺作家协会、南音社、台湾艺术研究会等社团的旗帜下；或以地域为阵营，形成作家群体，如彰化的赖和、陈虚谷、杨守愚、黄朝东、赖通亮、赖沧洧、周定山、叶荣钟等，以及万华的廖汉臣、林克夫、朱点人、王诗琅、郭秋生、徐琼二、杨朝枝等；或以语言表达工具的不同，形成不同类型的作家队伍，中文作家如赖和、杨守愚、郭秋生、张深切、朱点人、林越峰、廖毓文、蔡愁洞、周定山、赵枥马、徐玉书、林克夫、张庆堂、杨华、王锦江、黄得时、李献璋、黄石辉、庄遂性等；日文作家有杨逵、赖明弘、张文环、吕赫若、翁闹、吴希圣、赖庆、巫永福、郭水潭、吴新荣、龙瑛宗、吴浊流、王白渊、吴坤煌、刘捷、苏维熊、徐琼二等人。如此庞大的文学队伍聚合，为属于文学重镇的小说创作的繁荣，提供了强有力的基础。

这一时期的优秀小说多发表于《南音》、《台湾文学》、《福尔摩沙》、《先发部队》、《台湾文艺》、《台湾新文学》、《台湾新民报》等报刊，引人瞩目的作品达到100多篇，有些已成为日据时代具有经典意义的文学写照。中文小说中，懒云的《善讼人的故事》、{惹事》，守愚的《一群失业的人》，杨华的《薄命》，点人的《蝉》、《秋信》，毓文的《玉儿的悲哀》，玄影（赖贤颖）的《稻热病》，一吼的《旋风》，匡人（蔡秋桐）的《王猪爷》，王锦江的《没落》，芥舟的《死么？》，张深切的《鸭母》等作品；日文小说中，杨逵的《送报亻夫》，吴希圣的《豚》，吕赫若的《牛车》，翁闹的《赣仔伯》，张文环的《父亲的脸》，龙瑛宗的《植有木瓜树的小镇》，赖明弘的《夏》等，都在当时产生了较大的影响。赖和的《丰作》被译为日文，刊于日本出刊的《文学案内》，并入选《朝鲜台湾中国新锐作家集》。杨逵的《送报亻夫》获日本刊物《文学评论》1934年征文二等奖（缺一等奖），后被胡风译成中文，发表在上梅的《世界知识》1936年1月号上，并与吕赫若的《牛车》、杨华的《薄命》一起入选《朝鲜台湾小说集》。

文学主题的深化与表现题材的多样化，是本时期小说繁荣的标志之二。

对日本殖民统治的抗议，是贯穿日据时代台湾新文学创作的突出主题。进入30年代，不管是中文作家，还是日文作家，都表现出这种尖锐的抗议精神；比之20年代，这一时期对日本殖民者的揭露和批判更大胆、更公开、它不仅鞭挞了警察、保正、巡查这类小官吏，而且把矛头指向民族差别待遇、日本警察政治、殖民经济掠夺、法律不公现象等方面，已经触及到日本殖民制度。著名作家赖和的《丰作》、《惹事》、《善讼人的故事》、《辱》等皆发表于30年代，《丰作》写农民添福，向日本制糖会社租地种蔗，勤劳的汗水换来了甘蔗的丰收，但会社收蔗时在磅秤上捣鬼，本来估计约50万斤的甘蔗只剩下30万斤。加之田租和其他生产开支，添福劳动一年仍旧希望落空，只好私下叫骂“伊娘的，会社抢人！”小说对制糖会社强行征收与购买土地的垄断性格，对日本殖民者经济掠夺的狰狞面目，给予了大胆揭露。杨逵的《送报亻夫》，龙瑛宗的《植有木瓜树的小镇》，蔡秋桐的《王猪爷》，赤子的《擦鞋匠》，以及杨守愚以揭露日警为题材的《十字街头》、《颠倒死》、《嫌疑》、《罚》等作品，也从不同角度表现了揭露与抗议的主题。在1936年12月号的《台湾新文学》杂志上，辟有“汉文创作特辑”，共发表赖贤颖的《稻热病》、尚未央的《老鸡母》、马木历的《西北雨》、朱点人的《脱颖》、洋的《鸳鸯》、废人的《三更半暝》、王诗琅的《十字路》、周定山的《旋风》等8篇小说。因为作品所表现强烈的民族意识和抗议精神，殖民当局以“内容不妥当，全体空气不好”为由，禁止这期刊物发行。然而，民众的抗议精神是殖民当局查禁不了的。白滔在揭露日本警察取缔凌逼台湾摊贩的小说《失败》中，借人物之口发出了时代的最强音：

在帝国主义下的台湾殖民地，被掠夺着的我们，是何等地痛苦着的事情呀，试看，产业的短缩，失业者的增多，工资的急减，农村的贫困，以致大批的贫寒阶级，徬徨于饥饿线上。现在为了谋生的问题，有的不得不走向小贩们的途上来。借以度着这受剥夺未尽的躯体，然而现在又是怎样呢？身受的诸位，是早巳知悉了。呵！我们已不能忍耐下去了！大家须抬起头，用我们不屈不挠的果敢毅力与之拼命。以期达最后的胜利！

对社会改革运动的复杂面貌与走向的描写，在本时期小说创作中具有重要位置。20年代中后期，以工农运动为基础的台湾的社会政治运动风起云涌，许多作家都是其中的积极参与者，在政治运动走向低潮的30年代，对刚刚终结的历史一幕的记忆与反思，就成为当时作家关注的内容。林克夫的《阿枝的故事》，侧重表现工人参加斗争行列的觉醒过程；陈赐文的《其山哥》和尚未央的《失业》，反映参加社会运动者遭到沉重打击后的景况；林越峰的《红萝卜》，揭露叛徒在社会运动中的险恶行径；王锦江的《夜雨》，深入发掘工人运动失败的原因；朱点人的《岛都》，表现了社会改革者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特别是杨逵的《送报亻夫》，通过留学东京的台湾青年杨君的飘零身世和反抗行动，把台湾人民反对日本殖民主义的民族抵抗运动，融汇于世界性被压迫的农工和弱小民族的抗议运动之中，表现出朴素鲜明的阶级意识和深刻高远的思想境界。

婚姻爱情生活和女性命运，在封建意识浓厚、社会风气落后的日据时代，显得格外压抑和黯淡。本时期作家关注这一社会问题的时候，随着现代进步思潮的影响，出现了多种角度的发掘，突出了反封建的精神指向。面对着养女制度、纳妾恶习、索聘卖女、媒妁婚姻这些强大而顽固的封建习俗，女性的命运苦不堪言。克夫的《秋菊的告白》，杨守愚的《女丐》，特别是杨华的《薄命》，极言女子的悲哀身世，一语道破她们在男权中心社会被任意凌辱的边缘生存真相。吴天赏的《龙》，表现没有爱情基础的媒妁悲剧；毓文的《玉儿的悲哀》，描写农村少女因差别教育制度与封建习俗的遗害而失去情人的悲剧；陈华培的《王万之妻》，赖庆的《纳妾风波》，矛头直指纳妾恶俗，多方面发掘女性悲剧的成因。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已经开始了觉醒和抗争，而不再一味地逆来顺受，甘作命运的奴隶。龙瑛宗《不知道的幸福》中的媳妇仔奋斗不懈，终于通过离婚摆脱了痛苦的婚姻，寻求到自己的爱情幸福。杨守愚以“瘦鹃”为笔名发表的《出走的前一夜》，描述一个有自己思想的新女性，为反抗媒妁之言的传统婚姻，决心出走，赴日留学去实现人生的理想。作者借曾经徘徊在服从与抗争两难境地中的女主角之口，这样鼓励女性的人生奋争：“哧，卑怯的女子，你愿意当奴隶，当玩物吗？不，走吧，打断旧制度的桎梏，跑向光明的前途去吧。”其他的作品，如吴浊流的《泥沼中的金鲤鱼》、徐琼二的《婚事》、马木枥的《私奔》、张碧华的《上弦月》、翁闹的《残雪》等，都体现了女性敢于对抗封建礼教挑战自己婚姻命运的时代进步。

对农村经济剥削和农民贫苦境遇的揭写，在本时期得到了重视和发展。1930年代开始，日本殖民者加强它对台湾的农业掠夺，以便把台湾变成扩军备战的南进基地。正视农民问题，表现农民在殖民主义与封建主义双重压迫下的悲惨遭遇，成为有使命感作家的关怀与呈现焦点。此类作品有：吴希圣的《豚》，张深切的《鸭母》，守愚的《决裂》、《升租》、《赤土与鲜血》，林越峰的《到城里去》、《好年光》，一吼的《旋风》，赖贤颖的《稻热病》，剑涛的《阿牛的苦难》，张庆堂的《鲜血》、《年关》、《老与死》，马木枥的《西北雨》，徐玉书的《谋生》，李泰国的《细雨霏霏的一天》、《可怜的朋友》，黄有才的《凄惨谱》，刘梦华的《斗》，愁洞的《夺锦标》、《新兴的悲哀》、《理想乡》、《四两土仔》等。从耕者无其田，必须忍受租田种地的“铁租”剥削的悲惨现实，到灾年走投无路，丰年仍然两手空空的农民境遇，造成这种悲剧性结果的原因，是不合理的土地制度，垄断与掠夺的殖民经济政策，以及地主、资本家和日警的残酷压榨所为。

体裁的多样化，是本时期小说走向繁荣的标志之三。

短篇小说的创作有叙事体、抒情体、散文体、戏剧体、寓言体、传奇体等多种形式出现；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的问世，则是30年代体裁方面的最大突破。1932年《台湾民报》改为日报后，促成了长篇小说的连载。据不完全统计，本时期在《台湾新民报》或《台湾文艺》上连载、出版的长篇小说有林辉火昆的《不可抗拒的命运》、《女之一生》，赖庆的《女性悲曲》，陈春玉的《工场进行曲》，徐坤泉的《灵肉之道》、《可爱的仇人》，陈镜波的《台湾的十日谈》，陈垂映的《寒流暖流》，林於水的《王子新》，山竹的《突出水平线的恋爱》等；中篇小说方面，则有陈镜波的《落城哀艳录》，吕赫若的《牛车》，龙瑛宗的《植有木瓜树的小镇》等。从上述作品，可以看出小说艺术手法逐渐成熟，作家驾驭中长篇的能力日见彰显。

艺术表现的多样化与作品文学价值的提高，是本时期小说繁荣的标志之四。

高潮期作品的艺术成就明显得以提高，这与作家更多地站在文学立场上，潜心艺术探索有关，也是经历了台湾新文学的初创期，艺术经验有了更多积累的结果。出于文学为人生的价值取向，30年代的作家多认同文艺的群众化，故普遍采取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其中又有不同的侧重。倾向于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多反映黑暗的悲剧性的社会现实，代表作家有愁洞、秋生、吴希圣、一吼、林越峰、李泰国、马木枥、张庆堂、赖贤颖、柳塘等；主张革命现实主义的创作，注重在揭露黑暗的同时，反映出人生的抗争与生活的亮点，更具有前瞻性与激励性。代表作家有杨逵、朱点人、王锦江、林克夫、绘声、王白渊等。与此同时，在东京诞生的一些文艺社团与刊物，受到欧美文学思潮影响，在写实主义的主潮中，也出现了现代小说的萌芽，交错于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之中的探索，这种情形更多地见诸台湾艺术研究会的作家，其他作家也有所尝识，代表作家有翁闹、巫永福、吴天赏、尚未央、陈华培等。总的来看，小说结构较前复杂、完整，故事表现更真实生动；人物性格刻画，克服了先前那种单一、平面的缺点，开始趋向于复杂、丰满；表现技巧更注重艺术性和多样性，这些无疑标志了小说艺术水平的明显变化与提升。

台湾新文学发展期的诗歌创作

从30年代初到日本人无条件投降，大约15年的时间，为台湾新诗在日本法西斯残酷的高压和迫害下顽强地发展时期，这个时期中国主流文学与日本的“皇民化文学”逆流，进行了生死搏斗。尤其是1937年6月15日，日本政府下令在台湾废止中文，宣布一切中文报刊全都停废，改用日文。对中国文学进行了致命摧残。但是具有反侵略传统的台湾人民，台湾文学是不可能被击跨的。1930年前后，台湾无产者开始觉醒，以台共为核心的左翼文艺运动蓬勃兴起。

《台湾民报》1927年8月由日本东京迁到台北发行，1932年改为日报并改名为《台湾新民报》，1930年8月2日新辟《曙光》新诗专栏，团结了大批诗人，30年代初，以台南一带含有盐分较多的海滨地区，诞生了一批诗人，如：郭水潭、吴新荣、徐清吉、王登山、庄培初、林精鏐等，被称为“盐分地带诗人群”。1935年9月2日，邱淳光、丘炳南创办了《月来香》诗刊。1942年张彦勋等发起组织了“银铃会”诗社，创办了《缘草诗刊》（1947年易名《潮流》）。这个时期台湾出现了一大批较有影响的诗人，如：巫永福、苏维熊、杨基振、叶融其、吴坤煌、朱培仁、朱实、翁闹、杨炽昌、赖明弘、嵩林、李张瑞、王白渊、陈奇云、林修二、丘英二、杨少民、垂映生、刘杰、杨启东、龙瑛宗、邱淳光、丘炳南、吴瀛涛、张彦勋、陈千武、吴天尝、杨云萍、吴新荣、郭水潭、曾石火、林清文、周伯阳等。这个时期出版的诗集有：杨炽昌的《热带鱼》、《树兰》和《燃烧的面颊》，邱淳光的《化石的恋》和《悲哀的邂逅》，杨云萍的日文诗集《山河》，王白渊的日文诗集《荆棘之道》等。

1．盐分地带诗人群

盐分地带，即指台南北门一带的佳里，北门、七股、将军、西港等海滨盐分较多的乡镇。这里沿海常遭外国人入侵，中国人具有悠久的反抗历史。这里环境特殊，具有盐乡的风土情调，因而这里便在传统文学的基础上形成了具有反抗异族入侵的民族精神和盐乡风情为特色的，“盐分地带派”的文学和新诗。这个诗歌流派的灵魂诗人为郭水潭、吴新荣。核心诗人有徐清吉、王登山、庄培初、林精鏐、吴兆行、林芳年等。30年代初，这里由吴新荣发起，与郭水潭、徐清吉组成“佳里青风会”，被日本人强行解散。1934年，台湾文艺联盟在台中成立，郭水潭、吴新荣为南部代表。会后他们就宣布成立“台湾文艺联盟”佳里支部，并发表成立宣言。其基本内容是反对异族入侵，保卫台湾文化；响应台湾文艺联盟号召，开展新文艺运动；联络团结文艺作家开展创作活动。他们出版了《佳里支部作品集》。他们的作品主要是表现中国人反抗异民族入侵的民族气节，描写盐乡风土人情，反映下层劳动者的疾苦。为穷苦大众鸣不平，体现出较强的现实主义文学精神，这些诗人中，创作成就较高者有：郭水潭、吴新荣、王登山。

郭水潭，笔名郭千尺，1907年出生，开始写日本短歌，后认为日本短歌为“伪文学”，而改写新诗，他的诗充满民族正气和对下层劳动者的同情，在《世纪之歌》中他写道：“在民族严肃的试练／战旗一直在进行的时候／我们已不是虚无主义者／我们已不是浪漫主义者。”诗人对日本人发起“7·7”卢沟桥事变，进行了强烈的谴责，表现出极大的民族愤慨；郭水潭共有新诗60余首，代表性作品如《世纪之歌》、《向棺木恸哭》、《故乡之歌》、《广阔的海》等。

吴新荣，1907年生，台南将军乡人，为“盐分地带诗人群”灵魂诗人，早年留学日本，曾创办《苍海》、《东医南瀛会志》、《里门会志》等刊物，他崇拜孙中山，“誓为国父信徒”，作品有《道路》、《故乡的春际》、《思想》、《旅愁》等。著有《震瀛诗集》。他的创作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是在日本的创作，思想比较迷惑，缺乏明显的方向。后期为回台湾后的创作。这个时候亲眼看到日本人的罪行受到震撼，趋于成熟，诗中强化了爱国反日的色彩。吴新荣性格豪放，有“放胆文章拼命酒”的豪气。

王登山，被称为“盐村诗人”，他的诗中“盐分最高”，表现出日本人压榨下台湾盐村老百姓生活的苦状。

2．“风车诗社”诗人群

“风车诗社”是台湾第一个现代派诗社。这个诗社的发起人是台湾诗人杨炽昌（水阴萍）。主要同仁有：张良典（丘英二）、李张瑞（利野仓）、林永修（林修二）等，另有日本诗人户田房子、岸丽子、岛元铁平等，也是该诗社成员。该诗社发行《风车诗刊》，以法语为刊头标题。每期印75本、约持续了一年多停刊。他们的主张是抛弃传统，表达诗人的内在精神。挖掘潜意识，脱离政治色彩，不作政治工具，追求纯正艺术。“风车诗社”从日本引进的现代派和大陆李金发、戴望舒从法国舶来的现代派，是同一个来源，不同渠道，一个是从产地进口，一个是转手引进。现代派于30年代中期进入台湾，除了文学背景之外，主要是政治原因驱使。日本入侵者正在策划大规模的侵略战争，妄图吞并中国和亚洲，进而与希特勒瓜分世界。出于这一战略阴谋，对台湾的统治更加严厉，尤其是搞文字狱，控制言论，于是，用现实主义方法创作，就会招致麻烦，受到迫害。而现代派的创作方法比较隐蔽和曲折。尤其标榜脱离政治，既能迷惑敌人，对文人又充满诱惑。杨炽昌曾谈到他从日本引进现代派的动机说：“由于在殖民地写文章的困难，提笔小心，如能换一个角度来描写，来透视现实的病态，分析人的行为，思维所在，则能稍避日人的凶焰。”

杨炽昌，台南市人，1908年生，1932年台南二中毕业，赴日本留学，常在日本诗志《椎木》、《神户诗人》、《诗学》发表作品。1934年，因父亲病故回国，任《台南新报》编辑，于次年发起成立“风车诗社”。他著有诗集《热带鱼》、《树兰》和《燃烧的面颊》。杨炽昌的诗充分地体现了他的超现实主义诗观。用象征、拟人化、暗示等手法创作。如《黎明》一诗：“苍白的惊愕／血红的嘴唇吐出恐怖声／风装死着，安宁下来的早晨／我的肉体受伤满是血而发烧了。”对这样隐晦和暗示的诗，人们可以作多方面、多角度的解读。黎明日出是非常壮烈辉煌的，但诗人眼里的日出却恐怖无比，鲜血淋淋。这“日出”分明可以理解为日本人的入侵，具有强烈的反日爱国内涵。日出，即日本侵略者的出现。

李张瑞，笔名利野仓，曾留学日本，是“风车诗社”的重要诗人。他的诗作有《挽歌》、《黄昏》、《女王的梦》、《肉体丧失》、《虎头埤》、《这个家》、《天空的婚礼》等。他的诗也是典型的现代派象征，潜意识、意象重迭和快速转换的手法的产品。不过，他的诗描写下层劳动者的不幸，从而揭露日本人给台湾人民带来的灾难，林永修（1914~1944），笔名林修二，早年留学日本，常在日本发表作品。1980年，其家属将其遗作结集出版，书名《苍的星》。林永修的诗，多描写壮阔的大海和诗人的理想。描写大海题材的诗如《诲边》、《航行》、《出航》等，这些描写大海的诗，常常将人生的感慨和际遇寓入诗中，形成情景互动和交融的境界。

3．“台湾艺术研究会”诗人群

1931年3月25日，台湾在日本的留学生王白渊、林新丰、林兑、叶秋木、吴坤煌、巫永福、张丽旭等在东京决心“以文化形体，使民众理解民族革命”，发起成立了“台湾艺术研究会”。同年8月创办会刊《福尔摩沙》。1932年3月20日，由苏维熊、巫永福、魏上春、张文环、陈奇云、黄坡堂、王白渊、刘捷、吴坤煌等重组“台湾艺术研究会”。他们认为：“现实的台湾，不过是表面上的美观，其实十室九空，好比是埋藏着朽骨烂肉的白冢，所以我们必须以文艺来创造真正的华丽之岛。”这个团体中的多数成员都是两栖作家，既写小说，也写诗，其中诗歌方面创作成就比较高的有巫永福、王白渊、陈奇云、苏维熊、吴坤煌、刘捷等。

巫永福，1913年生，南投县埔里人，早年留学日本。曾加入“台湾文艺联盟”、“台湾文学社”，是“笠诗社”成员。曾任《台湾文艺》发行人，并设“巫永福文学评论奖”。他是至今不多的健在的穿越台湾新文学全程的诗人。出版诗集有《爱，永州诗集》、《时光》、《雾社绯樱》、《木像》、《稻草的哨》、《不老的大树》、《爬在大地上的人》等。1941年在盐分地带访问时，写下了“苦节”二字。他解释说：“因为苦节这两个字，在当时我的生活及所有记忆中回荡不散。就是说在异民族日本人的统治之下，我们这些台湾知识分子，都要有共同的意志及愿望。……透过艺术文化的运动，使大家更能坚持我们汉家儿女的传统精神，不被日本同化为日本皇民，乃是不可否认的原则，这原则犹如大汉苏武被放逐到冰天雪地的北海，孤零零的牧羊，仍不屈于淫威而变节一样。我们台湾在日本人的淫威之下，总能像苏武在北海，一定能克服多种艰难而勇敢地苦守中华儿女的气节。这样终究也会有回大汉的一天的。””巫永福有着深厚的爱祖国、爱民族的情感，对日本入侵者充满仇恨。他将这种宝贵的情感，凝聚于创作中，写下了《祖国》、《孤儿之恋》等不朽的爱国主义诗篇。他的这两首诗，感人至深，将台湾日据时期新诗的爱国主义思想推向了高峰。他在这两首诗中，将台湾象征为一个被妈妈遗弃的孤儿，声嘶力竭地呼叫着远方的母亲，急切地要回到母亲的怀抱。《祖国》一诗中，诗人写道：“还给我们祖国呀／向着海叫喊，还我们祖国呀。”《孤儿之恋》中诗人写道：“日夜想着难能获得的祖国／爰着难能获得的祖国，”巫永福的诗不求字句华丽，单求思想情感真挚；不求一字一句之奇，但求整篇通达连贯。诗中对祖国、对民族的大爱，发自肺腑，出自心底，如瀑布、似闪电，如风暴、似春雷，不可逆转，不可阻挡。这是日据下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台湾同胞共同的情感，共同的呼声。可惜到了晚年，在“台独”分子们挟持和围困下，他也接受了“台独”分子的一些邪说，是令人惋惜的。

王白渊（1902—1965），台湾彰化人，早年留学日本，是“台湾艺术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30年代曾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教，后被日本人迫害坐牢8年之久，1942年返台。1931年在东京出版日文诗集《荆棘之道》。著有《台湾美术运动史》。王白渊是左翼文艺运动的骨干人物之一。王白渊的诗歌颂民主进步，表达理想追求，赞美光明，谴责黑暗，在《莲花》一诗中，歌颂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的精神；在《风》一诗中，诗人通过描写风的各种形态变化，表达出对自由的追求和渴慕，“自由之子，勇敢的儿子／风啊，我也希望像你飞翔。”《零》一诗中表达出哲理的思考：”虚无而非虚无”、“为数而非数目”。王白渊许多诗情景交融，诗画相映，表现了诗人对事物细致的观察和深入的思考。

陈奇云（1905—1938），原籍澎湖，后移居台湾。1930年出版诗集《热流》，产生一定影响。他的诗以揭露社会的黑暗和不公，同情被压迫者，歌颂反抗者为主色调，但也常流露出困惑和无奈。例如《秋天去了》就是一种无奈之作，“明知无从反抗／暴君的寒风／山丘的荒草／依然缠着苟延残喘的根。”这种无奈是渴望光明到来的反映。

4．“银铃会”及日据末期的诗人

“银铃会”是1942年日本统治最黑暗，“皇民化”运动最疯狂时期，由诗人张彦勋发起成立的。参加该诗社的同仁有詹冰、林亨泰、朱实、萧金堆和锦连等。发行《缘草》诗刊，1947年更名为《潮流》诗刊。直到1964年“笠诗社”的成立和《笠》诗刊的创办，《潮流》才汇入了“笠诗社”更大的潮流。“银铃会”虽然是抗日民族运动处于低潮时冒出的一眼清泉，但它却成了一条潺潺不息的小溪，成了一道飞架两个历史时空的诗的小桥，连接了台湾新诗的现代时期和当代时期。此一时期，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诗人，他们虽然没有参加“银铃会”，但他们的歌喉却与“银铃会”一起歌唱，如：邱淳光，他是此一时期惟一出版了两部诗集《化石的恋》、《悲哀的邂逅》的诗人。此一时期，邱炳南、张冬芳、王昶雄、龙瑛宗、张文环等均有诗作发表，他们中多数人是以写小说为主，但诗也是他们重要的文学活动方式。

张彦勋，1925年生，台中市人，长期任小学教师。1942年发起组织了“银铃会”，1964年成为“笠”诗社成员，他是“跨越语言”一代的诗人，诗的创作生命从20世纪30年代延续至今。他出版的日文诗集有：《幻》、《桐叶飘落》，中文诗集有《朔风的日子》。此外他还出版有三部小说集。张彦勋的诗细腻质朴，反映台湾普通人的生活，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

吴瀛涛（1916—1971），台北市入，为“银铃会”的重要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生活诗集》、《瀛涛诗集》、《暝想诗集》、《吴瀛涛诗集》等。他热爱生活、歌唱生活，是个生活诗人。他在《荒地》一诗中写道：“离开生活诗是无聊的／没有诗的生活也多荒凉。”他不随波逐流，不吟风弄月，坚持以批评救赎苦难，诗中表现了台湾和中国一体的观念，对祖国深怀眷恋之情。

台湾新文学发展期的散文、戏剧萌芽

1．散文创作

日据时期，小说与诗歌是台湾新文学的创作重镇，散文则多以它们的副产品面貌出现，还缺乏独立的创作力量。但随着新文学高潮的到来，散文创作现状也逐步地得以改变，开始显示出自己的风采。

从散文的发展踪迹来看，初创期的台湾白话散文，当以赖和的《无题》（台湾民报第67号，1925年8月26日）作为“台湾新文学运动以来头一篇可纪念的散文”。作品写一个失恋青年在面对昔日女友盛大的出嫁行列时，心中爱恨交加、怅然失落的复杂情感，以及对现实世态的诅咒。流畅的抒情笔调，情景交融的画面描写，把读者带进台湾现代散文的大门。文中写道，当青年走入旧日幽会的园子，心中却是另一番情感：

一样往年的园子，一样漾绿的夏天，才经过一番的风雨，遂这么暗没啊！依旧这亭子，依旧这池塘，荷叶依旧的青，荷花依旧的白，可是嗅不到往年的芳香！找不出往年的心境！唉！我的心落到什么地方去啊！

同时期的散文创作数量尤少，除了赖和的《无题》，张我军的系列散文《随感录》吸收了鲁迅杂文的风格，在台湾散文开创期占有重要地位。他的《南游印象记》具有代表性外，便是发表于1925年12月的《人人》杂志上的两篇作品，即杨云萍的散文《广东游记片片》和赖莫庵（赖贵富）的随笔《莫庵偶言》。

1925年至1930年，散文创作开始出现转机，从作家构成到作品的数量，都有了新的起色。

赖和仍为本时期主要散文作者。《忘不了的过年》、《无聊的回忆》、《前进》、《希望我们的喇叭手吹奏激励民众的进行曲》，代表他这一时期的散文创作。林献堂的《环球游记》，从《台湾民报》第171期开始连载，长达152回。作者叙述自己1926年8月至1931年10月周游欧美十国的见闻，虽用文言写成，但文字浅白，描写生动。又因林献堂在台湾社会政治运动中的地位，其文章深受当时知识分子重视。蒋渭水也是此一时期最有成就的散文家，他的长篇散文《入狱日记》在《台湾民报》3卷61期连载。后来他发表的《北署游记》、《旧友重逢》和《两个可怜的少女》，也颇有影响。特别是《北署游记》，记叙自己因为治警事件被捕入狱的经历，充分流露出一个政治运动领袖的胸襟和心怀。其他的创作，例如一吼（周定山）的《一吼居谭屑》，从《台湾民报》第359号起断续刊载，所写的多是身边杂事、生活感想、读书心得等。芥舟生（郭秋生）的“社会写真”专栏，从《台湾民报》374号断读刊载，有《富翁的末路》、《诱惑》、《深夜的怪剧》等8篇散文，均以轻松而隽永的笔致，描摹台北大稻埕街头巷尾的所见所闻，世俗人生。此一时期台湾的散文充满战斗精神，张深切的《铁窗感想录》、赖庆的《斗争意识》、江锡金的《狱中通信》等，都是代表性的作品。

1931年至1937年，散文的创作多以当时蓬勃发展的文学刊物为阵地，作品的题材范围有所扩大。但终因作家的主要关注点在于小说和诗歌，散文创作不过是兼而为之，故优秀的作品乏善可陈。可以列举的创作如：1935年1月6日的《第一线》上，刊登了青萍、文澜、林克夫、湘苹、德音、乡夫等作家的6篇随笔，另有徐琼二用日文写作的《岛都的近代风景》。1935年12月以后，廖汉臣以“同好者的面影”为题，在《台湾新文学》第1卷第2、4、5、8、9号上连载，介绍朱点人、赖明弘、刘捷、王诗琅、吴逸生、林克夫、徐琼二、黄得时等活跃于文坛的台湾作家，对增加台湾文坛的亲和力，推动文艺风气，发挥了作用。这种观照视野还扩到祖国大陆的文坛。尚未央（庄松林）发表于该刊2卷2号的《会郁达夫记》，生动地介绍了郁达夫应《台湾新民报》之邀于1936年12月22日访台的情形，郁达夫访台期间，黄得时连续撰写介绍郁达夫的长篇散文《达夫片片》在《台湾新民报》上连载20天，甚有影响。而王诗琅的《悼鲁迅》、黄得时的《大文豪鲁迅去世》，则表达了台湾文坛对鲁迅先生的敬仰与哀悼之情。

总之，作为台湾新文学领域里的弱项，散文创作还有待于新的突破。

2．戏剧创作

台湾的戏剧运动，从20年代初期开始出现。作为新文学形式之一的新剧，与处于过渡时期的文明戏，以及新旧混杂的歌仔戏、鲈鳗戏等多种形式，始终此起彼伏地发展着。但占据主导地位的则是新剧。

台湾新剧运动的开展与台湾文化协会有密切联系。1921年成立的文化协会，在1923年10月17日第3届定期总会议决事项第6项中，特别增列了“为改弊习涵养高尚趣味起见特开活动写真（即电影）会音乐会及文化演剧会”，欲将戏剧作为改革社会之利器，及至1925年，文化演剧已成为文化协会的主要活动之一，台湾文化协会与海外留学生关系密切，当年热心剧运的留学生后来都成为文化协会会员，而文化协会成员的演剧运动无疑受到祖国五四运动后勃兴的话剧的影响。如热心剧运的张维贤所说：“我对于新剧发生兴趣是因为看过了中国新文学运动后胡适的剧本。”这种情形，使台湾的新剧运动一开始就带有社会革新意识与文化运动性格。

20年代前期，台湾新剧运动进入萌芽期。1923年11月，在厦门读书的彰化学生陈、潘炉、谢树元于寒假归台时，集合同志周天启、杨松茂、郭炳荣、吴沧洲等人成立了鼎新社，后演出厦门通俗教育剧本《社会阶级》和《良心的恋爱》。鼎新社是台湾最早出现的带着政治运动色彩的文明戏剧团，具有抗日意识和改革新剧、改革社会运动之旨趣。

1924年，张维贤与陈奇珍、陈凸（陈明栋）等人成立星光演剧研究社。这是继鼎新社之后的第二个重要新剧社团，它的成立受到田汉、欧阳予倩等人的话剧影响，以及厦门通俗教育社的文明戏启发。是年冬天演出田汉改编的三幕剧《终身大事》，颇获好评。次年演出剧目更为丰富，新增独幕笑剧《母女皆拙》、《你先死》，八幕话剧《芙蓉劫》、《火里莲花》等。

1925年至1930年，新剧运动开始了长足的发展，其中又以剧团的孕育和“文化剧”的频繁演出为标志。

1925年7月，草屯炎峰青年会演剧团成立，团员共28名。主要成员有张深切、洪元煌、李春哮、洪锦水、林金钗等人。经过半年训练，1926年3月2日在台中首度演出，剧本有《改良书房》、《鬼神末路》、《爱强于死》，第二夜有《旧家庭》、《浪子末路》、《小过年》、《人》。这些剧目其他剧团并未演出，多是张深切自编自导。

1925年4月，鼎新社内部因对戏剧见解不一致，发生分裂，周天启自组“台湾学生同志盟会”，成员有吴沧洲、林生传、庄加恩、赖湘洲、潘炉等，演出剧目有《良心的恋爱》、《三怕妻》、《新女子的末路》、《虚荣女子的反省》、《家庭黑幕》等，学生演剧团因思想宣传色彩明显，成为日警禁演、取缔的对象。

1926年3月，自北京回彰化的陈，将鼎新社与“学生同志联盟”联合起来，建立彰化新剧社。该社以“改善风俗、打破迷信、讽刺劳资关系”为宗旨，巡回各地演出《父归》、《社会阶级》、《终身大事》、《我的心肝儿肉》等剧目。

1927年，配合台湾文艺协会政治运动的“文化剧”达到演出高潮，据张深切回忆：“反对专制，攻击警察，介绍世界民主政治，打倒封建思想，消除陋习和迷信等等，这些都是当时演讲与文化剧的中心题材，当时为使运动更通俗普遍化，所谓文化剧团也在各地方如雨后春笋地成立起来，获得了相当大的效果。”据叶荣钟《台湾社会运动史》统计，1927年的文化剧公演计五十回之多，且不包括那些小剧团或文协附属剧团的演出。如此频繁的演出活动，首先是以文化剧团的创设为基础的。这一年成立的剧团，计有：3月，林延年自厦门返台，在台南成立安平演剧团；8月25日，北港读书会成立民声社；10月，由台北博爱协会班底，重组黎明演剧研究所；11月10日，新竹创设新光社，由文化协会林冬桂主持，聘周天启指导；11月3日，黄天海在宜兰成立民烽剧社；凌水龙于基隆组建运新剧团。是年，还有台南文化剧团成立。新老剧团携手演出，以“革故鼎新、化昧就明”的文化剧运动被推向高潮，它在文化启蒙、唤起民众方面发挥的广泛影响，引起了日本殖民当局的警惕，遂实行剧本检查、设障禁演等弹压行动，有意刁难文化剧演出。1928年以后，文化剧运动逐步走向衰微。

进入30年代，相对沉寂的新剧运动界，张维贤和张深切继续发挥重要作用。1930年夏，从日本东京筑地小剧场学习返台的张维贤，成立了民烽演剧研究所。他举办演剧讲座，讲授演剧理论，训练演员，排练剧目，成为新剧运动的热心倡导者和推动者。同年8月10日，张深切等人成立台湾演剧研究所，11月起在台中乐舞台演出，计有张深切编剧的剧本：《论语博士》、《暗地》，以及《汉乐》、《方便》、《为谁牺牲》、《中秋夜半》、《洋乐合奏》等。二度公演时，描写社会黑暗面的《暗地》和带有浓厚民族色彩的《接花木》，遭到日警当局查禁。

早在1928年文化剧走向衰微之际，台南地方文士黄欣主持的台南共励会演艺部成立，参加人士皆为“文士”。为区别于文化剧，免遭日警弹压，乃自称“文士剧”。是年即演出《复活的玫瑰》、《一串珍珠》。其后虽有台中蝴蝶演剧研究会（1932年5月）、钟鸣演剧社（1934年2月）等少数剧团成立，但30年代演剧界的情况，皆以“文士剧”为主。计有演出剧目：《火之踏舞》、《父归》、《泼妇》、《破灭的危机》、《复活的玫瑰》、《大正六年》、《飞马招英》、《暗夜明灯》、《人格问题》、《人生百态取中庸》等等。新剧运动发展到此时，1927年出现的文化剧高峰在殖民当局弹压下走衰微；1937年接踵而来的中日战争，又把台湾推向扩军备战、取缔中文报刊的战时状态，戏剧运动承受着巨大的时代重压，陷入最困难的处境之中。

在日据时代的戏剧领域，新剧演出剧目多来自于改编或移植祖国大陆、日本以及西洋的剧目，属于台湾作家的自创剧目还为数有限。独立的戏剧创作队伍也未能完全形成。从目前所能掌握的资料来看，创作现代新剧，最早见于张梗的独幕历史剧《屈原》。它发表于《台湾民报》1924年8月21日第2卷第14号，是台湾现代戏剧史上创作的第一个剧本。此剧取材于《史记》的屈原传记，屈原和渔父的对话贯穿剧本始终，这个剧本的表现手法虽然比较粗糙，但它对日据下知识分子感时忧国情怀的坦露，对于台湾剧本创作的开拓意义，仍不失其独特的价值。同年9月1日，《台湾民报》第2卷第18号发表了逃尧的独幕剧《绝裙》。剧本描写一位台湾青年不顾父老劝阻，毅然参加文化运动的经过，主人公的形象，实际上成为一部分早期文协知识分子精神面貌的写照。这部篇幅不过千字的短剧，还缺乏戏剧的酝酿与铺排，人物失之平面化，明显地带着戏剧创作起步时的稚嫩，作者也很自觉地把它称为抛砖引玉之作。

1928年前后，《台湾民报》上开始陆续发表戏剧作品，如青剑的《巾帼英雄》、《蕙兰残了》，吴江冷的《平民的天使》，逢秋的《反动》，江肖梅的《病魔》等一批独幕剧。特别是《病魔》的发表，引出了关于戏剧创作的争论。

1929年5月，叶荣钟发表《为剧申冤》一文，对独幕剧《病魔》提出批评。叶氏认为：戏剧作为最具综合性、最具体、最难工妙的一种艺术，它的创作必须考虑到舞台演出的种种要件，不仅要考虑到叙事的文字效力，还要涉及动作的雕刻美、舞蹈美，念白的音乐美，演员与舞台背景的绘画美。否则，是不能写出真正的“剧”的世界，基于这样一种戏剧观，叶氏“不但不敢说他那篇独幕剧是合理的，有价值的，就是叫承认那篇是‘剧’已经是不可能了”。江肖梅立即写了《答叶荣钟氏的为剧申冤》，进行申辩：“这篇拙作的幼稚，我自己也是承认的，然而说它不是剧，好像因为幼稚而把孩子说成不是人一样。”接着叶荣钟又发表《戏剧成立的诸条件》，仍坚持《病魔》“绝对不是剧”，因为它不能预期“剧的美”的效果。这场争论虽未充分展开，但它涉及到戏剧美这一重要问题。

此外，少岩也发表《台湾演剧的管见》，除介绍演剧的基本原理之外，还对颇为流行的文化剧和歌仔戏的弊病，提出严厉的批评。

进入30年代，随着文艺大众化运动的倡导，新剧运动再次受到社会重视。1934年召开的第一届台湾全岛文艺大会上，曾开展台湾新剧运动的讨论，大会提案中有“提倡演剧案”，要求“组织演剧股份公司”、“聘请演剧家及音乐教师”、“招生训练”、“广募剧本”等办法。张深切还在会上为新剧运动大声疾呼，指出“惟有演剧才能达到大众化，如果闲却了演剧，则台湾的文化是难能进展的”。

然而，这一时期的戏剧文学创作，并没有受到文艺界的充分重视。当时虽有文艺刊物公开征募戏剧作品，但收效甚微；戏剧作家的队伍，也未形成；公开发表的剧作，数量、质量和社会效果，都没有得到明显提升。事实上，戏剧创作一直是台湾新文学的薄弱环节，无论是在台湾新剧运动的全盛期，即1926年至1927年文化剧的演出高潮中；还是在1931年至1937年新文学运动的黄金时代，由于各种条件的制约，它都没有得到充分的施展。

本时期发表在《台湾文艺》上的戏剧，歌剧方面有守愚的《两对摩登夫妇》，曙人的《虚荣谈》；话剧有张荣宗的《外交部事务官》、《貂婵》，德音的《天鹅肉》，张深切的《落阴》；发表在《福尔摩沙》的，是巫永福具有独一无二风格的戏曲《红绿贼》；见诸《第一线》的，是毓文的独幕剧《逃亡》；另有月珠、德音共译的戏剧《慈母溺婴儿》刊载于《先发部队》。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张深切（1904—1965），他生于南投草屯，1913年留学日本，是台湾文艺联盟的创始人。他的青年时代，主要是求学和参加抗日民族运动，中年才从事创作。作品以戏剧和评论为多，光复前的小说《鸭母》颇具影响。张深切一生献身于台湾文化运动与戏剧事业，希望通过文学启蒙民众，改造社会，他不仅为新剧运动摇旗呐喊，还积极于戏剧创作实践。早在1919年，张深切就和台湾留日学生张暮年、张芳洲、吴三连、黄周组织了一个演剧团到中华青年会馆去义演，演出剧目有尾崎红叶的《金色夜叉》和《盗瓜贼》，这种大胆的戏剧尝识，也可说是台湾文化剧的发韧。1925年7月，张深切在故乡发起组织“草屯炎峰青年演剧团”，配合文化运动巡回公演，该团1926年3月在台中首度演出的剧目，多为张深切自编自导，如《改良书房》、《鬼神末路》、《爱强于死》、《旧家庭》、《浪子末路》、《哑旅行》、《小过年》、《人》等等，只是这些剧本首先见诸舞台演出，而未通过刊物发表得以文字的流传。11月在台中上演的七个剧目中，不仅有他创作的两个剧本《论语博士》和《暗地》，张深切还在《方便》、《惊叹》、《为谁牺牲》、《中秋夜半》、《洋乐合奏》等戏中担任角色，1934年以后，又有剧本《落阴》问世，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张深切只身到大陆沦陷区任教、办刊物；1945年台湾光复后返台，创作剧本《遍地红》、《邱罔舍》、《生死门》、《人间与地狱》、《婚变》、《荔镜传》等。张深切对于台湾新剧运动的推动和贡献，历史不会忘记。

日据末期，最具战斗力和影响力的戏剧家是伟大的现实主义文学家杨逵。他的剧本《父与子》、《猪哥仔伯》、《扑灭天狗热》、《怒吼吧！中国》等，均是时代的号角，和掷向敌人的炸弹。处在日本殖民当局大力推行“皇民化运动”的高压年代里，杨逵的戏剧创作仍旧坚持了尖锐的抗议精神。1944年，杨逵与朋友们利用“台中艺能奉公会”，上演了四幕话剧《怒吼吧！中国》。当台上痛斥英美列强侵略中国时，台下民众则暗咒日本军国主义，高声叫好。在1943年创作的二幕话剧《扑灭天狗热》中，杨逵以“天狗热”（恶性虐疾）来影射专放高利贷的李天狗，表层故事讲述的是消除当时猖獗于农村的流行病，实际上谈的是打倒吸血鬼李天狗，而此人正是“皇民化运动”的积极拥护者。杨逵剧作所具有的独特意义，正如日本学者尾崎秀树推崇的那样：

《扑灭天狗热》这出戏的内容，实际上是贯穿著一种严肃的台湾人民阶级的眼光。在台湾作家纷纷为“皇民化”问题苦恼的反面上，也存在过像杨逵这样的作家。他的批判不但是指著农村的高利贷，也朝向日本的统治，以撰写“皇民剧”之手，反砍统治政权。这就是杨逵深受屈折后的抵抗。

现实主义作家杨逵

杨逵的生平和抗日活动

作为日据时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杨逵经历了台湾现代史上最为混乱的动荡岁月。期间的历史脉动与他的生命历程息息相关，台湾的文学风尚与其文学创作互为见证，这使杨逵成为解读台湾抗日民族运动和台湾新文学历史的一面借镜。而杨逵对台湾新文学运动中尖锐的抗议精神和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发扬，他对日本殖民主义和社会黑暗势力的不屈斗争，又使他以“不朽的老兵”形象和“压不扁的玫瑰花”气节，成为民族脊梁精神的写照。

杨逵（1905—1985），原名杨贵、杨建文等，台南县新化镇人。杨逵9岁入公学校读书，幼年喜欢听卖艺人说书，《三国志》、《水浒传》都是他耳熟能详的故事，10岁那年，噍吧口年抗日事件发生，因为杨逵的家正处于台南通往噍吧口年（玉井）的必经之路，他亲眼目睹日军隆隆而过的炮队，又耳闻台湾义民被镇压的种种惨象，心中开始埋下仇恨与叛逆的种子，及至后来读到日人秋泽岛川将起义者贬为土匪的《台湾匪讠志》，杨逵“这才明白了统治者所写的‘历史’是如何地把历史扭曲，也看出了暴政与义民的对照。”从此，杨逵的生活和创作同台湾同胞的抗日民族运动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他说：“我决心走上文学道路，就是想以小说的形式来纠正被编造的，历史’，历来的抗日事件自然对于我的文学发生了很大的影响。”

1924年，中学毕业的杨逵为了探求新思想和寻找出路，东渡日本勤工俭学。期间，他不仅大量阅读俄国现实主义作家和法国大革命时期进步作家作品，还研究过《资本论》，深受历史唯物主义的薰陶，并参加了“打倒田中内阁”的示威游行，由此揭开他一生社会运动的序幕。

1931年以后，日本殖民政府对台湾共产党实行全岛性的大检举，社会运动遭受毁灭性的重挫。杨逵在为生活奔波的同时，开始了文学创作。1932年，他首次以“杨逵”笔名，尝试用汉文写作小说《送报亻夫》，经赖和之手刊载于《台湾新民报》，但后半部被查禁。杨逵再将全文以日文书写，1934年10月发表于东京左翼刊物《文学评论》，并获其征文第二奖（第一奖缺），杨逵与日本左翼文坛开始往来，左翼思想从战前至战后，贯穿了他的一生。1934年，杨逵参加“台湾文艺联盟”，担任《台湾文艺》日文编辑，从此活跃于文坛。1935年12月创办《台湾新文学》，至1937年4月遭当局禁止。

1937年抗战爆发后，身患肺病的杨逵遭遇一生最为艰苦的岁月。在日本友人入田春彦的帮助下，得以归农的杨逵租地种花，借用伯夷、叔齐的典故，创办“首阳农园”。—并在报上发表《首阳园杂记》，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

1941年太平洋战争开打后，台湾总督府官方杂志《台湾时报》编辑植田向杨逵邀稿，《泥娃娃》、《鹅妈妈出嫁》相继发表，引起总督府内开明人士和迷信武力的军警间的摩擦。而当杨逵这些小说要出单行本时，终遭查禁。

1945年台湾光复后，杨逵满腔热情地投入台湾新文学的重建工作。他把自家花园改名为“一阳农园”，创刊《一阳周报》，并担任台中《和平时报》“新文学”版编辑。“二·二八事件”之后，杨逵参加了台湾新生报《桥》副刊关于台湾文学问题的讨论；1948年主编《力行报》“新文艺”栏；1949年起草《和平宣言》，被判刑12年。杨逵一生坐牢12次，虽历经坎坷，但矢志不移。1961年刑满出狱后，杨逵在台中经营“东海花园”，再度以养花种菜为生。1982年应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中心计划”的活动，1983年获台湾“吴三连文艺奖”，1984年又获“台湾新文学特别推崇奖”。

杨逵写小说、散文、戏剧、诗歌，也写文学评论。主要小说有《送报亻夫》、《泥娃娃》、《鹅妈妈出嫁》等多篇；另有剧本《父与子》、《猪哥伯仔》、《扑灭天拘热》、《牛犁分家》等多种。

杨逵的小说成就

小说无疑是杨逵创作的重镇，其文学理念与艺术追求在这里得到集中的体现。杨逵主要的小说计有：《送报亻夫》（1935）、《蕃仔鹅》（1936）、《顽童伐鬼记》（1936）、《模范村》（1937）、《父与子》（1942）、《无医村》（1942）、《泥娃娃》（1942）、《鹅妈妈出嫁》（1942）等。

杨逵的创作一向以反压迫、反殖民的精神而著称。与同时代作家相比，同样是表现对日本殖民者的强烈抗议，杨逵有其独特的侧重点。如果说，赖和是以深沉的控诉力量，揭露日本殖民统治给台湾同胞带来的灾难；那么，杨逵在揭露与控诉的基础上，更着力描写了台湾人民觉醒与斗争的社会前景，启示人们去探求光明的出路。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台湾作家龙瑛宗认为，杨逵的小说“是指示历史进路的文学，是为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心上点燃一盏灯的文学”。

赶走日本殖民者，还我国土，这是杨逵创作最为关心的主题。他的批判锋芒，直逼日本殖民体制和殖民政策，有一种怒目金刚式的抗议和直捣黄龙的勇气。他所有的小说创作，都在揭露台湾于日本殖民帝国经济和文化双重侵略下丑陋的现实，都在传达台湾人民反抗异族压迫的民族心声。《模范村》通过日本殖民统治下的台湾“模范村”的描写，揭露了“共存共荣”样板背后上演的台湾农村惨剧，并特别凸显了抗日志士阮新民民族意识和阶级意识的双重觉醒。在小说中，泰平乡大地主阮固爷与日警互相勾结，为了追求“模范村”，不仅强迫各家建造铁窗与水沟，而且每年要向佃农收回垦熟的荒地而转租给（日本人的）糖业公司，以致于民不聊生，走投无路，造成憨金福的自杀。富有正义感和抗日精神的阮新民东京留学归来后，很快与其父亲阮固形成势不两立的阵营。阮新民鼓动农民群众说：“日本人奴役我们几十年，但他们的野心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辣，近年来满洲又被它占领了，整个大陆也许都免不了同样命运。这不是个人问题，是整个民族的问题。……我们应该协力把日本人赶出去，这样才能开拓我们的命运！”最终他前住大陆，投身全国同胞抗日救亡斗争的潮流之中。

《无医村》通过一个农村孩子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死亡的遭遇，对日本殖民统治下不合理的农村医疗制度进行大胆谴责：“这政府虽有卫生结构，但到底是在替谁做事呢？”《泥娃娃》写几个孩子用烂泥塑造了一堆日本的飞机、军舰和士兵。但是，“当天夜晚，一场雷电交加的倾盆大雨把孩子们的泥娃娃打成一堆烂泥……”作者所要传达的，正是对殖民者的藐视和对战争的厌恶情绪，一如作品所直言的那样：“如果以奴役别的民族，掠夺别国物质为目的的战争不消灭；如果富岗一类厚颜无耻的鹰犬，不从人类中扫光，人类怎么可能会有光明和幸福的一天！”在《鹅妈妈出嫁》中，学经济的林文钦呕心沥血撰写《共荣经济的理论》一书，到头来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悲剧，所谓“共存共荣”的真相，恰恰是“不存不荣”。林文钦的结局造成了小说中另一位知识分子“我”的觉醒：只有消灭侵略、压迫和剥削，才可能有真正的万民共荣。《泥娃娃》、《鹅妈妈出嫁》这些作品写于1942年，时值太平洋战争爆发、台湾被日本殖民当局推向“决战体制”之际，这是应《台湾时报》编辑植田约稿而写的。杨逵说：“我给他写了《泥娃娃》和《鹅妈妈出嫁》，我的意图是剥掉它的羊皮，表现这只狼的真面目。”

杨逵小说诉诸反帝反殖主题，其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他往往超越狭隘的地域观念与民族意识，站在被压迫人民联合起来的立场，去谋求超乎种族的阶级团结。其代表作《送报亻夫》，分别以日本本土的资本家对劳工的欺诈剥削，与殖民当局对台湾农民的残酷掠夺为两条主线，透过留学东京的台湾青年杨君的命运遭遇，将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体现出联合各界的被压迫者共同奋斗的思想理念。杨君的父亲因为抗拒日本制糖会社征用土地，而被日警折磨致死；杨君东渡日本勤工俭学，历尽艰辛才找到一个送报亻夫的工作，却遭到报馆老板的残酷剥削。他忍饥挨饿干了20天，不仅工资未能兑现，连当初的保证金也被老板侵吞，自己还遭解雇。这时收到家信，得知的竟是家破人亡的噩耗。正当杨君陷于绝境之时，是日本进步工人伸出援手，动员他参加反剥削反压迫的劳工运动。杨君逐渐明白了，无论台湾岛上还是日本国内，都有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分；为了谋求被压迫群众的解放，全世界的劳动者只有携手联合，才能对抗凶恶的压迫者与剥削者。后来他决定返回台湾，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小说超越了当时台湾文学的水准，不仅启示人们探求积极向上的历史进路，还以高度的民族主义和朴素的国际主义的结合，开拓出一种高远深刻的思想意境和阶级胸怀。杨逵所坚持的那种社会人道主义理念和革命民主主义的思想，在其作品中得到充分的展示。

作为一个立足于台湾抗日民族运动和现实生活的作家，杨逵始终坚持了台湾新文学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以反映现实的社会为目标”；并通过现实主义艺术功力的捶炼，成就了自己独特的小说面貌。

总之，强烈的反帝反封建的民族精神力量和现实主义艺术成就，使杨逵当之无愧地代表了台湾新文学的主流与方向。

台湾女性文学的勃兴

台湾女性小说的勃兴

20世纪50年代的台湾女性文学创作，以女性小说的成绩最为突出，小说中性别意识的体现，向来与文学传统、社会状况和政治环境息息相关，台湾著名文学评论家齐邦媛在《闺怨之外》中评价：“这近四十年的台湾，我们活在一个容不下闺怨的时代。光复初期在台湾的女子，刚从日治的阴影下出来，必须在语言和艰苦的物质生活中奋斗；而由大陆来台的女子，在渡海途中，已把闺怨淹没在海涛中了。生离死别的割舍之痛不是文学的字句，而是这一代的亲身经验。由最早出版的女作家作品看来，在台湾创作的中国现代文学是个闺怨以外的文学，自始即有它积极创新的意义。女作家们同样历经烽火流离，同样见证沧桑巨变。不同的性别身份，表现出的家国视景迥异。她们的文本主题，有呼应当时主流的“反共”与“怀乡”之作，如潘人木等，也有许多作家以台湾为背景，描写现实生活，涉及性别与省籍的话题，思量在台湾重建家园的困境与方法。叶石涛在《台湾文学史纲》里，认为50年代的台湾女作家作品“社会性观点稀少，以家庭、男女关系、伦理等主题”是因为“时代空气险恶，动不动就会卷入政治风暴里去”。女性小说正好迎合了大众的逃避心理而受到人们瞩目。

50年代的女性小说以林海音、郭良惠、孟瑶、严友梅等为代表，坚持女性写实的路线，小说男女恋情，琐记婚姻家庭，审视女性的困境，聚焦两性互动情节。在“反共复国”的“战斗文艺”盛行之时，她们关注的不是家国的重建，而更关注性别身份的重建。女性小说中有影响的长篇小说是林海音的《晓云》、郭良惠的《心锁》、孟瑶的《心园》、华严的《智慧的灯》等；短篇小说中张漱菡《游历了地狱的女人》、童真的《穿过荒野的女人》、繁露的《养女湖》、张秀亚的《寻梦草》等。

值得提出的是，对台湾小说，尤其是对女性小说发展影响最大的是1949年前已成名的大陆作家张爱玲的小说。她的《倾城之恋》、《金锁记》、《怨女》、《传奇》等，曲笔写尽旧上海的女人命运，婚姻爱情。张爱玲的作品一再解构文艺爱情小说中浪漫的生活视景，揭示令人迷惑而又无法抗拒的浪漫幻想的毁灭性，以及对个人感情生活的深刻影响。张爱玲以世故和嘲讽为特色的爱情故事，影响了台湾许多女作家，尤其以年轻的都市男女的爱情与婚姻为题材的小说创作。张爱玲小说在台湾的影响，一直延续到90年代。

林海音的小说多以女性的生活命运为题材，描写封建家庭中不同身份地位的传统女性相同的悲剧命运，也记叙赴台女性坎坷的生活命运。短篇小说《殉》、《金鲤鱼的百裥裙》中的女性悲苦而无可改变的生活遭遇。长篇小说《晓云》描写赴台女性夏晓云的爱情故事。通过失业失学的夏晓云和有妇之夫梁思敬的爱情悲剧，抨击了陈腐的封建伦理道德，从时代和社会的角度去揭示个人悲剧的原因，显示出林海音的独到之处。在《孟珠的旅程》中，父母双亡的孟珠从高中二年级就承担起养育妹妹的责任，供妹妹读大学。在低贱的歌女生涯中，始终自尊自重，出污泥而不染，最终找到自己幸福的归宿。

林海音的青少年时代在北平度过，她将北平作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描写北平生活的代表作《城南旧事》具有浓郁的京味儿色彩，小说由五个连续性的短篇小说组成，透过小女孩英子的眼睛，反映出二三十年代动荡的北平生活，在纯真的乡恋中表达对社会不平等现象的关注与思索。

郭良惠（1926.7.10—），山东巨野人，毕业于复旦大学英语系。1950年赴台定居。1953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银梦》，之后出版有代表性的短篇小说集《圣女》、《贵妇与少女》、《记忆的深处》、《台北的女人》；中篇有《情种》、《错误的抉择》、《生活的秘密》，《繁华梦》等；长篇小说有《午夜的话》、《遥远的路》、《心锁》、《女大当嫁》、《我心，我心》、《邻家有女》等。到1999年，郭良惠共出版短、中、长篇小说集56部，其中长篇32部，中短篇集24部。作为一位多产作家，郭良惠的小说多以都市里经济条件较好的中产阶级男女婚姻爱情生活为题材，有一定的贵族气息，接受张爱玲小说的影响，通过个人婚恋矛盾和爱情纠葛折射社会生活，写出人间冷暖世态炎凉，表现复杂的人情和人性冲突。

60年代初出版的《心锁》是郭良惠的代表作，也是当时台湾争议最大的作品。曾因大胆描写婚外恋情而被禁多年，80年代才又获重新出版。小说的女主人公夏丹琪热恋着范林，不料范林移情别恋与富家女江梦萍订婚，丹琪出于报复心理也由于母亲的积极撮合而嫁给梦萍的大哥、古板而忠厚的医生江梦辉。婚后因性格不合毫无爱情可言，丹琪在空虚寂寞中与小叔子梦石发生性关系。小说展示了畸形社会畸形的人际关系，描写出人物复杂多变的心理过程。

郭良惠小说的线索较为单纯，人物不多却织就错综复杂的纠葛，表现技巧较为娴熟，在情节安排、人物塑造、心理描写方面成就突出，文字清新晓畅。她的小说不仅以量取胜，在艺术创作方面对后来的女性小说也产生影响。

孟瑶（1919.5.29—），本名杨宗珍，湖北武昌人。她的童年生活大半是在南京渡过的，抗战爆发后，考入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历史系。1949年赴台，执教于台中师范学校，后曾任教于新加坡南洋大学，返台后，历任台湾师范大学教授和中兴大学中文系主任兼教授。

孟瑶向台湾中央日报“妇女周刊”投的第一篇稿《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从此开始用“孟瑶”的笔名发表作品。她以中长篇小说创作为主，代表作有《美虹》、《心园》、《柳暗花明》、《几番风雨》、《黎明前》、《屋顶下》、《晓雾》、《斜晕》、《杜鹃声声》、《含羞草》、《剪梦记》等，历史小说有《忠烈传——晚明的英雄儿女故事》、《杜甫传》、《鉴湖女侠秋瑾》等，还有理论著述《中国小说史》、《中国戏曲史》等。孟瑶是台湾的高产作家之一，共出版长短篇小说集47部。

孟瑶的小说侧重于人生、婚恋内容的表现。她的《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曾在“妇女周刊”上引起读者对性别议题的热烈讨论。小说细述女性在自我发展与顾全家庭间的挣扎矛盾，甚至写出“‘母亲’使女人屈了膝，‘妻子’又使女人低了头”的激烈文句，对母职与妻职之于女性自我的杀伤力提出控诉。孟瑶站在女性的立场上，对中国伦理道德为核心的家庭制度提出质疑，“家”这个女性的归属，有如一座无形的监牢，用亲情和伦理驯服、禁制女性自我追求的欲望。

中篇小说《心园》刻划外表丑陋而内心美好的女性胡曰涓，选择护士职业为病人奉献爱心。在情感上，她深深自卑，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使她不敢去爱也不敢接受别人的爱。《却情记》记叙了中年女人黛青的心路历程。物质富有却情感贫乏的她，在对爱情的渴望与寻觅中，喜欢上两个漂亮的男青年阿林和莫奇，陷入情爱迷途。而两个青年人均利用黛青的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黛青在痛苦中清醒，挣脱出情感怪圈。小说表达出清醒的意识，体现出孟瑶一贯的情爱观。

孟瑶的小说既写实，又具有浪漫气息，反映社会生活面较广，介于严肃文学和言情小说之间。在五六十年代的台湾文坛，是较有代表性的女作家。

童真《穿过荒野的女人》出版于1960年，触及中国女性半个世纪以来横跨两岸的若干重大问题，包括传统的媒妁婚姻、财产权、教育权及工作权到较为当代的女性所关注的议题，如失婚危机、单亲妈妈及母女关系等。女主角在三个“家”的空间迁移：父亲的家、丈夫的家、女性自己的家，提醒人们质疑“家”对女性的意义是什么？女性归属于哪一个空间？这可说是一篇成色十足的女性主义小说。

台湾女性散文的勃兴

20世纪50年代的台湾女作家，成为台湾散文创作的重要力量，成绩斐然。活跃在散文领域的主要有“五四”时期的苏雪林、谢冰莹，还有在移居台湾后登上文坛的琦君、张秀亚、徐钟佩、罗兰、林海音、胡品清、钟梅音等，她们以创作的实绩推动台湾散文的起步与发展。

深受我国传统文化和“五四”新文学浸染的女作家们，渡海来台后，面对统治当局对“反共文学”、“战斗文艺”的倡导，她们无形中保持一种对政治的距离感，恪守自我心灵的田园，创作抒发思乡怀旧之情，品味亲情人生的艺术散文，在喧闹一时的政治文学氛围中独具品格。

苏雪林（1897—1999），是一位学者型的作家，功力深厚，才情灵秀，散文有袁枚风格的印记。描写自然之美、家国情思的《黄海游踪》，融自然与文化，历史与现实，身游与神游于一体，令人读文而神往，谢冰莹（1906.7—），曾戎装为女兵，历经坎坷，她的《从军日记》、《一个女兵的自传》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到台后创作《爱晚亭》、《绿窗寄语》等颇负盛名，作品表现率真诚实，全无闺秀的缠绵，形成朴素直白，晓畅自然的写作风格。

琦君、张秀亚、罗兰、徐钟佩等是此时散文创作中成就最为突出的作家。她们出生在“五四”运动时期，琦君出生在1917年，张秀亚、罗兰、徐钟佩都出生于1919年。来台后，琦君、张秀亚做过或兼过学校教师，罗兰与徐钟佩都是新闻工作者。她们的散文创作大多起始于50年代初，此后创作不辍，不仅在散文方面成就卓著，还创作小说，获得多种奖项，深受文学界称誉和读者欢迎。

琦君被称为“20世纪最有中国味的散文家”，得力于作者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化修养。她在之江大学读书时曾受业于词学大师夏承焘先生，古典诗词的功底融入散文创作，散文选材大多在童年生活、故土风情、亲人师友间，表现自我经历和经验。深受中国传统道德熏染和佛教、基督教影响，琦君的散文创作突出“爱”与“美”的主题。《毛衣》、《髻》满蕴着对生活的挚爱和对人的真诚、宽容，表现出温柔敦厚的风范。琦君的散文常以小说笔调叙事写人，选择自己经历过、难以忘怀的事件，思索其中凸显的人生奥秘和生命意义。语言表达如行云流水，飘逸自然，古语、口语、对偶、排比、引语交替运用，工整中见变化，散文中有韵文的效果。

张秀亚的散文以诗文并茂而为人称道，名扬海内外文坛，她在执笔为文时，企图表现自己精神生活中最深邃的部分，写出灵魂中的声音。多取材于个人经历和与此相关的世态人情，以一颗真纯的心，在极平凡、普通的生活物象中发现蕴含着的美，表现人生的真谛。张秀亚的散文多饱含深情，亦富含哲理，如《风雨中》、《父与女》、《种花记》等。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使她善于营造诗的意境，《心灵踱步》、《杏黄月》等的意境深远而飘逸，张秀亚散文的语言。颇多清词丽句，尤其比喻的出色生动，收到“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效果。

罗兰（1919~），原名靳佩芬，河北宁河人，毕业于天津女子师范学院，后任音乐教员、广播电台节目制作人、编辑等职。1948年赴台。罗兰长于散文创作，出版《罗兰小语》、《寄给飘落》、《早起看人间》、《寄给梦想》、《夏天组曲》、《生命之歌》、《寂寞的感觉》、《现代天伦》、《访美散记》等十余本散文集，也写作小说《飘雪的春天》、《西风古道斜阳》、《岁月沉沙三部曲》、《蓟运河畔》、《苍茫云海》、《风雨归舟》等。

与同时代的女作家一样，罗兰的散文选材于亲身经历的生活琐事、随感杂思。电台节目主持人的工作使她更接近社会现实生活，接近普通大众。她的散文创作充溢着强烈的现实感和大众意味。罗兰以现代都市女性热切关注现实生活的眼光写出一批评论社会，追踪热点的散文，以中国知识女性温柔丰富的情怀写出一批充满诗情画意的散文，表现出知性与感性交融的艺术风貌。

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罗兰的职业敏感和社会参与意识非常强烈，她的知性散文涉及的社会问题非常广泛：婚姻、家庭、爱情、亲情、修养、读书、娱乐；社会热点、人生价值、伦理道德、生态环境；……无所不包又具独到见解。《罗兰小语》中有对奋进者的勉励，对迷惘者的引导，对失意者的抚慰，评点爱情婚姻，涵咏人生意义，指陈社会陋习。虽不是所有的观点都深刻精警，但对正处于人生十字路口，面临学习或工作压力苦恼的青年有引导和启悟作用，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风靡了无数读者。

罗兰散文的哲理色彩来自她对人生、历史、文化传统的思考和感悟，《中国诗画中的老人与童子》、《无为与不争》、《哲理如诗》等文中颇多真知灼见，《顾此失彼的现代女性》写出现代女性在事业与家庭双重压力之下的两难处境，揭示现代社会男女关系和家庭责任观念上的新变化。

罗兰散文中歌咏自然，抒发情怀的内容占相当比例，表达出作者对生命的感悟和浓郁的诗情。《夏天组曲》8篇散文生动地写尽夏季这个阳光最饱满的季节的生命之力和风韵情致，表现作者赞颂生命，热爱生活的情感。罗兰笔下大自然的晨、雨、树、小路、绿草、鲜花、清流、山峦等自然形象的反复显现，《声音的联想》表达出她对繁乱忙碌的现代都市生活的厌倦和对宁静闲适的田园生活的向往。

罗兰散文的语言文字朴实自然，清朗明快，具有成熟之美。评点时事时，议论说理干净洒脱，富有哲理；歌咏自然，追怀往事时，则温婉清丽，情深意切。总之，理性与感情的结合，使罗兰的散文既说理又言情，在矛盾和谐中形成美的创作。

徐钟佩（1919年—），江苏常熟人。1940年毕业于中央政治学校新闻系。1945年由中央日报派驻英国任记者。22年海外生活的经历，为她提供了丰富的写作题材，她的散文跳出一般女作家的生活和思想局限，更多地贴近社会生活和时代风云，表现出视野的开阔和思考的严肃。主要作品有《英伦归来》、《伦敦和我》、《英伦闲话》、《台北七月谈》、《追忆西班牙》等。

习惯以记者的眼光来观察事物，徐钟佩以新闻写实的笔法来创作散文。《浮萍》记叙一批知识分子和公务人员初到台湾时无所事事的闲聊生活。作者丰富的阅历与写实性，使她的散文具有人生风情和社会风俗画般的审美意味，尤以描写异国生活的散文最突出，如《一日几茶》详细介绍了英国人用茶的习俗规矩，从中窥见英国人的传统文化特征。

角度的新颖、思想的深刻和感觉的敏锐，是徐钟佩散文的主要特色。夹叙夹议，是徐钟佩散文常用的手法，用笔从容舒放，语言简洁明快，都为她的散文增添自然流畅的特色。

台湾女性诗歌的萌发

台湾新诗诞生于20世纪20年代初，而台湾女性诗大体上直到50年代初才破土而出。这是由于战争、苦难、贫穷和女性地位低下，被剥夺了享有与男人同等地位和教育文化权利所致。1949年，中国的政治局面发生了根本变化，跟随国民党到台湾的一批知识女性，进入了台湾文坛。她们中一部分人写小说，一部分人写散文，少数成了诗人。如蓉子，胡品清、张秀亚、林泠、晶晶、彭捷、陈敏华等，与台湾出生的一批同代女诗人：陈秀喜、李政乃、杜芳番格等一起，成了台湾女性诗歌的开拓者。她们中多数人是两栖、三栖诗人，尤其是胡品清、张秀亚、蓉子等，既是诗人，又是散文名家：作为台湾女性诗歌开拓者，她们的创作具有双重意义，一是显示了她们作为一个诗人个体的出现；二是显示了一种女性诗歌现象和文类的出现。作为台湾女性诗的开拓群体，它是一种新事物的诞生，它是一个文学品种的出现；它是一种文学园地的开拓，远远超过作为诗人个体出现的意义。这批女性诗人中陈秀喜前面已经叙述。这里我们主要从女性诗开拓的角度叙述一下开创期诗人的概况。

蓉子是这批女诗人中成就最高者。她本名叫王蓉芷，1928年5月出生，江苏省人，她自小生长在一个三代基督教徒的家庭里，从金陵女子大学附中毕业后，考取了农学院森林系，只读了一年就去了台湾。她是台湾最早出版诗集的女诗人。她的《青鸟集》于1953年出版。她也是台湾出版诗集最多的女诗人。她出版的诗集有：《七月的南方》、《蓉子诗抄》、《童话城》、《儿童诗集》、《日月集》（与罗门合集）、《维纳丽莎组曲》、《横笛与竖笛的上午》、《天堂鸟》、《蓉子自选集》、《雪是我的童年》等。蓉子是“蓝星诗社”的骨干诗人，蓝星解体后，蓉子与其丈夫罗门长期在自己的灯屋中维系蓝星的生命。蓉子非常喜欢泰戈尔和冰心的诗，被称为“冰心第二”。蓉子的诗还受到宗教的影响，早年她担任基督教唱诗班的手风琴手，阅读了不少希伯莱民族的诗歌，尤其是希伯莱的雅乐对她的熏陶，几乎成了她的诗孕育的一种方式。直到如今，蓉子诗的孕育和萌发常常是音乐的一种旋律引起。她说：“有时为了表达一种心绪的动荡，我心中首先会响起一种应和的旋律，由这旋律发展下去就成了诗。”由于蓉子的诗常由音乐孕育，因而她诗的音乐性和节奏性极强。也由于音乐的节奏和旋律的一种内在的运动，需要安静的外部环境，蓉子特别喜欢静雅的意象。如《伞》：“鸟翅初扑／幅幅相连，以蝙蝠弧型的双翼／连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圆”，其中节奏感和旋律感十分清晰。蓉子的诗具有沉郁的中国古典美的韵致。例如《一朵青莲》、《古典留我》是极好的例子。蓉子诗的另一个特色是亲切、淡雅、凝练，如《笑》、《晚秋的乡愁》。当人们读到“每逢西风走过／总踩痛我思乡的弦”的诗句，不能不像电流一样静默而又剧烈地撞击读者的心。作为一代开拓台湾女性诗歌处女地的诗人，蓉子是功不可没的。

李政乃，1934年生，台湾新竹县人，毕业于台湾女子师范学校、台北师专，曾任小学教师、师专教师。17岁开始写诗，是台湾光复后第一位省籍女诗人。出版有《千羽是诗》等诗集。她是一个不结盟的独来独往的女诗人。她的诗语言凝练，篇幅短小，意象鲜明。风格上闲适淡雅，淳朴自然，充满对生命、自然和美的热爱。她的诗多是从日常生活和身边事物取材，从中开掘出诗意，引起人们的共鸣。如《孔雀》一诗写道：“看到落日的光辉／我终于失声痛哭了／拥着蔷薇梦的大地啊／怎地渴望长对翅膀呢？”这诗耐人寻味。落日的光辉，仿佛孔雀的一对翅膀，不就可以像孔雀一样起飞了吗？这种壮美的景致，博大而辉煌的意象，在李政乃的诗中是比较少有的，但却是值得赞美的，这样的诗为台湾女性诗歌提供了良好的奠基石。

张秀亚，（1919—2001）原籍河北省，辅仁大学西语系毕业。曾任《益世报》副刊主编，抗战胜利后，在辅仁大学任教三年，1949年去台湾，前后在静宜英专和辅仁大学任教授。她是诗、散文、评论三栖作家。诗文俱佳。她出版各类著作达60余种。其中诗集有：《秋池畔》、《水上琴声》和《爱的又一日》，张秀亚的诗很美，她的笔是一支能弹时间琴音的弦，在日夜不息的琴弦上，弹奏出一曲曲令人魂魄为之动荡的小夜曲。“夜正年轻／而记忆却非常古老了／我看见／一朵朵苦笑自你唇边消失／有如灯花在落”，时间和生命如灯花剥落，于是“鬓也星星”，“梦也是星星”。但是时间并不能将生命和美全部剥落，它剥落的只是一种枯枝败叶，而那属于永恒的东西是剥落不了的。于是“生命的曲调乃化为永恒”。（《夜正年轻》）。张秀亚既不向时间服输，也不向命运低头，她总是充满自信地，快乐地把握住生命中光辉的一瞬。“你是那峰巅回声中的回声／而我，也只是那湖心映影中的映影／万年不过一瞬/我把握住这片刻将你倾听”。是的，那种“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慨叹，还不如牢牢把握住百年中那踏踏实实的一瞬，来体现价值和获取成就，可能对世界，对人类更真实，更有用一些。张秀亚那清新雅洁的诗中，寓入了令人深思的人生哲理。

胡品清，浙江人，1921年出生。浙江大学英文系毕业，法国巴黎大学现代文学研究生。长期担任台湾中国文化大学法语系、所教授，系主任和所长。她是教授型诗人，跨越评论、诗、散文三条文界。她出版的诗集有《影虹》、《胡品清译诗及新诗选》、《人造花》、《玻璃人》、《另一种夏娃》、《冷香》、《蔷薇田》等。胡品清因婚姻的失败，造成了孤独的心境。她的诗中既有一种拂之不去的幻灭感：“哎！那只是一栋魔屋／它已消失，不悉何故／凝它剥落的倾颓／除了叹息，我能何为？”（《魔屋》）。也有着强打精神的自负：“众木已枯／我是惟一的青松。”更有着无奈和悲凉：“无奈地／我残存/一个全然的贫女／吉他是我惟一的财产／惟一的伴侣”（《六弦琴》）。胡品清有一部诗集的名字叫：《冷香》，“这种冷香”大题上传达出了她诗的情致和风格。评论家史紫忱概括她诗的风格时说：“有淡泊风的悒郁美，有哲学味的玄理美。”胡品清在谈到她的创作主张时说：“一点点的美学，一点点的哲学，一点点的情感……”这大体上可以显示胡品清诗的精神和面目。

台湾女性文学的开创人林海音

林海音的生平和创作概况

林海音（1918.3.18—2001.12.1），原名林含英，小名英子，原籍台湾省苗栗县，生于日本大坂。1921年全家从日本返回台湾，因在日本统治下的台湾度日艰难，1923年又举家迁居北平定居。林海音的父亲林焕文是客家人，是台湾的一位具有爱国思想的知识分子。44岁那年，林海音的叔父在大连监狱被日本人酷刑打死，林海音的父亲前去收尸，精神受到严重刺激，回到北平后不久即病逝。那时，林海音刚刚13岁，和寡母、弟妹在举目无亲的北平非常艰辛地生活，从小就有了艰难人生的体验；林海音曾就读于女子师范学校，后进世界新闻专科学校。毕业后，进北京《世界日报》当记者，是北京最早的女记者，为她以后的作家生涯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

林海音在北平度过了她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1948年，林海音和丈夫何凡（夏承楹）及三个孩子返回台湾，同年任《国语日报》编辑。1951年起，林海音任《联合日报》副刊主编长达10年。1957年，又担任《文星杂志》的编辑。1967年4月1日，林海音创办和主编《纯文学》月刊。5年后又独立负责纯文学出版社，出版“纯文学丛书”，出版许多有价值的作品和文学研究著作，在台湾的文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

林海音是台湾省籍最优秀的女作家之一，与生俱来的生命力和想象力使她走上创作之路。她非常喜爱凌叔华、沈从文、苏雪林、郁达夫的作品，俄国的屠格涅夫、陀斯妥耶夫斯基，英国的狄更斯、哈代，德国的歌德，法国的莫泊桑、巴尔扎克，以及日本的谷畸润一郎等的作品都给她的创作以营养，在文学创作领域，林海音是一位多面手，创作有散文、小说、儿童文学作品等，而以小说创作成就最为突出，她的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晓云》、《春风》、《孟珠的旅程》；短篇小说集《城南旧事》、《绿藻和咸蛋》、《烛芯》、《婚姻的故事》、《林海音自选集》等；散文集有《冬青树》、《两地》、《作客美国》、《芸窗夜谈》、《剪影话文坛》等，儿童文学作品有《蔡家老屋》、《薇薇周记》等。

林海音对文学事业的贡献主要在她的小说创作、培育新人和兴办刊物与经营出版社方面，她把自己的精力和心血，都奉献给了文学事业。

林海音小说的“两岸情结”

1966年10月，林海音出版《两地》一书，她在“自序”中说：“台湾是我的故乡，北平是我长大的地方，……因此我的文章自然离不开北平。有人说我‘比北平人还北平’，我觉得颂扬得体，听了十分舒服。当年我在北平的时候，常常幻想自小远离的台湾是什么样子，回到台湾一十八载，却又时时怀念北平的一切。”

林海音虽生于日本，但在日本只住了三年。她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都属于北平，由儿童、少女而妇人，北平给了她最初的对现实人生的观察和体验，形成了她的人生态度和价值观。作为作家的林海音在北平的生活和事业中已经孕育成熟了，她把北平作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林海音在小说《城南旧事》等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浓郁乡愁，是对北平生活的追忆和眷恋，从这个角度说，她是北平人；但是，不可否认，林海音作为台湾籍作家，对台湾这块土地怀有深厚的情感，正如叶石涛所说：“林海音到底是个北平化的台湾作家呢？抑或台湾化的北平作家呢？这是颇饶趣味的问题。事实上，她没有上一代人的困惑和怀疑，她已经没有这地域观念，她的身世和遭遇替她解决了大半的无谓的纷扰，在这一点上而言，她是十分幸运的。”北平——台湾，台湾——北平，独特的生活经历，使林海音用笔连接起海峡两岸，表达出浓郁的大中国文化观念，她的创作从选材、构思到语言表达，都显现出深厚的“两岸情结”。

林海音写作的两个重点，是描写女性生活命运和“两地”（北京和台湾）的生活。即便是描写女性生活命运的小说，主要取材仍在“两地”。

以少年时阅历的事物为素材，林海音的小说《殉》、《烛》、《金鲤鱼的百裥裙》，描写旧家庭中不同身份地位女性相同的悲惨命运。《殉》中的方大奶奶因“冲喜”而结婚，结婚一个月丈夫就死了，从此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烛》中描写一个嫉恨丈夫娶妾而又不能公开指责的旧式妇女，躺在床上装病，以希望得到丈夫的怜悯和同情，谁知日久天长，竟真的瘫痪在床，沦入双重的精神折磨中；《金鲤鱼的百裥裙》中16岁时被老爷收为小妾的金鲤鱼，一生最大的梦想是盼望在儿子婚礼上，穿上红色百裥裙，以此显示自己与大太太的同等身份而不得，这位在不平等中忍辱一生的女性最后郁闷而死。无论是妻，还是妾，在封建宗法制度和婚姻制度的压制、束缚下，都得不到作为一个人的公正待遇，女性的命运是悲惨的。《婚姻的故事》也是一系列封建婚姻制度下女性的悲剧命运写照。林海音着力表现新、旧交替的时代妇女命运转换和艰难、惨烈，表现出封建婚姻两面剑性质，既杀左，也砍右。使女性无处躲避的血淋淋现实，将封建婚姻制度揭露得入木三分。

林海音不仅关注老一代妇女的婚姻悲剧，也关注着赴台女性的生活命运。《晓云》描写失学失业的少女夏晓云和有妇之夫梁思敬的爱情悲剧，抨击了陈腐的封建伦理道德。夏晓云对男友文渊没感情，却被家里认可为未婚夫婿；梁先生因报恩，娶了娘家有财势、大八岁之多的梁太太，两对不称心的婚姻潜伏着危机。文渊出国留学，夏晓云到梁家做家庭教师，洞察梁先生的心灵创伤后，顿生波澜。私奔败露后，晓云与梁先生间的一切化为乌有，又陷入新的痛苦之中。同样失去爱情，夏晓云的命运与梁太太的命运同样悲惨。《玫瑰》的女主人公纯洁、聪慧、敢于反抗，但被逼进酒家卖唱，17岁跳楼自杀。相比之下，《孟珠的旅程》中的主人公孟珠的命运要幸运一些。来到台湾后，父母双亡的孟珠只读到高中二年级就承担起养育妹妹的责任，去歌厅卖唱为生，供妹妹读完大学。在低贱的职业中，却始终能自尊自重，出污泥而不染，最后找到自己的幸福。《蟹壳黄》中的人物来自广东、山东、北京，如今靠手艺在台湾谋生。在描写台湾生活的作品中，林海音展示人物的生活境遇，从时代和社会的悲剧中去揭示个人悲剧的原因。

林海音对北平生活回忆的代表作是《城南旧事》。小说由“惠安馆传奇”、“我们看海去”、“兰姨娘”、“驴打滚”、“爸爸的花儿落了”五个短篇构成，具有浓郁的“京味儿”语言风格，生动、形象、传神，小说通过小女孩英子的眼睛，描写二三十年代动荡的北平生活，古城的风土人情和名胜古迹，表达出对儿时生活的爱恋和乡情，在纯真中透出对社会不平等现象的思索。惠安馆的“疯子”，善良的“小偷”，烟花女子兰姨娘，命运不济的宋妈，以及苍凉、悠远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毕业歌，都深深打动读者的心灵，使小说成为当代文学的经典之作。

不仅是小说创作，在林海音的散文创作中，《英子的乡恋》、《三盏灯》、《秋的气味》等抒写着对北京的怀念；《阳光》、《一家之主》等抒写台湾的生活百态，表现出一定的对人生、社会的理性思索，不乏启人之处。林海音的“两岸情结”如一首歌的旋律，始终回旋在她的创作中。

林海音小说的深远影响

林海音是台湾老一辈女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作为台湾女性文学的开创人，她的小说产生的影响是深远的。

首先是自觉地关注女性的生活和命运，表现妇女心灵的桎梏和命运的悲剧。林海音在“五四”新文化的教育中成长，接受新的观念，表现出女性的自觉，思考着妇女的命运。到台湾后，1950年的妇女节，林海音即曾于“妇女周刊”发表《台湾的媳妇仔》一文，呼吁解决台湾的妇女问题。她的小说创作从一开始，就注重描写新旧交替时代中国女性的悲剧，写出她们的坎坷遭遇与苦难命运，也表达她们的愚味和不争。她小说中的人物大都居市民阶层，中心人物是各种各样的女性。林海音将对社会的思考，落实到女性的人生中，其意义往往超过女性自身，而具有深刻的意义。即使是回忆北平生活的《城南旧事》中，女性的悲苦命运也有相当深入地刻划。在台湾50年代反共文学的主流中；林海音的小说是另一种声音。她记述曾祖母、祖母、母亲这“旧时三女子”的生活图景，她怀念冰心、凌叔华、苏雪林等女作家。她的创作，开创了台湾的女性文学创作，影响着同时代的许多作家。

林海音的小说没有写战争、政治、民族命运的题材，而是选择极平常的题材，采用以小见大的构思方式，从“城南旧事”中窥见时代风云。她的小说在回忆历史和生活场景中，融入自己对社会人生的思考，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和认识价值。《兰姨娘》开头枪毙人的血腥场面，引出对北大学生德先叔的担心，小院连接起时代的风云。《殉》中的“冲喜”，《金鲤鱼的百裥裙》表现了封建婚姻制度对女性身心的摧残。这种选材构思的突出特点，在后来的女作家创作中产生影响，得到进一步发扬。

林海音的小说在艺术上成功地运用对比手法和象征手法。《晓云》中对晓云和美惠不同的命运进行对比：一个是狂热不幸的悲剧，一个是相爱幸福的婚姻；《孟珠的旅程》中不同生活态度的对比：孟珠自强自尊，出污泥而不染与歌女雪子自暴自弃、玩世不恭形成鲜明对比，一个赢得了自己的幸福，一个毁灭了自己的生命。《烛》中，那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一点烛光，象征着老妇人的风烛残年和无边的黑暗命运，形象地描写出人物的生存境况。《晓云》中的主人公的名字也具有象征性，晓云：美丽而短暂；《孟珠的旅程》借旅行来象征喻示孟珠的人生里程；《金鲤鱼的百裥裙》中的“百裥裙”是主人公身份命运的象征。这些，都为我们提供了创作的范例。

高阳在《云霞出海曙——读林海音的〈晓云〉》一文里指出：“海音的作品的风格，是我们所熟悉的，细致而不伤于纤巧，幽默而不伤于晦涩，委婉而不伤于庸弱，对于气氛的渲染，更有特长，”可说是对林海音创作风格的准确概括，林海音的创作，在海峡两岸，都拥有众多读者，影响着年轻一代作家的创作实践。

台湾现代派小说群的崛起

台湾现代文学社的出现和《现代文学》的创刊

台湾社会的开放，经济的转型，带来了西方的文化和文学思潮的泛滥。在政治思想方面，有宣传西方民主政治和资本主义制度的胡适和雷震的《自由中国》杂志；在文学方面，西方的意识流、象征主义、弗洛伊德学说、立体派等文艺思潮介绍进来。1949年国民党迁台后，颁布禁令，将“五四”以来所有进步的新文学作品，一概封锁，列为禁书，造成民族文化传统的中断。新生的一代从小就失去接触“五四”新文学的机会，只好转向西方文学去寻求出路，追踪世界文学新潮流。这也是文学自身发展的要求。

台湾现代主义文学思潮的深入发展和创作的成绩，主要体现在以《文学杂志》和《现代文学》为首的现代小说的兴起。

1956年9月，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夏济安先生创办《文学杂志》，广泛介绍西方现代派理论，刊登西方和台湾的现代派作品，产生较大影响。1959年7月，夏济安去了美国。1960年8月，《文学杂志》停刊。

《文学杂志》的一批学生作者，也是夏济安教授的学生，于50年代末，在台湾大学外文系成立了一个交友性质的组织“南北社”。一年后，该组织扩大改组，更名为“现代文学社”，推选白先勇为首任社长，成员有陈若曦、欧阳子、王文兴、李欧梵等。“现代文学社”成立不久，1960年3月，他们创刊了《现代文学》杂志，白先勇任主编。

“现代文学社”的成立和《现代文学》杂志的创刊，成为台湾现代派小说崛起的重要标志，成为台湾现代派小说繁荣的开端，并在60年代占据台湾文坛的主流地位。

《现代文学》杂志创刊后，取得显著的成绩。然因经济的艰难曾于1973年9月停刊，到1977年7月复刊。进入80年代中期后，再次停刊。在台湾文学史上，“现代文学社”和《现代文学》杂志的贡献突出：

（1）比较系统地介绍了西方现代主义的理论和作品。第一期是卡夫卡专号，第二期是托马斯·曼专号，之后连续介绍了乔伊斯、劳伦斯、吴尔芙、萨特、波特莱尔、福克纳等的作品，这在台湾是前所未有的，对台湾的现代派文学创作产生极大的影响。

（2）培养和造就了一批作家，发表一批有影响的作品。从创刊到1973年停刊之间，《现代文学》共出版51期，发表创作小说206篇，作家70人。在60年代崛起的台湾著名小说家们，跟《现代文学》都有过或深或浅的关系。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等的作品，是在《现代文学》杂志上问世的；丛的《盲猎》、王祯和的《鬼·北风·人》、施叔青《倒放的天梯》、陈映真的《将军族》、水晶的《爱的凌迟》、朱西宁的《铁浆》都发表在《现代文学》上。欧阳子主编的《现代文学小说选集》上、下册，从一个方面展示了《现代文学》的成就和作用。这些作品，文字技巧风格多样，体现了《现代文学》刊物的办刊宗旨的试验与创新。

《现代文学》杂志在介绍西方文艺理论与创作、培养和造就作家方面有重要贡献，影响了一代台湾作家，也影响了后来的《纯文学》、《幼狮文艺》等刊物的发展路向。但是，也存在一些不足与缺点：在介绍西方现代主义思潮和作家作品时，缺乏批判性地分析，有不加选择的倾向；在创作方面，有照搬和生硬模仿的现象。然而，在台湾60年代文坛上，现代派文学能成为文坛的主流，能够影响和吸引台湾一代作家，“现代文学社”和《现代文学》刊物功不可没。

聂华苓

台湾的现代派小说创作，呈现出错综复杂的、创作主张与创作倾向并不十分一致的局面。大体上可分为两个倾向：一类是中西结合、现代与传统融合，创作思想偏向于写实，较注意作品的思想性的现代派，如白先勇、於梨华、陈若曦等的创作；另一类是彻底反叛传统、热衷西化的现代派，如欧阳子、王文兴等的创作。

聂华苓、於梨华是台湾文坛较早的现代派作家。她们比台湾“现代文学社”的一代青年作家文龄均长十岁左右。

聂华苓（1925.1.11—），湖北应山县人，1940年为逃避日祸，随母亲和三个弟妹到四川，后入中央大学外文系读书。1949年去台湾。80年代担任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国》杂志编辑，后因受“雷震事件”牵连而失业。之后曾在台湾大学中文系和台湾东海大学中文系任教。1964年赴美，参加保罗·安格尔主持的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作家写作室”工作，后来与保罗·安格尔结婚。她的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翡翠猫》、《一朵小白花》、《王大年的几件喜事》等；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桑青与桃红》、《千山外，水长流》等。

聂华苓的短篇小说创作多以国民党控制下的台湾生活为背景，用写实的笔触，塑造出形形色色从大陆流落到台湾的中下层人物形象，较深刻地反映社会的黑暗，人物的落魄、孤寂和凄凉。如《台湾轶事》等。

1960年创作《失去的金铃子》，是聂华苓的成名之作。小说描写抗日战争时期西南大后方的生活，揭露中国的封建婚姻制度给妇女命运带来的不幸和苦难。主人公苓子在重庆读书，假期回到山村，暗恋上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尹之舅舅。而尹之却与新寡的巧姨热恋，于是成三角恋爱之势。苓子恋尹之是中国社会绝不能容忍的乱伦之恋，结果自然可知；新寡的巧巧与无配偶的尹之结合应是天经地义的，却活活被封建卫道士们拆散，致使巧巧自杀，尹之被捕，表现出现实社会黑暗与丑恶的本质。

从台湾到美国后，聂华苓因1970年创作长篇《桑青与桃红》而声名大振，也引起一些争议。小说描写女主人公桑青因中国和世界的动乱，由一个天真单纯的少女，变成了疯子，易名为桃红的故事。作者曾在一次答访中道出用心所在：“我不仅是写一个人的分裂，也是写一个人在中国变难之中的分裂，和整个人类的处境：各种的恐惧，各种的逃亡。”作品铺展出历史的纵剖面，表达动乱的时局给人类精神造成的错位。《桑青与桃红》致力于传统的表现方法与西方的表现方法结合，西化的倾向十分明显，主要表现在：一是时空交错的结构方式。一个身体两个灵魂：桑青以日记的形式追忆历史，桃红以信的形式表述现在，时空交错，富有跳跃性；二是大量运用象征手法。如以搁浅的小木船，动乱中的大杂院，避祸中的小阁楼，象征着一个绝望、困顿和混乱的时代，以桑青象征东方的美丽纯洁，以桃红象征西方的荒淫颓废等；三是运用意识流技巧，表现主人公的精神错乱特征，相得益彰。

欧阳子

在台湾现代派作家中，欧阳子、王文兴、七等生的作品基本上是西化的，彻底反叛中国文化传统，忽视文化的延续性，并始终未改变自己的文学主张。他们的创作都具有自己鲜明的特色，在产生重大影响时也引起很大的争议。

欧阳子（1939.4.5—），原名洪智慧。台湾南投县人，生于日本广岛，抗战胜利后随父母回台定居。1957年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1961年毕业留校任助教。1962年赴美留学，入伊利诺大学后转入爱荷华大学文学创作班，1964年获硕士学位。后又人伊利诺大学进修，1965年随丈夫移居德克萨斯州。欧阳子从13岁起开始写作并发表诗文，就读台大期间，加入“南北社”，又参与《现代文学》的编辑工作。1969年因眼疾停止创作。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那长头发的女孩》、《秋叶》，另有评论集《王谢堂前的燕子——〈台北人〉的研析与索隐》和散文集《移植的樱花》，还编有《现代文学小说集》。

欧阳子的小说大量运用西方现代派小说的心理分析方法，运用意识流手法，开掘人的内心世界，注重心理写实，表现人的潜意识，以理性的眼光和冷静的态度刻划人物病态的心理世界。《花瓶》是欧阳子的代表作，奠定了她在台湾文学史上的地位。小说描写的是中产阶级家庭中夫妇的争执场景，作者将男女主人公心理活动的丰富、复杂性表现得细致入微：丈夫石治川因爱妻子，所以妒忌和猜疑妻子，更有甚者竟然产生扼死妻子的念头；妻子冯琳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揭穿丈夫的阴暗心理，丈夫又恼羞成怒。作品中具象征意味的花瓶被丈夫摔下而最终未碎的场景，又给作品染上一丝喜剧意味。《近黄昏时》是一个特别的“恋母情结”文本：儿子吉威迷恋生母，为此竟怂恿好友余彬作为自己的替身去与母亲发生性关系；《魔女》中倩如母亲无可救药的痴迷畸恋；……。欧阳子小说中对于现代社会中产阶级女性的变态性心理的发掘显得集中而深入，也正因此，引起台湾评论界的不同评价。白先勇认为：“欧阳子是个扎实的心理写实者，她突破了文化及社会的禁忌，把人类潜意识的心理活动，忠实的暴露出来，她的小说中，有母子乱伦之爱，有师生同性之爱，但也有普通男女间爱情心理种种微妙的描述。”而批评的观点则指出：欧阳子是一个专门揭露人性“丑恶”的“心理外科医生”，是“不道德的”。还有人认为欧阳子和王文兴是将西方病态的艺术观移植到中国人身上。欧阳子的反批评认为，不能用社会道德观或社会功利观来评论文学作品，她自我辩护说：“我总是在揭露他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内心的罪，以及他们被迫面对真相以后的心灵创伤。”欧阳子的小说是怀着悲悯之心去表现人的心理世界的，且具有一定的反讽意味。

欧阳子的小说创作把中国现代心理小说的创作推进了一步，她的探索和尝试在台湾文学史上留下一些可供借鉴的经验教训。

白先勇

白先勇被称为“台湾现代派小说的旗手”，在60年代的台湾现代派小说创作中成绩卓著并产生深远影响。

白先勇的生平与创作

白先勇（1937.7.11—），广西桂林人，回族。父亲白崇禧是前国民党高级将领。抗日战争时期先后在重庆、上海、南京居住过。1948年到香港，后赴台湾。1956年高中毕业后保送入成功大学水利系，一年后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1961年毕业。1963年到美国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室”从事创作研究，1965年获硕士学位，后在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任教，讲授中国语言文学课程。

白先勇是被夏志清称为“想为当今文坛留下几篇值得后世诵读的作品”的重要作家。自1958年发表处女作《金大奶奶》开始，白先勇走过了一条崎岖坎坷的创作道路。现已出版短篇小说集《寂寞的17岁》、《谪仙记》、《纽约客》、《台北人》、《游园惊梦》、《孤恋花》、《骨灰》、《白先勇自选集》。长篇小说《孽子》以及散文集《蓦然回首》等。

生活为白先勇提供了热爱文学、走上创作道路的契机。在《蓦然回首》中，白先勇谈到影响自己走上文学道路的三位老师，即童年时家中的厨子老央，中学语文老师李雅韵和台大外文系教授夏济安。

厨子老央有桂林人能说会道的口才，他讲的《薛仁贵征东》成为五六岁时白先勇的文学启蒙，更是七八岁时患“童子痨”被隔离达四年之久的白先勇生活中的最大安慰，引发他对中国通俗文学和民间文学的兴趣，使敏感内向、孤独忧郁的他找到自己的小说世界，为以后的创作奠定了基础。

“文采甚丰”、“诲人不倦”的李雅韵老师，唐诗宋词修养极佳，为白先勇启开中国古典文学之门，并将他的一篇习作推荐给《野风》杂志发表，激发了白先勇的“作家梦”和创作欲望。

台湾大学外文系夏济安先生主编的《文学杂志》，使想当水利专家的白先勇重考大学，进台大外文系，成为夏先生的学生。当白先勇忐忑不安地将习作《金大奶奶》送夏先生审阅时，他喜出望外地得到了褒奖：“你的文字很老辣，这篇小说我们要用，登到《文学杂志》上去。”夏济安先生的奖掖和栽培，对白先勇决心走上文学道路起了关键的作用。

白先勇的创作以1964年在美国创作的《芝加哥之死》为界，分为前期和后期。前期创作受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影响较重，有浓重的个人色彩和主观幻想成份，人物多是畸形的、病态的，并热衷于表现性爱冲突和同性恋，艺术上有模仿的痕迹，不够成熟。代表作为《金大奶奶》和《玉卿嫂》。1964年，白先勇从《芝加哥之死》开始了《纽约客》的创作，真实地描写到美国去寻求前程和幸福的台湾留学生，在中西文化冲突中的认同危机，表现出“无根的一代”远离祖国又看不到出路的孤独、寂寞和悲伤。几乎同期开始的《台北人》创作，标志着白先勇创作的一个高峰。作者将大陆去台人员的命运变化与中国现代史结合起来，具有强烈的历史感和现实主义深度，成功地塑造出“最后的贵族”形象，将西方现代艺术技巧和中国文学传统紧密结合，形成鲜明独特的艺术风格，奠定了白先勇在中国当代文坛的地位。

长篇小说《孽子》，描写的是岛内罕见的同性恋题材，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和社会意义，表现出作者对同性恋问题的关注和博大的人道主义思想，但也流露出虚无主义和宿命论的色彩。

白先勇的创作是从中国传统文学起步，“西化”又回复传统、融传统于现代的历程。

白先勇小说的创作成就

白先勇非常推崇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的人物塑造、对话描写以及佛道思想，西方的福克纳，陀斯妥耶夫斯基作品中悲天悯人的精神，也对他的创作产生深刻的影响。白先勇是台湾现代派作家中最具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家，他的小说创作取得了突出的创作成就。

白先勇的小说表现丰富复杂的思想内涵，传达出历史的沧桑感和人生无常感。《纽约客》中的作品多表现海外华人在中西文化冲突下产生的认同危机。《芝加哥之死》中的留学生吴汉魂，离群索居，苦读六年，终获博士学位。然而，女朋友已作他人妇，唯一的亲人母亲也已去世。台湾不愿回，美国的文化环境又使他无法适应。主人公精神空虚，心灵失落，在人与环境的矛盾冲突中无路可走而投湖自尽。《谪仙记》中的李彤，是一位任性、骄纵的贵族小姐，表面上已完全美国化，内心深处却始终是一个中国人；表面上生活得很热闹、快乐，内心深处却是孤独寂寞、痛苦和绝望，最终自杀以求解脱。李彤的悲剧不仅是性格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悲剧。

《台北人》提供了一部由盛而衰的民国史、白先勇没有从正面描写，而是从侧面表现了辛亥革命（《梁父吟》）、五四运动（《冬夜》）、北伐战争（《梁父吟》）、抗日战争（《岁除》）、国共战争（《一把青》、《国葬》）。白先勇笔下的“台北人”，实际上是流落台北的大陆人，高官、显宦、贵妇、教授、交际花、名妓、士兵等。作者真切地描写这些人物落魄、凄凉的生活和绝望、伤感的情绪，在强烈的今昔对比中，奏出一曲“最后贵族”的挽歌，饱含历史的兴衰感和沧桑感《永远的尹雪艳》通过昔日上海百乐门高级舞女尹雪艳的生活史，为人们描绘了一幅台湾上层社会腐化堕落的生活图景，同时对昔日达官贵人们今日的耽于幻想，缺少行动的勇气，给以嘲讽，成为一篇现实主义的杰作。《游园惊梦》的主题复杂而深刻。从社会现实的角度看，它反映了台湾社会转折时期上层社会关系的变化，旧贵族官僚的没落与新兴资产阶级新贵的兴起；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小说通过钱夫人的命运和爱情悲剧，表现了人性和理性的冲突，揭露了封建观念和金钱物质对人性和爱情的扼杀；从小说内容传达出的哲学思想来说，昔日的将军夫人今日的落魄凄凉，昔日地位低下的桂枝香，今日的华贵、风光，又潜隐着佛家“人生无常”、“浮生若梦”的哲学思想。白先勇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他绝对地忠于历史，忠于现实，他不因身世和情感的关系，而将国民党的丧礼和挽歌变形变调。

白先勇的小说成功地塑造出人物形象，尤其是“最后的贵族”的人物形象，丰富了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填补了空白。白先勇继承《红楼梦》的人物塑造艺术，又恰当地运用西方文学中的意识流、象征等手法来塑造人物形象。尹雪艳的肖像描写表达出人物冷艳逼人的个性特征；《游园惊梦》中的四个贵妇人的肖像描写，恰切地描写了她们的身份、地位、个性与性格特征：穿珠灰色旗袍，带了一身玉器，显得高傲和庄重的司令官夫人赖夫人；打扮得雍容华贵、踌躇满志的新贵窦夫人；一身火红缎子旗袍，装腔作势、轻佻放荡的蒋碧月；穿着颜色发乌、式样过时的过膝旗袍的钱夫人，显出人物的落魄、凄凉．，人物的性格和命运变化鲜明生动地展现出来。《谪仙记》中的李彤在父母遇难前，是一位心性高傲的贵族小姐，一位光彩照人的女留学生。遭遇父母遇难的变故后，巨大的精神刺激使她万念俱灰，性格发生变化，用游戏人生的外衣包裹一颗悲观厌世的灵魂，最后自杀身死异国他乡。《一把青》中的朱青的性格变化也非常突出。朱青原是个腼腆怯生的女学生，衣着直筒兰布长衫，半旧的带绊黑皮鞋，结婚后因飞行员丈夫郭轸失事的打击痛不欲生。来台湾后变成一个摩登妖艳的交际花，穿着透明洒金片的旗袍，一双高跟鞋，足有三寸高，从一往情深的少妇变成一位玩世不恭的女人。白先勇非常重视人物语言的个性化，通过人物的语言塑造人物性格。《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的金兆丽是一位久经风尘而又良心未泯的舞女大班。性格粗俗放纵，满口风月女人的行话术语，开朗厉害而又鄙夷自怜，语言的个性化程度高且具喜剧色彩，真实地刻划出金大班在告别舞女生涯时的心理状态，塑造出一位集美丑于一身的具有较高美学价值的人物形象。

融传统于现代，这是白先勇小说创作的艺术特色。白先勇的小说创作虽大量借鉴西方现代派的技巧，但从根本上说，他作品中流淌的仍是中国文学的血脉，融中国古典小说与西洋小说的艺术技巧于一炉，博采众长而形成细腻、含蓄、深沉而优雅的艺术风格。从《芝加哥之死》开始，白先勇的创作蜕去模仿的痕迹，现代手法运用得自然娴熟。《芝加哥之死》的现代特色，主要体现在小说表达美国的快节奏生活和环境氛围，更为突出的是真实细致地刻划了吴汉魂久遭压抑以致扭曲畸形了的性心理。性发泄带给吴汉魂的不是解脱和快乐，而是耻辱感和罪恶感，巨大的生存压力使他的精神濒于分裂，最终跳湖自杀。小说利用现代艺术手段，淋漓尽致地剖示了一颗痛苦、绝望的灵魂。《谪仙记》中运用意识流手法来刻画人物心理，用象征手法暗示人物命运，渐趋向传统，有较浓郁的民族风格。完美体现白先勇的传统与现代融合特色的是《台北人》的创作。《游园惊梦》从总体构思到具体描写受《红楼梦》、《牡丹亭》等古典名著的影响，在技巧运用方面突出了现代技巧。钱夫人出席窦公馆的晚宴上触景生情，五次回忆起昔日“钱公馆”的豪华和气派的意识流动，今昔对比中突出了主人公今日的凄凉、落魄的生活处境和细致复杂的感情世界。既有现代小说的抓取瞬间，又有传统小说对社会、人物命运的表现，采取正面叙述与西方小说的时空交错结合的方法，小中见大，增强小说的现实感和历史感。《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金兆丽离开“夜巴黎”前对自己一生经历流水般的回忆，用意识流手法揭示人物此时感慨万千的复杂内心世界，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由于家庭和个人经历的关系，白先勇的小说多描写他熟悉的上层社会生活，在题材选择上，善于描写没落贵族的日常生活，来表现人物的性格心理、人情世态和社会变迁。《国葬》通过国民党一级上将李浩然的葬礼，反映出国民党政权的日薄西山，体现出历史的沧桑感。《思旧赋》借鉴西方小说中观点的运用，采用两个老仆的观点，来表现李宅的今昔：昔日的豪华气派，今日的残破失修。小说中描写的意象都是衰败、老迈、痴呆和死亡的，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作品从老仆的眼光来叙述比作者自己叙述有效的多，深得《红楼梦》的技巧神韵，起到了深化主题的作用。在《游园惊梦》和《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还运用观点的转换。当叙述钱夫人、金大班的身世来历时，很明显使用的是全知观点，但当进入人物的心理层次时，白先勇运用意识流手法或直接借助人物的自述时，自然又转成自知观点，更细腻地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

白先勇的小说创作善于创造诗的意境。《纽约客》引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诗句的意境与小说中“无根的一代”远离祖国而又看不到出路的孤独、寂寞和悲凉的情感相吻合；《台北人》录刘禹锡《乌衣巷》作为主题诗，“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恰切地再现昔日显赫的贵族今日衰败没落的境况，传达出中国文学传统中的兴衰感和历史感。白先勇还借用古诗词入文，《思旧赋》、《梁父吟》、《谪仙记》等从标题到文中的古诗词，《游园惊梦》中引用《牡丹亭》的唱词等，都增添了小说的传统韵味儿，具有深刻的艺术感染力。

白先勇的小说语言一方面受中国传统文学的熏陶，一方面来自方言，创造出一种明快、优雅、流利的语言风格，颜元叔称之为“揉和文言与白话或化文言为白话”。小说的语言潜隐着作家独特的个性气质、经历和美学情趣。白先勇一生经历丰富，随父母到过重庆、上海、南京、台湾。动荡年代的生活经历在他的个性气质和审美情趣方面打下了烙印，创作时便化为笔下的“言语”。描写旧上海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人们听到“侬”、“辰光”、“白相”、“赤佬”、“烂污瘪三”的沪腔儿；回忆抗战时的山城重庆，四川军人的抗战业绩时“娃仔”、“要得”、“龟儿子”的川味儿；而“姐妹淘”、“生意浪”、“小查某”、“乱有情调”、“美丽多多”的台湾方言，传达出作者对台湾民风民俗的回味。方言的介入使小说避免沉闷单调，具有生动明快、丰富多彩的品质。

白先勇的小说对古典词汇的融会贯通，得力于他良好的古典文学修养，尤其是《红楼梦》的语言被他视为至境的楷模；也与他多取材于台湾社会上层人物有关，人物本身就有较浓重的怀旧和伤感情绪，独特的出身与经历又使他对历史剧变有更多的感慨，这些因素使小说语言有一种古朴、典雅且具有沧桑感的艺术个性。白先勇固执地把“相干”、“作怪”、“妥当”、“标致”、“体面”、“难为”、“横竖”、“回头”、“莫过……不成”等古典小说的语言融入自己的创作，而又协调自然。他的小说语言还具有鲜明的节奏感，讲究语言表达气势的把握和调控：段落、语句的回环往复、相同句型、相同字数句的不断连用以及语调的变化，构成小说语言的独特节奏。如《游园惊梦》中钱夫人的意识流动，充满鲜明的节奏感，洋溢着生动的韵律；《芝加哥之死》中吴汉魂在美国求学生活节奏的快速而单调，刻画出留学生活的紧张与孤寂。

白先勇倾心于“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情感表现，注重语言的凝练、含蓄。学习西方现代小说的理论和创作，形成他小说的情感内敛化的特点，表现在作品中呈情感内涵与语言的情感色彩不同甚至相反的特征。《冬夜》的结尾，就是一个成功的范例。年轻时曾参加过“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的余钦磊教授，历经磨难，在现实生活的巨大压力下，消磨掉当年的豪情气概和理想追求，人变得庸俗甚至猥琐起来。作者在小说中用一种超脱平和的语言来描述，语言和情感表达形成反差，使情感更为凝练、沉郁，在不动声色中，汹涌着对人生、历史沧桑的喟叹，产生震撼人心的效果。

白先勇的小说还具有浓郁的感伤情绪和悲剧色彩。通过笔下人物的命运遭遇表达世事无常，人生如梦，命运的神秘与不可知，明显受佛家思想和中国文学传统的影响，表现历史兴亡感和人世沧桑感。

白先勇是台湾现代派文学的代表，又是现代派作家中现实性最强的一位作家。他的小说创作成功地将传统与现代融合，作品具有深广的社会内容和较高的艺术成就。

台湾散文创作的繁荣

梁实秋

台湾的小品、杂文创作，以梁实秋、柏杨和李敖为代表。

梁实秋（1903.1.6—1987.11.3），原名梁治华，北平人，祖籍浙江杭州，1923年清华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留学，进科罗拉多大学英语系，后入哈佛大学研究所，获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历任东南大学、复旦大学、暨南大学、北京大学、北平师范大学、中山大学教授。期间曾主编上海《时事新报·青光》副刊，后与徐志摩组织新月派，主编《新月》月刊。1949年到台湾，任台湾师范大学英语研究所主任，台湾大学教授，台湾编译馆馆长。一生主要精力在英国文学研究方面，散文创作也成绩卓著。一生出版散文集《雅舍小品》、《雅舍杂文》、《文学因缘》、《雅舍小品续集》、《槐园梦忆》、《看云集》、《关于鲁迅》、《白猫王子及其它》等约30种，还有文学评论集，译有《莎士比亚全集》等。

梁实秋以他的《雅舍小品》奠定了他在中国散文史上的重要地位。《雅舍小品》、《雅舍小品续集》等是步入中年之后的梁实秋在历经了各种风风雨雨和战争灾难之后，淡薄了曾有过的“兼济天下”的入世热情与政治理想，将自己的人生经验、人情洞察、艺术情趣、智慧学问融为一体，在恬淡闲适中捕捉艺术的人生情趣，形成了幽默闲适的散文风格。他的散文，或取材于人们的生活琐事：《喝茶》、《饮酒》、《理发》、《洗澡》等；或记叙人们的礼俗爱好：《廉》、《懒》、《吃相》、《听戏》、《放风筝》等；或着眼于各具差异的心理禀性：《女人》、《男人》、《孩子》、《代沟》等；或摹写社会变化中的人生世相：《暴发户》、《广告》、《退休》等；或抒发思乡怀旧之情：《故都风情》、《清华八年》、《骆驼》、《谈徐志摩》等；或记录域外风情、比较中西文化：《西雅图杂记》、《圆桌与筷子》等。

梁实秋的散文文体多样，小品、杂文、游记、评论等，其中以小品散文居多。深厚的中外文学修养，使他从容地谈天说地，观古论今，往往在简约朴素中充满玄机巧慧，情趣与理趣兼具。梁实秋散文的构思漂亮缜密，遣词简洁典雅，吸取古文的雅净简练与口语的生动活泼，形成文白圆融无间的文字风格。

梁实秋以其幽默闲适的学者散文在台湾文坛卓然成家，成为散文界的一代宗师。

柏杨

柏杨（1920.3—），河南省辉县人。原名郭立邦，后改名为郭衣洞，东北大学毕业。1949年赴台湾。1968年因激烈地揭露台湾社会黑暗、批判官场腐化堕落和“侮辱元首”被捕人狱复又变成“匪谍”罪名以死刑起诉。之后阴差阳错，坐牢9年。柏杨创作丰富，著作等身。小说有《蝗虫东南飞》、《挣扎》、《莎罗冷》、《云游记》等；杂文——1960年至1968年入狱前有《倚梦闲话》10集、《西窗随笔》10集，出狱后有《柏杨专栏》5集、《丑陋的中国人》、《中国人，你受了什么诅咒》等30多种杂文集；史学著作有《中国人史纲》、《柏杨版资治通鉴》72册等。

柏杨以小说创作登上文坛，以杂文创作著称于世。在小说创作中已显示出他的批判风格，杂文创作进一步发扬光大了这种批判精神。

柏杨身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和“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一生崇拜鲁迅，他继承鲁迅精神，以杂文为武器，向中国几千年的“酱缸文化”扫荡。柏杨杂文的代表作《丑陋的中国人》，在海内外引起强烈的震动，也遭致许多人的批评。柏杨在国际化的视野中，深刻反思中国传统文化。他的“酱缸文化”说和“丑陋的中国人”说，不是在一般意义上否定中国传统文化，否定中华民族的优良品性，而是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思考，分析民族生存的艰难处境，剖析中国人的人性，目的在于唤醒麻木的中国人，改造国民精神，从而改变中国的命运。柏杨列举国民性有许多可怕的特征：特权思想、缺乏自尊、自傲与自卑、不合作、嫉妒成性等，指出中国人的狭隘、保守和缺乏开放性、独立性、宽容性，正好利于专制统治的施行。

柏杨的人生历经苦难，使他抛弃风花雪月，选择社会政治题材。他的杂文风格幽默生动，通俗而深刻。古继堂先生的《柏杨传》中评价柏杨的杂文是智慧、学问和勇气结合的产物，具有战斗性、深刻性和实践性，可谓是言简意赅地概括总结。

柏杨是台湾第一位因杂文创作而产生巨大社会影响的作家。他的杂文创作建立起自己的批判系统，具有哲学和史学的价值，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更是不容忽视。

李敖

李敖（1935—），祖籍山东，生于哈尔滨市。1948年随父迁台。1954年考入台湾大学法律专修科，次年自动休学，重考台大历史系，1959年毕业。1961年考入台大历史研究所，开始主编《文星》杂志，在台湾最早提出“全盘西化”的口号，后以自由文人身份从事写作。曾因著文得罪当局，两度入狱，作品不断被禁，然著书不辍，著作总数已逾200册。主要杂文创作有：《传统下的独白》、《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李敖告别文坛十书》、《李敖全集》8卷、《李敖文存》、《李敖千秋评论丛刊》100册、《万岁评论》40本、《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世论新语》、《李敖祸台五十年庆祝十书》等，还有《李敖自传与回忆》及续集、《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等，传记作品有《胡适评传》等，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

1961年，李敖发表《老年人与棒子》，抨击台湾统治者，呼吁社会的年轻化，引起一场交锋。1962年，台湾爆发中西文化论战，李敖的《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再次成为论战的中心，李敖从此声名大震。几十年来，李敖在台湾文坛一再挑起论战。他个性卓异，博闻强识，以他狂放恣肆、百无禁忌、玩世不恭、谈古论今，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在世纪交替之际，李敖旗帜鲜明地反对“台独”，批判李登辉，表现出他的民族大义和凛然正气，为他的人生写下了灿烂的一页。

李敖杂文的内容可分为两类：其一是文化论战，其二是政治评论。李敖充分关注文化问题，他不仅作《传统下的独白》、《独白下的传统》，也作《中国性研究》、《中国命研究》。李敖将历史、思想、法律、道德、教育、政治与人物聚焦于文化，揭示其中的文化内涵、文化性质与文化品味。他《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病》，指陈他们死守传统，夜郎自大的儒者病症：义和团病、中胜于西病、古已有之病……计十一种，给以辛辣的嘲讽和无情地抨击。李敖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和“全盘西化”的主张，在台湾激起轩然大波。李敖因“莫须有”罪名下狱十年，成就了他研究政党，研究政治的《孙中山研究》、《蒋介石研究》、《国民党研究》、《民进党研究》等。他的政治评论直率无畏地揭露台湾社会弊病，锋芒直指蒋氏政权，猛揭国民党老底，矢志不移地追求民主与自由，文章痛快淋漓，深得读者信任与青睐。

李敖的杂文形式多样，随笔、书信、日记等兼而有之。他的杂文旁征博引历史文献资料，分析研究现实社会人们的思想，既深刻厚重，又有生动活泼的生命力。李敖杂文的文字表达率真痛快，语言口语化、情绪化，喜用俗语俗字，具有独特的创作个性。依据主题及表达的需要，杂文风格多变，时而辛辣锐利，时而幽默诙谐，时而诚恳真挚，但也因惊世骇俗的偏激之语而毁誉参半。

李敖的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用杂文政论笔法来写历史小说，以中国千年历史文化为背景，挖掘“戊戌变法”在思想文化层次上的悲剧意义。

余光中

学府派散文作家，有较高的中国古典文学和西方文学的修养。在他们的心灵中，有着中西文化撞击产生的火花，笔下有古国的神韵和异域的新颖，以知性提升感情，散文境界更为雍容典雅，雄浑阔大，精警不俗。学府派散文又可分为学者散文和诗质散文。前者以梁实秋为代表，后者以余光中为代表。

余光中是台湾久负盛名的诗人、散文家、学者和翻译家。著有散文集《左手的缪思》、《逍遥游》、《望乡的牧神》、《焚鹤人》、《青青边愁》、《记忆像铁轨一样长》、《凭一张地图》等。

余光中的散文创作和批评对台湾现代散文的发展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早在60年代初期，余光中就认为现代散文要想超越“五四”散文，就必须改变原有的模式，输入新的艺术信息。他提出要“剪掉散文的辫子”，倡导散文创作的弹性、密度和质料说。70年代发表的《论朱自清的散文》，更为具体缜密地表明了余光中富有现代气息的散文观念和反感伤、反滥情的美学观，推崇具有厚重严肃品质、精湛沉潜境界和智慧风貌的知性散文，余光中是台湾学府派散文中诗质散文的代表作家。作为现代诗大家，他的散文创作具有浓郁的诗情与意境。他的散文选材突破田园模式，把旧大陆、新大陆和台湾岛三个空间交织于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流里，获得阔大厚重的品质。他的抒情散文中，有对亲情的描写：《我的四个假想敌》、《塔阿尔湖》、《鬼雨》；有对友情的细说：《朋友四型》、《思台北、念台北》；更多的散文是对乡情的表现：《地图》、《万里长城》、《蒲公英的岁月》等。浓烈欲燃的乡国之情，对祖国的刻骨思念，去国怀乡的漂泊无依感，充满了字里行间。余光中笔下的“乡愁”超越了个人的情感，提升为民族的情感，是一种跨越地域空间的“文化乡愁”。深厚的中西文化修养，使余光中不断发现并追寻中国文化传统的发扬光大。

余光中的散文运用现代艺术手法和技巧，传达现代人的新体验、新感觉，他的散文富于诗的感觉性，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需求。如写蒲公英飞扬于空中的流浪感，写江湖行逍遥游的倜傥潇洒等。《听听那冷雨》在创造散文的感觉性上堪称绝响。运用汉字的色彩、音节，重重叠叠的字句，参差有致的韵语段落，描写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并形成通感，雨景、雨声、雨味、雨腥，创造一种浑然一体的心象，唤起读者感官的审美体验，声色光影中表现丰富而深广的意蕴。

余光中散文具有时空交错、纵横开阔而又缜密严谨的结构布局，语言表达以现代人的口语为基础，也吸收欧化句式，大胆使用文言句法，相映生辉。余光中散文的字汇多选用那些音调高、幅度宽、气势猛的阳性词，喜爱描写海潮、山风、大漠、巨石等；绘景状物时多采用俯视的角度，表现阔大的场景，造成一种更为广阔与深远的美感；行文注重气势，雄直劲丽是他散文的基本风格，实现了他的散文创作主张。

张晓风、林清玄

张晓风（1941.3.29—），江苏铜山人，生于浙江金华。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任教于东吴大学、阳明医学院。著有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获中山文艺散文奖，《步下红毯之后》、《愁乡石》、《黑纱》、《你还没有爱过》、《再生缘》、《三弦》（合著）、《我在》、《非非集》、《晓风吹起》、《花之笔记》、《玉想》、《你的侧影好美》等二十多部散文集，还有小说、戏剧、诗歌创作，在当代台湾享有盛誉。

张晓风的散文表现了女性丰富的人生情感体验。她的第一本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即是在婚礼前展望一生幸福的心声，《步下红毯之后》，开首就是“爱情篇”，歌颂一种平等基础上平实而深远的爱情：“如果相爱的结果是使我们平凡，让我们平凡。”她将男女情侣比作共守二条河的两岸：“只因我们之间恒流着一条莽莽苍苍的河，我们太爱那条河，太爱太爱，以致竟然把自己变成了岸……岁岁年年相向而绿，任地老天荒，我们合力撑住一条河，死命地呵护那千里烟波。”这里没有传统文学中的哀婉闺怨，有的是一腔豪气的爱情诉说，从平淡的家居生活中体验爱情的丰富与深远，两性的和谐。《一个女人的爱情观》、《我们》描写夫妻间的生活趣事。《也是水湄》则真实地抒发一个已婚女性对于自己被挤压在大都市里一个小家庭中的烦乱心绪，但终以包容的爱心化解种种不快。张晓风笔下，将爱情典雅化诗意化，与她不避丑恶，直指人生荒诞与空虚的戏剧作品形成鲜明对照。

张晓风还写下对亲情、友情、乡情、师生情等美好情感的描绘。儿时的布娃娃，征文比赛得的小毛巾，父亲的旧马鞭……都能唤起她美好的情感与记忆。《愁乡石》、《十月的阳光》、《河出图》等表达晓风爱国热情和思乡情感。代表作《愁乡石》中“愁”代表了一种情绪，“乡”是情绪的指向，“石”象征这情感的程度，是她爱国思乡情绪的形象而深刻的写照。

张晓风描写大自然的山川景物、花草树木，表现出对生命的礼赞与讴歌。《雨之调》中，她赞美雨荷，在雨中唯我忘我完美自足，没有阳光时，它自己就是阳光；没有欢乐时，它自己就是欢乐。《一钵金》中，她向往明月清风，闲云野鹤，山野泉流，赞美“乡居的日子是一钵闪烁的黄金”。《常常，我想起那座山》绘景融情中，她进入万念俱无的一种空灵境界，顿悟“山水的圣谕”和“奥秘”。

寻找生活中的哲理，是晓风散文短章的闪光点。散文《一》由四篇独立的百字短文组成，《一捆柴》、《一柄伞》、《一条西裤》、《一个声音》都是通过一个故事，一个戏剧化的场面，或一段对话构成，揭示人生刹那间的感悟和深刻的哲理。《玉想》从玉中体味出生命中完善和瑕疵是并存的，象征暗喻生命的平凡与高贵实是密不可分的。

张晓风的散文创作题材广泛，视野开阔，形式多样，个性鲜明。既有传统文化的熏陶，又具现代文学的风貌，摆脱了浅吟低唱的古典闺阁气，能把小我拓展到大我，表达现代女性的豪迈洒脱又不失柔婉细腻，风格多样，被余光中赞为“亦秀亦豪的健笔”。

林清玄（1953.2—），台湾高雄人，毕业于台湾世界新闻专科学校。曾任《中国时报》海外版记者，时报杂志主编等。1973年开始散文创作，著有散文集《莲花开落》、《蝴蝶无须》、《温一壶月光下酒》、《迷路的云》、《鸳鸯香炉》、《紫色菩提》、《传灯》、《文化阵痛》、《雪中之火》、《大悲与大爱》、《凤眼菩提》、《星月菩提》、《玫瑰海岸》、《城市笔记》、《如意菩提》、《指花菩提》、《清凉菩提》、《红尘菩提》、《有情菩提》、《活眼金睛》、《莲花香片》等数十部，还创作有报告文学、小说、评论等。1979年起连续6次获台湾《中国时报》文学奖散文优等奖，1983年获台湾报纸副刊专栏金鼎奖。

林清玄倾心于表达文化的内涵，在《〈在暗夜中迎曦〉自序》中说：“所有的艺术文化都应该和生活结合才有真正的意义——于公，我期待我们的社会能有好的文化艺术环境让大家沉潜浸润，进而提高整个社会的品质；于私，我自觉到每个人都应该自我创造一个更适于生活的文化环境，自小格小局里走到开朗壮阔的天地。”

林清玄是一位居士，他的许多散文常以佛家的某一教义作为依托或从中引申而成，又有着传统中国文化的儒学色彩。他的散文有鲜明的人间指向。如《迷路的云》、《白雪少年》、《蝴蝶无须》集中的父爱；《玫瑰海岸》、《鸳鸯香炉》集中持久不渝的恋情，都写得深刻感人，并以一种佛学的淡泊与宁静去化解一切。林清玄许多散文集都以菩提命名，“菩提”本为梵文，意为彻悟后所得的智慧。作者以此为题，一是标明此文是黄昏散步有所悟而作，二是因为他在文中所赞颂的菩提树是一种净化了的人性象征。林清玄的散文在佛儒相融中形成了他的创作特色，宁静致远以释解人生层层障碍；借淡泊明净荡涤尘世滚滚红尘。《人骨念珠》面对着110位喇嘛高僧的眉轮骨所串成的念珠，他既诠释高僧个人修持的极致，又传递众僧德行绵延不绝的意义，再陈述个人的感悟：只要努力修持人人都可以立地成佛，表现随遇自适，超尘脱俗的气质，用文学观照人生，探寻生活的智慧。

林清玄的散文文笔流畅清新，表现出情感的蕴藉，心境的宁静，在平易流畅的语言中具有着艺术的魅力。从1986年的《紫色菩提》到1992年的《有情菩提》10集“菩提”系列散文，成为台湾有史以来最为畅销的图书之一。这些作品“企图用文学的语言，表达一些开启时空智慧的概念，以及表达一个人应该如何舍弃和实践，才能走上智慧的道路。”林清玄将属于中国文化传统一部分的“禅”与现代人的生活相连接，表现出现代人能够接受和乐于采纳的生活智慧、行为准则，成为一个佛经禅理的文学阐释者，以独特的艺术风格，深受广大读者欢迎。

台湾通俗文学创作

台湾通俗文学创作概况

通俗文学一直在台湾当代文坛占据着重要一席。自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从大陆流入并畅销于台湾岛的武侠、言情小说至现今已达八十余年之久，起起伏伏却始终充溢着旺盛的生命力。

一种文学现象的设立，当与其所处的社会背景和文化氛围有着密不可分的客观联系，当然，也由其自身特性所决定的。尤其通俗文学在台湾60年代那场社会经济结构变迁下的商品潮的冲击中，作为精神产品的文学骤然卷入商品经济的巨浪中。文学作品的精神目的要受“市场规律”所制约，物质生活决定精神文化也是一种文化消费的需求，一种寻求精神刺激、化解内心苦闷、填补心灵空虚、猎取奇特梦幻等等为打发时间的消遣文学的应运而生，必然带来强大的市场经济效益。如以爱情婚姻为描写题材的言情小说，因大多出自女性作家之手、凭借女性独有的文化心理与气质，着力构筑虚幻飘渺的爱的世界，用缕缕忧伤的丝线编织着缠绵悱恻的感情梦幻，不仅打动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也让具备高学历却赋闲于家的富家太太们掩卷不舍；再如武侠小说，那高超武功、儿女情长、非常男女、呼风唤雨的义士等等人物的刻画，无疑获得了多层次、多群体读者的青睐——松弛心理，企求得到精神上刺激或情感上愉悦的公职人员；填补内心的空虚，追寻奇特而迷人的梦幻的城镇小市民；处在青春的跃动时期，倾心英雄与美人并得到生理与心理上满足的青少年。总之，通俗文学所具备的大众文化品格与大众文化消费心理的一致性为通俗文学提供了滋长的苗床，所以它的出现与流行是大众文化的必然产物。

追究台湾的现实环境与文坛的实际情况，由于50年代，国民党当局造成的“反攻”局面，使整个社会的思想、教育与文化都笼罩在泛政治主义的氛围，这种不安定因素给一般民众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们往往从害怕政治到希望远离政治。而在当时，充斥文坛的那些“战斗文学”，让渴求安逸、平静的民众心悸，于是那些不涉及政治，便于阅读，容易理解的消遣性作品便被文化市场所接受。60年代中期之后，随着经济的开放，台湾当局对普通民众的政治控制虽然有所松动，但政治重压的阴影依然存在。这就使得自50年代以来在民众之中滋生的逃避政治现实的心态不但持续下来，而且进一步蔓延。通俗文学以它流行的伤感、梦幻、煽情、轻松的格调很快适合了社会上的一大部分读者的口味：年轻女性面对处于社会转型期的两性关系分化而未有新道德规范的约束的无奈和茫然之中，急于寻求一种世外桃源般的生存；大多知识层次较底的民众因无法从随着经济大潮涌来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里获得精神给养，仍然对产生与本土的通俗文学情有独钟。这种对文学的嗜求，就是当时台湾社会所存在的逃避与满足的对抗，所谓的“琼瑶热”、“古龙武侠”就是这种对抗中的“赢家”。70年代，台湾社会面临着的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保钓运动”、尼克松访问中国大陆、台湾当局从联合国驱除等，又一次给刚趋于稳定的社会以冲撞。自然，社会动荡之不安因素使广大民众不得不从”桃花源”走到关注现实的精神世界。因而，此时的通俗文学被反映社会嬗变的作品所替代。80年代后，由于台湾的政治、经济、社会结构又发生了巨大变动，从以往现实环境低谷里走出的普通民众又迈入唯美与梦幻的感情世界，市场经济的需求，加快了文学商品化的进程，通俗文学开始“梅开二度”。从台湾图书市场的出版发行量来看，通俗文学的发行销售总列畅销书榜首，如高阳历史小说的频频再版；琼瑶言情小说走红影视；古龙、温瑞安的新武侠小说迷醉了一代武侠迷；三毛情趣盎然的散文、席慕容如梦如画的诗集等，都造成了轰动效应。至今，随着台湾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和两岸文化的沟通，通俗文学今后发展势头将会更加旺盛，因为“在以科学技术和信息为基础的后工业社会中，文化和工业生产和商品已经是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文化已经完全大众化了，高雅文化和通俗文化、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距离正在消失，商品化的形式和逻辑将更深入地渗透到文艺领域之中”。台湾的通俗文学大体上可以包含这样一些作家和作品。其一，以琼瑶的爱情小说为代表。其他作家，如：玄小佛、沈明华、白慈飘、杨小云、胡台丽、姬小苔、光泰等。其二，武侠小说，以古龙为代表，还有朱羽、东方玉、温瑞安、宣、新宋礼等。其三，通俗历史小说，以高阳为代表包括南宫博、毕珍、林佩芬、朴月、杨涛等。其四，通俗散文，以三毛为代表，包括林清玄、刘墉及一些专栏小品等。上述作家作品，大体可归入这一范畴。通俗文学，以其大众化、平民化、通俗化，赢得了广泛青睐，占有了广大读者群，获得最快、最好的市场效益。因而它实在不应该受到贬抑和排斥。通俗文学不应当与粗俗和杂劣相等同。它是有品味的通俗化有格调的大众化。

综上所述，通俗文学持续不断的走红于当代文坛，一是能够以其特殊的精神与品格满足普通民众的文化消费心理；二是台湾特定的现实环境与文学背景又成为它流行的土壤。现将其创作特点归纳如下：

（1）模式化的构思，简约离奇。通俗文学之所以能广泛流行，关键一点在于抓住读者，巧妙构思。就单部作品而言，从情节构筑上来看，通俗文学着重于事件的描述，尤其讲究内容的故事性，往往抓住主要矛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不断激化矛盾过程中推进情节，并兼制造悬念，埋下伏笔，使情节曲折生动，引人入胜。在人物安排上，时常使人物在偶然中巧遇，在交往时误会，侧重人物外部形象的描绘，细腻的心理刻划，使人物形象具体鲜明，可感性强。从总体上看，通俗文学模式化倾向较重。无论同一作家的不同作品，还是不同作家之手的创作，大同小异不足为奇。

（2）通俗易懂，缺乏深度的内涵。鉴于广泛流行之特色，必得通俗易懂。无论是“阳春白雪”读者还是“下里巴人”读者，茶余饭后的消遣时，都需要并喜爱的阅读，就要求其内容不能崛屈艰深，令人费解，应该较浅显、较贴近日常生活。撷取生活表层现象，用不着刻意的捕捉而没有加以审美的过滤与选择，缺乏一种较深层次的理性认识与升华。这就使得作品内涵相对比较肤浅，缺乏应有的力度与深度。

（3）语言生动流畅，但缺乏锤炼。以语言为手段去吸引读者的通俗文学，自然尤为注意语言的生动性与趣味性，乃至于不根据表达需要而堆砌形容词。因而有信手写来不加推敲的痕迹，有不重视遣词造句的准确性和语言的创新与变化，也有不讲究修辞的运用与不注意语法的规范，甚至，无年龄段的语言使用，矫揉做作。前边我们已提，台湾的通俗文学以其形式大众化、情节曲折、内涵浅显、语言生动流畅而深受各层读者的喜爱，鉴于此，研评通俗文学，不能简单的把通俗文学作品统统归入“拳头加枕头”的地摊文学，排拒于文学的殿堂之外。其实，较好的通俗文学都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与审美价值。都能陶冶人们的美好感情，启发人们的正义感和是非感，鼓舞人们的侠义精神和爱国主义情操，乃至传播历史知识和民族文化信息。都能使读者展卷得益，获得精神享受和休息。当然，通俗文学中也有一些低级庸俗之作，不仅思想内容不好，艺术技巧也十分粗劣，其对广大的读者，尤其对涉世未深的青少年读者来说，无疑有害无益。

高阳的历史小说

在台湾文坛上，有一位善于创作历史演义小说且拥有相当广泛读者、常常名列畅销书排行榜上的作家，这就是高阳。

高阳，原名许晏骈，字雁冰，另有笔名郡望等。浙江杭州人，1922年3月生，1992年5月6日去世。出身于名门的高阳，自幼喜读家中藏书，少年时，尤为对鸳鸯蝴蝶派小说爱不释手。因战乱，大学未毕业就入国民党空军官校服务，后随军去台湾。1960年转入新闻界，曾担任《中华日报》主笔、总主笔，《中央日报》特约主笔。同时开始了小说创作生涯，写了一些以抗日战争为背景的小说。后来，高阳认为，其最大的乐趣在于研究历史，于是，从研究历史到得心应手的开拓历史题材的小说，高阳经历过多次的失败，在从失败到成功是以长篇历史小说《李娃传》的问世而稳固的奠定了自己历史小说的创作地位。他的历史小说享有“有村镇处有高阳”之誉，在台湾、大陆、香港及其他华语地区都拥有众多读者。香港学者李明曾高度赞许高阳的写作奇才，说他最多曾同时进行五部历史小说的创作，五种空间、五种时间、泾渭分明，各不混淆。由此可看到，一方面高阳对史料烂熟于心，另一方面，证实了高阳创作思路清晰，精力极盛。他曾总结二十余年的创作出版书籍连自己都不甚了解，约略而计，出书在60部以上，计字则日均三千，年得百万，保守估计，至少亦有两千五百万字。70年代末以前，高阳在台湾报刊上连载或出版的主要作品有：《李娃传》、《风尘三侠》、《荆轲》、《少年游》、《百洲》、《大将曹彬》、《慈禧前传》、《玉座珠帘》、《清宫外史》、《母子君臣》、《胭脂井》、《瀛台落日》、《正德外传》、《红顶商人》，《胡雪岩》、《小风仙》、《汉宫春晓》、《乾隆韵事》、《小白菜》、《徐老虎与白寡妇》、《印心石》及《红楼梦断》第一部《秣陵春》等，另改写了《水浒》的《林冲夜奔》、《野猪林》、《乌龙院》、《翠屏山》。近年出版的作品有《红楼梦断》第二部《茂陵秋》、第三部《五陵游》、第四部《延陵剑》、《灯火楼台》、《刘三秀》、《八大胡同》、《清末四公子》等。另外，除写历史小说外，高阳还撰写学术著作，出版了《高阳说曹雪芹》、《高阳说红楼梦》、《高阳说诗》等。其中《高阳说诗》获得1984年台湾中山文艺奖金委员会“文艺论著奖”。

高阳历史小说题材内容主要有以下特色：其一，着重刻画历史人物，生动再现当时社会风貌与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以《慈禧全传》展开来看，整部著作是由《慈禧前传》、《玉座珠帘》（上、下）、《清官外史》（上、下）、《母子君臣》、《胭脂井》、《瀛台落日》六卷组成。将所描绘的清朝宫廷内部发生的事件放在清末丧权辱国的空前危难时代这个大的背景中：统治者的挥金如土，民众的英勇反抗，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老百姓的深重灾难等等。高阳在创作中探索时代与社会的关系，因此，时代的大背景下，贯穿着一幅幅清末历史图。第三卷《清宫外史》中俄“伊犁条约”的签订、主战派与主降派的矛盾斗争；第四卷《母子君臣》中花钱办海军修铁路，还是修建三海和清漪园的纷争，以及挥霍筹建海军学堂的巨款，乃至于国家丧失海防能力；第五卷的《胭脂井》里的变法维新、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签订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第六卷《瀛台落日》里的袁世凯阴谋篡权、割据中国东北领土、签订不平等的《中日新约》、慈禧太后去世，标志着中国清王朝这个苦难时代的结束。在这个大背景下，高阳重笔刻画了统治中国40多年的慈禧太后的形象，在展示人物性格发展的过程中，颇具深度与广度地描绘了从“辛酉政变”至“辛丑条约”后的清朝宫廷政治内幕。第一卷《慈禧前传》中的尔虞我诈、削除异己；第二卷《玉座珠帘》里的“辛酉政变”后清宫廷内部新的分化斗争——既有肃顺等“顾命大臣”与慈禧的矛盾、慈禧与恭亲王的矛盾，又有慈禧与慈安的矛盾，还有慈禧与皇帝的矛盾。这些矛盾的不同线相互交缠、撕碎，重新编织起统治者千丝万缕的权力关系网。如此繁复错综的权势争斗，将清朝封建统治者的本质活生生地呈现给读者——如此“大清统治者”，国何将不亡？《慈禧全传》获得了认识清代社会的价值，有利于读者在作品所展示的清朝社会生活中，从宏观的角度对近代中国衰落的诸因素作深入的思考。

其二，以历史上影响较大的民间传说和野史为创作素材，加以想象铺张，描绘更为动人的故事。民间流传已广的《小白菜》、《汉宫春晓》、《红叶之恋》、《小风仙》、《胡雪岩》、《印心石》等故事，原版情节简单，经过高阳的艺术创造，成为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栩栩如生的历史小说。如民间曾流传极广的“昭君出塞”的传说素材，被高阳扩展开来写就了一部歌颂深明大义的宫女王昭君不愿阿谀行贿，“舍身为民，慷慨出塞”，揭露宫廷内部层层索贿、处处陷阱，太后霸道、皇帝好色、群臣勾心斗角，画工的贪婪的长篇历史小说。为了使内容更加丰富多彩，还虚构了一些可读性较强的人物形象和故事的情节，内容丰富，主题突出，人物鲜明，既沿用民间传说的梗概和模型，又不拘泥于原本，为再创造拓开了道路，从而赢得了读者的普遍喜爱。

其三，从历史文学名著和古典诗词作品中寻取创作题材。如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高阳通过它提供的有关素材和史料，创作出长篇历史小说《红楼梦断》。它们从历史的角度表现了《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感情生活和曹、李两家盛衰的过程。又如，高阳根据北宋著名诗人周邦彦留下许多不朽的诗词中所展现的历史背景和情感脉络，入微地体验诗人的思想和性格，而后在这基础上想象出周邦彦的言行以及与他有关的一系列情节，创作出长篇历史小说《少年游》，通过诗人周邦彦这个感人形象的塑造，再现了北宋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历史景观。

其四，从记忆中挖掘历史素材。如以商人与官场结合密切的小说《胡雪岩》，其素材就是取自于高阳童年时耳闻于熟的同乡胡雪岩的事迹。这本小说后来成为外国商人作为打开中国市场的研究“珍本”，可见，高阳的“记忆”成为一代商贾的研究对象。

总之，高阳历史小说的题材非常广泛，各个历史年代，尤其是清代社会的画卷在他笔下有大量的反映。各种重要历史人物，无论是最高统治者，还是社会上名流，都在作品中被勾勒得活龙活现，这除了高阳具有渊博扎实的历史知识外，还得力于他独到的文学功底。他的历史小说的艺术成就主要有以下方面：

第一，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有机融合。历史小说的创作既要求作家尊重基本的历史真实，又要根据小说的审美需要进行合理的虚构。因此，高阳在创作中努力做到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有机统一。例如在《慈禧全传》、《乾隆韵事》、《大将曹彬》、《荆轲》、《汉宫春晓》等许多历史小说中，他注重历史背景和历史事件的客观描绘，又按照小说的创作特点对其中某些人物和次要事件作艺术的加工创造，使之兼有历史之实与小说之虚，让小说成为人们认识历史社会的镜子，满足人们对艺术的审美追求。

第二，赋予历史人物生动鲜明的艺术形象。高阳历史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最显著的特征是具有鲜明的历史印记。如在塑造《少年游》中的主人公周邦彦时，把北宋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特点与人物的生平交织一起，具有较强氛围的北宋时代感。又如在描写《汉宫春晓》中的王昭君的言行举止时，巧妙地将其放在所营造的特定的汉代社会氛围中，尽显其坎坷的命运，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第三，重绘历史画卷的细节。细节的真实与否，关系到作品的成败。高阳在描写细节时采用了两种手法，一是捕捉典型镜头，从中窥视时代的本质。如光绪为防偷听，心神不宁、六君子刑场遇害等描写，将日趋没落的清王朝尽显无疑。二是透过生活细节展现特定社会景观。如清朝的文物典章、君臣议政的礼仪、皇子典学的制度、太医诊咏的规矩、宫廷设施的布置等，读后有亲临其境之感。另外，紫禁城内外的种种世态风俗，也通过市井布衣的生活细节得到生动反映。总之，大量富含历史特点和生活气息的细节描写在高阳历史小说中频繁出现，使作品展示的历史画卷充实而不空泛，形象而不枯燥。

古龙与新武侠小说

古龙是台湾文坛极负盛名的武侠小说家。在台湾的通俗文学中，武侠小说是仅次于言情文学的一大类目。早在三四十年代，占据中国武侠文坛的“北派五大家”（即还珠楼主、白羽、郑澄因、王度庐、朱贞木）的部分作品在台湾已颇为流行，这些作家的作品大多继承中国传统武侠创作的写作技法，被称之为旧派武侠小说。50年代至今，台湾当代文坛相继涌出一批武侠小说作家，虽然有些作家仍沿袭旧派武侠小说的创作套路，但更多的是力求摆脱“旧派”的若干束缚，在审美意识与文学观念上都作了某些“改弦更张”的尝试，作品的思想内容、表现形式和文体等方面也都不同程度呈现出新的文学风貌，因此被称之为新派武侠小说。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古龙的创作。

古龙本名熊耀华，1936年生于香港，1985年9月去世。祖籍江西赣州。从小因身世飘零，性格孤僻，几度陷人生活困境。从淡江大学文理学院外文系毕业后，就以写小说为生，过着隐居生活。由当初写文艺小说改为写武侠小说后，便一发不可收，在其后的25年间，写了80多部小说，约2000万字，被改编成200多部武侠影视。主要作品有：《孤星传》、《楚留香》、《火匡并萧十一郎》、《流星·蝴蝶·剑》、《陆小凤》、《武林外史》、《绝代双骄）、《圆里弯刀》、《多情剑客无情剑》、《天涯·明月·刀》等。古龙的知名度随着其小说数量的递增和销售之广，超过了众多武侠小说名家。

古龙把自己的小说创作划分为：束缚于传统武侠小说的“闯荡期”；打破传统，赋予新意的“探索期”；风格独特，意境深远的“创新期”三个阶段：显而易见，古龙中后期小说的创造，明显地把握住武侠小说的创作思路，力图开拓全新的主题。作为新武侠小说的代表人物，古龙最大的创新就是将强烈的现代意识融入到创作之中。其一，将现代人、情、事融入历史事件的背景中，以感情冲突制造情节高潮和动作。作品中呈现新的伦理准则、道德观念、心理特征。乃至某种偏嗜或忌讳，尤其对于男女爱情的描写，更带有时尚的现代做派。古龙笔下的女性不仅突破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大防，不少人还抛弃从一而终的传统条规，建立了新的贞操观。例如《绝代双骄》中，胡药师与白夫人、又与铁萍姑的三角爱情纠葛，最后以胡药师与铁萍姑的患难爱情的归宿作为终结。另外，古龙对爱情的描写有时还向两极延展，比如，黑蜘蛛对慕容九无条件的爱、沈壁君个性的觉醒，挣脱了传统礼教的樊笼等等。其二，在聚集着古代武林侠士的环境中制造大量的现代侦探推理情节。他笔下的武林高手，不仅多谋善断，而且具有洞察幽微的分析推理能力。如足智多谋的楚留香（《楚留香》）从鉴定海上浮尸入手推理出潜伏在武林的阴谋；精明有致的江小鱼（《绝代双娇》）在对慕容姐妹闺房摆设的精密观察后作出判断，以讹诈讹地让奸诈阴险的江玉郎上当受骗；细心敏捷的沈浪（《武林外史》）从微小的破绽中发现王麟花棺材店的秘密。这类有现代科学数据的分析推理，不仅使作品情节跌宕起伏，而且使之呈现出鲜明的现代品格。其三，将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孤绝、深沉感投注到作品人物的内心世界中去。例如孤独寂寞的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存在主义的影子始终伴随着他，虚伪的围困，过多的伤害，使他觉得这世上没有值得信任的人，终日郁郁寡欢。当然，古龙笔下的萧十一郎与现代存在主义作家塑造的多数人物毕竟不同，在他那似乎冷酷的外表之下，还深藏着一颗炽热的心。萧十一郎的外冷内热的品性正说明其仍生活在现实世界之中。

固然，在古龙小说中具有鲜明的现代品格，但传统的武侠风格仍然存在。描写武功技击的招式和扶弱济危的豪侠精神不乏在他作品中流露。因而，在表现形式上，还保留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许多特点。首先，按时空顺序结构篇章，强调情节的故事性，追求篇章完整。其次，注意人物外部形象描写。如对萧十一郎等豪侠赋予“野兽般的活力”、“野性的吸引力”的外表，赋予南宫燕、慕容姐妹的花容月貌，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其三，短小精悍的语言，洒脱多变，文言词汇的跳跃使用，更能增强小说的时代感。

总之，武侠小说是一种广吸博收、兼容混杂的特殊文体，具备大量文化资料拼凑的特殊的文化价值，古龙与金庸的武侠小说里均有的这种“文化价值”，不同的是，金庸小说中侧重于对中国历史与传统文化的描绘与诠释，而古龙则偏重于对现代社会文化现象的鉴照与折射。

三毛的游记散文

20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有一位以其作品充满异国风情，文笔清丽浪漫，卓而不凡的台湾女作家，她就是三毛。三毛，原名陈平，1943年2月21日出生于四川重庆的一个律师家庭，祖籍浙江宁波。三毛虽然出生于战乱时代，但充满书香与温情的家带给她不可拟代的关爱。童年、少年时期的三毛，性格敏感、内向且又孤独，酷爱文学，广览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因喜爱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便取三毛作为自己的笔名。19岁时，三毛的处女作《惑》登在白先勇主编的《现代文学》上，以后，创作的“诱惑”改变了三毛的一生。在陈若曦的建议下，三毛走入台湾文化学院读书。大学毕业后，三毛转赴西班牙马德里大学进修文学，后入德国歌德学院学德语。之后，又飞往美国，在芝加哥伊利诺伊大学主修陶瓷。这期间，为求学，三毛拼命苦读，过着异常艰苦的生活。为读书，以每日16小时的苦读，三个月成为班里的最优生，九个月后就取得德文教师资格；为看世界，三毛除了想方设法赚取生活费用，还以业余作导游、商店模特儿、图书管理员等挣钱旅游。在飘泊为读书的人生流浪阶段，三毛从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中，从形形色色人生百世相的体验中，认识了生活，拥有了自己的天空。西班牙的留学，给三毛带来了一生不曾忘怀的爱。如果说与西班牙青年荷西的恋爱、结婚让她找到了生活的暂时归宿，那么，多年的飘落他乡，也让她萌发出对平沙万里的撒哈拉大沙漠的厚爱。她一脚插入了撒哈拉，在那里度过了她一生中既平凡又辉煌的“大漠侠女”的时期。再往后，爱夫荷西的意外死亡，让三毛痛不欲生、悲魂不定，她一次一次的穿行于五大洲之间，依然一个万水千山都踏遍的天涯游子。因而三毛自称是一个“走世界的人”，无尽的远方乡愁牵引着她飘泊在路上。三毛认为，快乐最深的时光是从读书与旅行中来。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同时，一篇篇文情并茂、生气盎然的文章从三毛笔端展开，显示了一个风尘仆仆走世界的奇女子形象。

三毛一生走过59个国家，可谓人间阅历丰富。不能不说，旅行为她的生活注入了新的内容的同时，也给她的生命带来了新的冲击。青少年时的自闭症，在历经过大喜大悲后，终于在三毛感到失重的疲倦时发作了。1991年1月4日凌晨，三毛以勇敢潇洒的生之意志和告别红尘的死之归宿而自杀身亡，留给世人无解的谜底。

三毛的创作，从《惑》的起步，到电影文学剧本《滚滚红尘》的创作终结，三毛笔耕整整31年，共出书23种，作品被译成15国文字，获得西班牙塞万提斯奖。三毛的作品在台湾长久保持着畅销不衰的势头，《撒哈拉的故事》至今再版近40版，《倾城》被列为85年台湾十大畅销书榜首。不仅在台湾风靡，而且在大陆、东南亚一带形成了三毛作品冲击波，有上千万痴迷三毛的读者。

三毛创作以散文为主，主要代表作有散文集《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哭泣的骆驼》、《温柔的夜》、《万水干山走遍》、《送你一匹马》、《倾城》和《我的宝贝》等，另有译作两部：《娃娃看天下》、《兰屿之歌》（与荷西合译）。

三毛是以她富于异国情调的散文作品步人台湾文坛的。她的散文向人们展示了神奇的异国风光和人情习俗，由衷地赞美瑰丽、浩瀚的大自然，文中涌动着蓬勃生机，表现了对生命的热爱。下面我们从三毛游记散文中寻觅其主要特点：首先，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中，从西方社会的人生世相中突现东方民族的人格精神。以流浪的东方人的眼睛看西方，不同的文化背景、道德风尚、做人的准则势必发生碰撞，民族的自尊心与东方的人格精神都将受到新的考验。三毛心中的理想世界被旅途中转机受阻被投入监牢的遭遇（《赴欧旅途见闻》），西方学校欺善怕恶的怪事（《西风不识相》），西方老板对公司职员的压迫与掠夺（《五月花》）等等所击溃，虽然失落，但也由创世界创出了中国人的铮铮铁骨。

其次，描绘了异国他乡的民情、景观，活泼风趣。三毛是一个具有反叛精神的时代女性，她那豪放不羁的气质，勇于探奇历险的精神，赋予她的散文一种洒脱、浪漫的情调和绚丽斑斓的色彩。她的异国记行之作，具有宽泛的主题内容，个性十足。一则，她善于从社会底层、民间百姓中发现当地独有的世态人情，感受不同民族的生存境遇和文化背景，如墨西哥的饮食文化和服饰文化的一瞥（《街头巷尾》），令人心仪的拉哥美拉岛奇妙的口哨语言（《逍遥七岛游》），还有与印地安人的朝夕相处、马德拉岛居民的反朴归真的情趣共鸣等等，都给读者提供了新鲜、独特的人生经验。二则以“文化人”的眼光来审视异族文化，慧眼独具，旅途中到处具有独特意义的文化现象。如宗教图腾造就的小自杀神（《街头巷尾》），玛雅文化的结晶（《青鸟不到的地方》），印地安情节的触动（《银湖之滨》）等等，与异质文化产生某种心灵感应，正显示三毛作品中那宽广的文化胸怀。三则，三毛异国记行之作特别注重以美与丑、文明与愚昧、善与恶角度来把握异族风情和人物。如描述印地安人的敬业重诺的人格精神的《夜戏》，反映贫穷讨钱的苦孩子的《一个不按理出牌的地方》等散文中，可看到三毛作品提供给读者的是散闪烁着作者个性色彩的人生之旅。

其三，对自身婚姻风貌的真实展示，构成爱情的生命体验。三毛现实婚姻的足迹在《撒哈拉的故事》、《温柔的夜》、《哭泣的骆驼》、《稻草人手记》等集子里展露无疑。结婚与成家是三毛爱情篇章中的神来之笔。没有玫瑰、没有婚纱，虽在极贫乏环境中，却感到精神的富有，爱情的甘甜；做了充满“田园风味”、徒步走来结婚的新娘（《结婚记》），令人耳目一新；以爱心营造爱巢的《白手起家》打动了无数位读者；读出夫妻感情深度的《警告逃妻》，既幽默又情谊绵绵；而用梦幻来延续那个破碎了的现实世界的《不死鸟》、《梦里梦外》等等一篇篇的心灵述说，更达到了一种情感的极致，使爱的心灵走向了净化与永恒。

三毛无拘无束的人生追求影响于她的创作面貌，由此构成了反朴归真的艺术风格。主要有：一是自然美构成作品独特的生命姿态。三毛重笔之下大书特书杨枝编的小菜篮、几间农舍、几畦菜园，在《马德拉游记》中郑重宣称：“这个地方，天人早已不分，人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三毛这种渴望回归家园，向往全然释放的生活，亦是现代人精神流向的反映。二是以自然本色的文字作生活的见证。三毛的风光小记，洋溢着自然本色的风格。朴素纯净，无一人工着色，却又赏心悦目；三毛的人物素描，寥寥几笔，平平淡淡，却栩栩如生，在不动声色中征服读者。三是语言幽默诙谐、趣味横生，无论是描写故事情节抑或是活跃在人物对话中，总能让人忍俊不禁，回味无穷。

集言情小说大成的琼瑶

开辟台湾文坛言情小说先河的作家当数琼瑶了。琼瑶，本名陈吉吉，祖籍湖南衡阳。1938年出生，1949年随家人到台湾，出身于书香门第的琼瑶，由于家里姊妹多，兼之父母重男轻女，童年和少年时缺乏家庭温暖，渴望获得感情的爱抚，因而，在其高中时，发生了一场虽无结局但促使她走上文坛，改变一生的“师生恋”。就是这段经历，“重新创造”了琼瑶，1963年创作出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即成名作《窗外》。这部小说文字优美、情节动人，深得皇冠出版社社长平鑫涛赏识。此后，她便与皇冠签定合同，从事专业写作。先后出版了《窗外》、《几度夕阳红》、《幸运草》、《烟雨朦朦》、《月满西楼》、《庭院深深》、《彩云飞》、《在水一方》、《我是一片云》、《六个梦》、《月朦胧鸟朦胧》、《还珠格格》等40多部中长篇小说，可谓是台湾的高产作家之一了。她的作品在大陆、台湾、香港及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都拥有众多的读者，并被改编成多部影视剧。

通观琼瑶的作品，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贯穿在她的整个创作之中。琼瑶笔下的爱情，绝非一味花前月下无病呻吟般的滥爱，而是能从其深沉的思想内涵中呈现出缕缕柔媚的情感。下面，单就琼瑶作品的爱的主题来看其主要特色：

第一，以美的情感追求爱的真谛，构筑理想的爱情。琼瑶笔下那些美如梦幻的爱情故事是一种大众情感的追求，其审美价值主要体现在给予读者精神上的满足与情感上的愉悦，因而是带有理想主义的色彩。对此，琼瑶坦言：“现实生活中某些脏、乱、狡诈、恶毒……，经常令我无法忍受，我相信有很多人的情形和我相同，我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唯美派，只不过我将自己对‘美’的看法和感受表达在我的作品中。”的确，小说中往往通过褒扬生活中真情流畅的爱、忠贞不渝的爱、有道德教养的爱来诠释男女之间情感。如《几度夕阳红》里的李梦竹，在台北邂逅18年前的恋人何慕天，虽然怨结冰消，又曾爱的如此深，但珍惜现实的家庭，并未因何慕天的出现而猥渎对其丈夫的感情。同样江雁容（《窗外》）纯真的爱、殷采琴与乔书培的青梅竹马（《彩霞满天》）等等，这种不带任何世俗色彩和附加条件的爱情是纯朴、真挚和强烈的。当然，这些人物的爱情并非一帆风顺，也会成为悲剧的结局，但大多是由于情感纠葛造成，并非外部客观因素造成。由此而言，琼瑶正是以这种美的理念去讲述一个个近乎于完美的爱情故事，去刻写一个个真诚可爱的人物，去营造一个个如歌如梦的意境。

第二，以多元化的人物关系营造曲折蜿蜒、生动离奇的情节模式。琼瑶小说之所以引人入胜，关键在于她调动了人们的情感，将一方天地中的几个人物间发生的故事讲述得扑朔迷离，娓娓动听并由此展示出形态迥异的爱情景观。让读者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梦幻理想得以履行。建构此种情节模式，既吸取中国传统小说和戏剧特色，又借用外国文学悬念设置之手法，造成环环相扣、跌宕有致，使小说具有传奇色彩。如《庭院深深》、《雁儿在林梢》中，都讲述了一个复仇故事，方丝萦和陶丹枫为了一个“痴情”而起意报复，含烟缘起生活给予她的情感重创，丹枫则由于姐姐之死的误会，但是，一旦爱平复了旧日的伤痕，误会的谜底得到破解，使得充当戏剧化替身人物的主人公自己命运也发生了的强大戏剧性变化，爱与恨的情感徒然逆转。

第三，以细腻的笔触探向初恋中的少男少女，着力刻画其内心世界，揭示心灵的奥秘。琼瑶特别善于把握两性关系中心理的细微变化，从多角度、多侧面将兴奋、迷惘、神秘、彷徨的初恋心情一一拨开，如《一颗红豆》中热情活泼的少女夏初蕾被梁家兄弟同时喜欢，但初蕾却分不清友谊与爱情，在与潇洒、任性的弟弟谈恋爱时，就像一条鲸鱼在沙漠里游泳，得不到感情的海洋。初蕾忽略了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哥哥，直到哥哥为救初蕾致残时才顿然觉悟，小说把初蕾痛心疾首自己的迟钝与迷失的悔恨描绘的淋漓尽致。细细读来，回味无穷。

琼瑶的小说在艺术表现上无不飘逸着浸透于作者身心的中国古典审美情趣的气息，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首先，将传统诗歌创造意境的手法融人小说中。琼瑶动用自己良好的古代文学功底，引入古诗辞赋构成意境来衬托两性之间的关系，及其离愁别绪的情愫，或设为标题，如作书名的《一帘幽梦》、《几度夕阳红》、《聚散两依依》等，寓意深长，韵味十足。

其次，语言优美生动，轻松流畅，一读到底。这固然与琼瑶营造的吸引力极强的故事情节分不开，但也由此看到琼瑶熟练规范的文学语言的娴熟应用的结果。

然而，琼瑶小说在艺术上也有不足之处，如题材的狭窄、模式化；有的作品情节悖离常理，可信度较弱。作为言情小说，此不足，亦在情理之中。

台湾乡土文学的崛起

王祯和

台湾当代文坛最具创造力的作家群中王祯和当列其首。1941年，王祯和诞生于台湾花莲县的一座偏僻村子里。在本县读完小学和中学后，一举考取了台湾大学外文系，其时为1959年。念大学一年级时，王祯和就在文学上崭露头角，处女作《鬼·北风·人》在白先勇主编的《现代文学》第七期上发表后，立刻受到文学界的关注和好评，从此便一发不可收了。1963年，王祯和大学毕业，按台湾当局的规定，到军队例行服一年兵役。1965年返乡后在中学任英语教师，两年后又应聘作了航空公司的职员、电视台的编辑。七十年代初，他曾赴美到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中心”学习，回来后继续他的编辑工作。然而，生活对他是不公平甚至是残忍的，疾病使他左耳失聪，不幸又患了喉癌做了大手术，身体状况极为糟糕，度日如年。若不是所钟爱的文学创作的支撑，他也许早已被病魔打倒了。这一时期，他的短篇小说《老鼠捧茶请人客》，长篇小说《美人图》、《玫瑰玫瑰我爱你》，译作《英格丽褒曼：我的故事》等等的问世，显示了他的创作才干和坚忍不拔的精神。尽管王祯和的文学创作是从《现代文学》起步的，尽管其时正值西方现代派文学思潮在台湾兴起之时，也尽管深受白先勇和欧阳子等现代派作家的影响，但他仍坚持以反映小人物不幸命运、揭露不合理的社会现实为己任，坚持自己的创作动机和创作目的。作为创作态度严谨的作家，王祯和并不追求创作的数量，但在他近二十篇短篇小说中，几乎每一篇都是精品，都得到读者的好评。这些量不多且质高的作品，奠定了王祯和在台湾文学史上的地位。他的小说集有《嫁妆一牛车》（1969）、《三春记》（1975）、《寂寞红》（1970>、《香格里拉》（1980）、《人生歌王》（1987）；长篇小说有《美人图》（1982）、《玫瑰玫瑰我爱你》（1984）、《两地相思》（1998）等；电影评论集《从简爱出发》。

王祯和的大部分小说题材均来自六十年代转型期的台湾底层社会生活。王祯和以自己的家乡花莲为背景，从多角度对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的老百姓困苦而又不幸的生活进行了重笔描绘，他坦言“……他们对我而言是那么亲切！他们的乐，就是我的乐；他们的辛酸，也是我的辛酸；他们的感受，也是我的感受。他们是我自己，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街邻。”如果说以王祯和小说中人物的生存环境和性格生成的背景来探讨其作品的思想内涵，即发现他在转型期间的小说的创作，格调低沉，色调昏暗。其作品中的人物在厄运笼罩下挣扎奋斗。作者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在平静淡然的叙述他们生活中的种种悲剧中，亦露出些许无奈。然而，他清醒地掌握自己的创作航向，明确创作动机和目的，竭力反映小人物不幸命运，揭露不合理的社会现实。

王祯和七十年代的小说，已将笔锋转向开掘民族主义题材，全力抨击那些因为西化而给台湾社会带来的崇洋媚外、民族精神沦丧等严重病症。其小说色彩渐趋明朗，表达风格亦由冷漠转入热情，常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转换到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中去，笔下蕴藉着积极向上的情怀。《小林来台北》、《素兰要出嫁》、《香格里拉》等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以纯朴农村青年小林的眼睛来观社会，以小小的航空公司为整个社会的缩影，对崇洋媚外的社会风尚进行了狠狠的抨击；在刻画被不合理的教育制度逼疯的素兰，为其家引来了一连串祸端的情节中，揭示了造成不幸遭遇的社会背景，诸如石油涨价、经济萎缩、货币贬值等等；而贫穷、困苦在灾祸中挣扎的寡妇阿缎正是台湾城市资本主义吞噬偏远农村而产生畸形土壤的受害者和牺牲品。尤其力作《玫瑰玫瑰我爱你》更是将那些见利忘义、不惜拿自己同胞姐妹的身体向以台湾岛为渡假基地的浸越美军来换取硬通货，而一夜成为暴发户的败类推向了民族审判台。并且，小说采用嬉笑怒骂的强烈讽刺手法将作者鲜明的民族立场和民族情感溢于纸中，不能不使读者深省。

“用喜剧的方式来写悲剧，用喜笑的角度来面对命运的刻薄”，乃是王祯和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平民生活中确立的人生态度，及在长期创作实践中练就的艺术本领。因而，他小说艺术最突出的特色：一、用喜剧色彩刻画悲剧人物形象，将包含辛酸的悲剧内容用嬉笑怒骂的嘲讽手法展现给读者，蕴意深长。王祯和的作品中刻画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并无分明的褒贬，而“大部分是中间人……，有对也有错，对对错错，错错对对的中间人”。这些“中间人”的生活状态、性格特点乃至身材相貌都是大相径庭，且万花筒似的转来转去；性格懦弱的残疾人万发曾是一贫如洗，但为了一辆牛车却甘愿戴上一顶“绿帽子”（《嫁妆一牛车》）；所谓的“知识分子”董斯文，却患着崇美金的“软骨病”，虽名为“斯文”，行为并非斯文——甚爱放屁，无处不放，无屁不响，真是极为形象的讽刺，是含着泪的嘲笑。二、采用戏剧表现手法利用明快的场景转换来展现人物的心理状态和人物行动，以推动情节悬念的产生。公务员小林急于到台北车站接从乡下来的老爸，可铺天盖地的公务让小林无法脱身，小林火烧火燎，读者也在为他焦心；场景转换到车站，老人正举目无亲地在车站靠背椅上痴候，读者此时在为迟迟未到的小林焦虑，亦为苦苦等待的林父担忧，紧接着，作者所创建的悬疑随着事态的发展接踵而至，吊着读者的口味追逐着悬疑前进。王祯和娴熟的将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借鉴到小说之中，如《香格里拉》中恰到好处的把人物心理状态的描绘与人物所置身的场景结合起来，来结识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无疑更具有拓取性。三、多种富有浓厚地方特色的语言运用，生动活泼，极富想象力。如长篇小说《美人图》中以那谐音写就的怪里怪气的、带有嘲弄意味的人名、地名及公司名，极富讽刺性。将民间语言的精华吸收到作品的人物对话中，使读者产生亲和力，扩大其阅读面。四、追求适度的陌生和隔阻效应，更好地表现作者语言创新的风格特色。五、大胆使用各类语调并融入到作品人物语言中去，善于启用谐音、歇后语、谚语和俚语，因而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陈映真

陈映真的生平

在台湾文坛上，有一位被称为“海峡两岸第一人”的奇特作家。这里指的“第一人”当然是文学方面的，然而“奇特”却指的是曾为自己的思想坐过八年监牢的历史，他就是在小说创作中具有理智与探索精神的陈映真。

陈映真原名为陈永善，1937年11月生于台湾西海岸的竹南村。在他两岁时过继给他的三叔。七岁时，因躲避空袭，养父家与生父家一同搬到台北县莺歌镇，此时与他孪生哥哥相聚。九岁时，小哥哥重病身亡，这给他一次身心上的沉重打击。直至很久很久以后，感伤的情绪还笼罩着他的心灵。他回忆到：“数十年来，依稀总是觉得他的死遽而使失落了一个对等的相似的自我，同时又仿佛觉得，因我的形貌，心灵的酷肖，那失落的一切，早在小哥病死的一刻与我重叠为一。”为了怀念死去的小哥，便在发表处女作《面摊》时用了他的名字“映真”为笔名，除此之外，还寓意为反映生活的真实。1957年，陈映真考入台湾淡江文理学院外文系读书。大学二年级时，《面摊》的问世使他从此跻身于台湾文坛。陈映真善写小说，又作评论。发表小说时的笔名为陈映真，而发表评论文章时的笔名则是许南村。台湾著名学者、评论家吕正惠教授曾将陈映真的创作分为四个阶段——自传时期、现代主义时期、反省时期及政治小说时期。统观陈映真的创作历史，每一个时期都留下了他的创作足迹。1959年至1961年是他的自传时期。这时期他的作品基调是“伤感、忧郁、苍白而且苦闷”，他在自剖式的《试论陈映真》一文中写道：“1958年，他的养父去世，家道剧而中落。这个中落的悲哀，在他易感的青少年时代留下了很深的烙印。这种由沦落而来的灰黯的记忆，以及因之而来的挫折、败北和困辱的情绪，是他早期作品中那种苍白惨绿色调的一个主要根源。”正如他自己所剖析的那样，破败的家乡市镇、贫困的哀愁、苦闷的情绪，以及远离故乡这样愁思，无一不在《面摊》、《我的弟弟康雄》、《乡村教师》、《死者》、《故乡》、《祖父和伞》等篇小说中找到影子。这一时期，陈映真还在现代派超现实主义的圈子里盘旋、惶惑、迷茫、充满凄苦和无奈。他作品中人物的命运也大多在失败中走上自杀的道路。如《我的弟弟康雄》中的那个充满乌托邦式空想社会主义思想的康雄、《乡村教师》里在幻灭中发狂自杀的吴锦祥、《故乡》中的那个终于堕落的哥哥、《加略人犹大的故事》中的犹大等等，都是市镇小知识分子。他们都怀着极旺盛的理想，但都缺乏将理想付诸实施的勇气和力量。他们只看到理想的美好，却不愿为实现理想而付出代价；他们只想走平坦而有鲜花的大道，却畏惧崎岖长满荆藜的小路。这种用生命赌明天的、有着浓重感伤情绪的城镇知识分子形象的再造，正是此时期由于养父去世、家道中落的悲剧使陈映真处于人生彷徨阶段的真实写照。这些作品，无疑打上了自传体的烙印。

1961年至1968年是陈映真的创作由超现实向现实主义过渡时期。此时，他的作品涉足于实实在在的生活之中，揭露、讽喻现实取代了原本的无奈和逃避，两岸关系成为他作品中的主题：描写台湾姑娘与大陆老兵演绎爱情悲剧的《将军族》，既突出了人物自愧的心灵美，也突出了对现实的控诉，残酷的现实生活摧毁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希望。《将军族》的问世，将陈映真的创作从幻想拉回到现实，落脚在坚实的土地上。而在他另一部小说《唐倩的喜剧》中，又可感受到他的思想有了飞跃性的变化，从现代派文学的灵魂——存在主义的阴影中挣扎出来，走向灿烂、多姿的现实：女主人公的四次换偶轮转与存在主义信徒的试婚，到信奉存在主义且又挣脱，正显示出作者冲出现代派的樊笼迈入新的创作行列。

1968年是陈映真生命史上最不能忘怀的一年，也就是从这一年起，他开始陷入了八年的“牢狱抗战”。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台湾当局关进了监狱，一关就是漫长的八年。监狱生活并未使陈映真退缩、沉沦，而且变得更成熟、更坚强、更敏锐了。监牢里造就的力量为陈映真的创作开辟了一个新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他愈战愈勇，《永恒的大地》、《某一个日午》等小说就这样诞生于牢狱之中。此时可谓是陈映真创作人生的辉煌时期，他彻底摒弃了以往创作中的感伤、悲怆情调，并将健康向上、豁达欢快和讽喻的风格融人作品之中，思想的觉醒带来了再创作的高潮，世界级作家的桂冠戴到他的头上。出狱后更一发不可收，《永恒的大地》、《某一个日午》、《贺大哥》、《夜行货车》、《华盛顿大楼》等系列小说，以及中篇小说《上班族的一日》、《云》、《万商帝君》等相继问世，是他在乡土文学论战中所提出的“建立民族文学”思想的立体印证。期间，他的《夜行货车》和《山路》分别获1978年吴浊流文学小说奖和1982年台湾《中国时报》文学奖小说推荐奖。

1983年陈映真开始涉足于敏感的政治小说区域，目的是要把他认为的“历史真相”告之于众，发表了影响颇大的《铃铛花》、《山路》等力作。1985年他又创办了大型报道记实杂志《人间》，着力于思想文化阵线的战斗。尤其是九十年代以来，站在“中国人”立场上清理台湾社会历史，反思文学现状，直面现实，与“文化台独”和文学台独论者展开了不屈不饶的斗争。从1999年开始，陈映真的文学创作再掀高潮，为文坛奉献了《归乡》、《夜雾》、《忠孝公园》等重作。无疑，陈映真创作的震撼力再次进发“像一个文学领域的探险家，从不满足于脚下的获得，不断地踩着坎坷的路前行，不断地有所发现、有所创造。”

至今为止，陈映真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有：《将军族》、《第一件差事》、《陈映真选集》、《夜行货车》、《华盛顿大楼》、《山路》、《忠孝公园》等；出版的评论集有：《知识人的偏执》、《孤儿的历史，历史的孤儿》等。

陈映真的文学理论与其小说的思想成就

台湾乡土文学的开拓者、奠基者中有陈映真。七十年代台湾乡土文学论战众多骁将中有陈映真，可以说，陈映真的文学理论不仅在乡土文学论战中取得了胜利、为乡土文学的发展开拓了航道，而且其思想影响力在读者中也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反响。国内的评论家曾将陈映真的乡土文学理论内容归纳为以下几点：“文学源泉来自生活；文学必须启迪人生；文学有自身的规律，不能凭借暴力来左右或消灭；文学应建立自己民族的风格，首要是民族的灵魂；台湾文学是中国文学的一部分，台湾文学要向中国文学和第三世界文学认同等。”

陈映真不仅是著名的小说家，也是鼎鼎盛名的文艺理论家。尤其自乡土文学论战以来，他有大量的文艺理论著作问世，其形式多样、理论范围宽广，在台湾文坛亦是屈指可数的。

前边我们简单介绍了陈映真小说创作发展的四个时期，应该说，陈映真的理论思想应该是他出狱后所确认的。并且，他出狱后所写出的小说作品亦是在他文学理论指导下创作的。应该讲，早期即自传时期、现代主义时期的作品所缺乏的理智与探索精神在他后期的创作中得以发挥。尤其是1977年后所创作发表的作品，如《永恒的大地》、《某一个日午》、《贺大哥》、《夜行货车》、《云》、《万商帝君》、《铃铛花》、《山路》、《忠孝公园》等，展现了他创作产生的新飞跃。

七十年代，台湾经济复苏，呈现一派繁荣气象。作为美国跨国公司驻台湾分公司职员的陈映真，对整个世界商战极为熟悉。作为一个有骨气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不愿再看到台湾中国文学如经济一样被外国的文学和经济所支配，要树立鲜明的、自强自立的民族主义旗帜，才能维护自己庄严的民族信心和民族意识。此后，陈映真便将笔锋转入揭露和批判帝国主义进行经济文化掠夺的民族性题材。《夜行货车》的发表，正体现了陈映真这一段的创作水准。作品深邃的主题，使陈映真的探索之路又前进一步。

创作政治小说则是他后期创作中的更深的一次探索。八年的监狱生活，使陈映真的创作理智较早期创作更发达更宽阔。他不把自己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兢兢业业地去开垦自己所熟悉的土地，而是“弃其所能”的行径，追寻更高的思想境界，拓宽自己的艺术才思。所幸的是，他所创作的政治小说《铃铛花》、《山路》，由于台湾的政治禁忌逐渐放松，这两篇小说无论从题材上还是艺术表现形式上都得到一个较大的突破，在台湾文坛上发生较大影响。

在三十年来的台湾新文坛上，很少有作家像陈映真一样随时用他的敏锐的现实感捕捉台湾历史的“真实”。从他前后期的创作风格和思想内容来看，独特的使命感成为他创作的精神支柱。作为台湾的最具思想性，最具政治头脑，最具时代感，而又最具浪漫情趣的优秀作家，近年，他的“再出发”小说中突现的反思现状、直面现实的主题设置则预示出陈映真的作品将会达到一个更完美的顶峰，这就是陈映真理智、探索精神的最终实现。

现实主义深沉的揭露和批判精神与现代派的象征、暗示、时空交错等灵活多样的表达艺术相融合，是陈映真小说中所显现的独特艺术。其既有深邃的思想，也有高度的艺术；既有现实的内涵，又有梦幻色彩。

黄春明

黄春明的生平

1939年初春，黄春明诞生在台湾宜兰县一户并不富裕的家庭，因为是头生子，故让父母、祖父母欢喜一通，奶名叫“阿大”。八岁那年，母亲不幸去世，撇下了黄春明与下面的几个弟妹，这一副生活重担就压在年衰且又缠过足的祖母肩上。生活的困窘使得黄春明养就了一副不屈不挠的倔强性格，为此他挨过家人、伙伴们甚至学校老师的无数次打骂。曾有过的一次“番茄树”事件足见黄春明的性格特点：小学读书时，一次国画课，他画了一幅题为《屋顶上的番茄树》的画，屋子小小的，番茄树却比屋子还大，老师不满意，质问黄春明，黄春明坚持自己的意见，粗暴的老师竟狠狠掴了他几耳光，而黄春明仍然执着不改。后来，黄春明又写了一篇自传体散文，题目便是《屋顶上的番茄树》。黄春明的这种性格使得他在读中学时期，三年换过五个学校，四次退学。其中有一次他考试不及格，怕贴在布告栏里让人耻笑，就干脆连布告栏都给砸碎。还有一次和同学打架被学校除名，只好到一家电器行当学徒。由于打架的经验相当丰富，便为以后创作打架的题材小说《男人与小刀》积累了诸多素材。黄春明终于在屏东师范毕业了，在他自己的要求下分到山地教书。由于他与山地高山族同胞的频频接触，结交了不少高山族朋友，为他后来创作的《黑莲花》等作品打下生活基础。黄春明当学徒、当兵、当教师、当工人、做电台编辑、拍电影等的经历，固然为此后的创作生涯作了准备，但他也并不是一帆风顺打开文学殿堂大门的，也曾经摸索尝试了许久，最后才得以入门。对诗、童话都尝试过了以后，他决定写小说，最后是前辈林海音将他引入了小说殿堂，黄春明的处女作《城仔落车》便是刊登在由林海音主编的《联合报》副刊上。这篇以细腻的笔法、充满真情的言语刻画的一对孤苦无望、弱病缠身的祖孙二人寒夜搭车所遭受的灾难，具有写实意义。而对黄春明的另一篇受现代派影响具有超现实意味的小说《把瓶子升上去》，是发表还是退稿，曾让林海音大伤脑筋。为此，她对这篇“让人喜欢而又操心的小说”，读了又读，改了又改，发下去，抽回来，终于也“以自暴自弃的心情发了下去。晚上睡在床上又嘀咕了好一阵子”。当黄春明在与乡土人物有了感情，进入“乡土题材”的大堂，才算是真正找到了自我。

1962年至1966年是黄春明自认为“苍白而又孤绝”的创作早期，这时期的作品大多刊登在《联合报》副刊上。共八篇小说：《城仔落车》、《两万年历史》、《玩火》、《北门桥》、《借个火》、《把瓶子升上去》、《胖姑娘》、《男人与小刀》等。

1967年到1973年是黄春明创作的鼎盛期，也是他小说的成熟期，这时候的小说奠定了他“世界级”小说家的基础。他的小说大多刊登在《文学季刊》上，故自称“文学季刊是我的摇篮”。这些小说主要有《鱼》、《锣》、《癣》、《甘瘐伯的黄昏》、《溺死一只老猫》、《青番公的故事》等等，多半刻画了现时社会中的一些低层人物遭遇、性格与心声，表现了资本主义侵入台湾省后，农村经济和传统思想的崩溃。他笔下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悲剧人物，并触及到前人所未注意的领域，可以说是台湾乡土文学的开创者。尽管创作如此丰硕，但此时黄春明的小说并未引起文坛上大的轰动，也还未拥有太多的读者。

1974年，是他创作的又一个高峰期。由于生活环境的变迁，他的小说创作领域有了新的开拓。两本自选集《莎呦娜拉·再见》、《锣》的出版引起众多评论家的关注。小说背景由农村转入城市。受台湾“保钓运动”所掀起的民族运动和文学中反西化思潮的感染，他的创作由乡土题材转入到对民族题材的开掘上。他主要描写城市生活，揭露殖民经济给台湾人民带来的灾难，反映工人在城市中所处的困境。这时期的小说有《莎呦娜拉·再见》、《我爱玛莉》、《苹果的滋味》、《两个油漆工》等。这些小说斥责了崇洋媚外，揭露了美帝国主义对台湾的掠夺和蹂躏。

八十年代末期，台湾社会转型后，由于受到政治、经济的挤压，农村正面临着老未能养的社会现象。如何赡养老人、人老了怎么办等一系列问题就成为黄春明笔下的焦点，随后，他的老人系列小说问世。其作品有：《最后一只风鸟》、《打苍蝇》、《呷鬼的来了》、《死去活来》、《银须上的春天》等。新世纪之初，还出版了短篇小说集《放生》，以精辟理论对老人生存观念作了深刻的阐述。

在文学创作这条路上，黄春明坚韧不拔，辛勤耕耘，他谦虚地把自己的创作成就说成是“善意的误会”，并动情地将自己比做文学史这株大树上的一片叶子，“落下来，参加作为肥料的行列”，然而诸人普遍认为，这片树叶却应该是满树中特别丰厚的那一片。

黄春明小说的创作成就

作为有着十分强烈使命感的作家，黄春明时刻关注着这个社会的发展，关注着社会中最下层民众的地位和处境。在他的小说中，小人物占着重要地位，他戏言自己是：“小人物的代言人”。

黄春明笔下的小人物大多是不与现实妥协的、坚强的、自信的小人物，他们有着一种极为旺盛的生命力，有着一股很强的要平等和自由的情绪。因此，以揭露控诉社会的黑暗，替小人物伸张正义是黄春明小说题材中的首要主题。让我们分期对黄春明小说的这一主题做一剖析。

一、在黄春明早期与中期的小说中，他常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情感与性格揉进小说中去。尽管某些人物、情节如他自己所说的“要多苍白有多苍白”，但对于被用心所描述的一群常遭人遗忘的小人物群组成的作品，却也一样震撼着读者的心，久久回味。

二、七十年代中后期，台湾进入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浪潮席卷了台湾，一些跨国公司相继扑入台湾市场。崇洋媚外，向往西方，成了社会上一些人们的通病。黄春明仍从描写人物入手，一反往常的同情怜悯，用辛辣的笔锋将丧失民族自尊甘当洋奴的小人嘴脸展示给读者，揭示出了台湾现实社会潜伏的危机。在一阵轻喜剧般的嘲讽后，会感到隐隐作疼般的沉思。

黄春明当之无愧为台湾文坛上创造性最强的作家之一，他不仅在小说创作题材上努力开拓新的领域，而且在小说的艺术表现手法上大胆地创新与突破。由于他对生活在底层社会的弱小民众寄于深切的同情，因而着力表现对人性尊严的维护和对人的价值的思考。

台湾新诗的回归浪潮

台湾新诗回归的历史背景

20世纪70年代初期，台湾出现了以一部分先进知识分子为先导的民族意识的大觉醒运动。由于美台断交，美国将中国的钓鱼岛作为礼物送给日本，于是引发了覆盖西半球的爱国保钓运动。这些对台湾起了极大的震撼作用。于是台湾岛内的民族主义，爱国主义激情大大高涨。以陈鼓应和王晓波师生为代表在台大发起的民族主义座谈会，和台湾大学学生郭誉孚在台大校门前持刀刎颈，血写“和平、统一、救中国”的大字，使台湾群情激奋，民怨沸腾。这种民族主义、爱国主义的激情，像电光火石般照耀了文学，照亮了缪斯，使文学中的民族意识和爱国情感像煤炭遇到了火焰，熊熊燃起。台湾文学内部自50年代中期开始的新诗论争进行的反“西化”运动，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人们不仅看清了台湾新诗西化的弊端和谬误，而且迫切地感到了台湾文学和新诗回归民族，回归乡土才是唯一的救赎之道。台湾文评家何欣撰写《文季同仁六大原则的说明》中写道：“今天我们所需要的文学，不是全盘西化、模仿的，它必须是由中国传统中，生长与发展的，创新的，不是躲在象牙之塔里做无病呻吟的，必须是正视现实和健康的，不是单纯抒发个人情怀的低吟，必须是属于多数人的高歌。”文艺批评家《龙族诗刊》的灵魂人物高信疆说：“投入到生活的原野，与我们周围的人群同哭同笑，接受我们作为一个中国诗人的历史背景与现实意义，接受那风风雨雨的磨练……用自己的笔，传达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悲欢爱恨，用自己的笔推动大伙儿，一步步向前。”当时的内外因素都迫使着台湾新诗由西化向民族，向乡土的方向回归。于是台湾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持续地新诗回归运动。这个回归运动的前奏是“葡萄园诗社”、“海鸥诗社”、“新象诗社”、“喷泉诗社”和“笠涛社”等的出现。这些诗社、诗刊，或自觉、或不自觉地与现代派诗的西化相反，实行着现实主义的诗创作路线，继承着中国新诗的传统，创造着中国风格和中国气质的新诗。不管它们是一支火把，一堆篝火，或是一个萤火虫，它们都曾发过光，发过热，都曾撑起过台湾诗坛的一片蓝天。其中的“笠诗社”和“葡萄园诗社”贡献最为显著。

“葡萄园诗社”，成立于1962年7月，由文晓村和王在军发起。主要同仁有：李荣川、陈敏华、蓝俊、李佩征、古丁、司马青山、宋后颖、温素惠、金筑、闵垠等。发行《葡萄园诗刊》，第一任主编为文晓村。现任社长为金筑，主编为台客，发行人赖益成。《葡萄园诗刊》创刊至今已发行151期，从未间断过，是台湾极少数不曾间断的诗刊之一。“葡萄”之名，象征着透明、圆满、成熟、清新和明朗。该诗社是在反对现代派诗之西化和晦涩的大潮中诞生的。它一出世便由主编提出了与现代派诗相抗衡的“明朗、健康、中国诗的路线”，该刊第八，九两期连续发表《论晦涩与明朗》、《论诗与明朗》的社论。第31期又发表了《建设中国风格的诗》的社论。对诗的真实性、民族化、中国化、普及化进行了阐论。该刊写道：“所有忠于中国的诗人，应该将凝视欧美诗坛的目光，转回到中国自己的土地上……让我们的新诗在中国的土地扎下不可动摇的深根，来表现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熏陶之下的现代思想与现代生活的特质，以建设中国的新诗。”该刊明白地在大声疾呼台湾的诗人和诗应迅速回归到中国诗的方向上来。文晓村长期任“葡萄园诗社”的社长和主编，他1928年出生，原籍河南省偃师县人，台湾师范大学毕业。他是“明朗、健康、中国诗路线”的提出者和实行人。他曾为此反复论证、大声疾呼、积极推广。他在《水碧山青》诗集的自序中写道：“多年来我一直坚持，现代诗应走健康、明朗、中国诗的道路，在西洋诗诡谲多变的阴影中，希望能保持中国诗人自我的清醒。”而他在自己的诗创作中，始终在坚持实行自己的这一主张。

“笠诗社”

“笠诗社”于1964年6月15日在台湾成立，发起人有：赵天仪、黄荷生、林亨泰、陈千武等。这是一个由清一色台湾省籍诗人组成的诗社。往前追溯，它是连接和继承了日据时的“银铃会”的某些传统。该诗社成员分为老、中、青三个梯级。属于“跨越语言”一代的老诗人有巫永福、陈秀喜、陈千武（桓夫）、林亨泰、吴瀛涛、詹冰、锦连、张彦勋、罗浪、周伯阳、黄腾辉、林外、叶笛、黄灵芝、李笃恭、何瑞雄等。第二代诗人有：白、黄何生、赵天仪、李魁贤、岩上、非马、许达然、杜国清、林清泉、静修、蔡其津等。第三代诗人有郑炯明、陈明台、李敏勇、拾虹、陈鸿森、郭成义、赵通定、陈坤仑、莫渝等。“笠诗社”发行《笠诗刊》，是台湾很少不脱期的诗刊之一。目前《笠》诗刊已经发行到224期“笠诗社”冠以“笠”的桂冠，一方面标示着他的农业社会的乡土内涵；另一方面可以看出日本文化对诗社发起者的某种影响，该社创作上奉行“新即物主义”路线。内容上大体包括三个层面：一是乡土精神的维护；二是新即物主义的探求；三是对现实和人生的表现和批判。“笠诗社”同仁创作风格上并非属于一个流派。有的诗人具有较浓的台湾乡土气息，有的崇尚现代主义，有的奉行超现实，有的受到日本和歌与俳句的明显影响。“笠诗社”自成立至今，政治倾向上发生了很大变化。20世纪80年代之前，他们是“中国论”者，他们所追求的是“中国风格”和“中国方向”。如该诗社的创办人和灵魂诗人之一赵天仪在谈道“笠”的方向时写道：“我以为中国现代诗的方向，正是‘笠，所追求的方向。而笠开拓的脚印，正是竖立了中国现代诗的里程碑。我以为现代诗的创造，在方法上，是以中国现代语言为表现的工具，以清新而确切的语言，表现诗的感情、音响、意象及意义。而在精神论上，则以乡土情怀，民族精神与现实意识为融会的表现。以这种方法论和精神并重的基础，来探索我们共同未来的命运。笠同仁在这十六年来的一百期中，正是朝着这种现代诗的主流，开拓了一条踏实的创作的途径。”1980年，当笠诗社的全体同仁在欢欣鼓舞地庆祝《笠诗刊》创刊一百期的时候，他们还放声高唱着中国之歌，还坚定地宣告：“笠的方向，就是中国的方向。”在他们庆祝“笠诗社”成立十五周年时出版的同仁诗选的序言中还写道：“以台湾历史的，地理与现实的背景出发的，同时也表现了台湾重返祖国三十多年以来历尽沧桑的心路历程。”那时，他们的作品和文章中无处不表现出他们作为中华民族一员的骄傲心情，作为炎黄子孙一分子的光荣感。但是也正是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笠诗社”开始悄悄地变化，某种分离主义倾向渐渐抬头。1983年5月出版的《台湾文艺》发表赵天仪的《光复以后二十年新诗的发展》一文中，他把台湾新诗诞生和演变的因素，归纳成了四条。其一是：台湾新诗是中国古典诗传统演变的产品。其二是：台湾新诗的倡导，有一部分是因为受了中国五四运动时期新诗运动的影响，从而发展出来的作品。其三是：“也受了日本新诗运动的影响”。其四是：“曾经透过日本语文的教养，接受世界文学，尤其是西方欧美文学”。该文与前文《现代诗的创造》相差仅三年时间，但对台湾新诗的本质看法已有区别。人们不难看出分离主义和“去中国化”的倾向已经悄悄出现。到了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初期，“笠诗社”的分离主义倾向逐步明朗，其主导倾向已变成了台湾“文学台独”势力的一部分。但是“笠诗社”并非铁板一块，我们不将“笠诗社”同仁都看作是“文学台独”分子，事实也并非如此。由于血缘、亲缘、地缘关系，死心塌地的“台独”分子只是少数，多数人或是被迫，或是因某种利益驱使，或是一时糊涂，误人了歧途。他们必有猛醒和转变的一天，我们期待他们的转变。祖国也期待他们的转变。祖国和民族永远是每个炎黄子孙的家。不怕迷途、而贵在知返。

白，本名何锦荣，台中市人，1937年生，1956年毕业于台中商职高级部。1953年开始在《蓝星周刊》发表诗作。曾是“现代”、“蓝星”的同仁和《创世纪》诗刊的编委。1964为“笠”的发起人之一，曾多次获诗奖。他出版的诗集有：《蛾之死》、《风的蔷薇》、《天空象征》、《白诗选》、《香颂》、《诗广场》、《风吹才感到树的存在》、《自爱》、《观察意象》等。诗论集有《现代诗散论》。白是诗歌道路上的一个勇敢的追求者和探索者。他的追求表现在他对生活的不断开掘。诗的社会意识和批判意识的不断增进和强化。以及艺术形式的创新和表现手法的丰富。他说：“我们需要以各种方法去扭曲、锤打、拉长、挤压、碾碎我们的语言。对于我们所赖以思考表达的语言，能承受何种程度。重要的是精神，而不是感觉。……我们要求每一个形象都能负载我们的思想，否则，不惜予以丢弃，甚至从诗中驱逐一切形容词，而以裸裸的面目逼视你。我还要去流浪，在诗中流浪我的一生，我决不在一个定点安置自己。我的历程就是我的目的。在地平线外空无一物，我还是要向它走去。”白在这里不仅表现了他是艺术的不断追求者和创新者，而且是一个非常注意诗的思想主题表达的诗人。他要使每一个形象都负载诗人的思想，决不让诗中的任何一个形象游手好闲。因而，白的流浪就是追求；就是探索。他决不在一个定点上安置自己，他要不停地探索一生。白有一首诗《流浪者》就是用图像诗的方式，表现他永不止息地追求前进的脚步。白还有一首诗《雁》，也是描写大雁朝天边，朝着不断扩展放大的理想追求前进的主题。追求、探索和创新是一种非常艰苦、非常坚定、执着的事业。它让理想长幼芽，它让执着长生命，它让无畏结硕果。这种勃勃向前的精神和朝气，往往使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往往能将物质和精神的互相转化的效果达到佳点。白笔下的许多小动物、植物，如小草、雁、金鱼、飞蛾、沙粒、鹭鸶等，都能在这种无畏的追求中产生出神奇的效果。白的诗的创新不仅是在诗的排列方式上和旋律节奏上，而是他把诗作为一种语言艺术。语言又是负载思想的工具。因而他关于诗语言的创新的前提，又是有内涵有思想的语言，决不是那浮华的，哗众取宠的，生活中小丑式的博人一快和一笑。例如在《天空》一诗中，他创造了这样的句子：“天空已不是老爹，天空已不是老爹”。在《雁》一诗中有“鼓在风上”的句字，这些诗句粗看似乎莫名奇妙，但深思却奥妙无穷。前者表现一个饱受旱灾折磨，盼望呼喊老天下雨，天上不但不下雨，反而出现了炮花、战斗机这些讨厌而又可恶的东西。“天空已不是老爹”表现了农民语无论次地对天空的诅咒。“鼓在风上”表现了大雁在天空飞行的骄傲姿态和自信不息的神情。这种创新远远超出了语言的范畴，而是一种意象上的创新和内涵上新的概括。白在台湾诗坛上是一个创新者的形象。

李魁贤，1937年生，台北市人。台北工专毕业，美国世纪大学肄业。台湾“笠诗社”的中坚诗人之一，20世纪50年代开始写诗。出版的诗集有：《灵骨塔及其他》、《枇杷树》、《南港诗抄》、《赤裸的蔷薇》、《李魁贤诗选》、《水晶的形成》、《输血》、《永久的版图》、《祈祷》、《黄昏的意象》、《秋与死之忆》。文学评论集有：《心灵的侧影》、《德国文学散论》、《弄斧集》、《台湾诗人作品论》、《浮名与实务》、《诗的反抗》、《台湾文化千秋》、《诗的见证》、《诗的挑战》等。此外还有散文集《欧洲之旅》、《诗的纪念册》等。李魁贤认为：“诗的存在要以不阿谀社会，不取宠权贵，不讨好报纸副刊及杂志编辑，才能显示起码的意义。”他认为：“诗毕竟不是润滑油，也不是广告招贴，而是时代齿轮间的砂粒，是良心的追辑令。”李魁贤十分注意诗的平民性、独创性和现实性，十分注意诗品和人品的结合。他的《鹦鹉》一诗，借用鹦鹉只会学舌，而不会创造的特点，辛辣地讽刺了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行为上的卑鄙和人格上的分裂。诗人抓住社会上的依附和攀爬之风，在《盆景》一诗中以锦藤和棕榈两者的依附和被依附关系，对那种丑恶的社会现象进行了尖锐的批评。李魁贤的诗充满着现实批判精神和平民意识。李魁贤在“台独”意识抬头的20世纪80、90年代交替之间，思想意识也发生了变化，错误地站在了“台独”势力一边。例如，他在1978年发表的《我们的国土》和《光复钓鱼台》等诗中，还充满热爱中国、热爱中华民族的思想。他写道：“爸爸，台湾光复表示／台湾从此不再是殖民地／已回到了祖国怀抱／可是为什么／我们的钓鱼台又被占？”（《光复钓鱼台》）。但是当“台独”势力鼓噪的时候，他却又加入了“建国党”，站到了民族和祖国的对立面，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剧。民族和祖国是我们的母亲，她生养了我们，是不能亵渎和背叛的。

赵天仪，1935年生，台中市人，是诗人，翻译家和美学理论家。台大哲学研究所硕士，曾任台大教授，现任台湾静怡大学系主任。他出版的诗集有：《果园的造访》、《大安溪畔》、《牯横街》、《赵天仪诗集》、《林间的水乡》、《脚步的声音》。出版的论著有：《美学引沦》、《美学与语言》、《美学与批评》，《裸体的王国》、《诗意的与美感的》、《现代美学及其他》、《笔耕在春天》、《台湾现代诗监赏》、《儿童文学及美感教育》等。赵天仪少年时代，是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残酷压迫和奴役下呻吟过来的。他对日本人在台湾犯下的滔天罪行有过亲身的体验，他曾为抗日的胜利、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的巨大胜利欢欣鼓舞。这些在他的创作中曾有过反复的描绘。日本军国主义者为了军用蓖麻油，为了军用罐头，强迫还是小学生的赵天仪和同伴去种植和生产这些东西：“在我们课余劳动的菜园里／移植一棵棵的蓖麻”、“为军用罐头而移植的蜗牛”。赵天仪用亲身经历揭露日本人的罪行。他亲耳收听日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喜讯：“日本天皇在播音机上／正以忏悔／而激动的泣音／广播着投降的消息”。赵天仪诗中的另一个重要题材和主题，是揭露和批判社会弊端的写实之作，及对台湾农村生活的真实描写。《大安溪畔》和《菜园的造访》、《压岁钱》等诗集中有充分的表现。赵天仪是“笠诗社”的灵魂诗人之一，当“笠诗社”由民族和乡土向“台独”倾向转变时，赵天仪也是其中一员。不过他并不是那种激昂和叫喊型的人物，他是那种善于思索和学者型的人物，我们期待着他能从思索中醒悟。

非马，本名马为义。1936年9月出生于台中市，原籍广东省朝阳县。一度曾与全家从台湾迂回老家，1948年又与父亲一起去台湾定居。他毕业于台北工专，1961年赴美留学，获威斯康辛大学博士学位，现已从美国阿冈国家研究所退休。他是“笠诗社”的重要诗人，也是“笠诗社”中不多的拒绝“台独”，主张大中华的诗人之一。他出版的诗集有：《在风城》、《裴外的诗》、《非马诗选》、《白马集》、《非马集》、《四人集》（合著）、《笃笃有声的马蹄》、《路》、《非马短诗精选》、《飞吧、精灵》、《非马自选集》、《微雕世界》、《非马的诗》等。非马是位核电科学家，他的思考模式和语言习惯，成了他科学研究和诗之间的桥梁和通道。科学家的智慧、深思、果断和幽默，通过艺术创造凝结成了诗的硕果。因而非马的诗成了世界华人诗中的一种独特现象，即：短诗的奇芭。他的诗短小、凝练、含蓄、幽默而富于哲理。他的诗被广为传诵的名作很多。如：《黄河》、《电视》、《醉汉》、《鸟笼》等，几乎成了华人知识圈中人人皆知的作品。这些作品被人传颂，是因为它们是艺术精品，是因为它的内容和形式的高度结合而深深地打动了读者；是由于诗中涵容的东西十分丰富，而让各方面的读者均产生共鸣的关系。如：《醉汉》一诗，表面上是写醉酒后的醉汉，但实则是写乡愁，写久离故土，久离母亲，思念故乡和亲人如痴如醉。第一节写“醉汉”“把短短的巷子／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到了第二节，诗顿时作了暗中转换“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母亲啊／我正努力／向您／走／来”。醉汉不可能右一脚十年，左一脚十年，醉汉不可能去思念母亲和故土，因而显然是乡愁之醉。这是非马的代表作之一。构思精巧、内涵深沉，喻体和寓意，既含蓄又明朗，是不可多得的好诗。

“笠诗社”中还有许多大将，如：许达然、杜国清，以及较年轻的郑炯明、郭成义、李敏勇、陈鸿森等。但是由于篇幅限制，不能展开，实为遗憾。

台湾新诗的回归大潮

台湾新诗论争自50年代中期开始，到了70年代，已进行了十余年的反复交锋。此刻谁是谁非，谁优谁劣，已经真相大白。在论战火力摧毁的废墟上，已该有新苗生长；在论争迷途知返的人们中，已该有转变和新的出发。总之，该是由精神向物质转化，由理论论证向新的实践转化了。这种转化就表现为，自1970年前后开始，持续了十年的大规模的台湾新诗回归浪潮。这个回归的浪潮表现为：中国性、民族性和乡土性。这个浪潮先后有数十个青年诗社和数百名青年诗人从台湾的土地上崛起。这个新诗回归浪潮可分为三个时期。即初期、中期和后期。初期崛起的青年诗社有：

（1）龙族诗社。1971年元月1日，一条代表中华民族诗的巨龙，在台湾反西化的大地上跃起。他们发行《龙族诗刊》，该刊封面上写着醒目的、代表着全新诗观的文字：“敲我们自己的锣，打我们自己的鼓，舞我们自己的龙！”他们真诚地宣告：“第一，龙族同仁能够肯定地把握住此时此地的中国风格；第二，诚诚恳恳地运用中国文字表达自己的思想；第三、诗固然要批判这个社会，但是，也要敞开胸怀让这个社会来批判我们的诗。”“龙族诗社”代表着一种崭新的，中国的，中华民族的，乡土的诗歌理论和诗的创作实践。其主要成员有：辛牧、施善继、林焕彰、林佛儿、陈芳明、高尚秦、乔林、苏绍连、黄荣村、萧萧等。后来该诗社的个别人，如陈芳明，转向了“文学台独”。

（2）主流诗社.1971年6月成立，创办《主流诗刊》。主要同仁有：黄劲莲、羊子乔、林南、吴德亮、庄金国、龚显宗等。他们以“主流”自许，要“缔造一代中国诗的复兴。”后来这个诗社的部分同仁转入了“笠诗社”。

（3）大地诗社。1971年6月成立，发行《大地诗刊》。主要同仁有：古添洪、李弦、王浩、王润华、余中生、林峰雄、林锡嘉、秦岳、淡莹、陈慧华、陈黎、张锚、钟义明等。据说，“龙族”代表着水浒精神，而“大地”代表着儒林之风。它的成员均为各大学的知识分子，多半有博士学位，故又称“博士诗社”。他们希望：“现代诗在重新重视中国传统文化以及现实生活中获得必要的滋润和再生。”这个时期崛起的，还有成立于1972年9月的《诗人季刊》和成立于1971年的《水星》诗刊，它们都拥有一批青年诗人同仁。

台湾的新诗回归运动大约到了1975年，已发展到了中期。这个时期的特点是与1977年的乡土文学论战，与诗和小说发生呼应。新诗回归初期提出的回归中国、回归民族、回归乡土的口号和主张，正逐渐地明确和系统，由急性的主张逐渐变成了稳定的理论论述。这个时期崛起的重要青年诗社有：

（1）《秋水诗刊》。创刊于1974年元旦。主要创办人有：古丁、绿蒂、涂静怡等。它发表的诗大都为短小、凝练、清新、活泼、含蓄而又明朗之作。他们的“秋水”之名是取自庄子的《秋水》篇名：“诗艺术之无限，正如北海之无涯”。沿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经脉发展精美的诗艺。该诗刊的灵魂诗人是女诗人涂静怡，她一面创作、一面办刊，几十年如一日，积极奉献，默默耕耘，将诗当职业，把诗刊当生命，克服一切困难和阻挠，将诗刊越办越好，使它成为台湾诗界的诗文奇芭，在走马灯般生生灭灭的诗刊中，它是极少数不脱期，不断档的诗刊之一。

（2）绿地诗社。成立于1975年12月25日，发行《绿地诗刊》，这是以高雄青年诗人为主的诗社。主要同仁如：艾灵、陌上尘、雪柔、乔洪、庄渝、叶隐、履疆、陈煌、蔡忠修、王廷俊、谢武彰、灵歌等。

（3）草根诗社。1975年5月4日在台北成立，发行《草根诗月刊》。主要同仁有：罗青、张香华、詹澈、邱丰松、李男等。他们特别强调诗的“草根性”该刊自1975年创刊，1979年6月发行到41期停刊。1985年元月又推出《复刊号》，但已变成一分综合性文艺刊物。

台湾新诗回归运动到1977年，以”诗潮诗社”的成立，《诗潮诗刊》的创刊为标志，进入成熟期。1977年5月1日的《诗潮诗刊》，创刊号上刊登着《诗潮的方向》，全文共分五条：“一、要发扬民族精神，创造为广大同胞所喜闻乐见的民族风格与民族形式；二、要把握抒情本质，以求真求善求美的决心，燃起真诚热烈的新生命；三、要建立民主心态，在以普及为原则的基础上去提高，以提高为目标的方向上去普及；四、要关心社会民主，以积极的浪漫主义与批判的现实主义，意气风发地写出民众的呼声；五、也要注意表达的技巧，须知一件没有艺术性的作品，思想性再高也是没有用的。”《诗潮诗刊》的这五条比较完整系统的，体现中国新诗方向和民族诗风的理论主张，是台湾新诗回归运动中所有诗刊诗社的主张和理论中最全面，也最能反映回归目标和实质的叙述。所以它标志着新诗回归运动的成熟。这五条虽然是《诗潮诗刊》的宗旨，但它却是整个新诗回归运动的成果。《诗潮诗刊》由高擎创办，主要同仁有：丁颖、王津平、吴宏一、李利国、亚微、高孪、高尚秦、郭枫等。《诗潮涛刊》所列栏目有“歌颂祖国”、“工人之歌”、“稻穗之歌”、“乡土旋律”诸专栏。可以看出它是爱国者和工人，农民等劳动者的园地。和《诗潮诗刊》前后创办的还有1978年元月成立的“掌门诗社”，1979年12月成立的“阳光小集诗社”。“阳光小集诗社”的成立，又表现了台湾新诗创作多元化倾向的出现。这是一个由多地域、多诗社、多流派的青年诗人结社。它既是一个团体，但又强调不立主义、不立门派。它像一个由一块布包着的多向度钻头，没有多久那包着的布就被钻头戳破。由于内部意见纷争，矛盾重重，该诗社组合不到五年，于1984年6月便宣告停刊。该诗社同仁主要有：向阳、苦苓、李昌宪、林广、林野、陈宁贵、张雪映、刘克襄等。

在十年的新诗回归运动中，青年诗人是主角，是主力；既是潮头，又是洪流；既是波涛，又是浪花。涌现了大批有思想，有才华，有抱负的青年诗人。我们只能简略地叙述几位。这些人如今有的可能已经白发盖顶；有的可能正在迈向老年。但是，在当年的新诗回归运动中，他们个个都是朝气蓬勃，生龙活虎，表现出经天纬地之才，填江移海之志。

吴晟，本名吴胜雄，1944年9月出生，台湾省彰化县溪州乡人。屏东农专毕业，长期在溪州乡中学任教。出版的诗集有：《泥土》、《向孩子说》、《飘摇里》、《吾乡印象》、《吴晟诗选》。出版的散文集有：《农妇》、《店仔头》、《无悔》、《不如相忘》。吴晟自农专毕业回到溪州中学教书起，几十年如一日，亦教亦农。农忙与母亲一起下田，农闲回校教书。与农民关系非常密切。因而他的诗基本上是描写农村生活和刻画农民形象的。他将泥土视为母亲，将母亲视为泥土，以生殖和养育的伟大奉献将两者联系在一起，互为象征，描写出极为深厚而博大的形象，从中悟出许多劳动者的哲理。如：“母亲的双手，一摊开／便展现一页一页最美丽的文字／那是读不完的情思／那是解不开的哲理”（《手》）。吴晟的诗以它深厚的乡土情怀和深刻的田园哲理成为台湾新诗中的一朵鲜花。

罗青，本名罗青哲，原籍湖南湘潭人，1948年9月出生于山东青岛，台湾辅仁大学英语系毕业，获华盛顿大学硕士学位，长期任教于台湾师范大学。他诗画兼营，表现出很高才华。他出版的诗集有：《吃西瓜的方法》、《神州豪侠传》、《捉贼记》、《隐形艺术家》、《水稻之歌》、《不明飞行物来了》、《萤火虫》、《录影诗学》、《兰屿颂》、《少年阿田恩仇录》。散文集有：《罗青散文集》、《七叶树》、《水墨之美》。论著有：《从徐志摩到余光中》、《诗人之灯》、《诗人之桥》、《什么是后现代主义》、《诗的照明弹》、《诗的风向球》、《罗青看电影》、《画外笛声扬》、《纸上飘清香——绝妙好画二》等。罗青是最敏感的诗人诗评家，他几乎总是站在台湾新诗浪潮的潮头上。现代派、新诗回归、后现代派、录影诗，几乎新诗的每一个潮流中都有他的身影，尤其是录影诗和后现代派诗，他是潮头人物。在老一代诗人和年轻一代诗人之间，他又被称为“新生代的起点”和“新生代诗人中的翘楚”。罗青的诗风格上善于变化，从《神州豪侠传》中传达出一种豪放不羁的浪漫古典之风，《吃西瓜的方法》、《隐形艺术家》中又有浓郁的后现代意味，《水稻之歌》中似乎又带有他在主编《草根诗刊》时的草根的清香。不管哪一种风格，罗青诗中有几点特征是贯穿诗的始终的。那就是诗的音乐性，画面感和奇思妙想，不落他人俗套，不断有所变化和创新，成了他的诗不衰的生命。

向阳，本名林淇养，台湾省南投县人，1955年5月出生。1977年毕业于台湾中国文化大学日语系。长期任《自立晚报》副刊主编，《自立早报》总编辑。出版的诗集有《银杏的仰望》、《种子》、《十行诗》、《岁月》、《土地的歌》、《四季》、《心事》、《向阳诗选》等。散文集有《流浪树》、《在雨中航行》、《台湾民俗图绘》、《世界静寂下来的时候》、《一个年轻爸爸的心事》等。儿童文学集有《中国神话故事》、《中国寓言故事》等。向阳的诗有着鲜明的个性，独特的形式，广泛的题材，以及乡土语言运用的明显优势。向阳在台湾独家试验“十行”诗，每一首诗固定为10行。结构上的起、承、转、合，内涵上的一正一反尽在其中。这如同是做好笼子，提着笼子去捉鸟，必须不大不小能装进笼子才行。他的《十行诗集》为72首“十行”诗的结集。这种实验必须是具有相当诗的功力和经验的诗人，才能获得成功，因为形式上限制太大。而向阳的实验是成功的。他的许多十行体诗，如《种籽》、《立场》等皆为成功之作，且成为名品。向阳的诗不仅描写客观存在之物，而且描写看不见形体上的东西。比如立场，就很难写，但向阳却写得十分成功，向阳诗中乡土语言的采用，强化了他诗之乡土性。向阳是个很有才华的诗人，但令人惋惜的是他也受到“台独”分子们的蛊惑，而发生转向。一个诗人首先必须热爱和认同自己的民族和祖国，否则诗将失去价值。我们希望向阳能迷途知返。

苏绍连，台中县人，1949年生，台中美专毕业，长期任小学教师。20世纪60年代开始写诗，他是“龙族诗社”的同仁。他出版的诗集有：《茫茫集》、《童话游行》、《惊心散文诗》、《河悲》、《隐形或者变形》（散文诗）、《我牵着一匹白马》。另有童诗《双胞胎月亮》、《穿过老树林》等。苏绍连是一个充满创造意识和创新精神的诗人。他根据自己作品的内涵不停地创造着新的表达形式，因而他的诗一直处在和谐、适应、统一的状态中。苏绍连是一个祖国意识很强的诗人，在《三代》一诗中，他要超越时间和地域的限制走向中国。他写道：“一个中国的孩子，善良的孩子／强壮的孩子……我要走出／向东方的天幕敲门／中国，为什么曙光不露出来？／我一直敲门／一直敲”。在《中国的围巾》一诗中，诗人表达了同样的要克服一切阻挠，奔向祖国怀抱。虽然障碍重重，阻力很多，甚至有点迷惘。“可是，这一切已经太迟／我走不到我想要到的地方／中国，我走不到了”。但毕竟诗人仍然在艰苦地向祖国跋涉着。苏绍连是一个胸有大器，却不爱作秀、不爱张扬的诗人。他的诗多数是表现出大题材、大气度、大主题的作品。《脸》一诗是揭露日本军国主义不要脸的丑行。《雨中的庙》一诗通过一个建庙宇的故事，反映台湾向中国古文化的回归。《父亲与我》通过一个荒诞的故事，寓入对西化批判的思想。苏绍连的《童话游行》诗集共有九首长篇抒情诗，诗中表达了诗人对台湾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构图。苏绍连是散文诗的高手，其中的名篇《七尺布》颇获好评。

詹澈与施善继是台湾新诗回归运动中崛起的两颗诗的新星。詹澈，1954年生，现在台东县衣会工作。曾出版《西瓜寮诗辑》等多部，他是台湾农民诗人的代表，占有农村诗的舞台。他的诗中农业诗的内涵和农民的形象不断丰富和扩大，出现了土地——人民之母；山河——生命之源，这种博大精深的意象，将农业题材的诗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施善继是台湾现代派诗向现实主义诗转变，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为台湾工人和贫苦市民的代言人。詹澈和施善继一农工在台湾诗坛出现，标志着诗和劳动者的结合。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神奇传说

道教传说

仙人传说

后记

神奇传说

巫山神女

巫山神女瑶姬，是王母娘娘的第二十三个女儿，她心地纯洁，相貌美丽。王母娘娘特别疼爱她，把她当成一颗掌上明珠。可是，瑶姬偏偏人小心大，多思好动，就像云中的雁，关不住。她嫌屋里闷，常悄悄出门，到那瑶池旁去看荷花，攀上蟠桃树去摘星星，有时候，还偷偷在天河里游水呢。这些事传到了王母娘娘的耳朵里，王母娘娘就劝阻女儿，可又没办法，怕说轻了，她笑；说重了，她噘嘴。

一天，王母娘娘心里烦，就出南天门来散心，恰好碰上瑶姬正拨开白云朝下边望哩。王母娘娘一见，气得直冒火，说：“天上任你玩，也就算了，怎么看起下界来？那会污了你的眼睛的，快别看了！”

瑶姬不信，瞪起大眼，指着下边飞的白鹤说：“这鹤洁白如玉，天上哪里有呢？我要像它一样，到处飞，到处走，看看下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母娘娘见她动了邪念，更火了，大声喝道：“不要胡思乱想，快回宫里去！”

瑶姬从没见过妈妈发这么大脾气，感到很委屈，又不服气，她横下心，往白云下边一跳。王母娘娘急忙伸手把她拉住，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将冷脸换成热脸，开导她说：“下界苦海无边，你是金枝玉叶，千万下去不得！”

瑶姬越发觉得稀奇了，就干脆坐在云头上，朝下面细细地观看着，果然看见人们大多住的是茅屋，吃的是糠菜，穿的是破衣烂衫。她就叹气说：“他们真是好苦啊！”

王母娘娘一听，暗暗高兴，又说：“知道了吧，还是天上好，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不料王母娘娘越说，瑶姬却越觉得刺耳；王母娘娘越比，瑶姬越不好过。她一狠心，拿定了主意：到下界去了！王母娘娘拗她不过，心想：男大当娶，女大当嫁，女大不当留呀。也许她是想去找女婿了，不妨将计就计。于是，就嘱咐女儿到东海龙宫去走一趟。

东海龙王早就打过瑶姬的主意，也向王母娘娘求过婚。只是当时瑶姬还小，没有说定。眼下见她来作客，就格外殷勤。

东海龙王陪着瑶姬走进龙宫，走到哪里，哪里的海水就向两边分开，成了一条水晶巷子，通明透亮，还能看得见里边的鱼虾游来游去，也能看见水草在轻轻的摆动；还有各种珊瑚、贝壳，把瑶姬的眼睛都看花了。进了后宫，她觉得格外明亮，原来这里到处挂着夜明珠，一串串，一溜溜，小的像星星，大的像月亮。东海龙王请瑶姬坐进黄金交椅，让人把琼浆玉液放在玛瑙桌上。他亲自斟酒，恭恭敬敬地说：“为仙女接风，请仙女不要拒绝。”

瑶姬见座上再没有别人，心里怦怦直跳。东海龙王暗暗靠拢她，献殷勤地说：“我们门当户对，又是美女少年，天生的一对。王母娘娘让你来，这不也是明明有意吗？”

瑶姬一听，脸“刷”地红了，晓得是中了圈套，一气之下，就离开了龙宫，连天上也不回去了，直奔人间。她来到巫山下，碰上很多的人，拄着讨饭棍。他们提着破竹篮，挽着老的，背着小的，哭哭啼啼，往外逃难。瑶姬正想上前去打听，忽见上空乌云滚滚，狂风呼啸，有十二条孽龙正在兴风作浪。它们一瞪眼，就是一道道闪电，使人的眼睛发花，站不住脚；一声吼叫，就是一声声炸雷，使房倒屋塌，村庄成了废墟；一个翻身，就是一阵大暴雨，使山洪暴发，淹没了田地，打翻了行船。瑶姬仔细看了看，原来，这都是东海龙王派来的，它们要危害人间，让瑶姬在人间不得安宁！

神女瑶姬赶紧驾起云雾，靠近那些孽龙，好言好语，劝说它们回东海里去，不要再兴风作乱了。

孽龙听到空中有说话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白云驮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它们知道是瑶姬，就故意说：“黄毛丫头，你懂啥，别多嘴！我们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碍你什么事？”一边说，一边闹腾得更加凶狠了。

瑶姬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头上轻轻拔下了一支碧玉簪，朝着十二条孽龙一挥，一道闪光之后，立刻风停雨住，云散天开，十二条孽龙也全被杀死了，坠落到了地上。

可是孽龙死后还在害人，它们的尸体变成了十二座高山，就是现在的巫山，挡住东去的江水，使这里成了一片汪洋的大海。百姓们还是不能安居乐业。瑶姬看到百姓还在受苦，就不忍心离开他们，也就留下来了。

后来，大禹到这里来劈山开峡。瑶姬知道了，便交给他一本《黄绫宝卷》，教他用锤、钎凿石，造车、船运土。大禹在她的帮助下，带领众人，凿石运土，苦累了几年，最终还是把三峡开通了，使江水流进了大海。据说现在巫山城外的授书台，就是当年瑶姬授书给大禹的地方。

再说，王母娘娘知道瑶姬毁了东海龙王这门亲事，又杀死了十二条孽龙，又气又恨。听说她留在荒山野谷，又是心疼。于是，她把天上的二十二个女儿找到跟前，对她们说：“我很想念瑶姬，你们快到人间走一遭，把她找回来吧！”

二十二个姑娘便乘云驾雾来到巫山，找着了瑶姬。姐妹们久别重逢，又是喜，又是悲，个个都快成了泪人。姐姐们对她说：“妈妈很想念妹妹，想得心都快碎了，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瑶姬说：“女儿也盼望妈妈，眼睛也望穿了。但是我还不能回去，我要照顾这些受苦的百姓。”

姐姐们埋怨说：“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你怎么不爱天宫、龙宫，偏要呆在这荒山野谷里呢？”

“可是姐姐，你们想想，百姓都在受苦，我能忍心走开不管吗？”瑶姬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只见那山坡上，有虎豹追人，越追越近，很快就要追到了。瑶姬赶紧弯腰抓起一把泥沙，撒了过去。泥沙变成了几十支箭，就把虎豹都射死了。看到这里，有几个姐姐点了点头，便不再劝瑶姬回去了。

一会，山脚下有人爬上来，步履维艰，他是来采药的，可是又得伤寒，病得快死了。瑶姬马上从头上拔下几根头发，撒在那个人的面前。这下，头发立刻变成了起死回生的灵芝草，救了他的性命。看到这，又有几个姐姐点了点头，不再劝瑶姬回去了。

一会，江里又过来了向上游去的船，纤夫的腰都快弯到了地上，可是船还在往后退。瑶姬慌忙朝西吹了口气。立时刮起了顺帆风，使船飞驰起来，顺利地向上游航去。看到这，姐姐们就都点了点头，不再劝瑶姬回去了。

眼看着姐姐们都体谅了她，瑶姬很高兴，正要劝她们自己回去，忽然看见田里的禾苗一片片枯黄，不由又皱紧了眉头。瑶姬想，天旱得太厉害了，以后人们的日子怎么过呀？瑶姬想着想着，难过得哭了，还流下了眼泪，顿时，这些眼泪变成了雨，哗啦啦，哗啦啦，下个不停，很快就把池塘都下满了，把堰也下平了。禾苗得了雨水，田里又是一片青油油的了。

姐姐们都看得眉开眼笑，都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觉得应该帮助百姓，愿意陪着瑶姬留下来；也有的离不开妈妈，不赞成。瑶姬数了数，一边十一个，正好是对半。她说：“妈妈年纪大了，也要人照顾；百姓们太苦了，也要我们的保佑。姐姐们就一半回天上，一半留在人间吧。”

于是，大家高高兴兴地分手了。留下来的是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风、圣泉、登龙和瑶姬自己。后来，她们便变成了巫山十二峰。

紧临着长江，耸入蓝天的是望霞峰，又叫神女峰。透过缭绕的烟云，可以看到那峰顶上有一个俊秀美丽的影子，若隐若现，像石头又像人，在天上又在人间，那就是神女瑶姬。

桃花仙子

当初，孙悟空还在天宫当弼马温的时候，有一天来到御桃园。他看到一个个仙桃又红又大，乐得悟空抓耳挠腮，“嗖”地纵上桃树，大吃起来。吃着吃着，悟空心想：“仙桃虽好，可这园子里的风光哪能比得上俺老孙的花果山，还不如回去！”说走就走，一个跟头，悟空就想跳下天宫，回到花果山去。

但是当他刚来到南天门，一个人跟了出来，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看管桃园的桃花仙子。大圣发觉有人追赶，连忙一闪身不见了。

桃花仙子按住云头，向下打量，只见一片青山，几湾绿水，一簇簇花丛，桃花仙子越看越喜欢，竟把追赶悟空的事给忘了。她心想：索性游它一游，也不枉来人间一趟。想罢，便顺着山间小道一直往前走，不觉就离开了她自己所在的望海楼，进入三无宫，穿过自在天，转过风口岭，下了十八盘，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去处。

仙子觉得有点口渴了，四处打量，想找点水喝。忽见远处一片小小桃林，又听到一阵悦耳的山歌声从林内传了出来。桃花仙子大喜，急忙迎着歌声寻去。她绕过一棵棵桃树，发现唱歌的是一个年轻后生，正在收摘毛桃。仙子有点害羞，半转过脸去，细声问道：“这位小哥哥，我是行路之人，口渴难忍，能不能给碗水喝？”后生见有人问他，停住了歌声，忽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不禁脸红了起来，连忙答道：“姐姐，请吃几个桃子解渴吧。”说罢，从树上摘下几个桃子，双手捧了过来。

桃花仙子谢了谢，也不推托，顺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不禁皱起眉头，失声喊道：“哎呀，怎么这么难吃呀！”后生忙说：“姐姐，这棵树上的桃子，还是我们云台山里最好的哩！”仙子惊奇地说：“怎么你们这里最好的桃子竟是又苦又涩的？”后生答道：“听老辈人讲，我们这山里原来也有上好的桃子，个个又红又大，又甜又脆。后来因为天上的王母娘娘要开什么蟠桃大会，看中了我们这里的桃子，便派天兵天将下来，把我们的桃树全都移到天上去了。”

后生说到这里，看到仙子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便又解释到：“这片桃林，还是我太祖爷爷偷偷藏起的一个桃核，后来培植起来的。”仙子这才恍然大悟。她心想：自己多年为王母娘娘精心管理从地上偷去的桃树园，不是太对不起人间吗？桃花仙子再看看这又酸又涩的毛桃，又看看面前这个淳朴忠厚的后生，不禁低头沉思起来。这时，后生却憨乎乎地说：“姐姐，你为何不吃桃子。”桃花仙子又望了望他，心里一热，两颊飞红，心想：我何不仿效织女姐姐，嫁给这个勤劳忠厚的后生，长期居住人间，与他共同培植桃树，不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了吗？

桃花仙子于是她转身对后生说道：“小哥哥，这个桃子实在难吃，你把我带到家中烧碗茶喝吧。”后生开始面露难色，但一想人家既已开口，又怎好推托？于是挑起担子，带着姑娘向家里走去。

转过几道山，眼前一间茅屋，冷冷清清，靠在山前。后生打开屋门，请姑娘进去歇息。自己便抱了一捆干柴，跑去烧水。桃花仙子进入屋内，四处打量，发现这间茅屋虽然简陋，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竹几上还摆着几个木刻的桃子，各色各样，有水蜜桃、白玉桃、蟠桃……刻得十分神似。仙姑暗自称叹不已，她对后生的爱慕之情不觉增添了几分。正打量间，后生端水进来，捧给仙子。仙子接过来，喝了一口，微微一笑，指着竹几上的几个木刻桃子问道：“这是你刻的吧？”后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仙子又问：“你见过这样的桃子吗？”

“我只听老人说过。不过我很想让我们这里的山再结出这样的桃子来。”

仙子听到这话，不禁露出钦佩的神色，含情脉脉地打量着后生，那后生也情不自禁地偷偷打量着仙子。桃花仙子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羞红的脸，鼓足勇气向后生说道：“小哥哥，巧妇虽巧，难为无米之炊。我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哥哥是否愿意。我父母双亡，如今孤单一人，家中原有几棵祖传的良种桃树，可以移来，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后生听罢连声叫好，但忽然想起她是一个年轻女子，我与她朝夕相处多有不便，说道：“姐姐，好倒是好，只是我们……”桃花仙子嫣然一笑，轻声说道：“小哥哥如若不弃，我愿意随时同桃树嫁到此山。”

从此以后，他们双双早出晚归，不辞辛苦，精心培植桃树，不到三年工夫，原来的那片桃林渐渐扩大，漫山遍野果实累累，每个桃子都鲜红白亮。

再说，王母娘娘又要开蟠桃大会了，命仙女们往御桃园来摘桃，但众仙女都空手而回，惊慌失措地报告道：“御桃园零落破败，根本无桃可摘。”王母大惊，急宣桃花仙子上殿。不一会儿有人回复说：“桃花仙子早已不知去向了。”王母大怒，急派天兵天将四处搜寻，依然踪影全无。

王母心疑，驾起云车，亲赴南天门，俯视凡尘。只见黄海之滨的花果山中，一片桃林，果实累累。王母不由大怒，急命天兵天将下去——毁掉桃林，宣召桃花仙子速回天庭。天兵天将领命而去，顷刻之间，雷电大作，一片桃林，化为灰烬。后生与桃花仙子急忙往外奔逃，半路上被天兵天将拦住了去路。这时，后生才知道，他的妻子是天上的仙女，即将回到天上去，不由心急如焚，栽倒在地上。桃花仙子怒火中烧，拒不听命。天兵天将无奈，只好空手回去向王母娘娘复命。王母娘娘见后生已死，桃林已毁，心想：“贱人的路已经到了尽头，自会返回天庭的。”

桃花仙子等天兵天将走后，急忙扶起丈夫，见他口吐鲜血，早已命绝。仙子肝肠寸断，含着眼泪将丈夫安葬在桃林的灰烬之中。整日守在坟边，啼哭不止。一日，坟顶忽然生出了一株小桃树。桃花仙子看了半日，心中明白：这定是我丈夫壮志未酬，化身为桃树，我一定不负丈夫的心愿，让桃林再布满此山。于是，她强忍着悲痛，精心培植这株桃树。但是三年过去了，桃树渐渐长大了，然而就是不开花，也不结果。

“地下三年，天上一夕。”王母娘娘返宫后，发现桃花仙子仍在人间，心中诧异，便变成一个老婆婆来到了云台山，想看个究竟。只见桃花仙子正在一株桃树旁苦守，王母娘娘便假装过路人上前问道：“姑娘，听说此处桃林原来很茂密，怎么现在只剩下这一株了？”桃花仙子答道：“原来的桃林，已经被雷火毁尽，这株桃树是我丈夫所化的。”王母娘娘假声假意叹道：“既然你丈夫已死，化为了一棵桃树，你又何必苦守在此呢？”

桃花仙子答道：“我要实现丈夫的遗愿，使这株桃树变成很大的桃林！但是不知为何，三年已经过去了，此树既不开花也不结果。”王母娘娘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苦守了。再说已进隆冬，此树定难成活，你不如回家去罢！”话未说完，就见天气突变，大雪纷飞而下，顷刻之间，百里云台山一片雪白。

然而桃花仙子还是不为所动，毅然说道：“我誓让这棵桃树开花结果！”王母娘娘见她如此坚决，心中勃然大怒，又生一计。她便冷冷地笑道：“若要此树结果，除非用你的鲜血化作桃花。”说罢，飘然而去。

桃花仙子这才明白老太婆就是王母所化，便哈哈一笑：“要我鲜血，这有何难！”于是拔下头上的金簪，照准心窝猛地刺了下去。只见一腔热血，洒满了桃树。顿时，点点鲜血，绽开朵朵桃花。

从此，年年隆冬，花果山山上漫山桃树，总是在冬天长满累累硕果。

牡丹仙子

关于牡丹仙子，有一个动人的传说。

相传光武帝刘秀起义时候，被王莽的大将王朗追杀。一天，刘秀疲于奔命，逃到了北郝村。此时天已过午，刘秀又饥又渴，两眼直冒金星，在村中到处寻找藏身之地。兵荒马乱的，老百姓见到这个顶盔贯甲的将军，手提宝剑，满面血污，非常害怕，纷纷关门闭户。刘秀无奈，只好由东向西走去。

却说村西有一户姓郑的人家，只有父女二人。这天郑老汉刚好去舅爷家帮忙劳作去了，家中只有十六岁的女儿颦颦。颦颦生性好动，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怎么能耐得住性子呆在家里呢！于是带上房门，到村西弥陀寺去玩耍。这弥陀寺年久失修，偌大的院子只有一个老和尚看护，香火日衰。惟有后院一簇大牡丹，花大如盘。

颦颦走到院中，知道老和尚出去云游化缘，不在寺里，就一个人来到寺后的牡丹园中采摘牡丹花玩耍。

刘秀好不容易也来到寺中，忽听得村子里人声鼎沸，马嘶狗叫。原来是王朗的追兵赶到了！刘秀暗叫：“不好！”急忙向寺后跑去。到庙后一看，刘秀大叫“完了，完了”。原来寺后空空旷旷，除了一簇牡丹，没有什么可以遮拦的。此时此刻，颦颦正在采摘牡丹花，见一个青年将军慌慌忙忙跑进来，非常害怕。刘秀安慰道：“姑娘莫怕，我是落难之人。外面贼人正在搜寻我，请你千万想办设法搭救我才好！”颦颦惊魂未定，情急之下将刘秀一把拉入牡丹丛中，又把采摘的牡丹花撒在缝隙之中。

王朗带领兵丁一路赶来，见刘秀跑进村庄，三拐两拐就不见了。他们在村中搜查个遍，也没有找到刘秀，只好一直向前紧追，追到村外也没有发现刘秀的踪影。忽然，他们看见前面有一座寺院，王朗命令手下到寺中搜查。兵丁们把寺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在里面翻了个底朝天，仍未发现刘秀一根毫毛，只见到一个姑娘，就把她带到王朗面前。

王朗问道：“你可曾看到一个顶盔贯甲的人从这里走过？”

颦颦非常害怕，面色惊慌，结结巴巴地说：“我只看见一个人向寺院西边跑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王朗求功心切，指挥人马向西直奔而去。颦颦这才瘫坐在庙门台阶上。

刘秀此时却是人事不醒。原来，一天的拼杀奔逃使刘秀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加上刚才情急攻心，一下子就昏厥过去了。颦颦见王朗的人马确实走远了，才想起寺后的青年将军。她跑到寺院后面，见青年将军仍然藏在牡丹花中昏睡不醒，觉得非常好玩。颦颦仔细端详，见他虽然满面血污，却生得眉清目秀，鼻直口方，英俊异常，不由产生爱慕之情，她暗自思忖：“若是能嫁得这样的郎君，也不枉此生了！”她正看得出神，刘秀已经醒转过来了。这样，四目相视，眉目传情，两人不由得面色羞红。刘秀深情地说：“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颦颦羞怯怯地做了回答，刘秀也报出姓名。

由于劳累过度，饥寒惊扰，所以危险过后，精神一松，刘秀就病倒了。颦颦用手一摸，感到刘秀额头似火炭一样，不由着起急来。她将刘秀在庙中安顿好，就急急忙忙地回家想办法。

且说郑老汉晚饭时分回到家里，见女儿还未回来，不免担心。正在门口张望的时候，见女儿疾步跑了回来，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父女俩打过招呼，颦颦急忙去做饭。不一会儿，就飘出饭菜的香味来。颦颦托词村头七婶家的小豆子受了风寒，向父亲讨了些日常草药熬上，然后就带着饭菜和熬好的药，向弥陀寺而来。

牡丹仙子刘秀正在寺中躲避疗养，听得有人进来，急忙躲在花丛之中，看见是颦颦姑娘进来，这才站起身，迎上前去。刘秀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见到饭食欣喜异常，连连道谢，然后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看着刘秀饥不择食的样子，姑娘又心疼又爱怜，不由得出起神来。端详着刘秀英武的面容，思绪飞扬，想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将军怎样地凯旋，怎样地向父亲提亲，怎样地迎娶自己，怎样地相亲相爱，白头到老……刘秀一口气把饭吃完，又把药喝了，身上也暖和多了，见颦颦姑娘正含情脉脉出神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不好意思起来，直涨得面颊通红。颦颦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心迹表露，红霞飞上了双颊。

刘秀此时思绪万千，回想起义时起，风餐露宿，身边从没有一个如此体贴自己的人，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而颦颦妩媚动人的青春气息又是那样地撩人，不由得也心猿意马。毕竟是征战多年的将军，见多识广，豪气冲天。刘秀把拳一抱，一揖到地：“刘秀蒙尘落难，多亏姑娘相救，才幸免遭擒，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姑娘秀外慧中，令我一见钟情，如蒙不弃，愿与姑娘，结为百年之好。”颦颦姑娘心里甜甜的，使劲地点点头。两个年轻人患难见真情，山盟海誓，私订了终身。

一连十多天，刘秀在颦颦姑娘的照顾下，恢复了元气。这天，刘秀想了许多事情，对颦颦姑娘说：“颦儿，我是义军首领，肩担很重，几万弟兄在等我消息，我不能再修养下去。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走了。”颦颦姑娘听到这话，已是泪流满面，悲痛欲绝，说道：“将军身系国家安危，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而受到牵累。我已是将军的人，自然守志终生，以等候将军的凯旋归来。”两人生离死别，互道珍重。刘秀就与她拜别，绝尘而去。

刘秀与颦颦姑娘一别就是七八年。

战乱频频，人海茫茫，刘秀杳无音信，颦颦姑娘望眼欲穿。由于颦颦是远近闻名的俏姑娘，刚开始有不少人家托人说媒，可以说是踏破了门槛。可是，颦颦一家人也没有应允。渐渐的，人们便以为颦颦眼界太高，到后来，门前日渐冷落，最后，便没有人再来提亲了。郑老汉急得没有办法，只是伤心落泪，哀叹老伴死得太早。颦颦也由开始对刘秀的满怀希望，到后来对刘秀的热切期盼，最后，望眼欲穿，郁郁寡欢，思念成疾，一病不起。

这年春天的一天，颦颦还病卧在床。一连数十日水米不进，致使颦颦形销骨立。颦颦把父亲请到床前说：“爹爹，女儿恐怕不行了，未能在您面前尽孝，还惹您生气忧心，女儿非常惭愧。只是女儿心中还有一件大事，女儿必须告诉爹爹。”

郑老汉听到这里，已是痛不欲生，说：“颦颦，眼见你病成这样，爹爹我心如刀绞，孩子，有什么话，你说吧！爹爹一定想办法去做。”颦颦便把当年怎样遇到刘秀，怎样搭救于他，怎样私定终身，全都说给了父亲，郑老汉这才如梦方醒。

颦颦拉着父亲的手说：“爹爹，女儿恳请父亲千万不要责怪刘郎。只是女儿福薄命浅，与刘郎有缘无分。女儿只求爹爹把我葬在弥陀寺后的牡丹花旁，我要陪伴牡丹等待刘郎的到来。”颦颦又让父亲把铜镜递给她。望着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颦颦不胜自悲，轻轻叫着刘郎的名字，抱撼而终。弥陀寺中的牡丹花这年开的全是白色的花，像雪一样。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这天，北郝村外由远渐近忽然传来鼓乐之声。人们纷纷传告，说是新登基的皇帝来村里迎娶娘娘。鼓乐仪仗直接向郑家逶迤而来，浩浩荡荡摆在了郑家门口。刘秀从高头大马下来，龙袍鎏冕，气宇轩昂，直进郑家。

郑老汉跪倒磕头，迎接圣驾。刘秀不见颦颦出来很是纳闷，开口说道：“郑卿家请起！孤王今天特来迎娶颦颦，快请颦颦随驾回宫。”

郑老汉早已大放悲声，哭诉说：“颦颦已经故去了！”

刘秀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眼泪才从眼里滚落下来。

刘秀换了常服的皂衣，由郑老汉陪着来到了弥陀寺。他睹物思人，悲从心来，手抚着牡丹的枝叶，痛心不已。想当年，自己是风华正茂，颦颦是娉婷袅娜；到现在，自己是龙袍加身，颦颦却是黄土一堆。叹只叹，人生无常有限，悲只悲，物是人非泪如雨。

这时，牡丹的枝叶被刘秀的眼泪打湿了，忽然娑娑一抖，竟开出满枝的红花来。花大如莲，芳香四溢，灼灼华光，映红天际。牡丹花似有灵性，随风盈盈下拜，刘秀感慨万千。于是，封牡丹为花中之王，封颦颦为牡丹仙子。

一时间，祥云飘飘，鸾凤和鸣。颦颦站在最大的一朵牡丹花上，由祥光托着，随着仙乐袅袅，百鸟漫舞，冉冉升在空中，飘然而去。

从此，弥陀寺的牡丹成了神，人们给牡丹仙子修庙塑像，香火不断。最为神奇的是，这株汉代牡丹很有民族气节。抗日战争时期，日寇占领柏乡城后，非常垂涎汉牡丹的花容和灵性，就把汉牡丹连根挖走，种在自己的炮楼里。可是，牡丹却枯死了，任凭鬼子浇多少水，也没有复活。可是，在鬼子投降那年，弥陀寺的牡丹却又发芽了，茁壮生长，枝繁叶茂，并且开出满枝的红花来。

寿老彭祖

彭祖是颛顼的玄孙，他的父亲陆终娶了一个妻子，是鬼方氏的女儿。妻子怀了三年的身孕，孩子还是生不下来，肚子胀得鼓鼓的，很是难受，最后没有办法，只好用刀子划开了。剖开左边腋窝的下面，就从左边的腋窝下生出三个儿子来，可是肚子还是鼓鼓的，于是又剖开了右边的腋窝，随即又从右边的腋窝生出三个儿子来。彭祖是右边腋下第一个生下来的孩子。

彭祖本来姓钱，名铿，他经历了尧舜禹时代，经历了整个商朝，一直活到周初。相传他活了八百多岁，是世上最懂养生之道的人。因为他活得这样长，世人都称他为寿星、寿老。彭祖为什么能够活这么久而一点也不显得衰老呢，也许跟他是天帝的子孙大有关系，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彭祖生性澹泊，不关心世间俗事，不追求功名荣耀，专心致志钻研长寿之道的结果。

据说他的师傅传授给他《九都》等养生延年的经书，彭祖花费自己毕生的精力潜心研读，融会贯通，进而学以致用，把延年益寿的方法推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每天早上，彭祖都要服用水桂云母粉、糜角散，以使脸面容颜焕发，长葆青春。他常常盘腿危坐，凝神屏息，调养声气地练功，一练就是一天。有时从早晨到晚上，他调理好气息，揉拭双目，摩挲身骨，舒展周身。他脸上从来没有怒容，总是笑口常开。在疲劳甚至生病之时，也无需吃药，只需运用气功，潜转内力，便能够驱除疲劳，治愈百病。

到商朝末年的纣王时，彭祖已经活了七百六十七岁了，但是看上去却一点也没有衰老的样子。纣王很羡慕，请求彭祖告诉他长寿的办法。彭祖知道纣王无道，总是支吾不说。纣王也很倔强，看到彭祖不肯告诉自己，便死缠住不放。彭祖无法，就说：益寿延年的办法当然是有的，但是我从不管尘世的杂事，见闻很浅薄，实在说不出个什么条理来。我就说说我个人的经历吧。从我年轻时一直到现在，我娶了四十九个妻子，这些妻子也都先后去世了。我的妻子给我生了五十四个儿子，他们也都夭折的夭折，死的死，已都不在人世了。我经历过无数的人生患难，曾经在精神上受到过很大的打击，后来慢慢的就不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了。你看我从小的时候，一身干瘦，直到现在还是这样，恐怕将不久于人世啦。你要请求长寿的办法，还是去问问别的人吧。说完，彭祖一声叹息，就飘然而去，不知到了何方，只是再也没有出现在殷商，他怕纣王再来烦他。可是，又过了七十多年，有人看到彭祖只身一人，骑着一匹瘦弱的骆驼，游行在流沙国的西部边境地方。后来，纣王得到了几片散落的《九都经》竹片，便召集群臣认真研究，供他享用。纣王通过亲自效法之后，果然很灵验，他不断演练这种道术，却也活了三百多岁。

那时还有一个叫采女的女子，也是一个很懂长寿之术的人。她遇到彭祖的时候已经活了二百五十岁，看上去却只是豆蔻年华，芳龄二八。彭祖见采女在益寿方面有一定的根基，决心指点指点她。就跟她说道：“养生之道，冬天保暖，夏天防暑，跟随季节，适时调节；娇躯美貌，品尝娱乐，节制欲望，流畅精神；知足常乐，不贪不厌；八音奏鸣，五色相宣；听觉视觉，和悦欢乐；心平气和，天年颐养。这些就是养生的要诀。再次，凡事要有限度，超过限度，便不能养生延年，相反会找来祸患，这是应该忌讳的。”接着彭祖又对采女说：“要想成为神仙，进入天仙天界，做到驱鬼遣神，并能凌空驾云，就得服用金丹。金丹我不能炼成，因为我的德行还不够。大宛山有个青精先生，已经活了一千多岁了，面相还跟孩童一般。他能够整年不吃一点东西，也能够一次吃完一年的食物。”

彭祖采女听了彭祖的话，连连称道，心中十分赞服。彭祖最后说：“伤神害性的事情太多了，用脑过度能伤人，忧虑悲伤会伤人，极度高兴会伤人，愤怒郁结会伤人，急急追求会伤人，阴阳失调会伤人……避开各种伤身的事，顺着阴阳之道，人就可以长生不老。我的师傅传授给我一部《九都》圣经，一共一万三千余字，记载的全是养生的要诀，你跟这书有缘，现在传授与你。”彭祖把书交给采女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人间出现过。

彭祖曾在武夷山上住过，那时武夷山洪水泛滥成灾，周围的老百姓过着非常穷苦的日子，洪水来时，都只能躲进山坳里去。彭祖就带领当地的百姓披星戴月，餐风饮露，含辛茹苦，开山治水。因为赐给了人们恩泽，于是人们尊称他为“彭祖”。彭祖在武夷山时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彭武，一个叫彭夷，兄弟俩聪颖过人，智勇双全，从小就跟彭祖翻峻岭钻密林。彭祖离开之后，两兄弟不忘父亲重托，扛起锄头，拿着斧子，背上弓箭就进山了。他们挖出了九曲十八弯，治住了咆哮的山洪。他们砍倒了荆棘，开出了一片片良田。他们种上了一垄垄岩茶，栽上稻谷和果树……兄弟俩又用弓箭射死了猛虎，除掉了恶豹，把山上捉来的野兔、野鸡、野猪等送给村里的乡民饲养。他们还在山上种了香花瑞草以及珍贵药材，把山山水水装点成了人间仙境，百姓们从此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彭武、彭夷死后，人们为纪念这一对开山有功的兄弟，就以他们的名字为此山命名，称这座为“武夷山”。

除了武夷山，与彭祖有关的山还有彭祖山。彭祖山原名仙女山，是彭祖修身养性的地方之一，也是彭祖归天后埋葬的地方，距离成都仅六十公里，蕴藏的巨大历史资源及优美的自然、人文风光，是一个四川人不可不看的地方。彭祖山后是仙女湖，这是一处极幽静的去处，凭湖垂钓，无论是打牌还是下棋都是最好的去处。

月下老人

传说，月老的手里有一根根的红线。人在出生前，月老用红线把一男一女的脚脖子拴在一起。所以，在人间，两个有缘的人，无论在天南海北，都能走到一起！

唐朝时候，有一位名叫韦固的人，有一次，他到宋城去旅行，住宿在南店里。

一天晚上，韦固在街上闲逛，看到月光之下有一位老人席地而坐，正在那里翻一本又大又厚的书，而他身边则放着一个装满了红色绳子的大布袋。

韦固很好奇的过去问他说：“老伯伯，请问你在看什么书呀！“那老人回答说：“这是一本记载天下男女婚姻的书，我在给他们牵红线。”

韦固听了以后更加好奇，就再问道：“那你袋子里的红绳子，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老人微笑着对韦固说：“这些红绳是用来系夫妻的脚的，不管男女双方似仇人或距离很远，我只要用这些红绳系在他们的脚上，他们就一定会和好，并且结成夫妻。”

月下老人韦固听了，自然不会相信，以为老人是和他说着玩的，但是他对这古怪的老人，仍旧充满了好奇，当他想要再问他一些问题的时候，老人已经站起来，带着他的书和袋子，向米市走去，韦固也就跟着他走。

到了米市，他们看见一个盲妇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迎面走过来，老人便对韦固说：“这盲妇手里抱的小女孩便是你将来的妻子。”

韦固听了很生气，以为老人故意开他玩笑，便叫家奴去把那小女孩杀掉了，看她将来还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妻子。

家奴跑上前去，刺了女孩一刀以后，就立刻跑了。当韦固再要去找那老人算帐时，却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光阴似箭，转眼十四年过去了，这时韦固已经找到满意的对象，即将结婚。对方是相州刺史王泰的掌上明珠，人长得很漂亮，只是眉间有一道疤痕。韦固觉得非常奇怪，于是便问他的岳父说：“为什么爱妻的眉间会有疤痕的呢？”

相州刺史听了以后便说：“说来令人很气愤，十四年前在宋城，有一天保姆陈氏抱着他从米市走过，有一个狂徒，竟然无缘无故的刺了她一刀，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只留下这道伤疤，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韦固听了，愣了一下，十四年前的那段往事迅速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难道他就是自己命仆人刺杀的那个小女孩？于是便很紧张的追问说：“那保姆是不是一个失明的盲妇呀？”

王泰看到女婿的脸色有异，且问得蹊跷，便反问他说：“不错，是个盲妇，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

韦固证实了这件事的时候，真是惊讶极了，一时间答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然后把十四年前在宋城，遇到月下老人的事，全盘说出。

王泰听了，也感到惊讶不已。

韦固这才明白月下老人的话，并非开玩笑，他们的姻缘真的是由神作主的。

因此夫妇俩更加珍惜这段婚姻，过上了恩爱的生活。

不久这件事传到宋城，当地的人为了纪念月下老人的出现，便把南店改为“订婚店”。

由于这个故事的流传，使得大家相信：男女结合是由月下老人系红绳，加以撮合的，所以，后人就把媒人叫做“月下老人”，简称为“月老”。

八仙过海

据说有一年的三月初三，三界神仙张果老、汉钟离、曹国舅、铁拐李、吕洞宾、韩湘子、蓝采和、何仙姑这八位仙人应王母娘娘的邀请，赴瑶池参加蟠桃盛会。他们也难得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神仙聚会，于是开怀畅饮，个个喝得酩酊大醉。筵席散了之后，他们驾起祥云，飘飘荡荡来到瀛州，想借此雅兴神游一番。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东海边上，只见白浪涛天，一望无际。忽然，哗啦一阵巨响，浪壑当中陷出一座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八位仙人不禁瞠目结舌，不由自主道：“这真的比瀛州还要胜十倍，四海之内再难以寻找到这么好的地方了！”

八仙吕洞宾带着几分醉意道：“早就听说东海浩瀚无边，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何不乘兴遨游一番呢？”

汉钟离连忙阻止到：“听说东海龙王兵多将勇，又骄傲自矜。如果他不欢迎我们，岂不大煞风景！各位仙友已多贪了几杯，万一酒后失言，引起事端来也不好呀！”

铁拐李不服气地说：“我们八位都不怕恶，也不欺善，总也不能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啊！大名鼎鼎的八大神仙，还怕他鳌龙不成？这岂不成了笑话！”

众仙听了面面相觑，一时就还拿不定主意，不知听谁的好。

这时铁拐李接着道：“别说老龙长了两支尖角，就是遍体生角，我们也能胜他几十倍！”

汉钟离冷笑一声说：“仙长信口开河，夸下海口。俗话说：朋友万言难识知己，结冤仅要片言只语，我等本重于修身养性，还是不要跟人家争斗的好，不如快快回去吧。”

铁拐李火冒三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龙头虬曲的拐杖掷入惊涛骇浪之中，立刻，这拐杖就化成了一条小龙舟。铁拐李跳上小舟，往波涛中直冲而去。

八仙过海其他的几位仙人担心仙友遭到什么意外，就有人想跟随而去看个究竟。第一个跟着去的是汉钟离，他以乐鼓凫水，紧紧地跟着铁拐李去了。

站在一旁的张果老牵着一只瘸腿的毛驴，朝背上倒着坐了上去，然后对驴子吆喝了一声。只见瘸驴竖起两耳，昂首嘶叫了一声，扬起四蹄，踩着波浪，如履平地，飞也似的也跟了上去。

年轻潇洒的韩湘子，屏足气，唇抿舌舔，对准笛眼，轻轻吹曲而随。笛音直冲九天，浪涛似乎也听懂了这乐声一样，醉迷迷地闪开了一条通道，韩湘子沿着这条通路，翩翩地跟了上去。

何仙姑身背姹紫嫣红的花篮，篮里有从昆伦仙山采来的五颜六色的奇葩异草，馨香扑鼻。这东海水晶宫中的龙婆龙女、虾妯鱼娌见，就个个争先恐后来抢夺蓝采和篮里的鲜花，插在自己的鬓髻上。一霎时，宛如一簇簇五彩缤纷的花丛。那仙篮里的花取之不尽，于是龙女们用花轿抬着何仙姑进了龙宫，并热热闹闹地庆贺了一番。

手执拂尘的吕洞宾，从腰间解下黄澄澄的宝葫芦，揭开葫芦盖，左右摇晃了一下，顷刻间缕缕雾霭缭绕，结成一朵绚丽的彩云，托住他的莲花座，载着吕洞宾，飘悠悠如乘小船，也跟着去了。

曹国舅很调皮，他拿出他那油光溜溜的竹板，演奏起了民乐俚曲，吟古唱今。鳖臣龟相听得摇头晃脑，惬意乎乎，让曹国舅脚踩背鳖肩，乘风破浪，飞快地跟了上去。

蓝采和不紧不慢，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地放下自己那璀璨的玉板，须臾间银光灿烂，霞光如飞弧般直照射龙宫。这霞光飞溅起惊天的骇浪，震得龙宫的楼宇琼台瑟瑟摇动不已。

八仙剪纸再说正在饮酒寻欢的东海龙王，看到龙宫如此不得安宁，赶忙叫海夜叉四面去打探。不一会儿海夜叉就已打听清楚了，原来是八大神仙醉游龙宫，正在各显神通。

龙王闻奏，勃然大怒，不禁呲牙咧嘴大声喝道：“八仙欺人太甚，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们几个不过是艺民俚夫，得了一点仙术，就来我东海如此放肆！我非得见识一下他们不可。”说罢，头一扭，显出了原形，张开血盆大口，蹿出海面，一口衔住蓝采和的那块玉板，潜入了海底去了。那玉板凝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龙王拿回来之后，整个龙宫立刻光华四溢，如同收集了天上所有的日月星辰一般。

东海龙王十分高兴，忙请来众位龙族兄弟，至亲密友，一起来观赏。

而在水面上的蓝采和，在丢了无价之宝后，众仙都有点后悔莫及，都埋怨铁拐李一意孤行，以致到了如此境地。

铁拐李本来脾气暴躁，看到大家对自己这样，于是叫道：“你们不用担心，让我去给这东海龙王一点厉害看看，这次非得好好教训这条老龙不可。”说罢，脚一蹬，来到了龙宫门前，他破口大骂：“老龙盗贼，我乃上界神仙铁拐李，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我仙友的玉板！快快把玉板交出来，要不，我将这东海龙宫夷为平地！”

东海龙王自顾饮酒作东，对铁拐李狂笑道：“你这小小草芥游医，连自己的瘸腿都还未治愈，便想来水府圣地口吐狂言，大呼小叫，恶语伤人，真是自不量力！”

铁拐李也不再同龙王争执，就把他那铁拐杖狠狠地掷到了龙王的宫中，变成万丈长的巨龙，口喷熊熊火焰，把整个龙宫烧成了一片火海。龙宫里的虾兵蟹将见到如此阵势，早已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四处奔逃。

这时其他各位仙友也尾随到了，各自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杀得东海龙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在情急之下，龙王抛出了他的避火神珠，但是也经不起八位仙人的合力一击。

龙王知道自己再也斗不过这八大仙人，只好乖乖地把玉板捧还给了蓝采和，并将八位仙人迎进龙宫，赔礼认罪。龙王尤其将铁拐李奉为座上嘉宾，为他倒酒道歉。

铁拐李受到如此的优待，有些洋洋自得，他看到龙王道了歉，赔了礼，还交出了玉板，就举起拐杖变化为拂尘，蘸上少许水往四下一洒，一会儿功夫，沧海般的火焰就即刻被扑灭了。接着，吕洞宾又从宝葫芦里倒出万斛仙水，使得东海又重新碧波万顷，浩渺无边了。

道教传说

财神

民间普遍公认的财神，一般指的是赵公元帅。赵公元帅本名叫赵朗，字公明，陕西终南山人，他与捉鬼的钟馗是老乡。

赵公明，原是天上十个太阳中的一个，因为他们一齐出来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于是，尧帝命令后羿把其中的九个射了下来，财神赵公明的前身就是这九个太阳中的一个。这九个太阳被射下来之后，一个个坠落在青城山中，变成了九个鬼王，其中八个是恶鬼。他们到了人间之后，继续祸害百姓。剩下的一个，就是后来的财神赵公明，他改过自新，决定重新做人，于是托生在一个赵姓人家里，转世为人。他长大之后，他的父母就给他取名为朗，字公明。

赵公明早些时候，一直隐居在蜀中的名山大川之中，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他从不过问人世的是是非非，也全然忘却了凡俗的黑白纷扰，一心只是虔诚地修身学道。一天，他云游到鹤鸣山。这鹤鸣山是一代道教天师张道陵精炼仙丹的地方。赵公明见这个地方林幽境清，山间云霭弥漫，觉得是个修炼道行的好地方，于是就在这里多盘旋了几天。

就这样，当赵公明在鹤鸣山逗留的时候，不期遇到了下山采药的张道陵。张天师看到赵公明很有道貌，而且觉察出他的道行也比较圆满了，就把他收为门徒。赵公明本来就打算在这个地方长久修行，并且他也知道，张道陵是一代道行很高的天师，就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张天师收赵公明为门徒之后，就精心传授他法术。还赐给他一只黑虎让他骑着，并授给他一条护法鞭。这样，赵公明就日日夜夜守护在张天师的炼丹炉边，保护张天师安心炼丹。如此一来，张天师就能集中他的全部精力来炼制仙丹。

财神终于，在两年之后，张天师把仙丹炼成了。仙丹一共只有两颗，张天师自己服用了一颗，另一颗，他为了感谢他的徒弟，就给了赵公明，并要他当即服下。

说来也奇怪，赵公明服用了仙丹之后，就全身冒出白烟，浑身颤抖不止，一会儿功夫，就面目全非，脸变成了黑脸，还长出了浓密的胡须，跟张天师的形状外貌没有两样，而且言谈举止也很像。更为了不得的是，赵公明从此也就有了超凡的神力，并且能够变化多端。

后来，张天师就叫他镇守玄坛，尊号玄坛元帅。可是，赵公明上了申公豹的当，助商为逆，最后又被姜子牙降服了，并封他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之神，让他领属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统管人间钱财，为民招财进宝。

现在，民间所供奉的财神赵公明神像，都是头带盔、身披甲、着战袍、执护法鞭、黑面浓须，形像十分威猛。在他的周围还常常画有聚宝盆、大元宝、宝珠、珊瑚之类，以显示赵公财神的灵验。

据说，赵公的身边本来有一位财神婆婆的，但是这财神婆婆后来却被赵公明休了，他身边的那位善良的女菩萨也就再也不见了。

财神关于财神赵公休妻，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有一个穷叫花子，接连好几天都没乞讨到什么东西，饿得快要死了，就跌跌撞撞进了一间古庙。这个叫花子进了庙门之后，他什么菩萨也不拜，就径直走到赵公财神爷的塑像面前，跪下就拜，一个劲地祈求赵公爷爷赐给他财物。可是，当时的赵公元帅正在打瞌睡，朦胧之中，他不知道来了一个乞丐，也就没有听到这个叫化子的请求，自然也就没有接待他。然而，这个乞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如果赵公元帅不赐给他财物，他就会饿死，于是他又更加虔诚地跪下再拜。站在一旁的财神娘娘实在于心不忍，就轻轻地推了一下在打瞌睡的财神夫君，劝他施舍给这个叫化子一点钱财。但是财神爷好像爱理不理的样子，打了两个哈欠就又偏到一边继续睡。财神婆婆非常同情这个叫化子，可是财权由夫君掌管着，自己又是丝毫作不得主的。现在夫君睡着了，对这叫化子不理睬，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总觉得不好意思让叫化子空手而回。在没有任何办法的情况下，财神娘娘取下了夫君送给自己的一只金耳环，扔给了叫化子。

再说这个叫化子拜了很久，忽然看见神坛上扔下来一只金耳环，认为自己的诚心终于感动了财神，于是在深深跪拜之后，便离开了。可是，当财神赵公元帅醒来的时候，一眼看到财神娘娘少了一只耳环，就赶紧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财神娘娘只好把刚才的事告诉了财神爷爷。赵元帅听说自己的妻子竟敢把当年他送给她的定情之物送给了一个穷叫化子，气得大发雷霆，就将财神娘娘赶下了神坛，最后又把她休了。所以，现在的财神像里就只有赵公元帅一个人了。

在民间，每年的农历正月初五，是财神赵公明的生日。在这一天，所有的商家都要以三牲来祭祀财神赵元帅，用香烛、水果等供奉于案前，来迎接财神爷，历代都是这样。但是，到了明朝之后，民间又有传说财神赵元帅是回民，于是北京、江苏、四川等地方，为了表示圣洁和恭敬，在供奉财神时就不再用猪肉了。实际上，说财神爷是回民，这可能是三保太监郑和下西洋之后，从阿拉伯各国带回进贡给明永乐皇帝许多财宝，这些财宝中也有财神的神像，这是阿拉伯国家的回教人为财神作的塑像，它揉合我国古代财神赵公明的形像，因为这样，俗话里至今还有“回回进宝”的说法。

灶神

灶神也叫灶王爷，他是传说中所有的神祇之中，官职最小的一个。但是，对于普通的平民百姓来说，他是一家的顶头上司。他一年到头长住在家里，掌管着这一家人平日善恶记录，只有到了每年腊月二十三日或二十四日的时候，他离开人间回到天庭，向玉皇大帝报告人间善恶。如果这家人在这一年当中做过善事，那么在来年，上天就会给这家降下百福；反之，如果这家人在一年当中做过很多坏事，上天就会给这家人降下百祸。这就是民间所说的“作善降之百福，作不善降之百殃”的由来。

灶神有两只大坛子，一只叫做善罐，另一只叫做恶罐。若发现这家有人做了好事，他便记下来放到善罐中；如果发现了坏事，他就记下来放到恶罐中。最后作一次总的结算，到了每年腊月二十四日晚上小年夜的时候，他回到天上，按照两个罐子里的记录来向玉皇大帝报告人间的情况。人们为了讨好灶神，都会在腊月二十四日这一天为灶神饯行。

灶神其实，灶王爷本来也是天上的神仙。他是玉皇大帝的御厨，但是因为偷吃了玉皇大帝的供果，才被贬到人间，并且罚他永远坐在老百姓的灶台上，只能看着人家做好吃的，除此之外，还要在每年的年末向玉帝报告人间的情况。由于他一年到头只能看着别人吃东西，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吃，久而久之就对人家产生了嫉妒，并且还有个“多嘴”的毛病。因为他主管一家的祸福财气，人们只得都把他敬为一家之主。每次主人在祭灶神的时候，都得在灶王爷像旁贴一对吉利的对子：“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并摆上芝麻糖果供奉灶神。灶神特别喜爱吃这些东西，可是这些东西吃多了就会把灶王爷的嘴粘住，这样他到玉皇大帝那里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又有的传说，灶神原来是一个勤劳善良的长工。有一天，他家里的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瓶圣洁的水，十分甜润，家里其他人觉得这水很奇异，就都喝了几口，没想到喝完之后，他们都飘飘忽忽地飞到天上去了，成了天上的神仙。这水还留下一小瓶，这是给还在地里干活的长工留下的。长工干完活回到家里，已经又累又饿了，但是看到家里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并且火没生，饭没煮。一怒之下他就把桌子上的圣水往地上一泼,还准备摔家里的东西。说来也奇怪,这水波在什么东西上，什么东西就飞到天上去了。放在屋子角落里的犁，因为沾了几滴圣水，也飞上天变作了犁尾星座,火扇沾上水飞到天上变成了火扇星座,鱼笼沾上水飞到天上变成了鱼笼星座。这一刻，长工方才醒悟过来，可是圣水一滴都没有了。他十分悔恨，又见家人都已离他而去，就一头碰死在火灶上。后来，玉帝念及他勤劳善良，就让他做人间的灶神，由他在每年腊月二十四日上天汇报一次人间情况，同时也与他在天上的家人团聚一天。

关于灶神，还有一个更有趣的故事。有一个仡佬族媳妇，天天提心吊胆地怕灶神诬害她。所以她除每天细心办事外，总要在吃饭之前偷偷地供老天爷一次，乞求保佑。久而久之，老天爷被她感动了。有一次，这个媳妇舀饭的时候，不小心把几粒米饭撒落到了水缸底。本来灶神早就知道她在求老天爷保佑，所以一直在找她的岔子，这回算逮住她的辫子了。于是赶忙起早，鸡叫就上了天向玉皇报告：“这个媳妇抛撒五谷六米，弄得水缸里丢得有半缸的白米饭！”玉皇大怒：五谷六米本是上天所赐，怎么能随便糟蹋！他立即叫雷神下去劈那媳妇。

这时，老天爷对玉皇说：“现在下界怨气冲天，弄得我心神不宁，您是玉皇，办什么事都要慎重一些才好。还是叫雷公弄清事实，不要冤枉好人。”玉皇见老天爷说得有理，于是吩咐道：“雷神，老天爷讲得很公道，你要按实际情形好好地处理这件事。”

灶神随即，老天爷又给这个媳妇托梦说：“今天午时三刻雷神要来劈你了，你撒在水缸底的那几粒米饭，快捞起来吃掉，然后你再捡几小颗亮米石放到缸底，这样你就平安无事了。”

这媳妇惊醒过来之后，立即按照老天爷指教做了。刚办完，天昏地暗，雷神就进了她家。灶神指着这个媳妇说：“就是她，抛撒五谷、欺天灭地。”雷公从缸底捡起亮米石，看了又看，轻轻地自言自语道：“这不像是饭呀！”灶神等不及了，催促说：“快劈吧！不是饭又是什么呢，难道你想包庇她了。”雷公擦了擦眼睛再细细一看，越看越不像饭。

这时，在一旁的灶神生气了，他对雷神说:“午时三刻已过，你还不劈，我就到玉皇面前去说你徇私枉法了！”

此刻，雷公也急了，说：“屋里太黑，一时看不清楚，让我试试看！”他将几颗亮米石丢进嘴头，使劲一咬，只听得“格崩”一声，雷公掉了好几颗牙，痛得他眼泪直流。他怒火三丈，一转身就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灶神两耳光。这时的灶神还没反应过来，雷公从嘴里吐出亮米石吐到了灶神的脸上，并厉声说：“从今后，只准你每年腊月廿四上天一次，不要再天天上去瞎报告了。”

那两耳光真打得扎实，灶神的耳朵就是这样被打聋的。从此，两口子想开个玩笑，说几句恩爱话，灶神听不见，也不会再去告诉玉皇了。但是，耳朵被打聋的灶神，眼睛还是看得到的，为了每年他上天不瞎报告，诬枉好人，所以廿三要祭灶，祈祷他上天多讲好话。

灶神在平时得不到好的吃喝了，廿四日晚他一夜不睡，拼命地吃饱喝醉，昏昏沉沉上天，就是要想讲点什么也就早已忘了。

土地神

社神中以社稷为首，它包括“社稷、五祀、五岳、山林川泽、四方百物”之神。社神就是“土地神”。

土地神也是道教神话传说中知名度最高的神之一，作为地方守护神，尽管地位不高，却是中国民间供奉最普遍的。以前为他们建立的神庙几乎遍布每个村庄。

通常土地神是以一对老年夫妻的形象出现的，男的称为“土地公公”，女的称为“土地婆婆”。对土地神的崇拜实际上来源于古代的土地崇拜，后来，这种自然崇拜开始走向人格化，逐渐出现了一些真实的人物来充当这一角色，被人们称为“土地爷”。

其实，我国境内有无数的土地神，所以真正有姓名的不是很多。一般为他们建立的神庙规模很小，叫做“土地庙”，里面供奉并排坐着的一对老年夫妻。到明朝的时候，人们对他们的崇拜开始兴盛，而且这种崇拜还流传到了其他民族中去。在中国，过去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节日聚会，对该神进行祭祀，到后来这种聚会就演化成为中国最有特色的现象——庙会，成为一种重要的风俗。

关于土地神的故事很多，比较有名的是“陈年封缸酒”的故事：传说很早以前，九江地区酿造的酪酒就很有名气。它味道香甜，常用来作为待客宴友的佳酿。有一年，王母娘娘设宴，宴请各路神仙。土地神在赴宴时携了一坛酪酒上天，准备请众神仙与他一同品尝。宴会上，王母娘娘得意洋洋地请诸神仙们入席痛饮。酒过一巡后，土地神想起自己带来的酪酒，便令侍从打开来，本欲自己先尝尝，然后再请诸神品尝。谁知酒坛刚一启封，醇香的酒味直朝各路大仙的鼻子里钻。不等土地神自己先尝，大家便涌上前，你一碗，他一碗，一抢而光。而王母娘娘的玉液琼浆竟被冷置一旁。王母娘娘看到人间的酒竟超过了天上的仙酒，觉得大失面子，又恼又羞，十分生气，便下令土地神将九江的酪酒缸全部封起来，谁也不准喝。老百姓闻之，又气又恨，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忍痛将酒坛封住。一年、二年……五年过去了，喝惯酪酒的人实在忍不住了，一位胆大的人偷偷将封条启开，发现封缸后的酪酒如甘露，格外香甜，颜色也由原来的淡黄变成了玻琅色。这一发现，使他又惊又喜。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纷纷启封。土地神见王母娘娘忘了这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也乐得受用。从此，酪酒便得名"陈年封缸酒"。

除了“陈年封缸酒”的故事外，还有土地神屈膝唐伯元的故事：明代，澄海山门村出了个唐伯元，明万历甲戌（1574）登进士后，升迁至吏部郎中，人称唐吏部。现在溪南一带仍流传着他的许多传说。

唐吏部出世那夜，他家门口的水井滚沸了，水滚上井面。老人们说，这是吉祥之兆，果然下半夜唐伯元出世了。

唐吏部出世时，正是凌晨，满天漆黑，突然间彩云朵朵，红光闪闪，人们都惊呼：“半夜出阵日啦！”原来是唐吏部哇哇堕地，过了一会儿，彩霞红光便自动消失了，从此潮汕有了“半夜出阵日”的俗谚。唐伯元小时，在村里一个学堂读书，经过一个小小的土地庙，唐伯元对母亲说：“我刚才走过时，土地神和夫人站起来向我行礼。”母亲气极了，打了伯元一个巴掌：“放肆，连神灵也可拿他取笑，今后无论谁，凡长辈都要尊敬，不得拿他们取笑。”伯元对母亲说：“你不信，可以先放两只贝壳在土地老儿膝盖上试试。”明天早饭吃过，伯元母亲就带了4个贝壳，带伯元上学。到了宫旁，先叫伯元躲了起来，然后把贝壳放在土地神和夫人的膝盖上，回头再带伯元走过。伯元母亲尽管看不到土地神夫妇站立起来，却当场看到4个贝壳噼啪落地。这样，伯元母亲才相信他儿子说的是真话。

地方色彩比较浓的关于土地神的故事是土地神与“牙祭”的故事。

土地神潮州、汕头两地人设置并祭祀土地神十分盛行，几乎遍及城乡每个角落。他们设置的土地神位或庙宇有永久性和临时性两种。永久性的为居民住宅、商店、工厂、车间、作坊等，设立“地主神位”，安放在厅堂或厨房里地下的适当地方。每月农历初二、二六两天定期举行拜祭，俗称“牙祭”。祭品不拘一格，有饭、菜、鱼肉蛋类、水果、饼食等，凡可吃的东西都可作祭品。祭拜时香炉里要插下五支点燃的香，意即为东、西、南、北、中五方的五土神，祭完之后，还要焚化五份纸锭。

在街头巷尾与各乡村大多还有建庙宇祀土地神的，称为“福德祠”。庙里大体都立有土地公与土地妈偶像，供人们朝拜。

安葬死人建造坟墓的山地上，也要在每座坟墓同向左侧置"土地之神"或"福神"，勒石竖牌，像配置一座小坟一样。这种土地神只在每年清明或冬至上坟扫墓时拜祭一次。

临时性的为营造新居、工场等建筑物以及修缮必须动土时，不论规模大小，在动工之前，都必须由建筑工人设置土地神位，用五副纸锭、五支没点燃的香一并夹在一段竹杆之中，作为土地神位的标志，进行祭拜，工程完成之日还要备办牲礼谢土地神。

现在潮汕人祭拜土地的形式已经十分简单，在田头随便插上香烛，便可祈请土地神享用。在各家各户，都设有“地主神位。”每逢初二、十六，都以饭菜或瓜果祭拜，形式虽然简单但却勤且持之以恒。如有乔迁，“地主神位”也是首先迁入的对象。由此可见土地神在潮汕人心目中的地位之重要。

玉皇大帝

我国的道教，将天地人三界分得很清楚，天有十三层，一层有三万里。天外的地方就叫做无极，而天内之天就叫做太极。太极的天分为五天，即东、南、西、北、中五天。

东天：为三官大帝所掌，主赐福，延寿，解灾，赦罪,消厄。

南天：为文衡圣帝所掌，主众神的委任、升降、考察各神祗的功罪。

西天：为番迦所掌，主世人的信仰归依。

北天：为紫微大帝所掌，予福消灾，兼赐财富。

在香港的离岛长洲一地，有个玉虚宫，该处居民皆称之为北帝廓，供奉的应该就是北天紫微大帝。

而玉皇大帝就是统率东南西北四方的帝君，而居于中天。上掌三十六天，下握有七十二地。

玉皇大帝，又叫玉皇或玉帝。他住在天宫里面，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就是他发号施令的地方。他身边有协助他执掌天经地纬、日月星辰、统诸星和四时气候的北极太皇大帝；有辅助他掌管南北极和天地人三才，并主宰人世间兵革的上宫天皇大帝等。他手下有许多文武仙卿，文神有太白金星、文曲星、丘弘济真人等；武神有托塔天王、哪吒太子、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宫、五方揭谛、四值功等。数也数不清。他还管辖四海龙王、雷部诸神，以及阴地府中的地藏菩萨、十殿阎罗等。总之，他总管三界、十方、四生、六道，是宇宙的总皇帝。

玉皇大帝的由来是怎样的呢？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个神秘的国家叫光严妙乐，统治这个国家的是净听国王，皇后名听宝月光。他们都已年过花甲，两鬓苍苍，但膝下无子，因此常为王位没有人继承而忧心忡忡，以至整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在一个月圆星朗的夜里，皇后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老人慈祥地把一个婴儿送到了她怀里。皇后一见婴儿，欣喜万分，从梦中猛地惊醒。果然不久，皇后就有了身孕，一年后，就生下了一个男孩。

王子长大以后，仁慈善良，常为百姓做一些善事，得到百姓的普遍拥戴。国王去世以后，王子继位。可过了不久，他就不再热衷王位了，而是想出外寻仙求道，做一个“真人”。于是他找来众大臣商议，要把王位让给大臣中贤明的人，自己去深山中修行。大臣们一再挽留，但他执意要走。众大臣无奈，只好同意了他的选择。他一个人来到普香岩山中，潜心学道，放弃人世间一切享受，用野菜、草根充饥，睡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一心用苦行来获得灵魂的超脱。他矢志不渝地追求，终于历经八百个劫数，修道成仙了。

他不仅自己求道，还四外去布道传法，为众生大开方便之门。这样，又经历了八个劫数。

有一年，地上闹瘟疫。许多人因无药救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痛苦的挣中死去；有的干脆离开了自己的家园，外出躲避。一时间，哭声遍野，人们流离失所，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他见到这种惨状，心如刀绞，焦虑万分。为了消灾除病，他登上悬崖绝壁，采来各种草药，遍尝灵验后，又亲自下山送给灾民。这药果然药到病除，人们终于摆脱了瘟神的困扰。

他就这样忍辱负重，坚忍不拔，他终于修完了三千二百大劫，脱胎换骨，得道成仙了，才做了天国中最崇高的神——玉皇大帝。

玉皇大帝玉皇大帝的由来，还有不同的故事。据说，玉皇大帝生前原是一个寨主，名叫张友人，又称张百忍。话说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一切祥和，后来诸神开始争斗、人间荒淫无度，使得天地三界大乱，太白金星因此下凡寻找才德兼备的人才来做三界的大帝。太白金星化身成为乞丐，四处寻找，后来到了张家湾，发现人称“张百忍”的张友人，将寨内治理得非常和睦，并且为人和善慈悲，因此带回天庭做了玉皇大帝。后来三界众神仙纷纷陈请共同推崇张百忍为“终身天帝”，称为“玉皇”，又因玉皇是三界的总皇帝，因此加称为“玉皇大帝”。

关于玉皇大帝的故事很多。“玉皇观枣”就是其中一个：在河南新市孟庄镇的河北张村东地有个玉皇观枣台。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枣童站在观枣台上看护枣林，金秋时节，满树透红的大枣，散发出独特的芳香。玉皇大帝的女儿在天庭里观看到这一美景，私自下凡来到了枣林，恰巧与枣童相遇，两位一见钟情，结成连理。玉皇大帝得知后，亲自来到人间，想把女儿抓回天庭治罪。当他站在观枣台观看时，只见枣树密密麻麻环绕着观枣台，绿叶丛中红枣个个赛过玛瑙，空气清新，景色诱人，顿觉心旷神怡。玉皇大帝暗中思忖：“如此美景，天庭也难找，难怪女儿执意下凡。”他看到枣童聪明能干，又和女儿真心相爱，就同意了这门婚事。久而久之，人们就把观枣台称为“玉皇观枣台”。

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亦称为金母、瑶池金母或西王母，是传说中的女神。她住在昆仑山的瑶池园，园里种有蟠桃，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说到王母娘娘，最有名的是“八仙赴蟠桃会”的故事。

话说王母娘娘寿诞在即，八仙商量如何给王母娘娘祝寿，张果老提议向太上老君去求字。八仙遂驾祥云来到了太上老君家中。听完八仙的请求，太上老君欣然动笔，以《千秋岁》为调作词一首：昆仑日暖，阆苑风光好。玉楼醉，玄女傅朱颜，顿觉乌云晓，增纤巧；人在也，荣华南极祥光绕。位比东王老，历万劫而不朽，瑶池台上司阴教。钧天诸品，就赞乾坤自悠久；今朝海鹤添筹，莫惜金樽倒。

八仙读完，称赞不止，告别太上老君，驾云回府。八仙以天外的锦缎为轴，编星星为字，剪云霞为彩，量好王母娘娘宅宇的尺寸，制作了一幅贺寿云轴。王母娘娘寿诞这一天，八仙手持贺寿云轴，驾着祥云，穿着盛装去给王母娘娘庆寿。

天上诸佛、玉皇、诸神、诸仙，都来贺寿，宾客满庭，大开筵宴。忽然仙童来报“八洞神仙来贺寿。”王母娘娘命仙童将八仙引入座席。寒喧完毕，八仙送上贺寿云轴。王母娘娘命将云轴张挂起来，只见云霞灿烂，光辉满堂，贺词韵味隽永。而且云轴的尺寸恰合王母娘娘的庭宇。王母娘娘大喜，邀请众仙同游阆苑。只见园中奇花盛开，异卉丛生，珍禽绕客飞鸣，灵兽盘舞欢迎，蟠桃红熟，青鸟相鸣。处处有异香随拥，步步有仙乐相从。千奇万异，难以尽述。又见台殿回旋屈曲，直抵九霄。上窥无极之天，下看四方之地。令人目不暇接。

王母娘娘又在瑶池之上设宴，与众仙对酌。筵宴中摆列有青梨火枣，玉液琼浆，胡麻紫芝。珍奇美味，应有尽有。席间，董双成吹云和之笛，王子弹八琅之璈，许飞琼鼓太虚之簧，安法其歌妙初之曲。四人更是唱和叠和，果然是钧天广乐，余韵悠扬。八仙听得心旷神怡。受其鼓舞。蓝采和手持酒樽到王母娘娘前拜寿。王母娘娘说：“久闻贤弟，善能踏歌，今日正当行乐之会，何不为我一试。”采和说：“只怕我的歌难和这些阳春白雪相比。”王母娘娘说：“各有各的意趣，不必过谦。”于是采和来到庭前，扣衣盘舞，俯仰纡徐，手执云阳板，颠狂跳跃。舞罢，采和大踏步歌道：演出到此结束。众仙大笑。王母娘娘说：“在我的戏臣中还没有你这样的表演的。”众仙又推举湘子唱道情一曲，湘子离席吹萧助兴，萧音奇绝。王母娘娘赞道：“此曲极妙。”于是命安法其记下乐曲。

这时，有仙童捧出三千年才结一次果的蟠桃来到席间，王母娘娘命众仙各食二枚。寿宴完毕，张果老率众仙辞谢过王母娘娘，飘飘然赴龙华仙会而去。

在民间，还有西王母娘娘与后羿的故事。据说，羿上射九日、下除六害，尧和普天下的人民感激不已，颂扬他的歌谣在民间四处传唱，但是，羿的心头却沉甸甸的，自己毕竟射杀了天帝的九个太阳儿子，不知道天帝能否原谅。羿特地宰了在桑林捕获的大野猪，把猪肉剁得细细的，制成肉膏，恭恭敬敬地端上天庭奉献给帝喾，想看一看帝喾对他的态度改变了没有，是否对他依旧亲密，依旧信任。

帝喾看也不看猪肉膏，闷闷不乐：“我不愿再看见杀生的事，也不愿再看见你。你和你的妻子住到下方去吧。”

羿于是到了下界，夫妻俩成了凡人，他深感对不住妻子，便与嫦娥商议：“天上等级森严，在人间倒也逍遥自在。不过凡人终将一死，若要长生，就必须渡弱水，翻火山，登上昆仑，去向西王母娘娘求取不死的灵药。”

昆仑山下有弱水环绕，弱水非但不能载舟，一片鸟羽落下亦会沉没。弱水外又有炎火之山，山上的火焰昼夜不息。羿凭着盖世神力、超人意志，越过炎山、弱水，攀上了一万三千一百一十三步二尺六寸高的悬崖峭壁，在昆仑山巅的宫殿里拜见了西王母娘娘。

西王母娘娘钦佩羿的作为，同情羿的遭遇，取药慷慨相赠：“不死药是用不死树结的不死果炼制的。不死树三千年开一次花，三千年结一次果，炼制成药又需三千年。我收藏的药丸仅剩一颗了，两人分享俱可长生不老，一人独食即能升天成仙。”

羿终于如愿以偿，欢喜异常，回来与嫦娥约定。可是，嫦峨经受不住天堂生活的诱惑，趁羿夜出打猎，把药丸独自吞下了。

奇迹果然发生了，嫦娥渐觉身子失重，双脚离地，不由自主地飘出了窗户，像氢气球一般冉冉飘升。上哪儿去呢？嫦娥思忖着：我背弃了丈夫，天庭诸神一定会责备我，嘲笑我；不如投奔月亮女神常羲，在月宫暂且安身。这样，嫦娥就到月宫里去了。

除了以上的故事之外，还有王母娘娘骗字的故事。

有一年，玉皇大帝下旨重修南天门，新的南天门气势宏伟、巍峨庄严，只是缺一块匾。有一大臣奏言道：“凡间王羲之极善书法，只有他的字才能与南天门相配。”玉皇大帝立即派王母娘娘与一仙女下凡请王羲之写匾。这一天，王羲之游玩之后返家，途中遇一老妇和姑娘在烙馍，老妇捏一个馍便从阁着的门帘丢进屋子里间，正好落在锅上。王羲之赞叹不已，老妇称：“你写字的手段才高明呢。”王羲之谦虚地说他实际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老妇很不高兴，硬要他在案板上用扫帚写下“南天门”三个大字，与王羲之比高低。王羲之无法只好写了。老妇喜上眉梢，捧起案板，说了声“多谢书圣写匾”，便一道白光升上天空，原来老妇是王母娘娘变的。

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就是老子，生卒年不详。名聃，字伯阳，春秋楚国苦县人。曾任周朝守藏室之史。主张“无为”的学说，后世把他当成是道家的始祖。

关于老子的出生，有各种各样有趣的说法。有的说老子是因为他母亲“感大流星而有娠”而生的，并说他禀受了天地之气，是万物的本原，天地的精魂。也有的说，老子之所以叫“老子”，是因为他母亲怀了他72年才把他从腋下生出来的。因为他在娘肚子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他生下来就白发苍苍，人们也就以“老子”来称呼他。还有一种说法是说，老子是他母亲走到李树下才把他生出来的，生下来就能说话，并且自己指着旁边的李树说：“这就是我的姓。”这样，老子就从此姓李了。

老子曾在周朝担任收藏方面的官吏，学识相当渊博，孔子也曾就有关礼的事情请教于他。后来，周王室渐渐衰弱下来，老子就辞官了，从此过上了隐居的生活。但在他西出函谷关的时候，很有心计的守关人尹喜知道老子很有才学，就把老子截住了，非要他透露一点真学，才肯放行。老子在无奈之下，挥笔留下了《道德经》五千言。此后便再也没有什么踪影了。

虽然老子隐居，但是民间有关他的传说故事很多，其中老子与徐甲的故事最能说明道家的道义。

太上老君故事是这样的。相传，老子在周朝做过几任小官后，潜心学道，辞官归故里商丘。回家路上，他看见道旁有一堆嶙嶙白骨，他慧眼一观，似有魂魄在飘荡，顿起恻隐之心，便施展道术，用“聚形符”将白骨点化成人。这便是年轻英俊、为老子牵牛的徐甲。函谷关令尹喜迎老子到楼观台讲学时，他已为老子牧牛二百年了。老子原先许诺过他：等传道至西方安息时，再付给他黄金作为工钱。

老子到楼观台，终日说经讲道，忙得不亦乐乎，闭口不提给工钱的事情。徐甲心中甚为不悦，一方面觉得终日牧放青牛，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另一方面感到学道清苦寂寞，太劳神费力了。于是打算向老子讨了工钱去过逍遥自在的舒心日子。

有一天，徐甲在化女泉这个地方放牛，心里又嘀咕起来，一时想不出该如何跟老子说。忽然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座美丽的庄园。园里群芳争艳，鸟鸣啁啾，良田百顷，骡马成群，一位老员外手拄拐杖，正笑嘻嘻地望着他，旁边还跟着一位娇滴滴的标致姑娘。老者问：“小伙子，你给谁放牛呀？”徐甲满脸不高兴，瓮声瓮气地说：“给老子。”老者又问：“他给你工钱吗？”徐甲不满地说：“他说是说一月三串钱，可至今连一个子儿也没见！”老者听罢，长叹一声说：“小伙子，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想修道成仙，受那些苦折磨！你看老夫有这么大的庄园，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虽无天姿国色，这方圆百里却是挑着灯笼也找不着的。你若不嫌弃，便向老子讨清工钱，给我做个上门女婿，你们小两口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知你意下如何？”徐甲听言，满心欢喜，不由得又偷偷觑了那姑娘几眼，那姑娘也正在朝他暗送秋波。他如痴如醉，急不可耐地说：“好呀！不过您可不能反悔呀。我这便去讨工钱！”他刚要动身，说来奇怪，那庄园、老者、姑娘倏忽之间就化为乌有了。徐甲大惊失色，只见老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的面前了。

原来，老子想把道家的玄妙真经传给徐甲，但他发现徐甲常有愠色，又不肯吃苦，便化出了一个庄园来试探他。那个姑娘是他用“吉祥草”变出来的，他自己则变成了那个老员外。他见徐甲道心不坚，私欲过多，不由得勃然大怒，现出了真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手里拿着铁铲在那美女站过的地方狠狠捅了一下，于是地下霎时出现一眼清泉。这就是如今的“化女泉”。

徐甲见自己的心思被老子窥破了，满脸通红。继而恶人先告状，便告到尹喜那儿，说老子赖他工钱，尹喜沉吟再三，觉得老子绝不是那等赖账之人，这其中必有蹊跷。于是他问老子，这是怎么回事。老子冷笑一声，说：“你把徐甲给我叫来。”徐甲悻悻地走了过来。老子问他：“你知道你的来历吗？”徐甲茫无所知。老子说：“你张开口。”徐甲莫名其妙，便将嘴张开。老子便将那“聚形符”立即收了回去。这样，徐甲顷刻之间又复原为一堆嶙嶙白骨。尹喜见状，大惊失色，当即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师傅，徐甲虽然罪有应得，但念起他跟你二百年之情，还是饶恕他这一次吧，让他悔改前过，重新做人！”在尹喜的百般哀求之下，老子用手一指，白骨又变成了徐甲。徐甲满面羞惭，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老子又将他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接着喟然长叹道：“原来我答应到安息时用黄金付你工钱，是想把金丹大道给你，让你得到太上玄妙，以便永世解脱，谁知你——真是太心急了。”说着说着老子也激动起来了，“贪财好色，好逸恶劳，你这样道心不坚，将来何以能成正果？尹喜，付给他二百年的工钱七百二十串钱，让他走吧！”

徐甲听了老子的一席话，方才明白自己辜负了师傅的一片苦心，捶胸顿足，懊悔不迭。他痛哭流涕，哀恳老子将他留下。

太上老君老子为了让徐甲牢记这个教训，便坚意让他走。徐甲死也不肯走。老子气稍稍消了后说：“等你以后真正回心转意了，还可以再回来，记住，只要你真心学道，咱们还会有见面的日子的。”徐甲明白是老子要继续考验自己，便只好洒泪而别。此后，徐甲把“化女泉”的事情铭刻在心，去除了一切私心杂念，精心钻研，终于得道成仙。后来成了道教中被人们推崇的“白骨真人”。

至今，楼观台“说经台”上的老子大殿内，在老子塑像的两侧还有两个较小的塑像：一个站着，是徐甲；一个跪着，是尹喜。内容正是表现上述那段故事。至今，人们望着他们三人的逼真塑像，重温“化女泉”的传说，从中不难受到这样的启发：要想学习到一些真学问，不专心致志下一番苦功，那是永远也得不到的。

纵横始祖

纵横始祖鬼谷先生，是古代的真仙，本名叫王诩。相传曾跟随太上老君西游至流沙这个地方，后来他就一直居住在青溪一个叫鬼谷的地方修炼，所以世人称他鬼谷先生。鬼谷是春秋战国时纵横家的鼻祖。苏秦、张仪曾来向他来讨教天机，他本不想授给他们什么，可是因为太上老君托梦给他，他这才授给他们机密的。鬼谷在人世间生活了好几百年，并没有死，只是后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传说，鬼谷的母亲生下来就很丑恶，所以才生下他这个更奇怪的鬼谷子的。话说两千多年前，朝歌城南王庄王员外的夫人怀孕三年子也没有把小孩生下来。直到初春一天晚上，突然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人们正在为这不正常的天象说长道短，蓦地从天空中飞来一个火球，直飞到王夫人床前，围着王夫人正反各转三圈，然后变作一条小花蛇，慢悠悠钻入王夫人的被窝中，不见了，随之听到的是婴儿的呱呱哭叫声，王夫人这才把那怀了三年的小孩生下来。可是，家人掀开被窝一看，王夫人生下的是一个满头红发、容貌十分丑陋的丫头。王员外十分沮丧，长叹一声，拂袖离开了产房。王夫人见老爷如此烦恼，也暗暗抽泣。正在这时，小女婴突然坐起，拉着王夫人的手细声细语地说：“妈妈，别难过，我会变美丽的，您和阿爸不要担心。”话音刚落，这个小女婴就倒咽下一口气，扭动了一下脖子，晕过去了。王夫人万分的悲伤，口中不住叫喊：“儿呀，快醒醒，娘不嫌你长得丑。快醒醒吧！”整整折磨了一个夜晚，眼泪都哭干了，嗓子也喊哑了，可是这小孩还没有一点儿动静。

直到黎明时分，只听女婴哇的一声苏醒过来了。王夫人喜出望外，再定睛一看，只见小女孩满头黑发，唇红齿白，十分可爱。王夫人忙让丫环请老爷来看。王员外一见大吃一惊，心中不住思忖：三年怀胎都没有生下，后来火球来助催，同时看到紫气从东方飘来，丑女变成了美女，这定是大福大贵的吉祥之兆，这是王家的好气数呀。想着想着，不禁高兴得大笑起来，他走到床前说：“夫人，我看女儿必定会大福大贵的，咱们就给他取名霞瑞吧，你看如何？”夫人点了点头答应了。

岁月流逝，转眼十八个冬春过去，霞瑞姑娘身居闺房，学习针线，攻读诗文。她越长越俊俏，白皙的杏仁脸上嵌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两个酒窝之间夹着一个樱桃小嘴，令人越见越喜爱。可是她的性格却特别的倔强，从不拘于旧的礼节，她善于言谈，又很讲道理。对于父母的话，她也不是百依百顺。渐渐的，她厌恶闺中的生活，于是常常在丫环小云陪伴下到花园里去嬉戏。有时还背着父母到田间去问农业生产的事情。这一年朝歌这个地方大旱，江河也都断流了，水井也干枯，大地也龟裂了，老百姓五谷不收。王员外家里那块三顷地的谷子，也只留下了一棵禾苗，但长势却十分喜人，谷杆如芦苇，叶子赛过高粱，谷穗的形状像狼尾，但却是沉甸甸的，金灿灿的，而且还散发出喷鼻的香味。霞瑞姑娘听说自家地里长出了这样一棵奇异的谷穗，就让家奴收割起来，放到绣楼里，顿时闺房之内香气四溢，使人陶醉。姑娘对丫环说：“这么好的谷子，要好好保存起来，来年多种一些才好。”丫环把谷穗放在手中揉搓着，搓掉了外面的皮，这下谷子就变成了一颗颗熠熠透明的珠子，而且香味更加浓郁了。姑娘接过这些“珠子”，正想闻一下，这珠子就一下钻进肚子里去了，想吐也吐不出来。霞瑞咽下珠子不久，顿觉腹内舒畅，筋骨酥软，浑身乏困，一头倒下就睡着了。

其实这谷子是千年难逢的，名叫鬼谷，霞瑞姑娘吃了这谷子之后，就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为鬼谷子。

孙膑和庞涓都是鬼谷子的弟子，因此流传有鬼谷子为他们看相的故事。

在鬼谷子的细心教导下，孙膑和庞涓刻苦学习，精心研读，已经对兵法颇有造诣了。眼见时光荏苒，三年很快就过去了，俩人离开鬼谷，想到外面去闯荡世界的欲望也越来越大了。

有一天，庞涓下山打水时，听说魏国用重金访贤聘能，出任将相，他心里再也按耐不住了，他急忙回到山中向鬼谷子先生辞行。他见到先生后，又怕先生不让走，就吞吞吐吐，没说个所以然来。鬼谷子早就知道庞涓心里的想法，就笑着对庞涓说：“你的时运已经来了，为什么不下山去谋求你的富贵？”

庞涓一听，正说到自己的心坎上了，忙跪下说：“弟子正有此意，不知下山以后能否成功，还求师傅给弟子卜上一卦。”

鬼谷子说：“你到山中去摘一朵花来，我给你占上一卦吧。”

庞涓到山中去摘花，可是六月的天，山上的花期都过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只草花。庞涓于是将此花连根拨起，回去见先生，可又想到草花地位太卑贱了，成不了大气候，又把草花扔在地上。但是周围实在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花了，只好又将那只草花拣了起来放在袖中，回去对先生说：“山里没有花。”

鬼谷子可是，鬼谷子却问道：“你袖子里是什么？”

庞涓只好将草花拿出来：“这是草花，地位太卑贱了。”

“同样为花，何言贵贱？”鬼谷子说着，随手将花接了过来。这花离土时间已长，又晒了太阳，已经枯萎了。鬼谷子接着说：“你知道这花的名字吗？这叫马兜铃。一开就是十二朵，这正好是你发迹的年数。采于鬼谷，见日而萎，你成功的地方，一定是魏国。但你会欺骗他人，也会因为欺骗他人而被他人欺骗。所以一定不可欺骗他人，否则，后果难以预料。我给你八个字，一定要记住。”

“弟子愿意领教。”

“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先生的教诲，弟子一定铭记在心底。”

此时，正好孙膑也在身旁，庞涓噙着泪对孙膑说：“我与孙兄有八拜之交，情同手足，这次下山，只要我能发迹，一定推荐师兄，共建大业。”

“此话当真？”

“我若失信，当死于乱箭之下!”于是，庞涓就作别下山了。

庞涓下山之后，孙膑还跟随着先生。这样过了一年的时间，孙膑心里一直盼着庞涓的来信，可庞涓一去就音信皆无，也不知是否得志。几天以后，鬼谷子的老友墨羽之后墨翟来访。见到孙膑，深为欣赏，愿意到魏国为孙膑打探消息。半个月后，孙膑接到了庞涓的信。信中大约是：我蒙兄长的庇护，得到魏王的重用，特别向魏王推荐了兄长，希望兄长能随信使一同来魏，共图大业等等。孙膑将信交给了先生。鬼谷子知道庞涓已得重用，但来信一点也不提到先生，却是个刻薄忘本的人。心知庞涓嫉妒心极强，孙膑此去，岂能两立?必遭灾难。想要阻止他，看到魏王的使臣十分郑重，孙膑也已行色匆匆，不好阻挡，于是也让孙膑去摘一朵山花，鬼谷子为孙膑占下一卜。孙膑等不及山中采花，见先生几安案上供有黄菊一枚，就随手拔下一只，呈给鬼谷子看后又插入瓶中。

鬼谷子说：“此花虽被折断，不为完好，但性耐岁寒，经霜不坏，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且喜供养瓶中，为人所爱重。瓶乃范金而成，钟鼎之属，终当威行霜雪。但此花几经提拔，恐一时不能得意；仍旧归瓶，你的成功之处，应还是在故土。”

孙膑说：“弟子记下了。”就要告辞。

“不忙！”鬼谷子看着孙膑说，眼色有些凄然，“我再赠你锦囊一个，必须遇到万分危急的时刻才能打开。”

“是，先生。”孙膑说完，就随着魏国的使者下山了。

后来呢，孙膑果然受到庞涓的残害，但是，最终庞涓还是被孙膑杀了。

南华真人

庄子，道家称南华真人，本名周，字子休。战国时宋国蒙地人。曾经担任漆园里的小官，与梁惠王、齐宣王是同时代的人。庄子一身贫寒，从不为名利所动。他著有《庄子》一书，后来庄子拜长桑公子为师，隐居于抱犊山修道，最后服下自己炼成的仙丹在白天升天成仙了。唐朝的时候，世人都尊奉道教，唐玄宗更是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庄子》一书也因此改称为《南华真经》。所以后人说的南华真人，指的就是庄子。

庄子的故事很多,不过多与道有关。

话说庄子有一次到楚国去，他看见路旁有一个裸露空枯的骷髅。当时他也不知是受到一种什么思想意识的支配，就用手中的马鞭敲了敲那骷髅问道：“先生是因为贪生背理，才到这种地步的呢？还是国家败亡遭到刀斧的砍杀而死于战乱的呢？是行为上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玷辱父母、羞辱了妻儿而自杀的呢？还是在饥寒交迫的自然灾害中冻饿死的？

他对着这具骷髅说了很多话，仿佛要从这里得到什么灵感似的，就把那具骷髅当成枕头，枕着在那荒野中躺下睡着了。

到半夜的时候，庄子梦见骷髅对他说：“你说话的架势就好像是一个辩士的样子。所讲的那些东西全都是人生命的累赘，死了的人就没有这些忧虑了。你要不要听听我向你介绍死人的情形吗？”

庄子虽然在睡梦中，但也觉着冷森森的汗毛直竖。可他是个好奇心强的人，听说这骷髅要向他介绍鬼域死人境况，当然很愿意了解一番。

那骷髅说：“人死了之后，在上面，没有君主的压制；在下，也不需要覆行臣子的职守。没有四季的风霜、雪雨、炎夏、酷暑。能从容自得地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在。就是帝王的快乐，也是不能超比得上的！”

庄子听了，不相信这骷髅的快乐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于是对它说：“我假如让你当上掌管生命的神灵、恢复你的形体，还给你骨肉和肌肤，将你送回到父母、妻子、故乡朋友那里去，你愿意吗？”

南华真人那骷髅听了，满脸忧愁地说：“我怎么舍得抛弃这比帝王还好的快乐的生活，而回到那人间的困苦之中去呢？”

庄子从梦境中醒来之后，对自己与骷髅的这番对话想了很久很久，竟悟出了很多很多。

天有不测风云，不久，庄子的妻子死了。

惠子前来吊丧，却看到庄子不仅没有丝毫的悲哀之色，反而竟然端坐在那里，敲着盆子在唱歌。

惠子觉得自己的这个老朋友太缺少人之常情了，觉得他怎么这样没有人情味。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不说“百日恩”吧，也不能人才死，尸骨尚未寒的时候，你就在那里得意地边敲盆边唱歌呀？真是太不像话了！

惠子生气地对他说：“你和你妻子住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她为你生儿育女，吃尽不少的苦头，现在他死了，你不但一点也不悲伤，还要一边敲着盆子一边唱歌，这难到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回答说：“你也不能这样说，当她刚要离开的时候，我十分的哀伤！可是细想来，她起初本是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而且连形体也没有；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气息也没有。在这若有若无之间，她变成了气，由气而变成形，由形变成生命，现在这生命又死了，变得虚无了。在这样生来死往的变化中，就好像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一样。人家静静地安息在天地之间，是那样的安详坦然，而我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岂不是不通达生命的道理么？所以我这才没有哭。”

惠子哪里也不会知道，他这位老朋友的这番振振有辞的说教，是由一具尸骨的梦话而得来的呢！

在殷商后代的宋国，有一个官居大宰，名叫荡的人。有一次他特地去向庄子请教“仁”的道理。

庄子听了他的提问后，说：“其实，就是虎狼也会有仁性的时候。”

荡不理解庄子这句话的意思，就问道：“这句话的真正的含意是什么呢？”

庄子说：“父子相亲，就是最为浅近的‘仁’。人有父子关系，虎狼也有动物间的父子关系。”

荡忙说道：“我向先生请教的是至仁，大仁。不是浅近的仁。”

庄子想了一会说：“‘至仁’是完全无私的。你处在私有的上层，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庄子是大学问家，所以他讲的大道理使人太难以理解了。他看了看似懂非懂的荡，接说道：“用敬来做孝的事情容易，用爱来做孝的事情就难；让父母不牵挂我容易，可是使天下安定却难；能使天下安了，但让天下忘掉我的人就没有了。”

庄子的一番话，说得荡哑口无言。

五斗天师

张道陵，原名张陵，他是道教五斗米道的创始人，所以人们称他为五斗天师。传说他身长九尺三寸，浓眉大脸，红头发绿眼睛，鼻子高挺，眼睛有三个角。他垂手过膝，长着浓密的胡子。他龙行虎步，十分威武。

张道陵开创五斗米道的故事是这样的。东汉顺帝汉安元年，张道陵得了一种怪病，四处求医吃药都没有什么效果。忽然有一天，一个游治的郎中主动找上门来。一进屋，郎中并不给他把脉，径直从怀里摸出两粒丹药要张道陵吞下。张道陵顿时感到肚中嚯嚯作响。不一会儿，病痛就随之消失了。张道陵还想从郎中手里讨些丹药。郎中却说：“我没有那么多丹药给你。不过，我可以教你炼丹之法。你炼好丹药之后，只要是为百姓治病，解除百姓的痛苦就可以了。”在张道陵当面答应之后，郎中才把炼丹的技术传授给他。

要炼好这丹药，就要寻找到一个很有灵气的地方。蜀中仙山众多，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张道陵决心不怕山高路远，前往四川，寻找理想的炼丹之所。

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张道陵来到了彭州，彭州地处湔江河畔，是前代蜀王的立国之地，也是鱼凫得道升天的地方，太上老君也曾到过这里的阳平山。因此，张道陵大步流星地朝瞿上的阳平山走去。红日西斜，湔江河面泛起粼粼波光。波光里游荡着一叶孤舟，上面立着一位银须飘拂的老人，一边用手中竹竿点击水面，一边放声高歌道：“红霞满天波光闪，如鱼得水哟，在平山……”

张道陵被这悦耳的歌声吸引住了，呆呆在站在岸边，品尝着这歌词的韵味。“如鱼得水在平山”，这么说来，阳平山应该就是我修仙悟道炼制丹药的好地方了！

张道陵向路边卖茶的老太婆打听到，瞿上四五里的西边就是阳平山，山中有蝌蚪石，石上还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文字。山中经常有一对对的石鹤出现。能得道之人在山中露宿时，就能听到石鹤的鸣叫声。

此前，张道陵七岁的时候，不但把《道德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而且还通晓其中的精义。致于他得没得道，到阳平山去露宿一夜，能不能听到鹤叫就知道了。

这夜，张道陵和衣躺在树下的草坪上。在朦胧的睡意中，张道陵听到了两声鹤叫，他非常高兴。能听见石鹤的叫声，说明他的确是个能得道的人。

张道陵迷迷糊糊爬起来，循着鹤声走去。令他吃惊的是，在黑暗的草径上竟有很多荧火虫为他照路。他走出草径，看见前头有两道白影闪现。他走拢一看，两道白影不见了。低头寻视，眼下立着两只白晃晃的石鹤，一只石鹤居然开口说话了。这只石鹤说道：“我们在阳平山，已经等了天师八百年了，天师怎么这时才来？”

张道陵吃惊地问：“你们等了我八百年？可为什么要等我呢？”另一只石鹤说：“阳平山是天师办道教的中央教区，我们就是天师的左右护法。”不等张道陵回应过来，一阵香风吹来，就把他送到了一条幽径上。这时，越来越多的荧火汇成了一股光流，如同一条银河般朝前涌动着。在银河中行走的张道陵突然听到一阵阵音乐之声。悠扬婉转的音乐把他带到一座灯火辉煌的精舍前。只听得一声微响，暗影里走出一个青衣童子，向张道陵作了个揖，说：“我家仙姑在这里恭候天师多时了！”张道陵跟着童子走进精舍，举目一看：宽敞明净的屋里坐了四个穿戴华丽的仙女，她们身边缭绕着缕缕香烟。红衣仙姑移步上前，对张道陵说，“我们四姐妹在阳平山恭候天师，是受太上老君的重托，让我们向天师转达一些事情的。”仙姑说：“太上老君要天师在这阳平山上开创天师道，以光大道教。蜀中百姓天生纯朴，心地善良，又易于教化。阳平山气候温和，山明水秀，作为道教的发源地再好不过了！”张道陵说：“既然是太上老君的吩咐，我定当一切照办才行。”仙姑又道：“太上老君还说，凡是加入天师道的人，只须交五斗米，不能多收教徒的钱财。”张道陵点了点头，说：“太上老君的法旨，弟子一定照办。”就在这时，突然狂风大作，顷刻就将四位仙姑吹散了。张道陵在空旷的精舍里大声呼唤仙姑。他被自己的叫声惊醒，才知道是一个梦。

张道陵第二天，张道陵亲自用随身携带的弯刀，在阳平山中砍伐竹木，搭建茅棚。休息时，他就在凉风习习的树下念诵经书。这时，一个樵夫从阳平山经过，听张道陵在念诵经文，就如同听见人间仙乐般舒坦。这个樵夫回到家后，他老婆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那不知不觉中樵夫起码年轻了十岁。又一天，一个妇女上阳平山扯草给父亲治病，正逢张道陵在树下念经。妇人一看到张道陵就知道他是个得道之人，便上去向他讨了几粒丹药。张道陵说：“我刚来阳平山，还没时间炼制丹药。但是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回。我知道你老父体弱多病。我就为你了却治好你老父的病的这桩心愿吧。”说罢，用一节竹筒在泉凼里灌了半筒水，要她拿回去给她父亲喝了。妇人回家，把水拿给父亲喝下，父亲的腰立即就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浑身也都有了力气。这样，妇人就四处宣扬，说阳平山有个异人，医术相当高明。而那个樵夫更是逢人就说，阳平山中有个道人念的经好听，听了他的经文能返老还童。这样一来，瞿上有很多人都来阳平山听张道陵念诵经文。人们听他念经都觉得心神非常舒服。有病的人听了之后，就会感到十分轻松，病情都会有很大的好转。于是，人们奔走相告，说张道陵的经文有许多特异功能，就这样，前来阳平山会见张道陵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由于他规定入教者需交五斗米，因此他创立的教派也称“五斗米教”，叫他“五斗天师”。

张道陵便当众宣布，从今日起他开始广招门徒入道。凡入道之人，可交五斗米作为入道的资费，但这也是自愿的。张道陵的话立刻得到人们的积极响应，很多人带着五斗米接踵而来入道。由于道教是中国百姓众望所归的宗教，一年以后，蜀中的五斗米教徒就有数万之众。

由于教徒众多，张道陵就把天下分为二十四个教区，也就是道教中的二十四治。在二十四治中，彭州就有三治，那就是阳平治、漓沅志和葛王贵治。阳平治是全国的中央教区，阳平的都功印，又是道教最高权力的象征。

到了东汉桓帝永寿元年九月九日，在四川赤城渠亭山中，玉帝派遣使者持玉册，封张道陵为正一真人，他在飞升前授给长子张衡斩邪剑一柄，叫他要驱邪诛妖，佐国安民，并规定世世代代只能由一个子嗣来继承教主的地位。嘱咐完毕，张道陵就和弟子王长、赵升三人一起升天而去，而他所创立的道教一直在民间传到今天。

门神

在我们中国，过年的时候，家家都要在门上贴门神。关于门神的起源，民间有多种的传说。

最早的关于门神的传说，是汉代应劭《门神篇》中的神荼和樊垒。故事是这样的：在远古黄帝时代，曾有兄弟二人在一座名叫度朔山的山上的一棵桃树下，捉住了一群恶鬼。这两兄弟知道这些恶鬼作恶多端，为祸人间多年，当即就用草绳捆绑起来，拿去喂老虎，这群恶鬼就这样被这两兄弟给消灭了。这两兄弟的名字叫神荼和樊垒。到后来，这件事情被黄帝知道了，于是，他便叫画匠把这两兄弟的相貌画在桃木做成的板子上，用以镇魔避邪，驱除妖鬼。

门神门神由于黄帝的倡导，在民间，每到年末岁初，都会用桃木画神荼和樊垒两位神人的图像挂在家门前。后来，也有用桃木雕成神像悬于门上的，但是雕刻桃人太麻烦了，于是就逐渐简化只用桃木板一左一右钉在门口，上面画的二神图像也渐渐由画图像到只写二人名子，到最后干脆就画些符咒，这便成为后世桃符的由来，也就是楹联（对联）的源来。

在汉代，出了另外一位门神，这是一位勇士，名叫成庆。成庆身穿短衣，手握长剑，汉代的人们经常把他画在自家的门上，用来避邪驱鬼。关于成庆的身世，说法不一，有人说他是荆轲的同乡，也有说就是荆轲的。因为他是战国时候孔武有力的杰出人士，汉人也就用他来作门神，也有保卫家户的意思。

门神门神—神荼到了唐朝，门神还是两个，但是完全换了两个人，他们是秦琼和尉迟恭。这两个人是唐代最著名的武将，帮助李世民打下了李唐江山，成为唐朝开国元勋，后来又成为人间的门神。他门神门神们二人成为门神，还有一段饶有兴趣的故事。

话说李世民为了创立自己的江山，杀人无数，甚至还杀害了自己的兄长。因为这事，李世民倍受良心折磨，自从他即位后，身体一直不适，宫中常常发生一些奇异的事，夜梦中也常有恶鬼纠缠，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唐太宗十分畏惧，便下令派当时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秦琼和尉迟恭，在晚上戎装守卫宫门两旁，没想到这招很凑效，夜晚睡着之后果然相安无事。太宗大喜过望，重重嘉奖二人。但是他们两人夜夜守卫，相当劳累，渐渐的有些支持不下了。唐太宗于是命画匠绘下两人披青执鞭、怒目发威的图像，挂在宫门口的两侧。从此以后，邪恶全无，后代沿袭了下来，也就成为今天门神的一说。

也有的说唐太宗派秦琼和尉迟恭守宫门，不是因为他杀人太多而派他们为门神，而是为了防范径河龙王派来的众小鬼的骚扰。故事是这样的：径河龙王和一个算卜先生打赌。这个算命先生本是天上的神仙，龙王本来赢不过他。但是龙王为了赢，结果触犯了天条。玉帝问罪下来，径河龙王罪该当斩，并且亲自任命魏征为执刑的监斩官。径河龙王非常着急，他知道魏征面前不好说话，但是为了活命，只好向唐太宗求情，并答应以后确保风调雨顺。太宗见径河龙王有心悔悟，当时就答应下来了。到了行刑的那个时辰，唐太宗便宣召魏征一起对奕。唐太宗的棋艺不如魏征，太宗每下一着棋都要想很久很久。而魏征呢，思维敏捷，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以后的几步棋都想好。这次，太宗又举棋不定，想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没有确定下来，而且把径河龙王的托付也给忘了。魏征见太宗犹豫不决，于是趁这会儿打了一个盹，他的魂灵随即升到了天上，在规定的时辰将径河龙王给斩了。径河龙王被斩之后，阴魂不散，他抱怨太宗言而无信，日日夜夜在皇宫外呼号讨命，扰得太宗一刻也不得安宁。于是，唐太宗召集众位文臣武将一起商议。众文臣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这时站在一旁的大将秦叔宝奏道：愚臣愿与尉迟敬德戎装立门外，严守宫门不使任何蛇鬼牛神进来骚扰皇上。太宗应允。

现今,贴在门上的门神，执鞭、黑脸的是尉迟恭，执锏、白脸的是秦琼。

在唐代，还有认落第秀才钟馗做门神的。钟馗不但能捉鬼，而且每次都把捉来的鬼吃了。钟馗吃鬼的故事是这样的：终南山下有一个举子，家境十分贫寒。有一次，在赴京赶考完了之后的归途中搭船遇上暴雨，百无聊赖之下，与同船另外一位旅客一起饮酒解闷。钟馗无意中看到那旅客的怀里有一个小瓶子，于是就问这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旅客告诉他，瓶子里装的是一个瘟神。因为这附近的百姓作恶，应遭天谴，我是奉天旨前来这个地方散灾的。并对他说，只要用一滴瘟水滴入水中，这个地方的百姓就都会染上不治之症而死亡。钟馗是个天性仁慈的文士，听了这人的话之后，顿起恻隐之心，出其不意地把那装着瘟神的瓶子夺到手里，一口就把它吃了下去。钟馗吃了瘟神之后，霎时就七孔冒血而死亡。钟馗死了之后，成了鬼神，还多次为唐太宗捉过，于是，钟馗也就成为门神的又一来源，被人们当成门神来伺奉。

宋朝的门神，最常用的是神荼樊垒与秦琼尉迟恭两种。但是，那些非常贫穷的人家买不起门神，但是他们也不能无视门神的存在，这样就会亵渎门神。他们为图简单，就在除夕晚上用一把扫帚和一根黑炭棒顶在两扇门的后边，用以代表黑脸和白脸两个门神。

元朝的时候，除了上面的门神外，还出了一个女门神穆桂英。到了清代，张天师也被用来充当门神，他的画像一般是：上为符录，下面是张天师持剑跨虎。因为虎是百兽之王，在神荼樊垒的门神故事当中，虎是吃众小鬼的，所以用虎为站神也就有镇鬼祛邪与招神消灾的意思在里面。

门神祭祀是古代五祀之一，一般是在秋天。在台湾，门神已成了门户守护神，并设有专门的庙宇，还有特定的祭日。一般而言，庙宇、宫廷的门才绘有门神像，一般民宅和房舍，都是抽象的，仅于门旁设置插香处，每天早晚祭祀神明及祖先时，都顺便祭拜门神。门神的崇拜，主要意义在拜谢门对家守护之功，感谢门神庇佑一家人平安和兴旺。

城隍神灵

城隍，相传是古代城池的保护神，道教称为“剪恶除凶，护国保邦”之神。旱时降雨，涝时放晴，以保证老百姓五谷丰足。城池与百姓的生存密切相关，所以城隍是由最初的护城沟水渠之神而转化为城市的守护神——城隍神，后来城隍被人神化，人们又把故去的英雄或名臣立为当地城隍神灵，希冀他们的英灵能像他们生前一样护佑百姓，打击邪恶。

最早有记载的城隍神灵为吴湖城隍，建于三国吴赤乌二年（239）。唐代以后城市崛起，经济发达，凡有城市的地方就建有城隍庙，庙里供奉着城隍神灵，这样城隍的信仰就更为普遍。到明太祖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正式规定各府州县必须祭祀城隍神灵。这样，城隍由民间俗神演变成为天下通祭的高级神祗。又由于城隍庙内多供奉道教神像和民间俗神，所以人们又习惯将城隍庙归属于道教寺庙。

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曾大肆抬举城隍，为各地的城隍封爵位，建神庙，配以陈设、饰品等等，京都等较大城市的城隍在百官中除皇帝本人以外级别最高。各府的城隍为正二品，与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尚书的等级相同。各州城隍为二品，县城隍为四品。

城隍在建京都城隍庙时，朱元璋还下令神像要为木雕像，刷上红漆，迎神像入庙时，要用王者仪仗，他自己还亲自写文告示天下。并诏示天下府、州、县重建城隍庙，规格要与当地的官府正衙相同，甚至连几案也要相同，这样，各地方政府就有了“阴”、“阳”两个衙门。明太祖还命令大臣们专门撰写文章颂扬城隍。这是为什么呢？传说明太祖朱元璋出生在土地庙里，而土地神是城隍神的下级，他感恩城隍和土地神，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其实也并非全是这样。当初，朱元璋曾对大学士宋濂明确说道:“朕建造城隍神庙，使人知畏，人有所畏，则不敢忘为。”原来朱元璋只不过是为了震慑臣民，为他的皇权服务。

传说，热河这个地方的城隍神是康熙帝的一位皇子，乾隆帝的叔叔，名叫允礼。

允礼，是康熙帝的妃子纯裕勤妃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所生。排行十七皇子，他自幼聪明稳重。九岁后常随康熙帝到承德避暑山庄及塞外巡视，他勤奋自律，不参与皇子之间的皇权之争，深得康熙帝的喜爱。雍正元年，他被封为果郡王，管理藩院事。雍正皇帝认为他实心报国，操守清廉，于雍正六年进封他为亲王。因为，允礼身体较弱，雍正帝便命他在其私邸中办理政务，隔十日左右进宫一次，这在当时是一种不寻常的特殊照顾。雍正帝临终时，又命允礼辅政。乾隆继位，允礼任总理事务，管吏部。他秉性忠直，深受乾隆帝的赏识，直到乾隆三年二月的时候去世。乾隆帝万分悲痛，亲临办理丧事。因允礼无子，乾隆皇帝便把雍正第六子弘瞻过继给他作为儿子。乾隆皇帝时常思念这位忠君叔父，以至于几十年后还常常想起，依恋之情十分厚重。热河当时是直隶辖区，任总督兼工部尚书的大臣周元理得知皇上这份悲伤的心情。一天，他就在避暑山庄淡泊敬城殿，奏请皇上，说热河现已成为一个规模不小的都市，又离京师较近，何不建一座城隍庙，既附合皇家礼制，又可安慰神灵，乾隆皇帝听了大臣奏请，若有所悟：热河这地方自皇祖建立山庄以来，不断繁荣，人口越来越多，且风调雨顺，百姓安宁富足，这一定是有一位善神在默默地不记功名的保佑着大清王朝，保佑热河这方土地的缘故。于是他就批准了督臣的奏请，随即从国库拨出银款，组织技术精湛人员立即营建施工。不久，新庙落成了，乾隆皇帝感念他的叔父允礼忠心辅国佑帝之恩，就封他为热河城隍神灵。庙内建筑等级陈设均按帝王的标准来安排。城隍神像为金脸、金袍、端严慈祥一副帝王像。由于热河地方是当时清朝的第二个政治中心，北京是清王朝夺取天下掌握皇权的象征，而承德才是清王朝特别是在康、乾兴盛时期建造的纯正的清朝京城，可见，热河城隍神的地位是十分显赫的。

每座城市都有该城的城隍庙。但是，因为城隍爷是人们心目中的阴间长官，所以很多地方的城隍爷常以当地去世的英雄或名臣来充任。老百姓希望他们的英灵能和生前一样护佑百姓，除暴安良。例如北京的城隍爷有文天祥、杨椒山。文天祥是南宋忠臣，这是人所共知的。杨椒山是明代大臣，因弹劾奸相严嵩，被捕入狱，死于昏君奸臣之手。杭州城隍爷是周新，周新在明朝永乐时任浙江按察使，铁面无私，人称“冷面寒铁”。后遭奸臣污陷而死。南宁、桂林的城隍爷是苏缄，浙江绍兴的城隍爷是庞元，这些人都是忠臣良将，对百姓宽厚仁慈。郑州的城隍叫纪信，在刘邦被项羽围困期间，他扮刘邦假降，刘邦则趁机冲出城门。纪信后来被项羽焚烧致死，百姓念其忠烈，尊其为郑州城隍。

最使人感兴趣的是上海的城隍爷，近百年来，供奉在上海城隍庙大殿中的“三城隍”都是大有来头的名人。上海老城隍庙原为霍光神祠，供奉的是东汉名将霍光神主。上海建城隍庙，相沿成习，霍光成了上海资格最老的城隍爷。秦裕伯是元末明初河北大名人，曾在上海住过。传说他是一个孝子，因其母亲感叹自己从未见过金銮殿，于是，他就为母亲专门建了一座像金銮殿的建筑。可是却被人告了密，皇帝派员来查，他就连夜将殿改成金山神庙，这才躲过了一场灾祸。清军南下时，遭到上海地区人民的强烈抵抗，清军将领原来准备屠城的。可是在屠城的前夜，清军将领梦见了秦裕伯，秦裕伯警告他们不准杀人，清军这才取消了屠城计划。因为秦裕伯“显灵”，救了全上海的百姓，所以被上海的百姓列为城隍爷。上海人还有第三位城隍爷，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市民从“陈公祠”中请出了1842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血染吴淞口、在吴淞炮台战死的江南提督陈化成的神像。当年被供奉在大殿后的陈化成塑像，被民间雕塑家塑成满面火红、神采飞扬、目光炯炯、栩栩如生的英雄形象。

福神

福神，是民间传说中的诸神之一。它的起源很早，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唐代的道州刺史阳城，唐宋两朝时的百姓都普遍奉祀。到元、明时，福神又被传说为是汉朝时期的杨成。后来，又出现了好些不同的说法，有的尊天官为福神，有的尊送子张仙为福神。总之，说法不一，各有来源。

福神先说唐代的阳城。阳城是唐德宗时期的进士，一开始，很受德宗的重用，累官升至谏议大夫。后来，阳城因为过于刚正不阿，挺身弹劾权奸之臣。被这些权奸之臣联合起来，反咬一口，致使他先是被贬为陕州刺史，随后又贬为道州刺史，越来越远离京城。

阳城在道州任内为老百姓做了不少的好事，因而受到道州百姓的千载赞颂。他所做的所有好事中，最为人们所称道的是他“罢侏儒”的故事。

原来，在隋朝时候，隋炀帝下诏各地向宫廷进贡侏儒，贡阳县（就是后来的道州）县令进贡了一个名叫王义的太监。王义从小就一点也长不高，到成年之后，成了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侏儒。再说这个叫王义的太监能言善辩，会插科打诨，供人取乐，因而深得隋炀帝的宠爱。于是隋炀帝规定，贡阳县每年都得向朝廷进贡太监。就这样，贡阳县向朝廷进贡侏儒就成历代不变的制度。到了唐代，贡阳县改为道州，还把道州进贡侏儒的制度称作“任土贡”。道州每年都得向朝廷进贡至少一个侏儒。

福神实际上，道州并不是特产侏儒的地方，本地的侏儒其实也很少，但是自从隋炀帝定了进贡的制度之后，历任的道州刺史为了逢迎讨好皇上，以便能得到丰厚的赏赐；同时也迫于上级的威逼，担心掉了头上乌纱帽，于是一个个想尽一切办法搜捕本地的侏儒。更有甚者的是人为地制造侏儒。官府从百姓那里抢来、或是出很低的价钱买来穷苦人家的幼童，随即，把好端端的儿童放置在矮小的陶罐里，只留出脑袋在外面，用以抑制其长高。官府就是通过这样办法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畸形侏儒，用以进贡朝廷的。这种骇人听闻的人为制造侏儒的方法给道州百姓带来了极大痛苦，这里的老百姓全都生活在阴森森的恐怖中。

唐德宗时，阳城出任道州，他决心要消除这种罪恶。上级每下达进贡的命令后，阳城就是不进贡一个侏儒。唐德宗多次下诏责问他，阳城总是据理力争，还上疏指出：“《六典》上规定，进贡本地有的东西，不能强迫进贡本地没有的东西。道州这个地方，只有极少数的矮人，没有什么矮奴，所以不应该进贡。”最后，朝廷没有办法，不得不下诏废除道州进贡侏儒的规定。

道州的老百姓听到这件事情之后，都欢呼雀跃。他们世世代代都感念阳城：老百姓生了儿子都要以“阳”为字，道州人民为感戴他的恩德，就祀阳城为福神，并建立寺庙来纪念他。

以后的白居易来到这里，还专门写了一首诗来吟诵他，诗云：

道州民，多侏儒，长者不过三尺馀。市作矮奴年进送，号为道州任土贡。任土贡，宁若斯，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儿。一自阳城来守郡，不进矮奴频诏问。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吾君感悟玺书下，岁贡矮奴宜悉罢。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父兄子弟始相保，从此得作良人身。道州民，民到于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下泪。仍恐儿孙忘使君，生男多以阳为字。

元、明时，福神被传说成是汉朝时期的杨成。故事和唐代的阳城完全一样，而且“阳城”和“杨成”也同音，这可能是误传也是有的。

再说天官福神。道教中有三官之说，分别叫天官、地官、水官，后来三官分别封为天官紫微大帝、地官清虚大帝、水官洞阴大帝，世人合之简称为三元三品三官大帝。三官中以天官信仰最为普遍，民间称为“福神”，老百姓家里常常张贴“天官赐福”的字画以表示吉利。到了清代又把天官和员外郎、南极仙翁，合称为福、禄、寿三星，并制作成瓷器摆设。

天官大帝的生日是上元灯节（元宵节），这是欢度新春后第一个佳节，在这一天，全国老百姓一起给天官福神过生日。在宫观里举行祈祥道场或庆灯游园胜会，竞相投放灯笼；在民间则举办赏灯活动，在有的乡村里，每户添丁的家庭都要在祠堂祭祖并举行“点灯”仪式，并请全村人饮灯酒，这可是民间最为热闹的节日。

天官赐福再后来又说“送子张仙”是福神。张仙是位传说颇多的神灵。民间认为其前身是花蕊夫人的丈夫——五代后蜀皇帝孟昶。后蜀被宋太祖赵匡胤灭亡之后，孟昶的爱妃花蕊夫人也被送到汴京皇宫归新的皇帝所有。花蕊夫人不忘故主，时时怀念与前夫的恩爱，就画了一张孟昶挟弓射猎的画像，挂在寝室墙壁上。一天，赵匡胤见到此画，询问其故，花蕊夫人诡称其为“我蜀中的送子张仙神”。这事后来传到民间，求子之人就纷纷供奉起张仙来。

民间还认为张仙既能送子，也能佑子，并称他为“张仙爷”。当年宫廷为其在过街楼上建立了张仙阁。阁内供奉张仙神像，其神姿与一般神仙不同。张仙一身华丽的贵族打扮，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五绺长髯，飘洒胸前，一幅十足的美男子形象。他左手张弓，右手执弹，作仰面直射的样子，有时还在右上角画有一只天狗。

旧时，在天津不少居民家中还把张仙的神像用镜框挂在卧室房中、炕灶烟道出口处悬架的供板上，供上香茶、蜡烛，板上还要设一小瓷碟，内放四五个湿白面球，每日更换，据说是喂天狗的。传说因烟囱冲着天，会有天狗从此钻进屋里，吓唬小孩，传染天花。张仙爷守住了烟囱口，天狗就不敢进屋了，可保佑孩子一年平安。

陈抟老祖

陈抟，字图南，自号扶摇子，宋初著名的道士。相传陈抟是亳州真源人，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巨鹿人。他早年就读了经史子集百家诸子的各种典籍，并常常怀有拨乱济世的志气。后唐长兴年间，他参加了进士科考，但是却没有考中，于是他从此便隐居在武当山九室岩中，后来他又移居到了华山云台观和少华石室，与当时的隐士李琪、吕洞宾都是很好的朋友。

陈抟喜好《易》经，曾作过《无极图》、《先天图》，并将《无极图》刻于华山石壁当中，现已经不存在了。宋代理学家的鼻祖周敦颐的太极图据说就是由陈抟《无极图》演化而来的。除此之外，陈抟还对内丹术作出了相当重要的贡献。

据有关道书上说，陈抟到四岁还不会说话，不过天下之大，怪事天天有。一天他在涡水边玩耍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青衣的老太太把他抱到怀里，喂了他几口奶，这样他马上就能开口说话了。

陈抟聪明过人，经史子集都已熟记在心，随时能够背诵出来，方术医药方面的书籍他也无不精通。可是，后来他父母死了，他很受震动。他本想汲汲去获取功名的，可是他想，博个功名充其量只能在世上留个名罢了，那比得上安期生、黄石公诸位仙能够度脱生死，永享安乐呢，于是他就散尽家产，只带了一石铛跑进山里隐居去了。

五代梁唐间的士大夫们钦慕他的洒脱，都想与他结交成朋友，但是都被他一一回绝了。唐明宗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就特地从宫中选出三位美女去送给他。没想到陈抟写了一首诗婉言谢道：“雪为肌体玉为腮，多谢君王送得来。处士不兴巫峡楚，空烦云雨下阳台。”他还深怕会不断有人来打扰他，就干脆去了武当山九室岩隐居，在那里屏气修行，不食五谷，修炼了二十多年，等到他到了七十多岁的时候，又去了华山，他就这样来逃避世人的烦扰。

陈抟在长期的修炼过程当中，炼就一手绝招，那就是他的睡功。他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睡大觉，一睡就是几个月。他还称自己这是“隐于睡”。到后周周世宗的时候，有一位樵夫在山上打柴时发现一具遗骸，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陈抟。然而过了一会，阵抟揉了揉睡眼睛，爬起来对那樵夫质问那樵夫道：“我并没有死，而是正睡得香，你为什么要搅了我的好梦呢？”

其实，陈抟也是位拍马好手，一天他骑着驴子路过华阴县，听说宋太祖赵匡胤已经登基了，就拍手欢笑着对宋太祖说：“大宋一开，天下从此定矣！”

宋太祖当然很高兴，因为有这样一位奇人给他捧场。但是当宋太祖后来几次去诏请陈抟时，他都一一谢绝了，还自我辩解道：“九重仙诏休教丹风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出世态度。后来宋太祖又来请他。他这次却出山了，但是他要求不要有人来打扰他，就只问宋太祖要了一间安静的房子，就再也没有要求什么了。于是，宋太祖给他敕造了“建隆观”。陈抟一搬进去，就闭门睡觉，一睡就是好几个月，起来之后，他就拍拍屁股又告辞进山隐居去了。

这样，当时的人把他称作“睡主”，据说这位“睡主”十分善解人意，道士贾休复想要他挂在墙上的一个大瓢，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陈抟早就看出来了，就对他说：“你想要我的瓢吧，为何不肯说呢？要是碰到不能知你心意的人，你恐怕永远也拿不到了。我这个瓢，你要你就拿去吧。”

有一位叫郭沅的曾在陈抟的观中住宿，有一天午夜，陈抟却催他赶快回家去，临行还送给郭沅一粒药，郭沅全然不知是什么缘故，懵懵懂懂地就往家赶。可没等郭沅走出多远，在半路上就有人来给他报信说他母亲死了。郭沅知道了其中的隐意，就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赶紧把陈抟给他的药给自己的母亲吃了。这样，郭沅的母亲就又死而复生了。

有一回，陈抟遇到了著名的女仙毛女，她送陈抟一首诗：“药苗不满笥，又真上危颠；回指归去路，相将入翠烟。”虽然毛女没有说出其中的个体意思，但是陈抟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知道他位列仙人的时期不远了。

又过了十多年，一天，陈抟对他的门人说：“我明年要去峨眉山了，你们不要以我为念。”不久，陈抟叫人给自己开凿了一间石室。完工以后，陈抟对弟子们说：“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归宿，说着就躺了进去。”陈抟安闲地用手撑着烛灯，静静地死了。他死后，容颜一点也没有改变，只见一团五色的云彩重重地封住了洞口，一个多月之后才消散。

全真七子

说到全真七子，首先应该说王重阳。王重阳(1112～1170)，字知明，号重阳子，生于陕西咸阳刘蒋村的一个豪门巨族家庭。少年时候他就精心研读儒家的经典。他不仅能文，而且能武。他也喜欢舞枪弄棒，还在金朝初年应试武举时，一举成功，取得了功名。他少年得志，意气昂扬，常常踌躇满志。后来，他把名字也改成了“世雄”，因为他一心想成为一世枭雄，光宗耀祖，名震天下。但是，可他却跟他的上级官员之间没有处理好关系，被分派到一个贫寒的村落里，当了一名收酒税的小官，这样的一个安排让王重阳愤怒至极，不但不能让他感到光荣，相反他深感屈辱，于是不久就弃官回家了。

丘处机回到家乡后，王重阳整天郁郁不乐，天天借酒浇愁，行为狂放不羁，开始了自暴自弃的生活，在乡里人的眼里，他由“王世雄”变成了“王害风”，在此期间他还一度打算皈依佛教，但是没有成功，因为没有哪个方丈肯收留他。

然而正如孟子所说的那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这位整天泡在酒馆里的疯子，说自己在十八岁那年，曾于甘河镇的酒肆中，遇到了二位仙人，他们向他传授了金丹口诀。后来有些好事的人说，王重阳遇见的两位神仙就是八仙中的钟离权和吕洞宾的化身，是他们专程下来点拨他的。受到别人的传闻的影响，王重阳后来还真的就归信道教了。到后来，王重阳遇到钟离权和吕洞宾两位神仙的奇异的经历也被后来全真教的徒子徒孙们称为“甘河遇仙”。

甘河遇仙后不久的第二年，王重阳又遇见了另外一位著名的神仙刘海蟾，这使他坚定了信心，要去修道成仙。于是，他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儿女和喧闹的凡间人世，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他还在终南山的山底下挖下了一个深达四十几米的洞穴，自己给它命名为“活死人墓”，这以后就一直呆在墓中静修，以此表明他与过去的生活告别，从而脱眙换骨。

过了好几年，他又回到刘蒋村来修行传道。可是乡里人对他的成见没有改变，以为“王害风”又发什么疯，因而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也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一起修行。王重阳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了自己的家乡，远走到山东去重新开创局面。

俗话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王重阳虽然不是和尚，而是道士，他同样在山东受到很大的欢迎。他先后在宁海、文登、福山、登州、莱州等地建立了三教七宝会，以示兼收并蓄儒释道三教的精髓，开创了新的教别——全真教。从此得到了众多人的拥戴，很多人纷纷加入全真教。自丹阳子马珏之后，他又陆续招收了长春子谭处瑞、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静散人孙不二，这七个人号称“全真七子”，成为全真教的骨干成员。

王重阳在山东创建的全真教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便想再回乡传教，可是当他刚回到开封，王重阳就病倒了，而且从此一病不起，第二年就去世了。

王重阳仙逝之后，由大弟子马珏执掌教主之印。“全真七子”为王重阳守丧三年之后，由马珏留守在刘蒋村作为全真教的本部，其他的弟子都四出传教，广招门徒，从此全真教的声誉就越来越大了。

在全真七子当中，最为有名的是长春子丘处机。

丘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十九岁的时候就在宁第拜王重阳为师，王重阳死后，丘处机在龙门山中潜心修炼，并创建了全真教的支教——龙门派。他在修行期间总是一蓑一笠，即使是寒暑易节也不会改变。因为他这副装扮，世人都称呼他为“蓑衣先生”。

1220零年，元太祖成吉思汗在西征欧洲的途中派特使前来问候丘处机。这时，年过古稀的丘处机毅然率领弟子等十八人，一起西行一万多里路，历时四年，在雪山之巅，如今的阿富汗境内，谒见成吉思汗。丘处机知道，成吉思汗那时特别喜欢长生不老之术，于是他就跟成吉思汗大谈养生之道以及治国的方略，得到了成吉思汗赏识。成吉思汗再而又向他问及长生不老之药的事情。丘处机对道：“只有长生之道，并无长生不老之药。”成吉思汗看到他这样诚实，心里更加喜欢。于是，他又问起统一天下的计策。丘处机回答说：“要想统一天下，杀人不能太多，嗜杀的人终究是统一不了天下的。”

他进一步建议成吉思汗要“减少杀戮，节制自己的欲望，敬奉天神，爱护子民”。成吉思汗接受了他的建议，并尊封他为“国师神仙”，赐予他一道军事的虎符，还给了他一个大玉玺，让他敕领全国信奉道教。到这时，由于朝廷的倡导，全国上下人人信奉全真教，全真教可谓盛极一时。

后来，丘处机回到山东，先后活动在栖霞昆嵛山、青州的云门山一带。后来，全真七子一同来到了崂山，弘扬全真教法，崂山所有的道士都接受了全真派理论，归依全真教派，崂山的各道教庙堂分别纳入全真七子的门派中。随后丘处机就在崂山洞窟中修行。

元太祖二十一年丘处机在白云观去逝了，死的时候他已经七十九岁，当时并没有把他出殡，只是把他的灵柩放在白云观的处顺堂里，供弟子们参拜。这样过了三年之后，他的弟子打棺柩为他重新更衣时，发现他的手和脚如同棉花一样轻柔，面色像活人一样红润。

铁拐李

铁拐李是八仙之首，本名叫李玄。他少年的时候是一个眉目清秀、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他也参加过多次的科举考试，可是因考场失利，屡屡不能考中。最后便不再执迷科举，而且看破红尘，离家远走，到处去求仙访道。

铁拐李的求道之心非常恳切。为了早日修成正果，他不畏艰险阻在深山幽林之中寻找到了一处茅舍作道庵，在这里潜心修炼。后来，为了更快地提升自己的道行，他离开了这处茅庵，经历数个月的餐风露宿，涉深滩登高山，最后在一处幽谷的山洞里居住了下来。

铁拐李在这个山洞里，铁拐李一住就是十几年。可是他还是自感道行进展甚微，如果这样下去，他离成仙的日子将相当的漫长，更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仙了。于是他很想得到高道名仙的指点，这样他的道行就能事倍功半，终有所成。他最先想到的是华山上的太上老君，因为太上老君李耳与他同姓，而且是道教之始祖，如果能得到太上老君的指点，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得道成仙的。

于是，铁拐李即日便起程西行，直奔华山。经过数月的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来到了华山，并且一刻也没有休息，就直往华山主峰——莲花峰攀登。攀到半山腰的时候，铁拐李实在太累了，想坐下来歇一会儿。然而就在这时，从山上走下来两个道童，他们走到铁拐李的面前，对他说：“先生，您就是铁拐李吧！”

铁拐李觉得很吃惊，因为他从没想到自己不远千里来到华山，竟有人能认识他，并在他要歇息的时候来迎接他，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于是，他连忙回答道：“在下正是铁拐李。然而，两位道兄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姓的呢？”这两位道童微笑着回答说：“你不远千里，迢迢来到华山莲花峰来寻访太上老君。我们就是太上老君的童子，是他派我们来接你的。”

铁拐李铁拐李听了这话，又惊又喜，心里暗暗想：太上老君事先就知道我要来华山寻访他，并派仙童来迎接我，这样看来，我与太上老君岂不是有仙缘吗？

随后，他就跟着这两个道童来到了太上老君在住处。这是一座草堂，太上老君正端坐在堂上打坐，在他的身旁还坐着另一位仙人。铁拐李赶紧走上前去拜见太上老君和旁边的仙人。

太上老君早知铁拐李的来意，就对他说：“学道本没有师尊，也没有天降的仙缘，只要你能专心道行，长于修习，就总会有得道的一天的。”

铁拐李听了太上老君的教诲，拜别而去。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山洞里，开始更加专心致致地潜修道行，每每打起坐来，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打坐，他还时常到高旷处固本培源，吐故纳新。这样又过了十几年，铁拐李已修炼到了形神不分的境地了。

一天，他正在修炼的时候，忽听到半空中仙乐悠悠，就像是从不远处传来那样。他赶紧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当空祥云缥缈，霞光千丈。仙鹤飞近时，只见太上老君和宛丘这两位神仙，正在向他打招呼，并跟他约定十日之后一起去云游。言毕，即驾鹤而去。

十天一恍就过去了。铁拐李把自己的爱徒叫到跟前对他说：“为师的灵魂将出窍七日，这几天你不要到别处去，安心守护好为师的肉身，等候为师的归来。如果为师十日之后还不能回来，你就可以将我的肉身烧掉。切记切记！”

徒弟杨子受命看守师傅的肉身，谨心防护，日日夜夜，都不敢有半点疏忽。但是到第六天的时候，杨子的家人火速地赶来，对杨子说：“你母亲病重，很快就要死了，你快快回去，见上你母亲最后一面吧！”

杨子大哭说：“母亲病危，可是师傅还没有回来，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呢？要是我走了，又有谁来看护师傅的肉身呢？”

杨子的家人说：“人死了，断然不可能再复活。你的师傅已经死了六天了，是不可能活过来了的。师以我合，亲以天合。孝道和师道是不能两全的。现今你母亲病危，奢求你与她见上最后一面，你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她，难到要她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吗？你自己也愿背上一个不孝的恶名吗？”

杨子见家人说的入情入理，心里虽然还在犹豫，可是实在是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根本也不容他花再多的时间去思考。无奈之下，杨子只能听从家人的劝说。于是杨子准备好了祭奠用的东西，朝师傅的肉身跪了三跪，然后点着了一堆薪火，把师傅的肉身火化了。并在离开时写下了言辞恳切的挽词：母病不起，师魂未归；师言将待践，母命安忍违。

杨子等到师傅的肉身全化为了乌有之后，又再拜了拜，这才舍弃而去。可是等到杨子回到家中，他的母亲早已断气身亡了。

再说，铁拐李与太上老君神游四方，迹布蓬莱、方丈、瀛洲，足遍三十六洞天。很快七日的约期已经到了。于是辞别太上老君，准备回洞。在临别时，太上老君送给他一个偈：“辟谷不辟麦，车轻路亦熟。欲得旧形骸，正逢新面目。”铁拐李还要问太上老君是何意思，太上老君却笑而不答。

铁拐李回到山洞的时候，正好过了七天。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的肉身早已不知去向，杨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铁拐李没有了肉身，但是他已是得道之人，又不能做孤魂野鬼。在情急之下，他四处寻找肉身。忽然，他在路边看见一个早已冻死了的乞丐。这时他才猛然想起太上老君的临别时的话，于是就托身到了这个饿死的乞丐身上。

这个饿死的人，原本蓬头垢面，袒腹跛足，拄着紫色拐杖走路。铁拐李托身到他身上之后，也是跛足倚杖而行。只是这手中的拐杖不再是木的，已经因受了铁拐李的仙气而变成了铁的了。铁拐李的名称也就是这样来的。

后来，铁拐李得知杨子的母亲死了，杨子也因为母亲的死而要随母而去。铁拐李怜惜杨子的一片孝心，就想救杨子母子二人之命。他来到杨子的家中，劝杨子说：“死生有命，不能强求。作为人子，生要尽孝，死要尽忠，但是不必以死继之。”

杨子不知道面前的就是他师傅，只是如实回答道：“我师傅灵魂出游，让我看守肉身。本和我约定七日为期，可是我在第六日的时候就自作主张，火化了师傅的尸体回家给母亲送终。更没想到，等我回到家里，我的母亲却也已经死了。如此这般，我内不能尽孝于母亲，外不能尽信于师傅。不孝不忠，受世人的耻笑。我这天地罪人，哪里还能活在这世上呢？”说完就要拔剑自刎。

铁拐李赶忙将宝剑击落在地，并劝说道：“忠孝在于心。你心已如此，则是尽忠尽孝了。你说不忠不孝，实则，这是天地间的至忠至孝也。”

杨子见这人对自己如此开导，便问道：“您是谁？可以告诉我吗？”铁拐李说：“我就是你师傅。因为出游，得到仙人传授起死回生之术，并给了我几颗灵丹，但是叫我一定要等待善人方可救助。你是可以称得上是善人，这里有两颗神灵丹，你和你母亲每人一颗。这样，你母亲就可以起死回生，你也能延年益寿。”

杨子接过师傅手中的灵丹，先给母亲服了一颗。过了一会儿，杨子的母亲果然活了过来。随后杨子也服下了另外一颗。铁拐李救了杨子一家人的性命，杨家全家稽首拜谢。

二百年之后，铁拐李修成了正果，带着杨子一起升了天。

钟离成仙

汉钟离，原本复姓钟离，名权，字云房，自号天下都散汉。有人说，因为人们在称呼他的时候，称“天下都散汉钟离云房”太长了，于是把“汉”字和“钟离”二字连在一起了，就叫成了“汉钟离”。又有的人说，因为他自称自己生于汉朝，人们这才叫他“汉朝的钟离先生”，慢慢的就叫成了“汉钟离”。

汉钟离在出生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巨人破门而入。这个巨人自称是上古黄神氏，特地托生在钟离氏家。接着只见一道异光从窗口射入，长多几十丈，强烈的光线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强光过后，汉钟离就出生了。可是汉钟离刚刚生出来的时候，不哭也不吃，而且一点声息都没有。直到他出生后的第七天，竟然能够一下子跃然而起，而且开口便说道：“身游紫府，名书玉京。”叫人难以理解。原来紫府和玉京，指的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宫殿，汉钟离一出生就说出这样的话来，表明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将来同样会回到天上去做神仙的。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权衡东西的轻重，所以他的父亲给他取名为“权”。

汉钟离汉钟离长大之后，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加上他身材很魁梧，勇力过人，很快就得到皇上的重用，当上了中郎将。有一次，皇帝派汉钟离率军讨伐吐蕃。但是，当时的权臣梁冀怕汉钟离立了大功，权势超过自己，就只给了他三万老弱残兵。两军刚刚交锋，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接着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各方的军队都分不清敌我，一片混战。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两军人马都很惊恐。汉钟离独自骑着战马胡乱奔逃，也与自己的队伍失去了联系。战马也不再听他的使唤，一个劲的乱跑，跑呀跑呀，竟跑进的一座深山老林里。汉钟离迷失了道路，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过了很久，天空渐渐晴朗了些，可是却已是夜晚时分了，天上出现淡淡的月亮和稀疏的星星。汉钟离凭借着这微微的星光，举目四望，想找一条路下山去，可是只见四周尽是纵横交错的小路，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才是下山的路。当他正在犹豫的时候，忽地看见一个西域僧人，头发生在额头上，穿着山草编织而成的衣服，迎面朝他走了过来。汉钟离像是找到了希望，慌忙走上前去施礼问路。

那僧人对他说：“这里离山的出口很远，我看你今夜是走不出去了，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到一处去歇息，请施主跟我来。”说完就在前面引路。

汉钟离喜出望外，再三道谢，就跟着僧人往前走。大概走了三五里路的样子，他们走进了一个山凹里。朦胧之中，看见前面有一个小村庄，但是看上去，仿佛这村庄是在山洞中一般。这僧人把汉钟离带到村口时就不走了，僧人对他说：“这里是正阳洞，我跟你仙缘已尽，只能带你到这里，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吧。”说完，僧人合掌作一个揖，转身就不见了。

其实，这村庄本是一个山洞。汉钟离走到洞口，听到洞中寂静无声，于是就不敢冒冒失失走进去。正当他在村口徘徊时，只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说道：“你是汉钟离将军吧？既然来了，就快些进来吧。”

汉钟离暗暗吃惊，心想这个老人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不然，面都没有见过，怎么就知道自己的底细呢。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出来一个老人把他引进了旁边的一间屋里。

屋里很简陋，黄泥抹的墙壁上点着一支松节照明，床是用绳子吊起来的，还在那里晃悠着。地上有几件常用的陶器，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过，最惹眼的是床边的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好些书卷，书卷摆得很整齐。

坐定之后，汉钟离请教老人的姓名，老人自称东华先生。这个名字，汉钟离打小就知道这是一位得道的真人，隐居在山中，完全与世隔绝，没想到被他在这里遇到了。汉钟离心想：这次他全军覆没，如果回去的话，肯定无法交差，再说朝内勾心斗角，互相争权夺利，人们也因为这连年的战乱，流离失所，惨不堪言。这样的世道，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现在他遇到了东华真人，机缘难逢，何不从师学道。于是汉钟离决心抛弃尘世，入道修行。

汉钟离从此，汉钟离就拜东华先生为师，留在山里学道。东华先生传授他长生真诀和《灵宝异法》，还教他书法。汉钟离在山中学道三年，不仅道学很高，而且写得一手好字。

后来，有一天，东华先生对他说：“你的道行已经到了，可以出山了。也就是说你的内术既已成，现在应当去炼外术，去点化凡人。你出山之后，应多积功德，多累善行，以待上天征诏。就这样，汉钟离拜别了师傅，去云游四海五岳。后来，他来到了终南山的鹤岭。鹤岭上有一个岩洞，宽敞向阳。洞前又有流水经过，清澈见底。洞口四周草木葱茏，繁花缤纷。他觉得这是个好地方，便把岩洞辟为居室，并在洞口刻了“鹤岭洞天”四个草书大字，就此安居下来。

终南山离长安很近，他就不时到长安繁华的街市上去饮酒。有一次，他在承天门大街的一家酒楼里饮酒。店家给他端来最好的酒“郎官清”，他喝了几杯之后，乘着酒兴，就向酒家要了笔墨，在酒店的墙上写了几首诗，随即又题上“天下都散汉”五个字。其中有个青年看到这几个字不禁叫道：“长者不就是云房先生么？”

汉钟离觉得奇怪，回过头来，微笑地问道：“你是哪位？何以知道我的名字？”

其实，这个青年不是别人，就是他的未来的徒弟吕洞宾。他向汉钟离深深作了一个揖，并介绍说自己屡试不中，准备归隐，接着，又向他请教道行的事。

汉钟离先教吕洞宾点石成金之术，并对他说，把石头点成金子之后，就能拿去接济穷人。吕洞宾见有这样的事，就问道：“这样点石而成的金子会不会因年代的久远而变回原形呢？”

汉钟表离说：“会，但是要等到三千年之后。”

吕洞宾皱起了眉头说：“如此看来，我们不是骗了三千年以后的人吗？”

汉钟离拍手道：“说得好，凭你这心思，就可以学仙了，不知你肯不肯跟随我学道修仙呢？”

吕洞宾于是赶紧跪下拜汉钟离为师。从此，汉钟离就正式收吕洞宾为徒，精心教他道术。

有一年的秋天，汉钟离从崆峒山下回来，和吕洞宾一同在山中散步，忽见蔚蓝的天空中飘来一朵彩云，冉冉而下，降落在鹤岭山顶上。汉钟离就指着彩云对吕洞宾说：“玉帝颁下诏来了，明天要我上天去受封了，我去后，你要继续好好修炼。”

到了晚上，师徒二人一同回洞，在松明灯下，汉钟离就把他所著写的《灵宝异法十二笠》郑重地交给吕洞宾，并嘱咐他：“逢人兮莫乱说，遇友兮不须诀。”

第二天早上，空中果然就传来了悠扬的箫笙声，他们师徒二人虔诚地走出洞外，只见两位穿着彩衣的道童，各自乘着一只彩凤，飘然而下，随同下来的还有一只丹顶白鹤。汉钟离跨上鹤背，向吕洞宾挥了挥手，就在清风丽日中，和仙童一起，飞上了天空，渐去渐远，最后消失在天尽头。

果老骑驴

张果老原来叫张果，之所以被人在姓名后加上一个“老”字，是因为他活得太长久了，岁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只知道，当初唐玄宗招张果老进宫时，对他倍加礼敬。张果老呢，也自称自己“尧时丙子年生”，曾做过尧的侍中。唐玄宗问起他历朝历代人物事件，张果老没有不知道的。

当时，宫中有个叫叶静能的道士也很见多识广，自已吹嘘说天上、地下全都知道，因此在玄宗面前也十分得宠。有一次，唐玄宗就问他，张果老是什么人。叶静能回答说：“臣下知道，但是不敢说出来，如果说出臣下就会马上死的，所以不敢说。如果陛下能免冠跣足救我，我才能活过来。”唐玄宗答应了他的要求，叶静能就说：“张果老是天地还处在混沌时的白蝙蝠精变的，他的年纪比泰山还要大了。”

可是没等他说完，他就七窍流血而亡。唐玄宗事先答应了叶静能，就只得免冠跣足求张果老救活叶静能。

张果老说，叶道士泄露天机，这是他应得的惩罚。经过唐玄宗再三请求，张果老才对着叶静能喷出一口法水，这才使他死而复生。

唐玄宗见到张果老有些老态龙钟。就问：“先生是得道之人，为何发疏齿落，老态龙钟？”

张果老说：“我岁数太大，但是我的心力无限。如果我把这些稀疏的头发拔去，不一会儿就可以长出新的来！”于是张果老就把他那些稀疏的鬓发拔去了，还敲掉了那些快要烂掉的牙齿。玄宗有点害怕，忙叫人扶张果老去休息。

一会儿，张果老回到殿上时，他已容颜一新，青鬓皓齿，像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在场的达官贵人们都争相拜偈，向他请教返老还童的秘诀，但都被他拒绝了。

张果老有一次，唐玄宗去打猎，捕获一头大鹿，这鹿与寻常的鹿相比，很有些不同。正当厨师要开刀宰鹿时，张果老看见了，他连忙阻止说：“这是一头仙鹿，已经有一千多岁了。当初汉武帝外出狩猎时，我曾跟着他一起去，汉武帝那时也捕获了此鹿，但是后来把它放生了。这次，我们还是把它放生吧。”

可是玄宗却说：“天下这么大，鹿多的是，而且年代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知道它就是你说的那头鹿呢？”

张果老说：“当初汉武帝放生的时候，用一块铜牌绑在它的左角上做了个标志，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就可以派人查查看。”

于是玄宗忙命人去检查。发现果然有一个二寸大小的铜牌，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玄宗又问：“汉武帝狩猎是哪年呢？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年了呀？”

张果老说：“至今有八百五十二年了。”唐玄宗就命史官去核对，果然准确无误。

一天，张果老正在洞府中和两个散仙下棋，忽然接到王母娘娘的请柬，让他去瑶池赴蟠桃会。他就匆匆下完了这盘棋，倒骑上他的小毛驴上路了。

张果老可是，当他骑着神驴，正在赶路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奇香从人间传上来。他抽动了两下鼻子，就想下去看看，可是时间又不早了，只好又催驴继续前行。这时，又是一阵微风吹来，又传一股浓香，他又抽动了两下鼻子，奇怪的是驴子也不走了。不知为什么，张果老一闻到这股诱人的异香，就感到肚子十分饥饿，连去瑶池的兴趣也没了。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拨转驴头，按下云头，变做普通的白胡子老头，顺着香味，来到镇江酒海街的一家小酒店的门前。

这个小酒店是个夫妻店。这天，两口子正在发愁：原来，明天是中秋节，前几天妻子上街买了一包硝，想明天去娘家时，带给父亲做鞭炮用。可是没想到三天前，这包硝竟被丈夫当盐腌了猪蹄了。直到今天早上，妻子找硝时才发现。

两口子揭开锅一看，这四个猪蹄膀不但腌得板扎，而且肉色红润鲜艳，比用盐腌的还要好。可是他们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吃吧，怕有毒，丢吧，又很舍不得。

“这样吧，我们用清水泡泡，洗掉那些硝。然后再用旺火多煮会儿，拔拔毒，留着咱们自己吃吧。“妻子说完，就打来了水。

两个人把蹄膀泡了又泡，洗了又洗，又加了葱、姜、花椒、大料等，再次盖起锅子煮了起来。等到开锅时，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特别的香味。两口子正在纳闷，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他们这才想起，早就过了开店门的时间了，他们还没有开门。于是，当丈夫的便急忙走去开了店门。

“呵呵，真香呀！”两个常来的顾客一进门就抽动鼻子大声叫起来，“怪不得你们不开门呢，原来你们在吃好东西那！”

店门一打开后，香味一下就飘到街上，左邻右舍一闻到这股异香，也都纷纷跑来看过究竟。这下，妻子边从锅里捞出猪蹄膀，向众人解释道：“这蹄膀错放了硝，不知能不能吃？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香。”

正在这时，张果老变化成一位白胡子老头走进店来。他分开众人，一把抢过那盛着蹄膀的盘子，嘴里大声说道：“不管要多少钱，我全都要了。”

“这是硝肉，不能吃，吃了会出人命的。”妻子见张果老抢盘子，就着急地说。

张果老也不听她的劝说，一手掏出一锭银子来，另一只手早已抓起蹄膀吃起来了。边吃边说：“我是闻到这奇异的香味特地赶来的，随你说什么，我是非吃不可！”

夫妇两人见张果老丝毫不理会他俩的劝说，只好又给他拿来姜丝、香醋等调料，让张果老醮着调料吃。张果老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猪蹄，一边赞不绝口。一下就吃了三个蹄膀才停下来。这下，张果老吃饱了，就走出了店门，他哈哈大笑，倒骑着毛驴，一路唱着歌走了。人们见他倒骑着驴，才知道这老头就是张果老。

张果老吃饱了硝肉后，就没有时间去参加蟠桃会了。其实，此时，他对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已经没有一点兴致了，于是就打道回了自己的洞府。

张果老走后，夫妻俩和众邻人一起品尝那剩余的那只蹄膀，都感觉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从此以后，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来做起硝肉来。每天都是顾客盈门，生意格外兴隆。这样，越传越开，这夫妻店的硝肉就很快出了名。后来，人们嫌“硝肉”名字不雅，就改成了“肴肉”。三百多年过去了，镇江的肴肉越做越美，越来越受人们的欢迎。到如今，“镇江肴肉”已成为江苏的名食。

再说，张果老骑着一头白毛驴，日行万里。每当他休息的时候，就将那只毛驴，像折叠纸那样折叠起来，装进箱子里。需要用的时候，只要对着它喷出一口水，就还原成了毛驴。张果老的毛驴非同寻常，他骑毛驴的方法也很特别，是倒着骑。关于他的倒骑毛驴，还有一首打油诗揭示了其中奥妙：举世多少人，无如这老汉；不是倒骑驴，万事回头看。

张果老倒骑毛驴的形象，意在警示世人，人要时时回头看已经发生过的事，以便及时总结经验教训，少犯错误。

韩湘得心

韩湘，就是韩湘子，他是唐朝韩愈的侄子。他生性放荡不受拘束，也不喜欢读书。他只喜欢饮酒，后来又学道成仙了。有一年，韩愈升官当上了刑部侍郎，那时宾客盈门，众人都来宴贺。唯有韩湘子规劝韩愈弃官学道。可是，韩愈则勉励韩湘子弃道从学。韩湘子施展法术，用一个很小的葫芦给所有的客人倒酒。所有的客人都喝醉了，但是葫芦却还是满的。接着，他又用盆装满土，顷刻之间就开了两朵花，上面还有一副金字对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后来，韩愈因进谏被贬到潮州，他离开家乡去赴任的时候，途经蓝关这个地方，恰逢天降大雪，人和马都走不动了。这时，韩湘子冒雪来了。韩愈问他这是什么地方。韩湘子说是蓝关。韩愈这才惊叹韩湘子的预言是多么的灵验。不久，韩湘子护送韩愈到了任所，最后还度脱韩愈学道成仙了。

韩湘子韩湘子有很多传说，传说他戏弄过皇帝：据说，有一天，韩湘子路过京城，他见金銮殿中旌旗招展，鼓乐冲天，还不时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他一打听，原来是满朝文武大臣正在为皇帝庆寿。席上摆满了龙脑凤髓、燕窝鱼翅、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可是韩湘子想起途中所见：天地干旱，庄稼枯死，老百姓死尸遍地，哀声遍野。于是心中愤愤不平。他想，我何不施点小术，惩治一下这昏庸的皇帝呢。

韩湘子主意之后，就变化成了一个化缘道人。他手拿木鱼，轻轻降落在金銮殿前面。他把木鱼敲得很响，一边敲一边大声叫道：“多谢施主，开恩！”

这下可惊动了整个金銮殿，皇上大怒：“孤王今日庆祝寿辰，大吉大利，你这道人却来化缘，化走了孤王的福气寿缘！快来人，把这道士推出去斩首！”

韩湘子不慌不忙，从容禀报道：“请皇上息怒，王刀虽快，但也不能杀无罪之人！请问皇上为什么要杀贫道？”

皇帝道：“今天是朕的寿辰，你上金銮殿来化缘，有损朕的福寿，难道还不该杀吗？”

可是韩湘子却说：“贫道是来给皇上贺寿的。”

“可是你这个叫化子，拿什么来给朕贺寿呢？”皇帝问道。

“寿礼不大，可是礼轻福大。”说着，韩湘子就从随身带的篮子里，取出一包自个吃的瓜子韩湘子献给皇上。

皇上一看，满脸不高兴，心想：你这哪是给我祝寿的呢，分明是来捣乱的呀。他越想越气，就大声叫道：“大胆妖道，竟敢戏弄朕，快拉出去斩首。”

韩湘子连忙说道：“请皇上息怒。皇上有所不知，这些都不是普通的瓜子，它能一会儿功夫里结出一个又大又甜的大西瓜。能让皇上在这隆冬吃上西瓜，难道还不是很珍贵的礼物吗？”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谁都知道，西瓜只有在夏天才有，这三九的天气哪来西瓜呢？你这不存心捉弄朕吗？”

“皇上，请稍等，贫道马上就能叫瓜子结出西瓜来！”说着，只见韩湘子把一粒瓜子放在金銮殿的砖缝里，接着往这瓜子吹了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瓜子就发了芽，再过一会儿，就长出了瓜藤，最后真的结出了一个大西瓜。

韩湘子恭恭敬敬地把西瓜放在皇帝面前，再抽出宝剑把西瓜切成一块一块的，请皇上和各位文武大臣享用。皇帝和这些大臣们吃了西瓜之后，没有不称赞的。

皇上很高兴，就对韩湘子说：“贤道，你的道法真的很高，可不知你还有什么法术呢？”

“请皇上不要着急，贫道还有一些道法，请稍等一会儿，我再变一样礼物给皇上，皇上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只见韩湘子举手招了一招，口中又念道：“宫娥美女，来！来！来！”霎时，七八个美女翩翩落在金銮殿上。皇帝睁大眼睛仔细盯着瞧了老半天，他完全被这些美女给迷住了。这些美女个个樱桃小口，人人面若桃花，双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向皇帝暗送秋波。

皇帝这下完全忘形了，非常高兴，他对韩湘子说：“道士贤卿，这礼真是朕意想不到的，朕想重重赏你，可不知你要什么呢？”

可是韩湘子却说：“不要皇上重赏，只求皇上稍微给点聘金就可以了！”

皇帝说：“聘金？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多少！”

韩湘子说：“我不要多，也不能少，只要皇上给我一花篮子就够了。”

于是，皇上命人接过韩湘子的花篮子，去银库给他装银子。可是，他们装了大半天，怎么也装不满这个花篮子。皇上就叫人打开一个更大的银库继续装。然而，到最后，八个银库都装完了，花篮还是没有装满。皇帝急得目瞪口呆。回头责问韩湘子道：“你这妖道，你把我那么多的银两偷到哪里去了？快快从实招来！”

韩湘子笑道：“皇上息怒。你看，你的银两已经飞到天边去了。”边说边一手指着天边。皇帝睁大眼睛向天上看去，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韩湘子呢，就趁此机会逃走了。

皇帝回过头来，见道士不见了。他又气又恼。可是后来，他想，虽然丢失了八个库的银两，但是毕竟得到了八个天仙美女，也算没有吃多大的亏。于是，他就叫那八个天仙出来跳舞给他看，哪知美女也无影无踪了。

皇帝大怒，诏令天下到处捉拿韩湘子。可是，韩湘子把从皇帝那里得来的八库银两拿去赈救了那些穷苦百姓，就没了踪影。

吕纯阳子

吕纯阳子，本名吕洞宾，因为他自号“纯阳子”，因此人们就有惯称他吕纯阳子。他是道教八仙之一，唐朝时候的人。

他的故事是这样的：唐朝时，在一个叫永乐乡的地方，住着一户吕姓人家。这吕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并且都在朝廷上当过官。吕洞宾就出生在这样的人家。

据说吕洞宾出生的时候，吕夫人的屋里异香扑面、仙乐飘荡，一只白鹤从祥云瑞雾中缓缓降下，飞入吕夫人的床帏中，就不见了。随后不久，吕洞宾就降生了。可能因为吕家是书香门弟的缘故，或者原本吕洞宾就是天上的神仙。他一生下来就气宇不凡，具有很多神异的地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家人就请来一位叫马祖的禅师给他看相。马祖禅师一看到吕家的这位小公子，就感到很惊奇，因为吕洞宾跟平常的小孩子很不相同。于是便不无称赞地说道：“贵家小公子气貌远非一般人能比，恐怕是天上的神仙投胎转世来的。想来有朝一日，他会出家求仙，重返仙界的。”

吕家的人听了马祖禅师的话，想到这小孩将来要出家，似有一点不快。但是又想到，如果真能成仙，便能为百姓解救苦难，也就合家欢喜。

吕家的这位小公子果然不负众望，他从小就聪明过人，过目不忘，日诵万言，出口能文。等他长大成人的时候，更是玉树临人，风度凛然，并且他还有一个最大的喜好就是爱戴华阳巾。但是，吕洞宾虽然一表人材，然而他到二十几岁的时候还不想娶妻成家。他的父母因为早就听过马祖禅师的话，也就没怎么逼他。

吕洞宾虽然不想娶老婆，却是很想做官，并且接连考了一二十次进士，但是都没有考中。然而他的才学却富有五车，才高有八斗，为何总是屡试不第呢？看来吕洞宾本是做神仙的命，老天是不会让他步入尘俗去做官的。以后有人说他之所以考不中，是因为“仙文不入俗人眼，非是朱衣不点头”，也就是说凡人是看不懂他的文章的。

吕洞宾可是吕洞宾却一直不死心。到他六十四岁那年，吕洞宾又到京城去考进士。这次，他提前了些日子来到长安，因此在开考前还很悠闲，于是就在长安附近四处游历。一次，在郊外的一茅屋里，遇上了一位道士。这道士青衣白袍，在吟诗作赋。其实这个就是汉钟离，是来度他成就仙道的。吕洞宾看到汉钟离形貌古怪，诗境飘逸，顿时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就跟他闲聊了起来。

汉钟离呢，也不恭不倨，悠然回应。到后来，汉钟离对他说道：“我即是云房先生钟离权，修道于终南山鹤岭之巅，你愿意不愿意抛弃人间富贵，跟我学道成仙呀？”吕洞宾这时候凡心还很重，总想像他的先辈一样做个大官，也就只是摇头没有答应。

到了晚上，他们两个都在这里过夜。吕洞宾躺在炕铺上看书，一会就睡着了。而汉钟离呢，在一旁做饭。

吕洞宾吕洞宾睡下之后，很快就进入汉钟离送给他的梦境中。在睡梦中，吕洞宾梦到自己这次一举考取了状元，并且官运鸿通，一路平步青云，很快就做到朝庭宰相的位置，并且子孙满堂，极尽荣华。但是因为权倾一世，很快引起奸臣的忌恨，就处处受到陷害，接着就失去皇帝的宠信，并且被判了很重的罪，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到他老了以后，就剩下他一个人，穷困潦倒，独自颤立在风雪中。当他正感到饥寒交迫的时候，他睡醒了。这时汉钟离的饭还没有煮好。

汉钟离见他醒来了，就笑着对他说道：“这黄粱饭还没有煮好，你就已经梦游到神仙国去了，可见这梦实在太短暂了。”吕洞宾感到很惊讶，连忙恭身问道：“老道长何以知道我做的梦呢？”汉钟离说道：“你身在俗世，心系浮尘，你的梦又有谁会不知道呢？可是这荣华也太易逝了。所以无论你得到什么，不用高兴；无论失去什么，也不必悲伤。这红尘人世，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听到这里，吕洞宾顿时大彻大悟，立刻跪下来请求汉钟离收他为徒。可是汉钟离呢，还怕他意志不坚定，就想进一步试试他求道的决心。这样，就有了汉钟离十试吕洞宾的故事。

第一次是这样：吕洞宾一天从外面回来，一进家门，就看见全家人都无缘无故地死了。他见如此，既不悲伤也不悔恨，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安排家人的丧事。正当他在料理后事的时候，他的家人忽然活了过来，吕洞宾还是不悲不喜。第二次是：吕洞宾到街上去卖货，本来跟买主讲好了价钱的，可是到了最后，买主却反悔变卦。吕洞宾还是不气不恼，随买主爱付多少钱就付多少，随他拿去。第三次是：吕洞宾在牧羊的时候，遇到一只凶恶的老虎追捕一只小羊。吕洞宾不顾性命用身子挡住了老虎，老虎见状只好悻悻而去。

如此一连十次，吕洞宾对汉钟离的考验都以平淡的心境来对待。汉钟离于是对吕洞宾说：“我已经试了你十次，你都已顺利过了尘俗关，可见你是可以得道的，但是要想成仙，你还得立三千功、八百德才行。”

从此以后，吕洞宾就用从汉钟离那里学来的道法和仙术，以及后来从火龙真人那里学来的剑法，不断四处济世救人，斩妖除孽，为民造福，立下了不少的功德。在民间传说有关他立功德的故事有江淮斩蛟、岳阳弄鹤、洞宾戏狗等等。但是最为广远流传的还是吕洞宾戏牡丹花仙的故事。

话说，吕洞宾云游天下，来到了山色奇秀的桐柏山，但是他发现这里地动山摇，房屋倒塌，峰峦欲崩。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穿山甲在作怪。

吕洞宾非常气恼，很想即刻就去擒拿这害人的穿山甲。可是当地的土地神告诉他说：“要想制服这穿山甲，非得用定山神针不可。这神针就是王母娘娘的玉簪。”

吕洞宾十分为难，面露愁容：“这么说来，玉簪是王母娘娘的贴身之物，常人是根本不可能拿到的。我该怎么办呢？”

土地神对他说：“要拿王母娘娘的玉簪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在王母娘娘的身边有一名随身的侍女叫牡丹仙子，她早有思凡之心，你若能打动她的心，拿玉簪的事情就能办好了。”

不久，在一次蟠桃会上，王母娘娘命侍女牡丹仙子给赴宴的各位仙人斟酒。当牡丹仙子走到吕洞宾身边为他斟酒的时候，吕洞宾计上心来，他轻轻地捏了一下牡丹仙子的手。牡丹仙子凡心一动，不觉脸上一红，低头退了下去。

牡丹仙子径直走到瑶池边，两眼凝视着池边开放的牡丹花深思起来。这时吕洞宾悄悄地跟了出来，他走到牡丹仙子背后，轻声对他说：“牡丹仙子，你很羡慕人间，是不是？”牡丹仙子绯红着脸，低头不语。

“可是你知道吗？在桐柏山一带，到处房屋倒塌，人们十死九伤。因为这里有一只穿山甲在兴妖作怪。要想除掉这妖怪，非得要王母娘娘的玉簪定山神针不可，你能帮我拿到王母娘娘的定山神针吗？”

牡丹仙子焦急地说：“我愿意帮忙，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还烦请您指点一二。”

吕洞宾见牡丹仙子肯答应帮忙，心里十分欢喜。他就对牡丹仙子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并将一只假玉簪子给了牡丹仙子。

次日早晨，五母娘娘沐浴完毕，让牡丹仙子给她梳头。牡丹仙子于是趁机将玉簪偷换掉了，把假的戴在王母娘娘的发髻上，可是王母娘娘却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

牡丹仙子把真的玉簪换来之后，就出来交给吕洞宾。吕洞宾拿了这定山神针，立马来到桐柏山，很快把那作恶多端的穿山甲擒住了。

可是，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到底让王母娘娘得知了，她又喜又气。虽说为民除害，应该嘉奖。但是牡丹仙子竟如此目无尊长，实在天理难容！可是看在众仙为牡丹求情的份上，就免了牡丹一死，让她降为凡俗。

吕洞宾呢，到这时，刚好立满了三千功，积满了八百德，终于成了天上的神仙。

蓝采和

八仙之一的蓝采和，别名养素，他是唐代开元时期的人。至于他是哪个地方的人，这就没人知道了。不过很多人都说他是天上的赤脚大仙降生凡间的。

蓝采和蓝采和行为十分怪诞。他经常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蓝色衣衫，腰间系着一条用黑木头雕成的官带；腰带上别着六块黑色的木质装饰物。他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却光着走路。夏天，他身着单衣，还要在衣服里填上很多棉絮，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热。到了冬天，他就只穿一件短袖，随时就躺在雪地里，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寒冷。更为奇怪的是，在他还未成仙之前，在他身边嬉戏的小孩子都已成了老公公，但是他还是青春依旧。

蓝采和还喜欢喝酒，并且每次喝酒，都要喝得酩酊大醉。在蓝采和的手里，时常拿着一副长三尺有余的大拍板，他每每一面唱歌，一面打拍子，而且想到什么就唱什么。因为他行为怪僻，还能边打拍板边唱歌。所以，无论他到哪里，都能吸引很多人。人们也爱问他很多问题，但他每次回答时，总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让大家听不明白。

蓝采和还是个很淡薄名利的人。人们因为看到他一身破破烂烂，就施舍他一些钱。可是他从来就不把这些钱收起来，更不要说拿去买衣服了。他把别人施舍给他的钱，用一根细绳子串起来，拖在地上拉着走。因为绳子很细，所以拖不了多远，钱就都散落在地上，很快就被路旁的穷人捡了去。他自己是从来不会去捡的。在他看来，钱财这些东西实在是身外之物，人是不值得为这些东西而徒生烦恼的。要不是有时他没酒了，要几文钱买酒喝之外，他绝不会留一文钱在身上。

蓝采和蓝采和初看起来疯疯颠癫、玩世不恭，可是实际上他一点也不傻。他编写了很多的歌词，这些都是他和着大拍板唱出来的。其中广为流传的是他的《踏歌》这首曲子，这首曲子记录了他的身世和遭遇：“踏歌蓝采和，世上能几何？红颜一椿树，流年一抛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累明晕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蓝采和的歌词都具有深远的意境，所以，世间的凡人根本就无法体会其中的真意。

除了这些之外，蓝采和最痴心的是寻道访仙。他经常独自一人到深山幽谷去寻访高人，饿了就随手采来身边的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山间的溪水清泉。就这样，他即使在山中生活漫长的时间，也能怡然自得。其实也因为他这样游山求道，他后来就遇到了汉钟离。于是就有了汉钟离度脱蓝采和的故事。

一天，采和求仙访道来到一个荷花池畔。这池塘里的莲花正长得茂盛，放眼望去，清新的荷叶在明媚阳光的映照下琉琉璃璃，闪闪发光。微风吹来，莲叶晃动着翠绿的叶子，残留在叶上的小水珠，随着叶子的摇摆面流动着。一柱柱的莲蓬，撑开着一朵朵莲花。花或粉红，或淡黄，或雪白，与青绿的莲蓬互相衬托，呈显出一幅完美的图画。

然而与这个美景造成巨大反差的是，在池塘的一角，一个曲眉大眼、方脸大肚的老者，躺在池塘边低声地呻吟。蓝采和很快知道了这老者痛苦的原因。原来，这老者的肚脐边长了一块很大的恶疮，这疮已经烂得流脓，在这恶疮的周围，还流淌着许多暗黑色的淤血。

蓝采和心中十分不忍，连忙奔到这老者的身边，用口吸那脓疮，并不时在恶疮周围按压，把毒素一点点挤出来。如此几番折腾，蓝采和已弄得满身血污，手上、嘴边更是脓血淋淋。最后，总算把脓血吸尽了，可是老者的病情仍然还很严重。他正准备到附近去请个大夫来给这老者看看，哪里想到，那老者的疮口处又哗哗地流出很多血来，比刚才还要厉害很多。这老者也因为流血过多，脸色完全变了，性命危在旦夕。蓝采和这时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这老者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傻傻站在一旁的蓝采和，使尽全身的力气喊到：“快！快！快！快用这篮子给我提篮水来洗洗。”蓝采和见老者如此说，顾不上多想，提起老者身边的竹篮就到池里去打水。可是，不管蓝采和跑得有多快，等到他把篮子提到老者身边时，篮子里早已不剩一滴水了。这老者见状，苦笑了两声，数落蓝采和道：“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人了，你怎么不想想办法，用池塘里的粘泥把篮子的空格粘糊一下呢。”

蓝采和满脸通红，赶忙按老者所说的做了。可是当他用泥糊的竹篮把水打到老者跟前时，这水已是浑浊不堪，根本就不能用来洗伤口。那老者见蓝采和提来这样浑浊的池水，一顿大骂：“蠢物，还不快给我提清水来。”

蓝采和也很恼怒，可是面对受如此重伤的老者，又不好发作。正当蓝采和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看见旁边一位年轻的女子，捂着嘴在笑他。这样一来，他就更加窘迫了。那女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对他说：“这位大哥，咋不想想别的法子呀？”

蓝采和望了望这无边的荷塘，又看了看竹篮，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点办法来。这时，旁边的女人嗤嗤地笑说道：“你认为这翠绿的荷叶和这湿泥，那个更能用来糊篮子呢？你难道没有看到那荷叶上的水珠？”

蓝采和看看清绿肥大的荷叶，心里似有所悟。于是赶紧摘了几片宽大的叶子垫在篮子底下。然后提了一篮子清澈的池水来到老者身边，给老者洗伤口处的脓血。

哪知这老者的伤口被这池水先过之后，一下子就全好了。蓝采和见到这水如此奇异，瞪着眼，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蓝采和还在发愣。这老者已经用双手掬了一捧水给他喝了下去。没想到喝了这水之后，立刻觉得身子变得轻轻飘飘的了，而且悠悠地飞了起来。那女子捡起篮子，嫣然笑道：“恭喜大哥成仙了。”这女子就是何仙姑，而那受伤的老者呢，就是汉钟离。这就是“汉钟离度脱蓝采和”的故事。

曹国舅

曹国舅，相传为宋仁宗时期的大国舅，宋朝曹太后的弟弟，小名叫曹景休。

曹景休身为皇亲国戚，所以往往仗势欺人，甚至无恶不作。可是由于他是皇上的大舅子，这样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曹国舅自己作恶也就罢了，更可恶的是他养着许曹国舅多帮凶，这些帮凶跟着他无恶不作。

有一次，曹国舅的手下打听到将有一个珠宝商经过京城往西域去做生意。这是个巨商，身边带着一颗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珠——还魂珠。他们把这件事告诉了曹国舅。曹国舅于是纠集他的一伙地痞流氓，带着凶器埋伏在商人的必经之路的路旁。当商人经过的时候，他们忽地从路边闪出，三拳两脚就将商人活活打死了，连人带珠埋在一棵树下，想等过三两天，风声小了之后，再来挖取宝珠。

也真是无巧不成书，有一只野狗经过树下，它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刨开了新挖填平的泥土，没有什么好吃的，见到尸体露天，就“汪汪汪”地狂叫着逃走了。随后有人路过此地，发现这里出了人命案件，立即投奔开封府向包公报了案。

包公随即派张龙、赵虎跟随报案人前往现场，果真发现一个人的尸体和宝珠，一摸，尸体还有温度，就抱着一线希望，把还魂珠放进了那个商人的嘴里。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商人苏醒了过来，向包公述说了自己的冤情。

包公听那商人陈述了冤情，弄清了四个抢劫杀人犯的形体面貌，很快就心中有数了，他气得拍案大叫：“曹国舅胆大包天，太没有王法了！”曹氏四弟兄都被衙役押到了大堂，在人证物证面前，再也无法抵赖，只好磕头认罪。包公作出断决：“你们谋财害命，理应当斩。幸而人已救活，就免去死罪。今后若再犯法，定斩不饶！”包青天这些话吓得曹氏弟兄磕头如捣蒜，谢恩而去。

曹国舅曹国舅悔恨不已，发誓出家修行，永远不再杀生害命。曹国舅又感觉实在没有脸面在家乡混下去了，就背井离乡，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这个逃跑的曹国舅出得城来，还是心惊胆战，老是觉得后面有兵马追赶，惶惶不可终日，所以一直跑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停。

你想，这位国舅爷，在府中是锦衣玉食，珠围翠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每次出行，不是坐轿，就是骑马，前护后拥，好不威风。他的靴底比百姓的毡帽都干净。他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没过几天他就只好把身上的锦袍卖了当盘缠，朝靴换了老百姓平常穿的布鞋，图个方便。

这一天，他来到了秦中富水这个地方，钱早已花完了，也再没有什么东西可卖了。曹国舅腹中饥饿，神倦腿软，就靠在一家铺店的檐墙上打起盹来。忽然觉得有人摇他的肩膀，迷迷糊糊地半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位宫中常常见面的张太监。张太监一见曹国舅醒来，慌忙行礼，毕恭毕敬地对他说：“国舅爷，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呀！自从您离开京都之后，您的曹娘娘想因为担心您而茶饭不思，玉体欠安，我们奉了御旨到处找您，真是找得我们好苦，这下总算是找到您了，您就跟我们回去吧。”

说完，就朝后面一招手：“快来呀，国舅爷在这里，快把轿子抬过来！”不一会儿，只见一顶八抬的大轿已经抬到了曹国舅的面前。曹国舅也有些懵了，被好几个人拉着走到了轿旁边。曹国舅正想抬脚进轿子去，这时，他忽然清醒起来，使了一股劲，挣脱了太监们的纠缠。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再也没有脸面回到京师汴梁城了，要是回去了，他此番的苦算是白吃了。

但是，曹国舅实在又是饥渴难忍，就走到一个村子里去讨饭吃，人家一问他，说他原来是曹国舅，就咬牙切齿的说：“我这饭宁愿喂狗喂猪，也不会给曹国舅吃！”

曹国舅越想越气，他心想，要不是包公的陷害，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想着想着，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恶狠狠地骂道：“包黑子，你等着瞧，有朝一日我要把你们包家斩尽杀绝，一个不留！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曹国舅啊，曹国舅，事到如今，你还恶念重重，不肯思过改悔！难道你干的坏事还不多吗？你的恶念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呀！”

曹国舅一看，马上认出是汉钟离和吕洞宾这两位神仙站在面前，他慌忙跪下，叩头恳求道：“大仙救救我，刚才弟子骂包大人，实在是弟子饿得头晕眼花，失去了理智，才会发泄心中的怨气。经过这些年头的醒悟，我也知道了很多，哪敢再有害人之心呀？这次遇上大仙二位，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缘。我曹国舅请求大仙指点迷津，从今以后，弟子决心抛弃一切人世间的私心杂念，悔过自新。然而弟子德行太浅，还请二位仙人能指点迷津。弟子现在已经看破红尘，愿撇下人世的厚禄，跟二位大仙上终南山修行学道！”

吕洞宾微笑着说：“你这样才好。现在，你闭上眼睛，我们带你到一个去处。”

曹国舅于是闭上了眼睛，只觉身子像一片鹅毛一样轻轻地飘了起来，耳边还有呼呼风声，就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在天空中飘过。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吕洞宾大声说：“你睁开眼睛吧，我们到了。”

于是，曹国舅睁开了眼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在一座高高的山冈上了。

这时，汉钟离说：“你要想真心向道，就跪在这里，三拜九叩，向天地悔过自新，向所有你害过的人请罪，然后你就可以在这里修行养道了。至于你的吃穿用度，自有圣人给你送来的，你要好自为之，三年后，我们再来看你吧。”

曹国舅于是朝天空拜了三拜，很诚挚地说：“弟子曹国舅愿一心求仙学道，纵使受尽千磨百难，粉身碎骨，也绝不反悔。”这样，曹国舅就按照两位大仙的指点，每天到后山砍九根擀面杖粗细的青藤木棍，铺在山冈上，并跪在上面三拜九叩，表示深深的忏悔，从此专心修身养性。春去冬来，曹国舅尝尽了修炼的苦辣酸甜，了却了人间的恩恩怨怨。整日清心寡欲，潜心于道，没有丝毫的动摇。

转眼三年过去了，青藤木棍已经在山顶上铺了千层，叠了有二十多丈高。这天，汉钟离和吕洞宾来到他眼前说：“这三年来，你专于道行，还算虔诚，也算过了得道成仙的第一关。现在你将要接受更大的考验，你必须点火自焚，彻底了却凡间的恩怨。”说完，就扔给曹国舅一个火把，随后就驾云走了。

曹国舅拿起火把，还有一点的犹豫。他看了看火把，看了看身下那经过三年的累积，而留下的厚厚的青藤木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停了好一会，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喊道：“苍天啊，我曹国舅之所以有今天，实在是我作孽太多。如今纵有悔过自新的决心，可是，我的罪恶实在太大了。我落到如此下场，也是上天的报应啊！”说完，曹国舅闭上了眼睛，把火种丢进了这千层的青藤木堆里……这时，只听见“扑”的一声，在他的身边顿时燃起了漫天大火，熊熊大火把曹国舅团团包围住，眼看曹国舅就要烧成灰烬了。突然，天空中霞光万道，紫气霭霭。曹国舅从大火中慢慢地飞了起来，冉冉地升上了天空。接着，又听得天空中一阵哈哈大笑，“曹国舅呀，曹国舅，你终于度脱成功了。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曹国舅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铁拐李、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汉钟离等七位大仙都在向自己招手呢。铁拐李说：“你这些年总算没有白费，这下你炼道成仙了，可要为民造福，以补偿你的过失呀！”曹国舅连连点头答应。这时，他低头一看，见自己脚下踩着一块像玉石一样的木板，上面写着“支阳板”三个光芒四射的大字。他笑了笑，踏着祥云，随众大仙云游去了。

罗浮仙姑

罗浮山下，有个小县城叫增城，增城境内，有个青冈村，村前有一条云母溪。这条小溪从百花鲜艳的树林中流出来，溪水清澈得能见到溪底的小鱼和卵石。这一天，村中有个何泰嫂到溪边去洗衣服，回家后，忽然感到肚子有点痛，好像有胎儿在腹中伸手伸脚一样。这时她又望见窗外天空中有一片紫色的云霞，闪闪发光，从西边慢慢地飘了过来。紫云越来越近，最后就停在她家的屋顶上缭绕着。何泰嫂非常吃惊，本想起身出去看看，可是紫色的云霞一下就不见了，这时，她肚里的小孩也生下来了。

何仙姑这是一个女孩，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长得聪明伶俐，很讨人喜爱。奇怪的是她的头上却长着六根金光闪闪的黄头发。因为这个缘故，家人就给她取名为何仙姑。

何仙姑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就能帮妈妈做很多家务了，而且样样都干得很妥帖。同时，由于她家境非常富裕，所以她从小不愁吃也不愁穿，并常常拿出钱财出来帮助穷人，所以说她从小就有一副好心肠。

有一天夜里，何仙姑梦见一位白发长须的老公公告诉她说：你们村前的云母溪对岸，有座小石山，山上有许多纯白色的石片，这是云母片，如果能把它磨成粉末，并拌水喝下，每天服用一些，日子久了，就会身轻如飞，并且还会长生不老，成为神仙，不过你切不可随便告诉别人，我是因为跟你有缘才告诉你的。

有心的何仙姑，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按照梦中那个老公公所说的，到小石山上采来了一些云母片，并磨成了粉末，拌上清清的井水，慢慢地喝了。果然味道十分清香。她于是把她的好伙伴们也叫过一起吃，只是不告诉他们其中的秘密。可是她的同伴吃了，却觉得艰涩，都喝不下。

何仙姑吃云母水长大的何仙姑，出落得美丽灵秀，十分招人喜爱。她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她和伙伴们一起到云母溪畔玩耍嬉戏，忽然遇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老翁问了她好些问题。何仙姑都能口齿伶俐地一一答出来。老翁于是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就从自己的背囊里取出一个鲜灵灵的蟠桃送给何仙姑吃。何仙姑接过蟠桃一口就吃了。老翁看着何仙姑吃了蟠桃，点头微微一笑，一眨眼就不见了。

再说何仙姑吃了这个桃子这后，一连几天都不感觉到饿。她又天天服用云母，渐渐地就身轻如燕，行走如飞。她还能辨识出各种仙草灵药，并采集来这些药，为附近的老百姓治病。

何仙姑经常早上悄悄飞出去，晚上又悄悄飞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给自己的妈妈带回许多稀有的山果，有蒲桃、香柑、沙棠、天稔子等等，这些，都是平常人见都没见过的。

不知怎的，何仙姑会飞和为老百姓治病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武则天的那里。朝廷于是下了一道圣旨，要把何仙姑召进宫里去，专为武则天治病。这下可急坏了何仙姑的父母，因为只要女儿一旦进了皇宫，就再也不能回来了。于是，何仙姑就安慰他们道：“父亲、母亲，您二老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何仙姑在宫里与武则天谈长生不老之术，她劝武则天，要长寿须清心寡欲，不染声色犬马，还要看破名利。她还要求武则天多行善事，施行仁政，修福积德……她们在一起谈了很久很久。

武则天见何仙姑这样明于事理，入情入理，也受到了感动，渐渐地也付诸实施。

后来，何仙姑要回去了。武则天为了答谢何仙姑，特下令在何仙姑的家乡为她建成了凤凰台，搭建了富丽堂皇的会仙馆，用来作何仙姑布法讲道的场所。何仙姑在凤凰台讲道的时候，常常会坐在馆前的石阶上，剥一种圆形的仙果吃，吃完后，随手就将果核四下抛散。这本是地上没有的荔枝，这样一来，由于何仙姑的缘故，地上才有了荔枝。在会仙馆的四周也长出了一株株的荔枝，直到现在，罗浮山下还有很多荔枝树，使人们一提到罗浮就会想起那里的荔枝，这是跟何仙姑分不开的。

武则天还赐给何仙姑一身朝霞服。何仙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身朝霞服，并兴致勃勃地穿戴了起来。四周的百姓闻讯，都赶来观看。只见何仙姑身上霞光万道，艳丽夺目，就像神仙下凡一样。乡亲们本来就认为何仙姑不是地上的凡人，如今看到她这样，就都认为她是天上的真神仙，不由自主地一齐跪倒在地上，向何仙姑顶礼膜拜。这本来是好事，可是她的母亲却有些担心，心想：“我的女儿有这样的神通，以后还有谁敢娶她为妻呀，难道我的女儿就不要结婚了吗？”

事情果然不出何泰嫂所料，等到何仙姑到了出嫁的年纪。她的母亲到处给她说婆家，可是，虽然何仙姑出落得亭亭玉立，像鲜花一样漂亮，但因为她的本事太大，没有哪个敢娶她为妻，何仙姑自己也不想找什么婆家。何泰嫂有些忧心忡忡，但是何仙姑自己却一点也不着急，成天照样到山上采药，为百姓治病，根本没有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她坚决对父母亲说：“女儿不会嫁人了，只想专心修道，为老百姓治病，解除他们的疾苦。”可是，她的父母亲还是一个劲的给她说婆家。最后，何仙姑见她父母如此，连出都不出去了，只是潜心一个人吃斋念佛。这样老百姓有病无处医治，都找上门来了。何家没有办法，就放弃了给仙姑找婆家的想法。

到唐中宗景龙元年的某一天，何仙姑正坐在凤凰台上修道，她忽地抬起头来仰望苍穹，看见铁拐李就在不远处的云端，舞动着他的拐杖，好像是在跟她打招呼。何仙姑这时，也在不知不觉中飞了起来，整个身子像彩凤一样冉冉地飘了起来，一下就凌空而起，向着铁拐李的方向飞了过去。可是她脚上的一只鞋子却不小心掉落到了地上。不一会儿，在鞋子掉下的地方，出现了一口水井，井水甘甜香醇。人们喝了这水，不仅能解渴，还能治愈各种病痛。

成仙后的何仙姑，还是念念不忘人间的疾苦，经常在她的家乡——罗浮山一带行云布雨，消除各种灾疫，解救百姓的苦难。凡是善良的百姓，一旦遇到了什么难处，只须虔心向天空默默祈祷片刻，仙姑就会像及时雨一样很快就会赶到，帮你消除困苦。

仙人传说

盘古开天

鸿蒙之始，天有九重。最高的一重有九条龙：三条黑龙、三条白龙和三条黄龙，它们轮流孵着两个龙蛋。到八千年的时候，其中那个大一点的龙蛋破了一条小缝。孵到九千年的时候，大龙蛋裂开了一个小口，并且露出了两只小龙角。在旁边孵卵的这条大龙看到小龙很高兴。可是，它忽然发现，孵出来的不是一条龙，而是一个长着龙角的神人，手里还拿着一把神斧。这位神人就是我国神话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

轩辕大龙很吃惊，把尾巴一拢，可是一不小心碰到了神斧，受了很大的伤，它疼痛难忍。于是，它就赶来吃盘古，盘古就往九重天下面的地上跑。

开始，盘古还不敢下，有点畏手畏脚的，眼看大龙就要咬到他了。盘古便勇敢地跳上云端，他手拿斧子在彩云间飘来飘去，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大包包，也飘来飘去的。他就站到了那个大包包上，可是风太大了，光线也很暗，他站立不稳，于是就用斧子不停的砍呀砍呀，最后总算稳住了。可是他砍过的地方，凹陷处变成了江河湖海，凸出处变成了大山和小坡……因为他实在太累了，所以就躺下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子，正笑微微地叫他：“盘古哥哥！盘古哥哥！”盘古很奇怪，就问她从那里来。

原来，这位身材苗条的女子，便是九重天上的第二个龙蛋孵化出来的神人。这女子孵化出来的时候，大龙正发愣：怎么这两个龙蛋都没孵出龙来呢？

忽然，这个女子叫了一声“父王”。大龙听了这个声音，也立刻变成了人，这就是以后的老天爷。世上最厉害的神就是老天爷。“老天爷”这个称呼是从世上第一女神嘴里喊出来的。

老天爷爷不再生气了，就对她说：“你也变成了人，就随你哥哥到地上去吧！”说着，把手一挥，于是这个女子就到了地上来了。

盘古听了，很高兴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女子说：“咱们俩都叫盘古，你是盘古哥哥，我是盘古妹妹。”

盘古兄妹见面后不久，老天爷竟放出妖魔怪兽，吃掉他们兄妹俩。

但是，盘古兄妹，有神斧的帮助，后来又得到一个怪牛朋友的帮助，就很快战胜了恶魔怪兽，成了大地上的主人。

以上的故事是流传在河南桐柏县二郎山乡盘古山南麓，但是关于盘古出生的故事，最有名是下面的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

在非常久远的古代，天和地是没有分开的，宇宙就好像一个大鸡蛋一样，里边黑暗混沌成一团。

就在这个大鸡蛋中，盘古在悄悄地孕育着、生长着，如同睡着了一样，发出呼呼的鼾声。一年、十年、百年……转眼之间，一万八千年过去了。终于有一天，盘古醒来了。但他觉得很奇怪，怎么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呢？黑暗使他闷得发慌，接着又是万分地烦恼，他实在忍不住了，向旁边随手一抓，竟抓到了一把大斧子。　于是，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前劈去，随着山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那个曾紧紧地包着他、孕育了他的混沌的大鸡蛋被他劈开了。

盘古像这个大鸡蛋接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轻而清的东西，缓缓地向上升去，慢慢地变成了天，另外那些重而浊的东西，渐渐地沉了下来，慢慢变成了地。于是，当初混沌不分的天地，就这样被盘古用大斧子给开辟出来了。

天和地被分开以后，盘古怕它们会再合拢起来，就用头顶着天，脚踩着地，伸直了腰杆站在天地之间，随着天地的变化而变化着。每天，天升高一丈，地加厚一丈，而盘古的身子也随之增长。这样，一万八千年又过去了，天已经升得很高了，地也变得极厚了，盘古的身体也长得极为高大了。那时，盘古已有九万里那么长。他成了巍峨的巨人。他就像一根长长的大柱子，撑在天和地的中间，不让它们再重新合拢在一起，回到那混沌的黑暗中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盘古就是那样在孤独寂寞中辛苦地撑着天地。再后来，天和地终于被固定住了，但是，盘古也已精疲力尽。终于有一天，轰的一声，他倒在地上死去了。

盘古死的时候，浑身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口中呼出的一团团气，变成了天上的风和云；他发出的声音，变成了隆隆雷声；他的左眼睛变成了光芒万丈的太阳；右眼睛变成了皎洁明亮的月亮；他的手足和身躯变成了大地的四极和五方的名山；他的血液变成了江河；他的筋脉变成了大道；他的肌肉变成了田地；他的头发和胡须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他的皮肤和汗毛变成了花草树木；他的牙齿、骨头、骨髓则变成了蕴藏在大地下的闪光的金属、坚硬的石头、美丽的珍珠和湿润的玉石。就连他身上的汗水也变了，变成了无尽的雨露和甘霖。

盘古是开天辟地的始祖，因而关于他的神话传说还有很多。有盘古兄妹的成亲的故事，那时，世上发大水，只剩下躲在葫芦里的盘古兄妹俩躲过了这场劫难，后来他们经历了很多离奇的应验，结成了夫妻，繁衍人类。又有盘古封猴的故事，说的是伏羲与女娲的故事，伏羲和女娲原是互为兄妹的两只猴子，是“盘古封猴”让他们成亲的。

后人崇拜盘古，常通过很多方式来纪念缅怀盘古。和盘古有关的胜迹和纪念活动，各个民族，各地域也都不同。盘古山就有两处，一处在广州花都市新华镇龙田面村村北，传说盘古就是在这里挥舞神斧开天辟地的，山上有盘古神坛。另一处是中原盘古山，在河南桐柏县北，山顶上有一座盘古庙，这座盘古山周围的人们每逢三月三，都要到山顶的盘古庙去祭奠始祖盘古。

伏羲女娲

太皓伏羲氏和女娲，传说是雷神和人间一个氏族部落首领所生。部落的首领是一个女子，那时，人们知其母不知其父，一个部落群居在山洞里或巢居在树上，过着群婚的生活。部落的女首领都是推举产生，被推举出来的女子可不是凭她貌美，而是凭年轻力壮。极乐国的女首领就是这样推选出来的，她一餐要吃九只烤鹌鹑和五只烧野兔的大腿。她翻山越岭行走如飞，能搬起一块巨石把大貔砸得脑浆迸流。

极乐国女首领生了许多儿女，生儿育女也是女首领的特权，在一个部落中，女首领当然的要比其她女人较多地占有或吸引男性。女首领年纪大了，照规矩要推举出新的首领。女首领的女儿女娲和她的母亲一样威风凛凛，光彩照人，被推举成新的首领。女娲当上了极乐国的女首领，带领部族过着渔猎农耕的生活，女娲发明了窖猎，就是在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挖下陷阱，上面设好伪装，猎获了大批的活物，一时吃不完，就训养起来，有牛马猪羊鸡鸭鹅狗等等。这样人们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开始过上了平安的生活。

女娲可是好日子不长，不久，这里的天塌了，地也陷了，从地下不断地喷出炽热的熔浆，烧燃地上所有的树木，一时间，到处是嚎叫和哭喊。女娲的部族本来巢居在树上，火山爆发时又是在半夜，整个部落的人几乎全部被烧死了，只有很少的人逃出来。

女娲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一看，天空摇摇欲坠，露出一个可怕的黑洞。接着，狂虐的暴雨倾泻而来，大地很快汪洋一片，她看了看天空，发现支撑天空的四根天柱，早已枯朽了，所以天似乎像要塌陷的样子。她冲入海中，抓住一只巨鳖，斩下了它的四只腿，用来撑住这摇摇欲坠的天空。她又拣来五色石块，烧制五色石浆，修补天空。最后，女娲杀死了泛滥洪水的黑龙，堵住冒水的地缝。天地这才平稳下来了，可是她们居住的地方，大火还在燃烧。

于是，女娲带领那些幸免于难的部落族人向安全的地方转移，从黄河流域向济水方向流亡。没几天，女娲的部落族人就支撑不住了，饥渴还有劳累，使他们一个一个都倒在了地上，无法再前进一步。不管女娲怎么背怎么扛，都无能为力。正在危难的时刻，突然一群牛马猪羊来到面前，赶着这些牲畜的不是别人，正是女娲的哥哥太皓伏羲，这样，部族的族人终于得救了。

部族剩下的人很少很少，需要尽快地繁衍人丁，女娲和伏羲兄妹俩结成了夫妻，极乐国从此交给伏羲氏掌管。女娲从此专心“造人”：她用黄泥和水，按自己的模样捏成泥人。然后对着泥人吹气，这样，泥人就都活啦！女娲十分兴奋，于是就不停地捏出许多泥人。这些泥人得到始祖女娲的气息，全都欢快地在女娲的周围跳跃着。可是，这样一个一个地造，太累了。女娲看到小泥人们又吵又嚷的，觉得很烦躁，就抓起一条绳子，对准剩余的黄泥，一阵阵抽打。没想到，泥水溅落到地上，全都成了活人！他们围着女娲叫爹喊娘，女娲疲惫不堪，挥手让他们男女配对，自己去生活，生产劳动，繁衍子孙。

太皓伏羲氏寿终后，他的子孙沿淮河北岸向东发展，随后又到黄河下游，控制了济水流域一带。到春秋时，他们建立了任、宿、须句、颛臾等四个小国，一共传了十五世。

再说伏羲，他看到有龙马负图从黄河的水里涌出来，伏羲就降服了龙马，并又根据龙马身上的图纹，创造出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种悬卦符号，叫做“八卦”，用以说明天地万物的变化。

现在的甘肃天水，据史书记载，这里是人文始祖伏羲、女娲诞生的地方，1992年江泽民同志视察天水，并题词“羲皇故里”。天水又是伏羲文化的摇篮，每年一届的伏羲文化旅游节在天水举行。

伏羲、女娲，作为人类的两位始祖，受到人们世世代代的敬仰和纪念。

燧人取火

在很古很古的时候，燧人氏在商丘当了皇帝。那时候，人们靠打猎为生，打到什么就吃什么，连血带肉地生吃，人们过着动物一样在生活。燧人氏是他们的首领，也经常带领人们去山林里打猎。

有一天，山林里起了大火。大火熄灭后，树林里留下了许多被烧死的禽兽的尸体。燧人氏捡起一只山鸡尝了尝，啊，好香！比生肉好吃多了。于是，他带领大家把这些烧熟的飞禽走兽捡起来吃了个精光。熟肉吃完了，他们只好又去打猎，重新吃生肉，喝生血。这时，人们都觉得生肉真的不好吃。于是，他们盼望山林里能再来一场大火，给他们送来香喷喷的熟肉。

不知怎的，正当他们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从天上飞来一只大鸟。大鸟飞到燧人氏面前停了下来，看着他说：“你不是想要火吗?太阳宫里有，我带你去吧。”燧人氏一听可高兴了，就骑到大鸟的背上，向太阳宫飞去。

到了太阳宫，太阳公主对燧人氏说：“你是人间的帝王，太阳宫里有很多宝贝，你可以随便挑，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燧人氏说：“我只要火。”

太阳公主说：“那好吧，我这里有一块会生出火的宝石，就送给你吧。”

燧人氏接过这块宝石，高兴地谢过太阳公主，又骑上大鸟飞回到人间。

回到人间之后，燧人氏天天把这块生火的宝石拿在手里，想等他生出火来。可是几天过去了，怎么也看不见宝石生出火来，燧人氏好心急呀，他想：“太阳公主怎么会骗我呢？这宝石怎么生不出火来？我要它有什么用！”说着抓起宝石，狠狠地向一块大石头摔去。只听“嘭”的一声，火花四溅。燧人氏一下子明白了，只有用石头去击石头，才能生出火来呀。他又重新试了试，果然用击石的方法得到了火种。从此，人们都学会了击石取火，再也不吃生肉喝生血了。火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多好处和方便，人们都十分高兴啊。

燧人氏又有燧人氏钻木取火的故事：大约在6000千余年前，那时人类处在燧人氏时代，还处于蒙昧阶段，燧人氏偶然发现啄木鸟用尖长的嘴在树木身上小窟窿里找虫子吃，由于虫钻得深，啄木鸟嘴巴够不上，只好用尖硬的嘴去钻，不料却钻出浓烟火种来。燧人氏受到这个启发后，就发明了钻木取火的方法，人类也就从此进入生火吃熟食物的年代。

可是，到1993年重阳节的时候，世界华侨华人在轩辕黄帝陵前，举行了5000余人参加的钻木取火仪式。他们仿照“燧人钻木”取火办法，用木柴钻木取火，可是怎么取不出火来，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原来，不是所有的木头都能钻出火种来，人们在长期的实践中发现；木柴要选择品种，还要随着季节变换而变换木柴品种，才能钻出火种。如果随便捡一根木柴去钻，那是钻不出火种的。炎黄时期，各地都设有专门管理钻火的官员。他们负责常年选用能钻出火的木柴。如春季钻木取火必须选用干榆木、干柳木；夏天必须选用干枣木、杏木、桑木；秋季选用柞木、樽木；冬天选用干槐木、檀木。这样才能钻出火种来。

到西周时期人类已经掌握了人工制火技术。人们用铜制作成圆形镜，中间制成凹形，取火时对着太阳，物体立即就能燃烧起来。古人把这种取火方法叫“阳燧”取火。

人类又发明了“击石取火”之后。人人都可能随身携带火种，现在乡间的农民常带着“火链”。用火链取火不用汽油，只要把旧棉絮用草汁一染，捡一块花岗岩石，垫上染过的旧棉絮，用月牙铁条一击，火星就燃着了棉絮。

不管怎么说，是燧人氏带来了火，给人类造了福，人们都感谢、敬仰他。据说，燧人氏活了一百多岁。死后，人们为他修建了一座大墓，直到今天还保存着呢。商丘古城西南1．5公里处，有一高大的陵墓，这就是三皇之一、火祖燧人氏的墓地。

黄帝与龙

相传，轩辕黄帝经过五十三战，打败了蚩尤，平息了战争，统一了三大部落，七十二个小部落，建立起世界上第一个共主的国家。黄帝打算制定一个统一的图腾。开始，黄帝手下的谋臣建议不再搞新图腾。理由是黄帝功德无量，天底下无人能比得上。就沿用黄帝部落的图腾，一统天下。黄帝说：“万不可这样做，各大小部落都拥戴我为尊长。我怎么能辜负群民重望，独断专行，以大欺小，以强欺弱呢？”接着黄帝又说：“这是蚩尤的作法，我们万万不能这样做。”黄帝叫仓颉写了个通告，要求原来各大小部落把使用过的图腾，全部献出来，再由原来各大小部落选派一个代表，前来黄帝宫中，共同商议制定新的图腾。

黄帝像谁知，通告一发出，各个大小部落都送来了本部落原先使用过的图腾。一下子就摆了上百个。其中蛇图腾、鹰图腾、马图腾、鱼图腾、熊、豹、羊、象、狗等各种各样的图腾。这下可把黄帝难住了。究竟采用哪个图腾好呢？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黄帝召来身边的谋臣，常先、大鸿、风后、力牧、仓颉等。征求他们的意见。大家你一言，他一语，各抒己见，有人同意用这个图腾，有人主张用那个图腾。最后，仍然没有定下来。大鸿着急地说：“黄帝心思太多了，随便用一个图腾就对了，何必这样挑来选去，太麻烦了。”黄帝耐心地说：“我们是一个新统一起来的大部落，不那么简单，处处都要谨慎从事，绝不能草率。一定要照顾原来各大小部落的情绪，要搞一个有团结象征的图腾。不然，又有分裂的可能。”众谋臣听了黄帝这一席话，觉得很有道理，连连称赞。惟有大鸿赶忙纠正他的话说：“我是带兵打仗的，对图腾这些事不懂，刚才说的话全当没说。”大家一听都笑了。

黄帝制定新图腾的事，搅得黄帝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有一天夜里，天下暴雨，吼雷闪电，黄帝发现电光一闪，一条明亮的光线，一闪而过，深深映在黄帝脑海里。第二天，黄帝单独叫来仓颉和风后，把他昨夜看到的霹雷闪电的形象，向仓颉和风后讲述了一遍。然后，黄帝指着各大小部落的图腾说：“我看为了照顾各个部落的情绪，咱们参照各部落图腾的特点，应该制定这样一个图腾：蛇的身，鱼的鳞，马的头，狮的鼻，虎的眼，牛的舌，鹿的角，象的牙，羊的须，鹰的爪，狗的尾。组成一个特别的图腾。把原来各大小部落图腾都分别用上一些，要说照顾，这也算真正照顾周全了。可是，组成这样的图腾像个什么东西，叫个什么名字？”仓颉说：“黄帝，这个图腾在世界动物中，谁也找不到它，谁也无法伪造。我想，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叫做‘龙’！既能腾云驾雾，又能翻江倒海。”

黄帝捋着胡须，轻轻踏着步子，细细琢磨了半天，然后，果断地说：“好！就叫‘龙’。”从此以后，龙就成为中华民族吉祥权威的象征物。谁也不能侵害它，就连黄帝也带头崇敬它。这就是“龙”的来历。

黄帝驾崩之后，葬在桥山。桥山位于陕西省黄陵县城北一公里处，山体浑厚，气势雄伟，山下有沮水环绕。山上有八万多棵千年古柏，四季常青，郁郁葱葱。轩辕黄帝的陵冢就深藏在桥山之巅的古柏中。陵墓封土高36米，周长48米，环冢砌着青砖花墙，陵前有明嘉靖十五年碑刻“桥山龙驭”，意思是黄帝“驭龙升天”之处。前面为一祭亭，飞檐起翘，气宇轩昂。亭内立有郭沫若手书的“黄帝陵”碑石。

神龙炎帝

炎帝神农氏是少典之子，生于姜水，于是他以姜为姓，号称烈山氏，以火德治天下，故称炎帝。

炎帝是中华民族的始祖之一，现在称“炎黄”，即指炎帝神农氏和黄帝轩辕氏。历史传说中，炎帝神农氏是一位伟大的人物，是他开发了华夏的原始农业，是农耕文化的创始人。传说他创造木制耒耜，教民耕种，提高农作物的产量。传说他遍尝百草，为人医病，是华夏中草药的第一位发现者和利用者。不仅如此，还传说他利用火为人类造福，制造乐器，倡导物质交换……总之，炎帝神农氏在历史传说中是与农、工、商、医、文等各领域的发明创造分不开的一位神明。

炎帝是农业之神。相传，上古的时候，没有农业，人们靠打猎、捕鱼、采摘野果为生，过着原始游牧生活，而且经常挨饿、受冻。炎帝看到人们生活这样艰难，心里极为不安，他日思夜想，想帮助大家过上丰衣足食、安安稳稳的日子。他想，要是有一种植物结出的果子又多又能吃，那就好了，人们就可以吃这种果子度日，再也不会挨饿了。

炎帝于是，他不辞辛苦，冒着生命危险，走遍了名山大河，尝尽了无数千奇百怪的果子，去为人们寻找能当食物的果实。有一次，炎帝误吃了毒果，差点送了性命，可是炎帝不灰心，最后他在南方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找到了他心目中能结出很多果子又能吃的草，这就是禾苗。经过试种，第一年就收了满满一担黄澄澄、又脆又香的果实，第二年，收获了几十担。这件事被炎帝发现后，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天南地北，种谷的人越来越多。为了减轻人们耕作的劳苦，炎帝又教会人们先进的耕作技术。

炎帝不单单是农业之神，同时也是医药之神。他巡游四方，看到老百姓面多黄肿，有风湿的病症，心中很不安宁，当即踏遍三山五岳，去采集天下的异草，来为人们治病。

传说炎帝有一条神鞭，叫做“赭鞭”，用赭鞭逐一抽打药草。药草经过鞭挞，无论有毒无毒，或寒或热，各种性质都会呈露出来。他就依据药草的不同赋性，给病人治病。

为了进一步辨识药物的性味和功能，便利于救死扶伤，炎帝亲尝百草，以身试药。他先尝甘草，味甘性平能泻火解毒；他又嚼乌梅，齿酸生津且涩肠敛肺；啮花椒而气开，啖辣芥则涕泪；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平均一天之内，中毒十二次，幸亏他的身体玲珑透明，从外面即可看清五脏六腑，所以能够马上知晓中毒的部位，找到解救的方法。炎帝试毕百草药性，将温、凉、寒、热的药物各自分开，按照君臣佐使之义，撰写成医书药方，以造福人类。

据说，茶叶的发现，就是炎帝尝百草而得来的。一次，炎帝摘了一片很鲜嫩的小绿叶，放在口里细细咀嚼，随后吞进肚中，立刻觉得荡气回肠，清爽无比。这小绿叶在肚子里，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清肠洗胃，把体内的各个部分洗擦得舒舒畅畅。因为这小绿叶像是在巡查一样，在肚中来来回回奔走，炎帝便称之为“查”。后人慢慢的，在演变过程写成了“茶”，这便是茶的来历。

关于炎帝的传说，还有炎帝赐剑斩恶龙故事：上古时期，大九湖水清如镜，镶嵌在高山之间、大宫的仙女常下凡到湖中洗澡，炎帝神农氏也常在湖中浸洗药草。后来，湖水被几条恶龙霸占，湖水被搅成了泥浆，腥气冲天。从此，仙女们再也不敢来洗澡，周围数百里的黎民百姓也不得安生。当时有一年轻的猎人居住在湖边，有一手生擒猛虎的好武艺，却未斩过蛟龙。一天，他偷偷观看着恶龙混战，有的口吐烈火，有的口伸利剑，有的飞沙走石，有的喷水千丈，撕来咬去，不分胜败，只搅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猎人十分愤慨，拉开弯弓，连射九箭，可是却没有伤着恶龙一片鳞甲。猎人回到家里正纳闷，突然想起爷爷说过，斩龙要用斩龙剑，而且听说只有神农氏才有此剑，于是就去木城请求神农氏赐剑。猎人来到神农顶，看不见木城的踪影，疲劳极了，索性坐下歇息，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见一位白发老翁说：“这些孽龙，都是山中巨蟒，久炼得道，互相争夺九湖这个仙地，应该把它们斩了。”说着，给他一把宝剑，银光闪闪，寒气逼人。猎人醒来果然发现手中有把宝剑，精神倍增，连夜急奔湖边，跳进湖里，把这些恶龙全杀了。

炎帝晚年，来到南方巡视，了解民情，同时也尝草采药，为民治病。到楚地的时候，他不幸误尝断肠草而中毒身亡，葬在湖南省株洲市炎陵县鹿原陂。据古籍记载，西汉时已有陵，唐代已有奉祀，至宋代，太祖赵匡胤奉炎帝为感先帝，于是“立届陵前，肖像而祀”，并设了守陵人，还禁止樵牧。随着历史兴衰，炎帝陵也历尽沧桑，毁建多次，逐渐形成了规模宏大的建筑群，留下了众多的景点和名胜古迹。

农历清明节，为中国传统的祭祀炎帝的节日，每年，数万名海内外炎黄子孙各界代表聚集在炎帝故里陕西省宝鸡市，以多种形式祭祀华夏人文始祖炎帝。

战神蚩尤

蚩尤是与黄帝、炎帝并列的“中华三祖”。首先，他是一个怪神，有的书上说，他有七十二个兄弟，个个都狞狰异常，铜头铁额。蚩尤就更怪，有人的身体，牛蹄一样的脚；四只眼睛，六只手；头上长着两只尖锐的角，能刺破任何坚硬的盔甲，就连他耳朵边的毛发也是一根根竖着的，就像剑戟一样锋利。蚩尤不仅长得似牛非人，更奇怪的是，他不像常人吃谷物和肉。他吃沙子、石头，有时候更是拿铁来当饭。

蚩尤很懂战事，也很好打仗。他善于制造各种兵器，因为他比黄帝先懂得冶炼铁的技术，所以他的武器是很先进的，包括锋锐的长矛、尖利的戈戟、巨大的砍斧、坚硬的盾牌、强劲的弓箭等等，都比黄帝的要好。在黄帝还没有跟蚩尤发生大战之前，黄帝就在西秦大会天下的鬼神。蚩尤也去参加了，他表面上表示对黄帝的顺服，内心却并不肯臣服于黄帝，他之所以参加这次会战，是来打探黄帝的虚实，他想知道，黄帝是不是有别人说的这样强大和不可战胜。因为在此之前，黄帝跟蚩尤的祖父炎帝之间发生过战争，结果炎帝打败了，就臣服了黄帝。蚩尤因为有那么多凶猛善战的兄弟，自己也是力大无比的战神，心里很不服气。他有时候甚至还怪自己的祖父软弱无能。等到他参加完这次会战，他发现，黄帝并不是十分强大，只是排场不小，真正打起仗来，他自信不一定会输给黄帝。他很想打败黄帝，把中央天帝的宝座夺过来。

飞天仙女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炎帝说了。但是这个时候的炎帝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他看到黄帝很能以德治理天下，就完全臣服于黄帝，不想再跟黄帝开战。原本，炎帝与黄帝是同母兄弟，但是，处在南方的炎帝属火，处在北方的黄帝属水，兄弟俩因为水火不相容，才打起来的。战争的结果是炎帝被黄帝赶到了南方一角，成为偏处一方的天帝。

蚩尤看到炎帝懦弱无能，也不再听炎帝的劝告。于是召集自己的七十二位兄弟，发动南方的苗民，假借“炎帝”的名号，决定跟黄帝大战一场。他统率着大军，浩浩荡荡杀奔阪泉而来。这时候的黄帝正在昆仑宫里悠然自乐，过着太平日子，忽然听到有人打着“炎帝”的名号，朝北方杀来，他感到非常惶恐，同时也非常愤怒，他当然不能容许自己中央之帝的帝位被别人抢去。

在这样的时候，黄帝还想通过仁义道德来感化蚩尤，以避免生灵涂炭。但是蚩尤冥顽不化，十分固执，根本就不听黄帝的劝阻，黄帝的仁义不能感动他，最后，战争终究没有避免。

战争一开始，蚩尤这边有他的七十二个兄弟、有苗民、有魑魅魍魉、有山精、有水怪等等的帮助。黄帝除了四方的鬼神之外，还有罴、熊、貅、虎、豹等。蚩尤首先表现出他军队的强悍、勇猛。黄帝虽然也有一大群猛兽为他冲锋陷阵，也有四方的鬼神和他的臣民助战，但是蚩尤凭借武器的先进，加上他的七十二个不怕死的兄弟横冲直撞，还有苗民等的帮助，因而所向披靡，黄帝接连吃了败仗，情形相当狼狈。

最激烈的一次是在涿鹿展开的，这是黄帝曾经战胜炎帝的地方。双方都倾出所有的兵力，战场上十分混乱。战斗正酣时，忽然，蚩尤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了一种魔法，造起了漫天盖地的大雾，把黄帝的军队团团围在垓心。黄帝的军队在这浓浓的大雾里辨不清方向，互相残杀，自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只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在一片片的白雾里，一个一个铜头铁额的怪人铺天盖地而来，逢人便杀，时隐时现，把黄帝的军队杀得晕头转向。

黄帝奋力左右冲突，组织了好几次的突围，结果杀了大半天，转来转去，总是走不出这片白茫茫的包围。仿佛这并不是雾，而是漫天的白布幔子，把整个的天地都包裹住了一样。

黄帝无法了，一筹莫展，情况相当危机。

最后借助风后发明的指南车，黄帝才走出了这一片茫茫大雾。后来，黄帝因为有神龙应龙的帮助，他的女儿旱魃也来帮忙，最终还是把蚩尤打败了。

蚩尤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虽然战败了但是仍被人们称作战神。在湘西有一条蚩尤大峡谷，人一走进去便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白水河从山腰奔涌而出，这是一股很清亮的洞中泉水，这股水刚涌出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可是当水一流进古苗河，水的颜色就会变成白色，流出很远也不会淡化。当地方志记载：相传湘西崇山这一带曾有一条恶龙，时常出来残害百姓，闹得人们鸡犬不宁。蚩尤勇敢地出来为民除害，举起一块山坡一样的岩石将恶龙沉沉地镇压住了，接着又搬来两座山压住恶龙的四足，使它再也不能动弹。恶龙临死时拼命挣扎，竟从嘴里流出一股水来，这水即是今天的白水河。

蚩尤有一个孝顺的女儿，这个女儿最后变成了源自湘西花垣县的古苗河。这个女儿听说父亲被黄帝打败了，并被黄帝用枷锁捆住。蚩尤死后，木枷落到了古苗河两岸的崇山峻岭之中，变化成为了枫木。她不远万里来到崇山来寻找自己的父亲，只看到漫山的枫叶和枫树，悲痛不已。已为神的蚩尤正准备上天，但是他看到女儿悲痛欲绝，抱住父亲的脚不忍他离去，并接连磕头不迭。蚩尤于心不忍，遂将自己的玉印留下，他的女儿也化作了古苗河，从此融进了万里苗山。

有些书上记载，蚩尤的陵墓在山西东平县，筑得很高，人们常常在十月中去陵墓祭祀。陵墓中常有红色气流冲上云霄，就像从天上垂下的布帛一样，人们称之为“蚩尤旗”。

鲧禹治水

鲧是黄帝众多子孙当中的一个，他生活在尧帝和舜帝的时代，而鲧的儿子是禹，是继舜帝之后的禹帝。

大舜即位后不久，发生前世所罕见的洪水灾害。大水铺天盖地而来，转眼间，田地、树木、庄稼全被大水给淹没了，只见水连着天，天接着水，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边际。老百姓没有了住所，有的逃到山上去，躲进了山上的洞穴里；有的干脆就在木筏上安家，随着大水东流西荡；也有的老百姓像鸟类一样在树上筑巢，过着风雨飘摇的生活。而且所有这些简陋的住所，在这狂风骤雨中，随时都有倾覆和被淹没的危险。

鲧看到人间如此的凄苦，决心自己想办法来平息洪水，为人民解除痛苦。可是这样滔天的洪水，泛滥了整个世界，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最终平息呢？鲧一直没有想到很好的办法。

大禹治水他整天对着滚滚的洪水，愁闷万分，恰巧有一只猫头鹰骑在一只乌龟背上缓缓地游了过来，它们看到鲧闷闷不乐，竟然说话了。它们问鲧道：“鲧呀，你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呢？”鲧于是把他想把大水平息但又苦于没有办法的愁闷心情跟猫头鹰和乌龟讲了。

“其实，要平息洪水，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问题的关键是看你勇不勇敢，怕不怕牺牲。”猫头鹰和乌龟不约而同的说。

“只要能够平息这罪恶的大洪水，为人们造福，我又有什么畏惧的！”鲧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上界有一种叫做‘息壤’的宝物吗？要是你能得到这件宝物，这洪水就能很快被平退。”

“听倒是听说过，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更不知道这种东西对治水有什么帮助？”鲧不明白地问道。

这时，乌龟说道：“‘息壤’之所以叫息壤，是因为它是一种生长不息的土壤，平时它看上去很小很小，不会占多大的地方，但是只要碰到大水，它就能无限制的生长，马上就能够增长变大，堆积成山，集积成堤，直到把洪水阻挡住为止。用这种宝物来治理洪水没有制止不住的。如果你能得到这种宝物，洪水就能很快平息。”

“可是我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宝物，这宝物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快些告诉我吧！天下的百姓受的苦已经够多的了。”鲧急急的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这种宝物藏在什么地方，反正这是上天的宝贝，这宝贝当然就在天上。洪水也是上天降下来惩罚人间的，你要去取天上的息壤，是必然会受到惩罚的，就看你能不能作出牺牲了。”说完，猫头鹰和乌龟就游走了。

经过多方打听，鲧最后从土地神那里得知，这息壤就藏在玉皇的宝座下面，不过天兵天降看守得很严密，要得到这宝物好像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鲧还是没有被这眼前的困难所吓倒。他找到了他的好朋友防风，请求防风的帮忙。防风是一个巨人，站立的时候跟泰山一般高，举起手来就能达到天庭，他听了鲧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治水的话之后，决定要不遗余力帮助鲧。

巨人防风站在泰山顶上，高高举起双手，把鲧悄悄地送到了天上。碰巧，天庭还没有上朝，守卫天庭的天兵天降也比较松懈，鲧就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同时也凭借自己身材微小的特点，偷偷的溜到玉皇的宝座下面，很快就拿到息壤。然后，防风又把手伸进天庭，把鲧接了下来。

鲧得到了息壤，以前的那只乌龟也来帮助鲧治水。乌龟驮着鲧，从东到西，走南闯北，一路上，鲧在洪水泛滥的地方投下一点点的息壤，大水就很快被止住。神奇的息壤筑起了一条条万里长堤将汹涌的洪水挡住。这样，大水很快就平息了，人们又过上了安居的生活。

百姓非常感激鲧的恩德，决定拥戴鲧为王。而且，呼声越来越高，可是不小心，这呼声惊动了天上的玉皇。玉皇这才发觉息壤被偷，他十分愤怒，就派天兵天将收回了息壤，人间又重新回到了洪水的世界中。不仅这样，玉皇还决心严厉地惩治鲧。

最后，鲧被玉皇下令杀害了。鲧虽然被杀，但是他的肉身却三年了也没有腐烂。不仅这样，而且他那细小的身体越来越大，似乎在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要来完成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

大禹像鲧已经变得非常巨大了，甚至超过了防风。他腹中的生命也在不停的生长着，吮吸着他父亲的心血和精魂，能量也大大地超过了他的父亲。

天帝知道了这件事，很担心会留下后患，于是就派下一个天神，带了一把名叫“吴刀”的宝刀，想要杀害鲧肚子里的新生命。天神来到鲧的身边，看准鲧的肚皮，一刀劈了下去。刀锋一碰到鲧的肚皮，鲧的肚子就裂开了，从里面蹦出了一条大蛇，而且越来越大，最后化成了一条巨龙，盘旋飞腾，一跃而起，飞上了天空，落到地上后就化作大禹。大禹继承父亲的遗志，接着治理洪水。

一开始，大禹也跟他的父亲一样，采取堵塞的方法，但是普通的泥土根本阻挡不住任何洪水的冲击，很快就会被洪水冲走。他只能想别的办法，有一次，禹正站在一座高崖上观察水势，忽然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人，白皙的脸孔，鱼的身子，从水波里翻腾踊跃而出，大禹以为是河精，实际上这是河伯。河伯给了禹一块水淋淋的大青石，就转身潜入水底不见了。禹把石头放在手里，仔细瞧了半天，先是看不出一点明堂。最后，石头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的线条提醒了他。聪明的禹顿然醒悟，一下全看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幅治理洪水的地图，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就是地上河流的形状，以及应该开凿的河流的示意图。

从此，禹采用疏导的方法，让应龙拿尾巴开路，按照石头上的图样开凿了很多小的河道。渐渐的，洪水就沿着这些河道，流向东边的大海里。可是，桐柏山附近的水却怎么也没有退下去。原来，这里有一个水怪在淮河边上作乱。

这水怪的名字叫无支祁，长得像一只猿猴，白色的脑袋，青绿色的身体，眼睛还能放出灼人的光。它的身躯小巧灵活，可是力气却比九头牛的力气还大。这个水怪整天在水里横蹦乱跳，左冲右撞，没有一刻的安宁，闹得这里的洪水波浪滔天，久久不能退却。禹开始拿它没有办法，后来叫来天神童律、乌木、庚辰才把无支祁制服。大禹用大铁索锁住无支祁的脖子，又把它的鼻孔穿空，挂上金铃，把它压在了龟山下。

大禹最终平治了洪水，使人们又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

禹凿龙门

在大禹治水的过程中，发生过很多离奇的故事。最值得一提的是禹凿龙门的故事。

大禹治水能够成功，除了有河伯的“河图”之外，还有另外一样宝贵的东西，这件宝物就是玉简。话说大禹正在开凿龙门山的时候，偶然间误入到了一个很大的岩洞里，这个岩洞深不见底，越往里走越黑暗，到后来即使打着火把也寸步难行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并且越闪越亮，慢慢地这光竟照亮了整个岩洞，比白天还要亮十倍。大禹就壮大胆子走到跟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大黑蛇。这条大黑蛇非常大，也很长，大约有十余丈长。蛇的头上生有一只角，角上顶着一颗夜明珠。这条蛇好像认识禹似的，见禹走近了，就在禹的前面给禹带路。因为有了夜明珠的照亮，禹就再也不用火把，于是丢掉了火把，跟着大黑蛇一直往岩洞深处走去。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十分开阔和明亮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还有一座殿堂。只见一群黑衣人簇拥着一个人脸蛇身的神坐在殿堂中央。禹一看到这种情形，心里马上明白了八九分，他知道面前坐着的就是华胥的儿子伏羲，于是就跪下问道：“您莫非就是始祖伏羲吧？您可知道人间正在遭受大洪水的灾难。”

“是啊！”蛇身人对禹说：“我就是那九河神女化胥氏的之子伏羲呀，我也知道地上正在发大洪水。”

他们相互认识之后，两人就很高兴地谈了起来。其实伏羲小的时候也吃过洪水的亏，因而非常钦佩大禹，也很想支持大禹。于是便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简交给大禹，并鼓励他一定要平息这场大水，为民造福。这支玉简形状像竹片，有一尺二寸长，可是它能伸长缩短，度量任何大面积的土地，这对大禹后来治水很有帮助。

大禹得到这件宝物，就沿途一路治水，不久就来到了龙门山。这是一座很大的山，这座山跟吕梁山的山脉相连接，位于如今的陕西和山西两省交界的地方，刚好挡住了黄河水的去路，使得黄河的水流到这里就改变了方向，往回倒流，水怪趁势掀起巨浪，造成洪水的大面积泛滥，把上流的孟门山都给淹没了。对于面前的这座山，禹还是采取疏导的方法，就叫应龙用尾巴把龙门山辟为两边，这样龙门山一分为二，分跨在黄河的东西两岸，就像两扇开着的门，让黄河水比悬崖峭壁间奔流直下。后人把这个地方取名为龙门。据说，江海里的大鱼到一定的时候就会集合在这山崖下面，举行跳跃比赛，跳过去的鱼就能成龙飞天，跳不过的就会摔得鼻青脸肿，下辈子继续作鱼。又说在龙门的附近有一条涧，叫鲤鱼涧，涧里最多的就是鲤鱼，这些鲤鱼从洞穴里跑出来三个月，就得逆流游到上游的龙门去，有本领的鲤鱼渡过龙门就会变成龙，否则就只能作鱼。后人李白有诗说：“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说的就是这个故事。

龙门下游几百里的地方，是有名的三门峡，相传也是大禹开凿的。禹把一段挡住河道的山破劈成了三段，使得洪水顺利流出。水流出的时候，包绕着这三段山，就好像通过三道门一样，所以叫三门。三门各有各的名字，分别叫“鬼门”、“神门”、“人门”。站在黄河两岸的陡崖上俯瞰河谷，只见大河从上游浩浩荡荡奔流过来，越往东，水势越急，刚刚流进三门峡的水，便被两座石岛迎面劈开，劈成惊心动魄的三股急流，随后这三股急流又被两岸突出的岩石紧紧卡住，瞬时间三股急流又拧成了一股，一齐从一百二十公尺宽的小豁口里硬冲出来，直震得满峡谷一片雷鸣巨响。这就是我们要在那里建三门峡水电站的三门峡的光景。在三门峡，至今还有大禹治水时留下来的遗迹：附近的七口石井，据说就是大禹凿三门峡时挖出来的，所以三门峡又叫“七井三门”。在鬼门岛上还有两个圆坑，活像一对马蹄印，却比井口还要大很多，人们叫“马蹄窝”，据说是禹凿开中流砥柱时，跃马跳过三门峡时马的前蹄在这里打了一个溜而留下来的。三门峡上游还有大禹庙，从前，打过山峡的梢公们都要给禹烧香许愿，吃饱喝足之后，这才驾起小舟趟过那汹涌奔腾的急流。

大禹再说大禹治水，总是身先士卒，终日跋涉于沼泽地带，劳累和浸泡，使得大禹的两腿十分浮肿，小腿上的毛也全没有了，腰背也显得很佝偻，以致后人就将弯腰驼背的走路方式称为“禹步”。他整天奔波忙碌，树枝挂住了帽子也不顾，泥泞粘满了布鞋也不管。在整整十三年的治水时间内，禹曾经三过家门而不入。妻子女娇感觉非常孤独，也很担心大禹的身体，就跟随大禹出来治水，照顾大禹治水。后来，大禹修河渠修到堰师这个地方。这里到处是石山，形势相当险峻，一座大山——辕山挡住了去路。这座山岩石峥嵘，而且极为坚硬，很难开凿，他就吩咐女娇：“我在山崖边挂了一面鼓，等我敲鼓的时候，你就给我送饭来。”

大禹到了山上，就摇身一变，化作一头力大无穷的巨熊，嘴拱爪扒，硬是在坚固的岩石上挖出了一条深沟。正当他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不小心，踩落一块小石头，这小石头正好砸在鼓面上，可是大禹却一点也没有发觉，还是低着头继续开凿。再说女娇听到鼓声，高兴地给丈夫送饭过来。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丈夫竟变成了一头熊，就吓得化成了一块石头。这就是后来传说中的“启母石”，因禹是启的父亲。

大禹治水成功之后，成了一个很有作为的国君。大禹为了便于治理国家，他就把天下按天上的星宿的分野分成了九个州，就是古时候的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所以我们中国又叫作“九州”。大禹在他闲暇的晚年，还亲手编写《山海经》一书，记录他统治时期的地理风物和神话传说。

和合二仙

很久很久以前，在华山的云台峰上，住着一位修道者，他带领两个徒弟专心致志地修道炼丹。为了找回药材，老师傅每天一早，就背上背筐扛着药锄，走出庙门，找遍各个山岭、峰坡去寻找药材，真到日落西山时才回来。

一天，他正在山间挖药，忽然来了两个头梳发髻，身穿红色肚兜的胖娃娃。这两个娃娃天真可爱，蹦蹦跳跳走过来，就要帮他寻找药苗。到太阳西下，他要回家了，那两个可爱的娃娃也就一跳一蹦地消失在密林里。这样一连四五天，天天如此，那两个娃娃每天都是他来则来，他回则回。日子长了，他不由得得疑惑起来，他们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呢？这么懂事又勤快。他很想弄个一清二楚。

这天，两个娃娃又来帮他挖药，他就说道：“你们是谁家的娃娃呀，家住在哪里？”

“我们是山里的娃娃，就住在这个山里。”两个娃娃说罢，就又跑来跑去地寻找药苗。

“就住在这山里？”这位道者不由得纳闷起来……日落暮临的时候，当他刚背起装满药草的背筐时，两个娃娃把手一扬，说道：“来日再见吧！”说完，就一路笑着跑下山去了。这次，他紧跟了几步，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双眼一直盯着他们看。但是，两个娃娃一眨眼就消失在霭霭的烟雾之中了，让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楚。

回到庙里之后，老道士坐在油灯下，和两个徒弟一边拣采来的药材，一边议论着：说他们是妖精嘛，又从来没有见他们害过人；说他俩是神仙嘛，又没见过他们使过什么法术。老道士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了一个好法子。他不由得脱口而出地说：“就这样办！就这样办！我一定能将事情弄清楚的。”两个徒弟一听，笑着问道：“师傅，您有什么办法呢？说给我们听听吧。”见徒弟们问他，他却连忙掩饰说：“没什么，没什么，现在还不能说。”

合和二仙到了夜半时分，老道士悄悄取出一个针线包，从中抽出一根白线，用针穿好。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背上背筐，出了门。一如既往，两个娃娃还是高高兴兴地来帮他寻找药苗。可是老道士却两眼紧紧地盯着娃娃，想寻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把弄好的针线，别在他们俩的任何一个人的身上。正当两个娃娃抱着一大堆草药，弯腰装筐的时候，他很快就瞅准机会，很轻巧地就把早已捏在手中的针线，别在了一个娃娃的背上。不一会儿，他就和这两个娃娃分手了，各自回家去。

又是一天的早晨，老道士仍然背上背筐，扛着药锄出了门。但他没有去挖药，却朝着平时两个娃娃的去向，一路走来，慢慢地寻觅着精心做的记号。他找啊，找啊，就在一条深沟里的一块小茅坪上，隐隐看见浓绿的草丛之中，一条白线在风中微微地飘动着。他兴冲冲地向前走了几步，低头一看，果然是看书的针线附在了一棵小而茁壮的草上。可是他再仔细一看，心里又失望了。原来，除了几根异样的草苗，任何其他的东西也没有。他想，反正记号在这里，就要弄个究竟。于是，他就操扬起药锄，围着小苗四周挖了起来。果然，在很深的土层中，他挖出了一根很粗的根茎。他顺手一拔，是一根白光细嫩的大黄芩！他喜滋滋地刚要把黄芩放进筐内，忽然黄芩指着旁边另一根小草说：“不光是我，还有他呢！”他一听，又在那根小草周围挖了起来，挖出来一看，竟是一根四肢齐全的大人参。他把人参和黄芩放在筐里，就往回走。路上，他一边走着一边想：人参、黄芩都是很名贵的药材，这可真是天赐之物，我何不精心炮制，救济世人呢。

回到庙里之后，他就立即另行安置了锅灶，刷了所有的器皿，添上特意从“玉井”里取来的清洁的玉液，然后把洗净的人参放在锅里煮了起来。

第二天，他又要出去挖药，就用石块把锅盖一压，对着两个徒弟说：“这药要烧七天七夜才能炼成，只有过了七天七夜，你们才能揭锅。我走后，你们只要用文火烧炖就行了。”两个徒弟按照师傅的嘱咐，就用文火烧炖起来。

炖到五天的时候，两人边炖边议论道：“师傅平日制药，总是边做边教，惟恐咱俩记不牢，可是这次偏不叫我们揭锅，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们越想越觉得蹊跷，越谈越怀疑，越想就有揭开锅看看的冲动。于是，两人揭开锅盖，不看则已，一看，真是又惊又喜。这炖了几天的人参，显得格外白胖，浮游在锅里，肥嫩肥嫩的，浓香扑鼻。两人不由得各拿了一块吃了，叫道：“世上竟有这样好吃的东西，怪不得师傅千叮万嘱地不让我们动。”

就这样，他们吃着炖着，就把人参和黄芩全都给吃得干干净净了。但是他俩还是烧着空锅骗着师傅。

到了第七天，老道士只挖了半天药，就匆匆一进庙门，就对两个徒弟说：“药炖好了，这下就能炮制出一大堆健心益神、延年益寿的好药来了。”说着搬掉了石头。可是等他揭开来一看，人参和黄芩一点也没有了，锅底只剩下一点点的汤。老道士感到很奇怪，抬头看着两个徒弟，两人垂下了头，一声不响。这下，老道士全明白了，厉声说：“啊，原来他们两个孽障把它们吃了！”说着，就拿起捅火棍，劈头打了去。两个徒弟一见师傅真的动了气，撒腿就跑出了庙门。急得师傅在庙里大声喊：“你们快给我回来！”

可是这两个徒弟哪里还敢回去。就这样，师傅在后面撵，他们在前面跑，一直向南边跑去。忽然一声巨响，两个徒弟的身子就贴在了西峰北面的大石壁上了。老道士“啊呀”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从此，在华山“水帘洞”旁的山石上，就有了两个携手而站的人影，后来，人们把它们叫作“和合二仙”。你现在若游到华山，站到聚仙台上，往南一望，还能看到“和合二仙”的样子。

王质烂柯

相传，在洛阳铁门镇南边的崤山脚下，住着一个叫王质的砍柴人。这人勤劳善良，为人忠厚。他虽然穷，却还经常帮助村里比他更穷的人。

有一天，王质告别妻子和才三岁的儿子，到山上去打柴。不一会儿，他就打了两大捆，正当他担柴下山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异香。他放下柴和斧子，顺着香味找去，只见前边不远的山坳里有一棵大桃树，树上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香气就是这些花发出来的。在桃树下还有两个童子在下棋。王质虽说家里穷，但他却喜欢下棋，于是他就站在旁边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忽然几瓣落花飘到他身上。他抬起来头一看，原来是桃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不一会儿，树上结满了红艳艳的鲜桃。王质忍不住摘了一个桃子吃了起来，只觉得满嘴香甜，让人感到心明眼亮，浑身都很舒服。又过了一会儿，桃子没了，树上的绿叶也变黄了，纷纷落在地上。再一会儿，桃花又红了，树叶又绿了……可是这两个童子的那盘棋还没下完。可是花却开落了好几次。王质心里很奇怪，看看天色不早了，就按原路回去了。

可是王质回到刚才放下柴担的地方，两捆柴和斧子都不见了。他到处寻找，可是他仔仔细细地找了好久，只找到了那把斧头，但是已经生满了锈，斧把也完全腐烂了，那两捆柴也都成了一堆尘土。王质心里更觉得奇怪，就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地往村赶去。

一进村，王质看到村上的人，老老少少，他一个人也不认识。这下，他越发慌张起来，就赶紧往自己的家跑。谁知推开门一看，家中的大人和小孩，都是陌生人一般。家里的人都冷冰冰地问他：“你找谁呀？”

“这是我自己的家呀，我就是王质！”王质连忙说。

家里的人都很奇怪，说：“你怎么胡说呢？王质是我的祖先，两百年前进山打柴就再没有回来。他若还活着，就有两百多岁了。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是我们的祖先呢？”

王质听了这番话，简直惊呆了。他知道多说也无用，就扭转身子出了家门。他前前后后想了好久，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在桃树下一定是遇上神仙了。怪不得桃花只一会儿功夫就又开又落了好几回，桃子还那样香甜，这肯定是仙桃吧。既然家人不肯认我了，我干脆到山上去修炼成仙算了。

利市仙官來想到这里。王质又匆匆赶回到桃树下。这时，两个童子还在下棋。王质再没心思看棋，“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说：“二位神仙，请收下我吧！”

其中一个童子说：“你弄错了，我们不是仙人，你快回去吧！”说着，这两个童子就收起了棋盘，站起来朝山上走去。

王质哪里肯放，他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后边。走了好长一段路，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前面，两个童子就走进洞里去了。王质也想走进去看个究竟，哪知左脚刚刚跨进去，只见洞里突然冒出火来。那火窜出洞口，直向王质身上扑来。王质吓了跳，连忙收住了脚步。这下，让王质犹豫不决，进退两难。进吧，烈火当道；退吧，又无家可归。同时，他也有些担心那两个小童子的安全，他还怕他们被伤了没有。于是他伸着脖子朝里面望了望，只见那两个童子不紧不慢向山洞的深处走去。王质这才放心了些。最后，他也鼓足了勇气，穿过那道火焰，追了上去。

走了好一会儿，王质追上那两个童子，就拜他们为师。后来，王质经过修炼，成了真人，但是还不能成为仙人。因为，他在洞口犹豫了一小会儿。原来，那两位童子就是两位仙人。他们见王质勤劳、善良，就有心收他为徒弟，超度他修炼成仙。但在收他之前，必须进行一番考验，看他意志坚定不坚定。当初那洞口升起的烈火就是仙人对王质的考验。王质那时犹豫了一下，这就说明他的意志还不是太坚定，所以后来王质就只修炼成一个真人。

后来，大家把王质打柴、烂掉斧头把的那座山，叫做烂柯山。“柯”就是“把”的意思。人们又把那两个仙人下棋的那座山，叫做“棋盘山”。据说，当初仙人下棋的那块石头上，现在还留着棋盘印呢？

真武修仙

在天的西头、大海的彼岸，有一个美丽的净乐国。这个国家的国王十分清廉，皇后善胜又很善良，他们两个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太太平平。

这一天，善胜皇后正在御花园里观景，忽然天空闪开一个门，几位仙人捧出一个红红的东西往下一扔，只见一道金光飞到皇后的面前，就变成了一个红果子。这果子“哧溜”就钻进了皇后的嘴里，一下就滑进肚里去了。

不久，善胜皇后就怀孕了，整整怀了二十个月，等到第三年的三月初二的中午，善胜皇后忽然感到肚子疼痛起来，同时天地猛地一亮，皇后的左肋便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从里边跳出一个又白又胖的娃娃。这娃娃一落地就很懂人事，一开口就能叫爹妈。不一会儿，就引来了龙飞凤舞，百花盛开。全国上下都在欢庆：真武太子降生了。

真武生来聪明，读了很多的书，而且过目不忘。他长得魁梧，还学了一身好武艺，人们都称赞他、敬仰他，说他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国王。然而，他却偏偏不肯继承王位，到处去求师学道，想要学成升仙。国王和皇后百般劝阻，可他怎么也不听。

一天，真武太子在后花园中玩，忽然从花丛中走出来一位紫衣道人。道人对太子说：“如果你想得道成仙，就要先摒弃酒色财气的干扰，避开这个红尘世界。你越过大海往东走，那里有一座武当山，就是你修道的好地方。只有到那里，你才能修成正果。”说罢，道人就隐没在花丛中。其实，这道人是玉清圣祖紫元君的化身，是特地来点化他的。

那时，真武太子才十五岁。他就离开了娇养他的父母，舍弃了殷实的皇家生活，孤身一人乘舟渡过大海来到了武当山。

据说，当时善胜皇后舍不得儿子离开，真武太子在前面走，她就在后边追。不管风吹雨打，也不分白天黑夜。她追啊追，一直追到武当山的山坡上。眼看太子就在自己的面前，她就大声喊：“儿呀，快些回来！”这样连喊了十八声，往后退了十八步。太子在对面连应了十八声，却向上爬了十八步，不让母亲追上他。现在，这些方就成了武当山的“太子坡”和“十八盘”。

善胜皇后见喊不回儿子，心里很着急，于是就赶紧追。追到最后，她总算抓住了真武太子的一个衣角，就怎么也不肯放开，非要他跟她回去不可。真武太子也很爱母亲，不愿让母亲伤心落泪，然而他又不肯改变自己的主意。于是，他拔出宝剑，朝着母亲拉着的衣角轻轻一划，就把衣角割断了。皇后落了空，就松开了手。那衣角便腾空飞了起来，飘呀飘，然后落到了汉江上游的江水中，变成了现在的“大袍山”。

可是善胜皇后还是不死心，她继续追，而且越跑越快，眼看又要追上了。这时候，真武太子挥起宝剑，照着身后的大山猛力一劈，高山就被劈成了两边，中间出现了一条河，就这样把母子俩分开了。这条河就是如今的“剑河”。

飞天仙女最后，真武太子终于登上了武当山山顶，他就在山上潜心修道。可是他苦苦修炼了五年，还是没能得道成仙。这时，他有些丧气了，心想：深山修炼，远远比不上在家享受荣华富贵的好，我看来是不能成仙了。想到这里，真武太子就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只见天空阴气沉沉，耳边的怪叫声不断。他心里乱糟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这荒山野岭，几十里不见人烟，到哪里去找人说话呢？

可是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前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老太太，她低着头，双手抱着个大铁杵，正在进边的石头上，不紧不慢地磨着呢。真武觉得很奇怪，就上前去问：“老太太，您这是干什么呢？”

哪知老太太头也不抬，边磨边说道：“我想把它磨成一根绣花针呀！”

真武觉得很好笑，说道：“这铁杵这么大，恐怕您磨上一辈子也磨不成针呀？您就别白费功夫了。”

老太太既不生气，也不泄气，还是不紧不慢地磨着那铁杵，接着又说道：“磨一下，它就小一点，只要功夫下得够，到时自然就能磨成绣花针了。”

真武心里猛然醒悟，想道：修仙求道可不也和这磨铁杵一样吗？他想要感谢那老太太给他的指教，可是那老太太已经升上了云端，并笑哈哈地对他说：“聪明人，一句嫌多；糊涂人，万言嫌少。你可要好自为知呀，切不可功亏一篑！”

这下，真武完全省悟了，于是又回到了山上，住在南岩继续修炼。他从早到晚，静心端坐，任凭鸟儿在头上做窝，也还是一动不动。到后来，他身边的荆棘，通过他的脚板，又沿着他身体往上长，并从他的胸口长出来，他依然聚精会神地修道。他又常年不吃五谷，肚子和肠子也渐渐隐去了。就这样，他在武当山整整修炼了四十多年。到这年的九月初九那天，天上祥云密布，瑞气腾腾，空中散着各样的天花，林间仙乐缭绕，山间异香扑鼻。真武只觉得心里特别明朗，眼睛特别明亮，胸怀如水晶一般，一尘不染，身躯也像流云一样，随时都可以飘起来。他知道自己要升仙了，就准备腾空飞起。这时候，从东方飞来一个绝代美女，她手捧金盘，娇声娇气地请真武用茶。真武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觉得这女子太轻浮，就拔出宝剑，大喝一声道：“你要是良家女子，就断不可这样，若再敢轻举妄动，我定不饶你。”

那女子羞愧难当，满脸通红，自觉无地自容，就纵身跳下了山崖。这时，真武又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总不该逼人性命。觉得自己只有赔她一条性命，才不愧这四十几年的修道。于是，他就纵身跳下了山崖。哪想到却被五条祥龙托住。回头看时，刚才那位女子又早已立在云头。原来她是紫元君变化的，是来试探真武的真心的。

“徒儿总算得已成仙了！”紫元君非常高兴，说着便引着真武升上了天宫。后来，武当山这个地方被人叫作“飞升崖”，就是真武升仙的地方。

郑安期生

秦朝时候，有一位医术高明的方士，叫郑安期。郑安期是山东琅琊人，长期在东海边行医卖药。有一年秦始皇东游生病了，就叫他来医治。秦始皇见他医道精深，十分佩服，并和他谈了三天三夜，很希望他留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去找长生不老之药，并赐给他许多金银财宝。可是郑安期什么都不要，只说了一句：“千年以后到蓬莱山下来见我吧。”说完就走了。

郑安期后来南下，来到了广州，他见到峨峨云山，淼淼烟霞，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又见这里的乡民淳朴可亲，只是他们贫病交加，很需要救护，于是，他就在白云山定居下来。他经常背着一只葫芦，在白云山周围的村庄走来转去，救活了不少危急的病人。他对贫苦乡民更是贴心照顾，不仅给他们免费治病，还把自己的一点钱粮拿出来救济他们。人们都说，碰到郑安期，贫病的人就能得到安生了。因此大家亲切地都叫他安期生。

有一天，安期生正在一个小村庄里悬壶卖药，这时跑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说他父亲得了急病，请他赶紧前去救命。安期生一听，立即背上药葫芦，跟着小孩就去了。到了病人家里一看，患者是个贫苦的农夫，当时已经不省人事了，浑身烧得象一团火一样，喉咙里还生了一个毒疮，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了。安期生断定这病人患的是热毒攻心症，这种病非得用九节菖蒲才能治好。可是这穷苦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到哪儿去找钱买这样名贵的药材呢？这时农妇和那孩子两双渴望的眼睛，盯着他说：“医生，你救救我们吧。”话未说完都哭了起来。

安期生看到这情景，就安慰他们说：“你们不要哭，他的病能治好，我到山上给你们找一种草药去。”

安期生其实，安期生虽然行医几十年，也只是在医书上看到了九节菖蒲这种药，从未亲眼见过，平时也不曾使用过。只知道九节菖蒲生有九节，是一种稀世珍宝，病人吃了能治百病，常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那么到哪里去找九节菖蒲呢？药书上说：罗浮山东涧、白云山蒲涧中有。生长在悬崖绝壁上，不沾一点沙土。于是他决计到白云山去寻找。

他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穿过丛林，拨开荆棘，附葛攀登，爬上了悬崖峭壁。可是他寻了一山又山，走了一坑又一坑，那双六耳块鞋已经断了两个耳朵，脚板磨得热辣辣的，还未见到半条九节菖蒲。可是他一想到在病榻上的农夫，那渴望救命的目光，他就顾不得累也顾不得饿，继续去找。

他从双溪走到蒲涧，又从蒲涧走到摩星岭，把山崖石缝里的每一棵小草都看过了，直到傍晚时分，他从山腰上的羊肠小道再次返回蒲涧的时候，忽然间，一股凉风吹来一阵幽香。那香气比兰花还要清新，比茉莉还要浓郁，他知道附近肯定有异草，说不定就是九节菖蒲。于是便兴奋地朝着香气的来向奔去。奔了十几步，到了一条山涧旁。他俯首一看，正是他要找的九节菖蒲：九节、绿玉、三花、紫茸、奇香醉人，和书上说的一模一样。救病如救火，他连忙摘了几枝，转身就往回走，赶到那农夫家时，已经是掌灯时候了。

安期生这时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安期生拿出乳钵把几枝鲜嫩的九节菖蒲捣烂，榨出汁液，滴入病人口中。一滴、二滴、三滴……只听见那病人喉咙里咯咯地响了一阵，慢慢地睁开眼睛。不到半个时辰，便苏醒过来了。安期生再把那些药渣捣了一遍，泡了一碗清水，连水带渣灌进了病人的口里。只一顿饭工夫，那病人长叹一声，舒了一口气，就坐起来了。第二天，病人就恢复了健康。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五羊城，后来越传越神，越传越远，竟传到了京都秦始皇那里去了。秦始皇听说安期生在南方找到了长生不老药，便下了诏书，令他快快拿来进贡。安期生还是那句话：“千年以后到蓬莱山下来见我吧。”秦始皇一听，大发雷霆：“人能活到千岁，还要他采什么不老药！这妖医若不肯进贡，取他的头来见我！”

安期生没有办法，只好沿着旧路，慢慢悠悠地去白云山蒲涧寻找。

到了蒲涧，安期生看着这稀世珍宝，真舍不得去贡献给秦始皇。他爬到了一个悬崖上，漫不经心地摘了一株放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再伸出舌尖舔了舔，一口就吞了下去，顿时就觉得一身爽快。当他回来再去摘第二枝时，所有的九节菖蒲竟都不见了。他正在纳闷，一个老人向他迎来，问他道：“你不是郑安期吗？你想给秦始皇采九节菖蒲么？”

安期生一听，大吃一惊，这老人怎么知道他的姓名。不等他回答，那老人又道：“你真是太好心了，好到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啦！”说完就不见了。

安期生听了，顿时醒悟过来：我这个甘心为众人治病、不贪富贵的老头，怎能去给秦始皇采什么长生不老药？我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去做秦始皇的刀下鬼的。于是他一纵身，跳下崖去了。

谁知只觉得耳朵边呼呼风声，身子竟飘然而起。就在这时，半山腰里突然飞出一只硕大无比的白鹤，撑开双翅，箭一般飞过来，轻轻地把安期生托起，一直向着白云山的最高峰摩星岭飞去。后来越飞越高，飞到那远远的天边去了。

安期生飞升的那天，据说是农历七月二十四日，后来广州人便函以那一天为“郑仙诞”，又在白云山建了一个祠堂，叫做郑仙祠。白云山周围的人们，到现在还很怀念这位心地善良的方士。

天神王远

王远，东海人。曾被举荐为孝廉，任过郎中，后来升任为中散大夫。他从小就熟读了四书五经，尤其精通天文、河图、符命的深奥理论，可以预知天下盛衰的日期，天下将要有什么吉凶祸福，他都了如指掌。

后来他辞去官职进山修道。修成得道后，汉孝桓帝刘志听说后，几次召他进宫，但他始终不出山。桓帝又派地方官吏去找他，强迫他上车，把他拉到京城。但他见了桓帝后，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桓帝问话，王远也不回答。后来他在宫门上题了四百多字，说的都是未来的事。桓帝十分生气，让把宫门上的字用刀削去。面上的字刚削掉，板里的字又显了出来，因为字的墨已渗透到门板里了，越削越清楚。

与王远同郡有个太尉叫陈耽，专门为王远建了一座修道院落，并早晚向他叩拜，只说是向他祈福，并不说想跟他学道什么的。

王远在陈耽家住了四十多年，陈家也就没有一个人生病或死亡，连奴仆婢女都平安无恙。陈家始终六畜兴旺，庄稼丰收。有一天王远突然对陈耽说：“我的阳寿到了，不会再在你这里久留了，明天中午我就去了。”果然第二天中午就死了。

陈耽知道王远已经升仙而去，不敢把他的尸体放在地上，只是悲痛地哭道：“先生扔下我走了，今后我还能依靠谁呢？”就作了棺材，烧上香烛，用床单把尸体包了起来。三天后的夜晚，尸体忽然不见了，但他的衣服并没有解开，就像蛇蜕皮一样留在床上。

王远死后一百多天，陈耽也死了。有人说陈耽得到了王远的道术也成仙了；也有人说王远知道陈耽快死了所以才离开他先走了。在此之前，王远曾打算往浙江东南的括苍山，经过江苏吴郡，住在苏州西门的蔡经家。蔡经只是个普通老百姓，然而从骨相上看可以成仙，王远看出来了，所以就住在他家。王远对蔡经说：“你命中该得道成仙，上天打算接你去补充仙宫的缺额，由于你年轻时没有学习道术，所以你现在精气少，不可能成仙飞升。只有从肉体中解脱出来才能成仙，肉身的解脱不过像从狗洞中钻出去一样，你不要怕。”于是王远就把解脱肉体的方术传授给了蔡经。然后就离开了他。

后来，蔡经的身体突然变得像火一样热，他要家里人用冷水浇他。全家就都打来水向他身上浇，像浇一块烧焦的石头那样。这样浇了三天水，蔡经就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家里人知道他死了，就把蔡经弄到屋里床上躺下，并用被子把他蒙上，可是后来揭开被子一看，却只留下一张皮了。

蔡经死去十年后，他突然又回到了家里，容貌还像青年一样，身体强壮，头发胡须又密又黑。蔡经对家里人说：“七月七日王远要到咱家来，那天要多多作些饭菜，好招待他的随从官员们。”到了七月七日那天，蔡经家借了不少炊具，作了好几百斗粮食的饭，摆放在院子里，后来王远果然来了。

王远来到之前，人们先是听见了敲锣打鼓声音，周围的邻居都十分惊恐，可是看不知仙人究竟在哪里。等到王远来到蔡经的家，家人这才看到了他。只见他穿着大红袍，头戴远游冠，腰带上挂着虎头形的皮包，系着五色的绶带，挂着宝剑。他乘着有翠羽伞盖的车，由五条龙拉着，车的前后都是手执旗幡旌节的仪仗侍从，像大将军般的十分威风。有十二个差役在前面开道，他们的嘴都用蜡封着，接着又有一队骑着龙的乐队从天而降，聚集在院子里。还有一些身高一丈多的随从官员，都没在道路上站立，而是停在空中。王远到了以后，所有的随从仪仗立刻不见了，只有王远坐在那里。

王远过了片刻，王远召见了蔡经的父母兄弟，然后又派人请麻姑到这儿来，大家都不知道麻姑是什么人。王远让派去请麻姑的人对麻姑说：“王远恭敬的向麻姑禀报，请求一起叙叙话。”不一会儿麻姑的信使就来了，可是常人却看不见那使者，只听他发出了声音说：“麻姑要我向王远君施礼了。她一顿饭工夫就到，希望你等等。”

过了两个时辰，就听说麻姑到了。也是先听见人马声，等到后来，就看到了麻姑的随从。麻姑到了以后，蔡经领着全家上前拜见。只见麻姑是个十八九岁的美貌的女子，头顶上挽了个发髻，剩下的头发都披散下来垂到腰间。衣服上有美丽的图案，光彩照人。麻姑进屋拜见了王远，王远忙站起来还礼。这时麻姑对王远说：“我从上次接待你以来，已经看见东海三次变成桑园田野了。刚才我到蓬莱仙洲去，看见岛周围的水，比上次我来会见时又浅了一半，是不是蓬莱仙洲的水也要干涸而变成陆地呢？”

王远感叹地说：“怪不得圣人也都说，在海里行走也会扬起灰尘的！”这时麻姑想看看蔡经的母亲和妻子。当时蔡经的弟媳正坐月子，麻姑一看就知道她刚生完孩子，立刻说：“哎哟，你先站住，不要往前来。”说着他家人拿了一把米撒在地上，说米能除掉产妇身不洁的东西。可是家人一看，洒在地上的米已变成了丹砂。王远笑着对麻姑说：“看来你还是年轻好胜啊。我老了，早就不喜欢做这些小小的法术了。”

王远又对蔡经家的人说：“我想赏给你们一些美酒，这酒是刚刚从天上的酒库里带来的，味道非常醇厚，世间人喝不太合适，如果就这样喝下去，肠子会烂掉，我必须往酒里兑些水，你们别怪罪我。”说罢就用一半水兑了一升酒赐给蔡经家的人，他们每人喝了一升就都醉了。不一会儿，酒喝光了。王远就说：“酒不够，可以再去拿。”于是就命左右的人拿了一千钱到余杭城的一个老太太那里去买酒。派去买酒的人片刻就回来了。余杭城老太太捎话给王远说：“我担心人世上的酒你们喝不惯吧。”

这时，蔡经看到麻姑的手生得像鸟的爪子一样，心里暗想：“如果我后背发痒时，用她那爪子挠一挠，大概会挺舒服吧。”蔡经心里刚刚一想，王远就知道了，就让随从把蔡经抓来抽了一顿鞭子，斥责蔡经道：“麻姑是神仙，你怎么竟敢胡思乱想让她为你挠痒痒呢？”只见鞭子抽打在蔡经身上，却看不见有拿鞭子的人。打完了，王远对蔡经说：“我的鞭子从不随便打人，你能挨我的鞭打也是你的造化。”

蔡经的邻居有个姓陈的，不知道叫什么名，曾做过县尉被罢了官，听说蔡经家来了神仙，就登门磕头要求拜见神仙。见面后，陈某就恳求王远收留他在他的左右当差，和蔡经在一起。王远让陈某面朝太阳站着，从后面观察他，说：“你这个人心术不正，我不能教给你成仙得道的事。这样吧，我让你当地上的主宰官吧。”

陈某临走时，王远授给他一张符和一块写着经文的板子，装在一个小箱子里。交给陈某后嘱咐说：“这些东西并不能让你得道转世，只能使你的寿命延长一百岁以上。”陈某用此符给好几百家消了灾除了病。陈某也活到一百一十岁才去世。他死后他的弟子又拿他的符使用，就不再灵了。

王远离开蔡经家以后。蔡家院子里摆放的那些饮食就都不见了，但是人们当时并没看到有哪个神仙吃饭。蔡经的父母私下问蔡经王远是位什么神，住在哪里。蔡经说：“他住在昆仑山，往来于罗浮山，括苍山等山，每个山上都有他的宫室。他主管天曹的事，每天在天上地下反复来往十几次。地上三山五岳的事和人间的生死，都先报告给王远。他每次出行时，并不带着百官，只骑着一头黄色麒麟，带十几个侍从。他出行都是腾空飞行，山林都在他下面，离地常好几百丈，所到之处山海之神都迎接拜见。”几十年后蔡经回了次家，王远让他带信给陈某，字写得很大很潦草。

陈县尉家到现在，世世代代还保存着王远当年亲笔写的信和那仙符。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书以3000多幅珍贵图片，配以300多万字的文字叙述，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上古神话

神农尝百草

黄帝战蚩尤

争帝刑天

后羿射日

夸父追日

精卫填海

帝喾高辛

火神祝融

水神共工

女娲补天

高阳颛顼

圣帝大尧

百劫舜帝

帝王夏启

世俗传奇

牛郎织女

善财龙女

赵旭迷仙

穆王西游

干将莫邪

沉香救母

骊山老母

李冰锁龙

吴刚伐桂

刘安成仙

麻姑献寿

天师钟馗

柳毅传书

姚氏三子

周邯处士

李靖行雨

嵩岳嫁女

海神妈祖

石竹祈梦

望帝啼鹃

嫦娥奔月

白蛇传奇

祖师鲁班

酒仙杜康

孟姜哭城

洛神仙姬

梁祝化蝶

后记

上古神话

神农尝百草

盘古王开出天地，神农造了百草树木，伏羲造了飞禽走兽，女娲又造了人。从此，世上便热闹了。热闹了几年，也不知是谁得罪了天帝，天帝派瘟神到世上散瘟。没几年，人死的死病的病，没一个像样的了。这样下去，人要绝种。女娲慌了，去找伏羲，伏羲说：“这得找神农。”女娲去找神农。神农说：“百草都是药，只是识不得，我去尝尝。”神农要去尝百草了。

神农爬过一道道山，涉过一道道水，把长在山坞里，挂在岩壁上，漂在水沼里，伏在平地上的草、木、藤、菌，不分根、茎、叶、果，也不论甜、酸、苦、辣，一样一样都尝遍了，终于认识了草药一万六千种，写了一本《本草经》。他让人按《本草经》采药、晒药、炼药、吃药，便把瘟病医好了，人被保住了。后来，人为了谢神农尝百草的恩德，都尊他为“药王神”。

神农上山采药是哪一日？是五月初五，现在民间都要在这日上山采些草药，据说这日采的药还特别灵呢。

黄帝战蚩尤

传说，蚩尤原是黄帝的亲哥哥炎帝的孙子。从家族来说，他也是黄帝的孙子。可是蚩尤为啥以小犯上和黄帝打仗呢？这事还得从辟地之初说起。

那时候，这世界上既没山又没河，到处是荒野一片。黄帝出了个招，谁能治活地，他就把位传给谁。他嘴里这么说，暗中却给儿子混沌出主意，帮着治理地。和混沌争着治理地的还有祸和修。黄帝这把戏被祸的儿子蚩尤看破了。蚩尤是祸的儿子，就给祸和修出主意，设计害死黄帝的儿子混沌。这可把黄帝惹恼了，罚修和祸变成了穿山甲。但他怕他们的后代不服起来造反，许诺说：等辟地大业完成后，就给祸和修恢复原身。不久，盘古完成辟地大业，使荒野上有了山川河流、大海平原。水有处流，人有地种，兽有山栖，天下一片太平。黄帝非常高兴，这儿走走，那儿看看，一天到晚游山玩水，分封天下，早把修和祸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修的爹太皋当了东方大帝，祸的爹炎当了南方大帝，他们怕黄帝追究杀死混沌的事，也不敢提给儿子恢复原身的事了。

黄帝忘了给修和祸许的愿，蚩尤可没忘。他是祸的长子，生就铜头铁臂，模样虽然长得又凶又难看，力气却大得惊人，加上还有九九八十一个同他本领差不多的亲兄弟做帮手，蚩尤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根本不把黄帝看在眼里。有一天，他去见炎帝，竹筒倒豆似的，把自己胸中的怨愤全讲了出来，提出为父报仇。可是炎帝害怕黄帝的势力，不敢答应，还把蚩尤给训了一顿。

蚩尤是个狂妄自大的人。他挨了骂，心里连爷爷也恨起来了。从炎帝的行宫出来后，他马上把那八十一个兄弟全集到家中，经过一番密谋，当天晚上就带着人马杀进了炎帝的行宫。炎帝从睡梦中惊醒，披上衣裳从窗户里往外一瞧，蚩尤兄弟正和自己的卫士动刀枪哩。知道大事不好，急忙从后窗跳出，连夜逃到了黄帝那里，把蚩尤逼迫他作乱的事从头到尾对黄帝哭着说了一遍。黄帝听了心中十分恼怒，好言安慰了炎帝一番，将他留在自己的行宫里，然后从腰里抽出一道凶符，派人送到蚩尤那里，命令他立即从炎帝的行宫中退出去，等候处理。

蚩尤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兄弟众多，根本不把黄帝的令箭放在眼里。他接过凶符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了个稀巴烂，一声怒喝，左右的人抓住黄帝的信使就杀了。明目张胆地打起造反的旗号，带着人马就向黄帝的行宫杀去了。

黄帝早就暗中做好准备了，蚩尤的兵将一到行宫门口，埋伏在四下的人马就出来把他包围了。那一仗啊，打得可惨了，杀的人无数，血流成河，蚩尤也成了黄帝的刀下鬼。蚩尤的弟兄们一看打不过黄帝，哥哥也死了，带着手下的人就向南逃了。从此躲进深山老林再也不敢露面了。

争帝刑天

刑天，原本是一个无名的巨人，因为后来被黄帝砍掉了脑袋，这才叫做“刑天”。刑天就是砍了头的意思。

刑天是炎帝神农氏的族人，是个多才多艺的臣子。他生平酷爱音乐，创作了很多的乐曲，炎帝还在的时候，他替炎帝作过一只曲子，叫做《扶犁》，除此之外，还有《丰年》，这些都是歌颂神农的农业生产，歌颂在炎帝神农的统治下人们所过的幸福生活。其实，刑天更是一员英勇善战的猛将，对炎帝忠心耿耿，自从炎帝被打败之后就一直伴随着炎帝。

后来，蚩尤首先举兵反抗黄帝，并且也极力邀请刑天参加。刑天当然完全赞同蚩尤，心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他要帮助炎帝把中央天帝的位置夺取过来。于是，他到仁爱的炎帝面前去请求，想同蚩尤一起去攻打黄帝。柔弱和委曲求全的炎帝制止了他。后来，蚩尤在跟黄帝作战中打败，还被黄帝被杀死。此时的刑天，就再也按奈不住了，他决定避开炎帝，单独采取行动，决心与黄帝决一死战。

他悄悄绕过炎帝，左手拿着盾牌，右手握着一柄巨大的斧子，一路势不可挡，一直杀到黄帝的宫门前。黄帝的儿子颛顼派遣好几员大将出战，都被刑天杀败，颛顼无法，只得紧闭城门，坚守不出，并急急忙忙遣派人去报告黄帝。

黄帝听说刑天已经杀到了自己的宫门，怒发冲冠，一下就从宝座上跳了起来，提着一口宝剑，出来迎战刑天。

刑天见黄帝亲自出来应战，二话没说，怒目圆睁，便如恶狼扑羊般向黄帝冲杀过来。一把利斧照着黄帝头顶一阵乱劈乱砍。黄帝深知刑天有勇无谋，只有一时之猛，这次只是仗气来拼命的。因而不跟他硬拼，自己首先应该沉住气，稳重一点，以静制动，等到刑天怒火郁结，招法失去了套路，无心戒备时，自己便能瞅准空档，给刑天致命一击，进而取胜。

于是，黄帝成竹在胸，跟刑天作战时不紧不慢，只是防守并不进攻。就这样，尽量激起他的怒火。刑天斧子锋利力气又大，斧斧都不离黄帝的脑袋顶门，可是因为黄帝防守很严密，怎么也伤不到黄帝一根毫毛。

这样一直拼杀，两人腾云驾雾，从天上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打到天上；从西南打到中原，又从中原打到东南，杀声震天，飞砂走石，烟尘遍地。不知不觉，两人打到了炎帝出生地的常羊山旁边。刑天因为总是不能取胜，心里很着急，出战时的一腔怒气全部郁结在丹田，不能发泄，胸膛都快憋得爆炸了。他的大斧头挥舞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钢牙咬得咯咯作响，附近的山河也被他劈得粉碎。刑天越是急，黄帝也就越是不慌不忙。

冷不防，黄帝瞅了个空，虚晃一剑，转身假装逃走，刑天以为能得胜，步步进逼，根本就忘记了防守。猛然间，只见黄帝一个翻身，青亮的剑光一闪，向猝不及防的刑天的脖颈抹去，一道血光喷射，轰然间，刑天如山般大的头颅掉到了地上，滚到了常羊山的山脚下。

刑天虽没有了头颅，但并没有死，只是心里很发慌，忙将斧子移到左手一并拿着，蹲下身子，在地上来回摸着寻找自己的头颅。因为他很急，很匆忙，右手胡乱地挥动，把那参天的大树都给触折了，那巨大的石头也被他捏得粉碎。整个常羊山周围，烟尘弥漫，木石横飞。

黄帝见到如此情景，恐怕刑天就要摸着头颅安上了，急忙挥起宝剑，向常羊山奋力劈去，只听见震天的巨响，常羊山被黄帝一分为二，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很宽的缝隙。刑天的头颅一骨碌就滚进这条缝隙里面去了。只听见“喀嚓”一声巨响，黑沉沉的常羊山又合二为一，把刑天的头颅埋在山底下。

正蹲在地上摸索头颅的刑天，知道自己的头颅被埋进了常羊山，常羊山本是他本族居住的地方，这样，他的头颅就再也不可能出来了。

虽然他的头颅被埋葬，身首异处，但是他还是不甘心失败。突然间立起身来，左手握盾，右手持斧，用两个乳头作眼睛，用肚脐眼当嘴巴，向着黄帝这边猛劈狠砍。

黄帝看到刑天如此的刚勇不屈，心中暗暗叹服，下令女祭、女戚两个女巫，在刑天尸体的北边，容酒四升，用犀牛角盛着，同时捧上满满的祭品，向刑天的亡魂祭奠。到这时，刑天这才得以安宁。

后羿射日

传说中后羿和嫦娥都是尧时候的人，嫦娥原本不是仙人，只是人间的一个女子。因为她长得十分美貌，河神看中了她，非要霸占成亲，嫦娥死活不肯答应。这样，河神就使了一阵怪风，刮得她头昏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羿射日嫦娥昏倒的时，河神想趁机把嫦娥抢走。没想到，这时来了个叫后羿的小伙子。后羿年轻力壮，箭法特别好，很爱打抱不平。他从这儿路过，见河神欺负民女，就一箭射过去，射瞎了河神的一只眼。河神疼得一声怪叫，急忙逃跑了。

嫦娥见后羿救了她，又见他长得英俊，就和她成了亲。这事很快被河神知道了，气得他火冒三丈。一个堂堂河神连个民女都弄不到手，实在窝囊！他一直咽不下这口气。

再说，龙宫里有这样一棵树，树上边住着九只明光灿灿的金翅鸟。这金翅鸟是龙王的传家宝，它们照得龙宫通明透亮，如同天上的太阳一样。河神就把这九只鸟全放了出去，想把后羿他们晒死。金翅鸟飞到天上，立刻变成了九个太阳。这下天上就有了十个太阳。

十个太阳一齐升在天空中，致使地上只有白天，再也没有了黑夜。河流因此干枯了，大海也因此干涸了。所有的鱼都死了，水中的怪物便爬上岸来偷窃老百姓的食物。许多人和动物也都渴死了。农作物和果园也都枯萎了，所以，供给人和家畜的食物也都断绝了。一些人刚要出门觅食，就会被太阳的高温活活烧死；还有一些人反倒成了野兽的食物。人们就在这无边的火海里挣扎着。

其实，后羿心里知道，这是河神捣的鬼，可自己又惹不起这群神鸟，于是，他就出去学艺。他走啊走，一边走一边打听。一天，遇见了南海大师，就把学艺射太阳的事学说了一遍。大师说：“学艺并不难，就是学会了，你也惹不起它们。我给你一个药丸，到六月六正午时，你吃了它，就能上天飞到月宫。那儿有员大将叫吴刚，让他给你造出神箭来，这样，你才能把太阳射下来。”

后羿回来后，把遇见南海大师的事和嫦娥说了。嫦娥很高兴，盼望后羿能早日取回神箭，把那些作恶的太阳射下来。

没想到后羿劳累过度，回家没几天就病了，而且昏迷不醒。到了六月六日这天中午，任嫦娥怎么叫、怎么拽，后羿就是不醒。嫦娥想：错过了时辰，药丸的神力就会失效，后羿就会白白辛苦这么久，我该怎么办呢？为了搭救天下的百姓，嫦娥只好自己吃了那颗药丸。不一会儿，她就觉得浑身轻飘飘的，随后便慢慢的离开了地面飞向月宫去了。

到了月宫，仙女们都出来迎接她。嫦娥把要箭射太阳的事告诉了她们。她们很同情嫦娥，就帮她采来流星做箭头，送给嫦娥，又领她找到把守月宫的吴刚。吴刚折下好些桂树的枝头，做成了箭杆送给她。于是，嫦娥拿着流星和桂枝做成的神箭回到了地上。

嫦娥从天上回来，后羿已经醒来。他看到嫦娥手里的神箭，知道她吃了药丸，就放声大哭。因为嫦娥吃了药丸成了神仙，他却还是个凡人，人神不能在一块儿，他以后要和嫦娥分开了，怎能不伤心呢？

哭了半天，后羿想：她能上天也行，总算没白费劲，眼下还是搭救天下的百姓要紧。他就拿出神箭一气射下九个太阳，留下原来的那个，这才救活了天下百姓。

又有人说，后羿后来对嫦娥有不忠行为，和河伯的妻子发生暧昧关系，因而引起嫦娥极大的不满，便离开后羿跑到天上去了。嫦娥奔月以后，很快就后悔了，她想起了丈夫平日对她的好处和人世间的温情，对比月亮里的孤独，倍觉凄凉。就这样，夫妻二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永远不能在一起了。现在，月圆的时候，人们还能看见月亮上有个人影儿，那是嫦娥在朝人间望她的丈夫哩。

后羿是怎么死的呢？孟子所著的《孟子》和西汉初年刘安编的《淮南子》都说他是被恩将仇报的徒弟逢蒙害死的，有的说是用桃木大棒打死的，有的说是用暗箭射死的。总之这位盖世的英雄死在阴谋家的手里。但是，后羿死后英魂不散，最后变成了专门捉鬼的钟馗道神。

夸父追日

夸父是夸父族的首领，夸父族是大神后土传下来的子孙。后土又是炎帝苗裔，所以夸父实际上也是炎帝的子孙。

夸父族居住在幽都一带，幽都是靠近我国北海的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因为很少有太阳的照射，什么东西都是黑色的。里边的鸟、蛇、豹子、老虎，以及长着很长的毛蓬蓬的狐狸，都是黑色的。这里有一座很大很高耸的山，名字叫黑山，山上来来往往所有的人都是黑色的，因为是这样一个黑幽幽的地方，所以人们称它为幽都。

夸父带领夸父族的人居住在幽都的一座叫“成都载天”的山上。夸父族的人一个个身材都很高大，如同巨人，而且力气也特别大。其中夸父长得最为强壮高大，力气也最大。他的耳朵上，各挂着一条黄色的大蛇，两只手里也各握着一条蛇，这样的架式，看上去很令人害怕，感觉他们如同魔鬼一般，其实他的性情很温和，十分平易近人，心地也很善良。

飞天仙女夸父族是神农炎帝的后裔，也是以农业生产为主，他们认识到太阳对农业生产的重要性，可是他们偏偏处在偏远的北方，处在被称作幽都的地方，所以他们很渴望太阳。

夸父作为部族的首领，他感到自己的责任，为了让自己的部落能够吃饱穿暖，过上幸福的生活，他决定带着全部族的人去追赶太阳，这样也把自己的族人迁到阳光充足的东方去。

一连好几天，夸父都在想这个问题。最后，他立下了宏愿，决心去追赶太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一天，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夸父带着一根拐杖就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追去。

太阳升起来了，慢慢地升得越来越高，夸父仰天长啸，声音震荡整个寰宇。他迈开大步，犹如离弦之箭，两腿生风，如同飞起来一样，向着太阳勇敢地追去。夸父朝着太阳疾跑，像飓风那样一扫而过，眨眼之间就奔出了好几百里。他脚板底下扬起的黄沙，在他背后飞起三四里长，像一条长长的黄龙跟在身后一样。

夸父就这样一路狂奔，一路穷追不舍，饿了，就摘些野果充饥；渴了，就捧口河水解渴；累了，也就打个小盹。在他心里，他一直在鼓励自己：一定要追上太阳，一定要把部落的人们带到有山有水有阳光的地方去，要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一想到这里，就会激起夸父无比的力量，鼓励他继续往前追去。

再说，太阳坐在太阳车上悠然西行，忽然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巨人，像一座大山一样，背后拖着一条长长像黄龙一样的怪物，像箭一样飞奔而来，以为又有一个像后羿的人要来毁灭他，不由感到很害怕。于是他如炸雷般地甩响了神鞭，尽力拍打驾车的六条蛟龙，蛟龙被甩打得精神抖擞，风驰电掣地朝前飞窜。

夸父看到太阳跑得越来越快，也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他使尽全身的力气往前奋力朝前追，一转瞬间有翻过了千山万水。但是，太阳因为坐着车，加上六条蛟龙的力气怎么也用不完，所以无论夸父在地上怎样追赶，硬是永远不近不远地差那么远。

蛟龙驾着太阳，很快就驰到了西边的禺谷悲泉，太阳一滚就藏进了深深的虞渊。巨人夸父不知跑了多远，他已经快跑到了天的尽头。可是太阳却躲到水里洗澡去了，夸父便在一旁慢慢的等着。不久，太阳洗完了澡，就在禺谷旁边的一棵树上休息。夸父看到不远处的太阳，就悄悄的渐渐向太阳靠近。

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夸父已经跨进了太阳的光影里，处在太阳的包围之中，他面前，就是他日日渴望的太阳，一个极大极亮的火球。夸父高兴地想要去拥抱太阳。可是，太阳实在太热了，发出的巨大的热能烤得夸父焦渴难熬，口干舌燥，同时身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很快就挥洒尽了。

这时的夸父太渴了，身体也没有任何力气了。他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来到黄河边，俯下身躯，一口气就把整个黄河的水喝了个精光。也许是黄河的水太少了，夸父喝完之后，仍然感到非常的干渴难挨。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又转身向自己的部族居住的北方的北海跑去，去喝北方大泽的水。这大泽是传说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源，又称瀚海，在雁门山以北很远的地方。那里方圆万里，碧波粼粼，也是鸟雀生息繁衍的地方。此时此刻，只有用那里的水才能解夸父的渴。

可是夸父还没有到达北海，就永远的倒下去了，宛如山崩地裂，江河与大地被震得轰然作响，天上的太阳也为之感动，把暖和的阳光柔柔地撒在夸父忧伤的脸上。

夸父再也没有站起来。他扔掉了手中的拐杖，这拐杖便化作了绿叶茂盛、鲜果累累的果树林，给族人留下吃不完的水果。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大山，人称“夸父山”。他的汗水漂流几百里，浇灌出肥沃的土壤，并长出了方圆百里的桃树林，姹紫嫣红，硕果挂满枝头，这片林子，叫做“邓林”。太阳对这片林子特别的恩待，阳光总是更多地照射到那里去，因而在邓林里，树木的枝叶繁茂，果子特别鲜美甜润。

精卫填海

神农炎帝有四个女儿，精卫是炎帝最小的女儿。精卫小时候不叫精卫，而叫女娃。女娃从小就长得十分地娇美活泼，是炎帝女儿当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她常常披着白色飘逸的像纱帛一样的衣服，显得格外惊人的可爱动人，因而最得炎帝的宠爱。

虽然女娃长得身材纤巧，可是性格却不是太好，有点倔强，一点也不听炎帝的话。本来，炎帝看到她身子这样的弱不禁风，不准她下水游泳，也不准她到处乱跑，只是让她呆在家里。但是，女娃却尤其爱好水上运动，特别喜欢游泳，常常趁家里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跑出去游水玩乐去了。

女娃天生有一张忘忧的脸，虽说性格倔强了些，但无论什么烦恼的事情，在她看来都是能让她心情豁然开朗的。因为这一点，部落里人人都喜爱她。但是人人又担忧她，因为她太爱动了，经常是出人意料之外地就跑出去玩耍，还让家里人找不到她。而她的其他姐妹个个都只喜欢打扮，换穿新衣服，颜色也经常变换，不像女娃那样整天穿着白色的衣服四处游玩。

飞天仙女炎帝是掌管太阳的神，因而经常到东海边太阳升起的地方去。女娃在每次炎帝到东海去的时候，都吵着要去。炎帝知道女娃好游水，担心她不知天高地厚游到大海中间去，而且女娃太贪玩了，自己到东方去也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管她，所以每次都不准许她去。

有一回，炎帝不在家，女娃又想跑出去玩耍。她心想，父亲不带我去，我干嘛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呢？于是，女娃就独自划着一只小船，向着东边太阳升起的东海划去。不知划了多久，她终于到了东海。一片一望无垠的蔚蓝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她一步一步地向大海靠近，身后的一切都被她抛到了脑后。面对着这个她从没有见过的大海，她完全着了迷……她注意地听着大海的声音，感觉大海那神秘而庞大的力量；闻嗅着迎面而来的海风，她觉到了咸咸的腥膻的味道，像是触到了海的生息。她脱掉脚上的鞋子，光着脚丫踩在细软柔柔的沙滩上，快乐地无忧无虑地玩乐起来。她一会儿追逐着海浪，冲上大海；一会儿在沙滩上写着字，堆着小人；她拾取着海边的贝壳，连成一串一串的挂在胸前。她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她躺在小船里，轻轻地荡漾，倾听从船底传来的低吟，就慢慢的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平静的大海变得汹涌澎湃，太阳也已经不见了；海风不再轻柔，变得狂暴，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的疼痛；大海的声音变得狂暴，轰隆隆地向她袭来。一开始，女娃还能够依靠船桨保持船的平衡，尽量不让船沉下去。可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女娃的力气渐渐不支，最后精疲力竭。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天地之间黑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海浪像铁锤一样狠狠的打过来，一转眼就把小船碾成了碎片，女娃也被巨浪卷进了深深的漩涡。

有人传说，女娃之所以被卷进大海，是因为她以前得罪了东海龙王的小儿子。原来，女娃从小很爱打抱不平。有一天，贪玩的她溜出去玩，看到一个大孩子把一个小孩子当马骑。这个大孩子很霸道，他骑了很久。小孩子的膝盖也都出了血，而且很累了，大孩子还是不肯罢休。

女娃看到这个大孩子这样欺负人，便走过指着大孩子的脑门怒斥道：“你这个混账东西，太不知羞耻了，欺负比你小那么多的小孩，算是什么本事，称得上什么英雄？”

这个大孩子见精卫是个小姑娘，生得又单薄文弱，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所以根本不把女娃放在眼里。于是，大孩子从小孩的背上跳下来，走到精卫面前高傲地说：“我是东海龙王的儿子，我父亲都总是依着我，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来管我！”

女娃反驳说：“你是龙王的儿子，我还是炎帝的女儿呢，以后你再来地上来欺负人，小心我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女娃就像闹海的哪吒那样铮铮有词。

这条无理的小龙，见说不过她，就威胁说：“我要让你知道我这小少爷的厉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管少爷的闲事。”说着抡拳就打了过来。

女娃因为从小跟着炎帝上山打猎，手脚十分灵活，力气也不比他小，最后，这条小龙被女娃打得头破血流，只好灰溜溜地逃回大海去了。

所以等到后来女娃到海上去玩，这条蛮横的小龙便兴风作浪，把可怜的女娃淹没在大海里了。

可是女娃并没有被淹死，她的灵魂变成了一只小鸟。就在女娃被卷进漩涡后的第三天，一只小鸟从海面破浪而出。它的整个模样像一只乌鸦，浑身长满黑色的羽毛，与乌鸦不同的是它的头顶上有彩色的花纹，特别惹眼。口喙是纯白的，脚趾又是很红的颜色。这只小鸟总是“精卫——精卫——”的叫个不停，虽然海面上波涛汹涌，电闪雷鸣，这小鸟的叫声却总是不会被掩盖，反而可以清脆地传得很远。这鸟就是女娃的冤魂所转化的，人们也从它发出的声音给它取名为“精卫”。

精卫栖息于长满了枳木的发鸠山上，每天天刚刚亮，它便衔起发鸠山上的小石头或是小树枝，展翅飞越很远很远，直到东海，才把石头或树枝投下去。精卫痛恨东海夺去了自己的生命，便要向大海讨回公道。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管冬夏秋冬，不管严寒酷暑，也不畏路途的遥远，总是锲而不舍地从发鸠山衔来石头和树枝，来填塞这东海。

大海恼怒了，咆哮着用轰隆隆的声音来掩盖自己的窘态：“算了吧，可怜的小鸟，就是你花上一千年一万年，凭借你这样微小的力量，又怎么能够把我填平呢？”

“我要填的，我一定要填的，我可以花一万万年，一亿年，也最终要把你填平！”精卫丝毫不肯示弱，也根本没有被困难吓倒，仍然永不停息。后来，精卫跟海燕结成了夫妻，他们生育了许许多多的儿女，儿女又生出更多更多的小儿女。儿子像海燕，女儿像精卫，它们成群结队，跟着精卫和海燕，衔石填海，从不停歇。

炎帝听到精卫的故事，悲痛欲绝，十分伤感，随即下令不许百姓出海打鱼，不许人去扰乱扶桑、蓬莱、瀛州等异域。有一次，炎帝看到一只悲鸣的像乌鸦的小鸟，以为是不祥的鸟，就举起弓箭要射。随从方士急忙禀告炎帝说：“这鸟是神鸟，名叫精卫，就是陛下的小女儿女娃变化而成的呀！”炎帝心中一惊，心中十分悲凉，于是立即放下了弓箭，不禁热泪盈眶，不能自已，过了很久之后，炎帝为精卫作了一首歌：

精卫鸣兮，天地动容！

山木翠兮，人为鱼虫！

娇女不能言兮，父至悲痛！

海何以不平兮，波涛汹涌！

愿子孙后代兮，勿入海中！

愿吾民族兮，永以大陆为荣！

精卫填海的故事，跟愚公移山的故事，都是鼓舞人要有不折不挠、锲而不舍的艰苦奋斗精神。

帝喾高辛

帝喾是上古五帝之一，他是黄帝的孙子，少昊的儿子，因为他在当帝王之前被封在高辛这个地方，所以也叫高辛帝喾，或帝喾高辛。帝喾出生的时候就有很多神异的地方，传说，他一生出来就能说话，会写自己的名字。相貌更是奇特异常，头极像鸟，可是又长着两只角，跟山羊的角一样。身子非常瘦小，跟猴子差不多，满身长满毛发。让人想不通的是他只有一只脚，要拄着拐杖才能走路。但是，帝喾却很聪敏，十几岁时，就因为辅佐颛顼帝有功，而得到了高辛这个地方的封邑。等到帝喾三十岁的时候，他就代替颛顼当上了帝王。

关于帝喾当上帝王，在瑶族中有“神犬盘瓠助帝喾高辛氏杀吴将军得天下”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帝喾有一次觉得左耳朵特别痒，一掏，竟掏出一条怪模怪样的虫子。帝喾把虫子放在一个叫盘瓠的盛器里边，一会儿工夫，这条虫子就变成了一条神犬，这条神犬非常英勇善战，而且只听帝喾的话。帝喾也随口给这条神犬取名为“盘瓠”。后来，盘瓠帮助帝喾打败了竞争对手吴将军，使得帝喾拥有了天下。

飞天仙女帝喾为了感谢盘瓠，就把女儿嫁给了盘瓠，繁衍了瑶族子孙，所以瑶族的族神图腾就是神犬盘瓠。帝喾的女儿，人称辛女，嫁给盘瓠之后，跟随盘瓠在沅水边上男耕女织、生儿育女。辛女最喜欢浣衣之后在水中尽情地沐浴，等到她作了母亲之后，便常常带着孩子们赤身裸体在河中游玩戏水，孩子饿了就坐在浅滩边喂奶。每逢立秋后的三五天，她天天要去河中裸露洗浴。以后，这段日子就被瑶族人称为“洁身日”，也就成了后人裸泳的最初起源。

帝喾又叫帝俊，或许是他自己长着鸟的头的缘故，他喜欢跟一种五彩鸟交朋友。五彩鸟有三种：一种叫皇鸟，一种叫鸾鸟，还有一种叫凤鸟，它们其实就是古代所说的凤凰。形状像鸡，长着色彩斑斓的五色的羽毛。它们不吃人间的食物，常常自歌自舞，只要它们一出现在人间，天下就会太平无事。后世的孔子说“凤鸟不至”，就是对他当时所处的春秋战乱时期的感慨。据有些书上说，作为帝喾的祖父黄帝，竟然没有见过凤凰。因为黄帝从来没有见过凤凰，就去问他手下最为博古通今的臣子天老。天老也没有见过凤凰，不过他的想像力十分惊人，便告诉黄帝说：凤凰，它的前半段像鸿雁，后半段却像麒麟；它有蛇的脖子，有鱼的尾巴；有像龙一样的文采，像乌龟的背壳；有燕子的下巴，有鸡的嘴……描绘了一大通，把飞禽、走兽、爬虫、游鱼等各种各样动物的特征都集中起来，荟萃在凤凰的身上，使得凤凰变得非常神秘莫测。至于，帝喾能跟这些五彩鸟结成朋友，是因为帝喾自己长着一个燕子头，本被称作东方天帝帝俊，他和东方的这些五彩鸟在很早以前就是同类，所以这些鸟跟帝喾交上了朋友，并围着他跳舞。

除了帝喾跟五彩鸟交朋友的神话以外，还有关于帝喾竹林的神话。在北方偏远的荒野有一个山丘，丘的南面就是帝喾的竹林，方圆几百里，每根竹子都长得很粗很粗，随便选取其中的一节剖开，就可以当两只船。这种竹子，长有几百丈，粗有三丈多，厚有一尺，被人叫作“涕竹”。

帝喾有三个妻子，其中两个，一个是太阳神羲和，另一个是月亮神常羲。

太阳神羲和跟帝喾一共生了十个儿子，他们就是天上的十个太阳。每天，羲和带着她的十个孩子在东边的东海里洗澡。他们洗澡的地方叫“汤谷”，这地方的水很热很热，就是被她的十个儿子洗热的。在这汤谷的不远处有一棵高耸入云霄的扶桑树。每次，孩子洗完澡后都要爬到树上去玩，但是只能有一个孩子可以到树的最顶端玩，其余的孩子只能在很低的树枝桠上玩。这就是天上的十个太阳故事的缘由，不过，因为他们后来不守天庭的规矩才被神箭手后羿射掉了九个。

月亮女神常羲，跟帝喾一共生了十二个漂亮的女儿。她们的性情十分温和，并且非常爱干净。她们的妈妈常羲经常带她们到西方一个碧波荡漾的湖里去沐浴。她们很听话，也会快乐地玩耍，而且从不给妈妈惹事，她们的父母也不会因她们而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帝喾还有一个妃子，是邹屠氏的女儿。当初，在黄帝战胜了蚩尤之后，就把天下所有的坏人流放到了寒冷荒凉的北方。把好人搬到了邹屠这个地方，让他们聚居在一起。邹屠氏女便是这些好人当中最好的一个人，她像雪一样的圣洁，走起路来从不沾地，更不要说染上什么尘土了。她总是轻轻地像飘在空中的云彩一样，很恬静地来回飘动，经常遨游在伊水和洛水的上空，时常飘落下来，在水边嬉戏，无忧无虑。帝喾遇到这样非凡美丽的女子，当然没有错过，就把她娶了来。邹屠氏女跟帝喾才过了不久，就做着很奇怪的梦，每次做梦都是同样内容，并且每做完一次梦就生下一个儿子。一连做了八个梦，邹屠氏女生下了八个神奇的儿子。这八个儿子，从出生时起就精通音律，善于奏乐，各有各的专长。他们长大了之后，成了天上的八个乐神。

帝喾还有这样两个儿子，阏伯和实沉。这两兄弟十分不和睦，只要一见面，无缘无故就大打出手，每次都是头破血流，还不断寻衅厮杀。帝喾不管怎样劝说教育这两个儿子，可是他们仍然我行我素，把父亲的话当成耳边风，只要帝喾一走开，他们两个就是水火不容，拼个你死我活。帝喾为此伤透了脑筋，没有任何的办法，最后不得不把他们分开。于是，帝喾把阏伯派往商丘，让他主管东方的商这颗星星，又派实沉到西边的大夏去管西边天空的参这颗星星。参与商在天空中正好遥遥相对，而且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一块。一个升起的时候，另外一个就落下去了。他们此起彼落，再也不能见面，也就再也不会争吵了。

传说帝喾能操纵星辰，用以掌握时间季节的变化，指导人们的生产生活。帝喾非常喜好音乐，他叫乐师咸黑制作了九招、六列、六英等歌曲，又命乐垂作鼙鼓、钟、盘等乐器。宫女跳舞时，穿着五彩衣裳，伴奏这样优美的曲子，奏起各种乐器，把天上的凤凰、大翟等许多名贵的仙鸟都吸引来了，跟这些宫女们一起蹁跹起舞。

帝喾德行高尚，又懂得修身养性，一直活到了一百零五岁。他爱好巡游，攀登过巍巍的泰山，畅游过磅礴的东海，足迹踏遍了各地的名山大川。

火神祝融

祝融是我国广泛祭祀的火神。他是黄帝时候的火正官，小时候他的名字不叫祝融，而叫黎，是一个氏族首领的儿子。也许他天生就是火神一样，祝融的脸膛红红的，像火一样的颜色，身材也很魁梧，对周围的事物，常常显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好像脑子里装着解不清的疑问似的。祝融倒是聪明伶俐，只是性格过于暴躁了些，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火冒三丈，有时甚至也会无缘无故动怒发火。

祝融出生的时候，燧人氏早已发明了钻木取火，人们已经懂得怎样用火，但是还不能很好地保存火种。祝融因为从小就特别喜欢火，时常尝试各种怎样把火保存得更久的办法，所以等到他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成了一个钻木取火的高手，特别是一个保管火的高手。一点小火星到他的手里就能变成燎原的大火，火在他的手里，不仅能进行长途传递，还能够长久地保存。他除了用火来烧饭烧菜之外，还用火来取暖，用火来照明，用火来驱逐野兽和驱赶蚊蝇，把火的用途大大地拓宽了，因而也使火的取得和保管变得更加重要，能够有这样的本领，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事。祝融就是这样的佼佼者，就是这方面天生的神。

但是，祝融获得这方面的本领，也是来之不易的。那时候，氏族部落经常要迁徙，这就使火的携带以及火的取得变得尤为重要。有一次，祝融所处的部落经过长途跋涉，最后在一个水草丰茂的地方停了下来。族人就地准备生火作饭，祝融便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尖石头来钻木取火，他坐在一根大筒木上，呼哧呼哧地钻起火来……可是钻了半天，这根筒木连烟都没有冒出来。祝融很生气，心里很不高兴，本想不钻了。但是没有火怎么能行？他口里喘着粗气，继续钻呀钻，又钻了几个时辰，烟倒是钻出来了，就是生不出火来，他的脸也被这烟熏得黑红黑红的了。他再也没有什么耐性了，拿起那起烟的筒木就砸成了几截。那个他用来的钻木的石头也被他狠命地朝一个大石头掷去。谁知这个被他钻得很热的石头一碰到大石头就冒出一连串的耀眼的火星。聪明的祝融受到了启发，便采来了一些很干极容易着火的芦花，用两块石头靠近芦花，然后接连不停地敲击。很快，碰撞的火星溅到芦花上，便把芦花点着了，再轻轻的一吹，火苗就旺旺地烧了起来。这种取火的方法比钻木取火轻松多了，而且很容易成功。

自从祝融发明这种取火的方法之后，人们就再也不必费很大的工夫去钻木取火了，也用不着千方百计为保管火种而发愁了。也就在这个时候，中原的天帝黄帝知道祝融这样聪明能干，就把他请了去，封他为专门保管火的火正官，并把他取名为“祝融”。后来，黄帝跟蚩尤打仗，祝融帮助黄帝，利用他发明的火攻的战斗方法，把蚩尤的部队烧得焦头烂额，慌忙败走。祝融也因此立下了很大功劳，得到黄帝的重重赏赐，成了非常重要的南方火神。

祝融成了黄帝的重臣之后，时常跟随黄帝出游。有一次，祝融跟随黄帝来到云梦泽南边的群山之中。黄帝指着一座最高的山峰问祝融：“那座山有没有名字，那又叫什么山，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衡山，是南方的神山。”祝融不慌不忙的回答。“这山的来历又是怎样的呀？”黄帝又问道。祝融答道：“上古的时候，天地浑沌一片，就像一个大鸡蛋。巨人盘古氏开天辟地，世上才有了生灵。他活了一万八千年之后，躺在中原大地之上死去了，他的头部朝东，变成了泰山；脚趾在西，变成了华山；腹部凸起，变成了嵩山；右手朝北，变成了恒山；左手朝南，就变成了眼前的衡山。”黄帝接着又问：“人们为什么要叫它衡山呢？”祝融立刻回答：“这座山处在云梦泽与九疑山之间，就像秤杆一样，起着平衡天地的作用，又用以衡量帝王道德的高下，因而人们就叫它‘衡山’了。”

祝融黄帝见祝融有理有据，对答如流，心里非常高兴，就笑呵呵地对他说：“真不错，你这样熟悉天下的事情，尤其对南方的事务如此了解，真能担当大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黄帝并不说到底委以祝融什么样的大任。

黄帝一路游玩，不觉登上了衡山的最高峰，并在这里接受南方各个部落首领的朝拜。大家聚集在一起，都非常高兴，个个感恩黄帝的英明与治国有方。祝融一时间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奏起了黄帝编的曲子——《咸池之乐》这曲旋律，音韵悠扬婉转，很多人一下子就融入了这样的情景。这时，黄帝的爱妃嫘祖踏着节奏的拍子，欢快地跳起舞来。大家见如此，也都情不自禁地围着黄帝跳了起来，痛痛快快地跳了起来。

黄帝也很高兴，等大家酣畅淋漓之后，便叫大家静下来说：“有皇天保佑，求众神的福，自我得位以来，平定了榆罔，擒杀了蚩尤，制定了历法，协定了音律，编订了内经，又有嫘祖育蚕理丝，定制衣裳。现在天下太平，四民臣服，人民安居乐业，是该基奠五岳的时候：泰山为东岳，定五岳之首，西岳为华山，南岳为衡山，北岳为恒山，中岳为嵩山。我们现在已在南岳之颠，火正宫祝融德才兼备，对世人贡献很大，就让祝融镇守南方衡山……”大家听了黄帝的圣言，都高声欢呼！祝融这才知道，黄帝说的要委以他重任就是让他镇守南方。

祝融镇守南方之后，给这里带来了火种。他教当地的人们取火，告诉他们用松节油照明。他看到这里瘴气很重，蚊蝇太多，百姓因此经常生病，他就告诉他们点火熏烟，把蚊蝇赶走，把瘴气驱散，很快减轻了人们的疾苦，百姓也就更加尊敬他了。祝融的功德受到上天的感召，进而被上天封为火神，地位得到很大的提高。

水神共工看到火神不但受到人们的敬仰，更受到黄帝的重视，而且上天成了火神，心里很不服气。他心想：水神和火神同样的重要，缺一不可，为什么世人单单看重他火神祝融，不看重我水神共工呢？加上共工性情暴躁，很快他就向祝融挑战。他领着所有的水族，向祝融火神居住的光明宫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来势极为凶狠，竟把光明宫里常年不息的神火给浇灭了。弄得天上地上一片漆黑，人们也就再没有火种生火作饭了。这下可把火神祝融给震怒了，他架着火龙来迎战。那火龙全身一片火红，像烈焰腾空一般，把天地照得一片通明，光明宫里的神火也复燃了。

水神共工见没能把神火扑灭，更加恼羞成怒，于是他倾巢出动，调来了五湖四海里全部的水，铺天盖地而来，直往祝融和他骑的火龙汹涌地泼去。但是，水总是要往低处流淌，很快大水就退了下来，神火永远也没有再被扑灭。祝融也不再容忍共工的行为，他骑着火龙，喷着腾腾的烈焰直向共工扑去，长长的火舌，把共工团团围住，让他分不清天南地北，把他烧得焦头烂额。很快共工抵挡不住了，狼狈地退回到大海里去了。

火神祝融战胜共工之后，就又回到了南岳。

后人为了景仰祝融，把南岳七十二峰中的最高峰，也是主峰叫做“祝融”。“祝”的意思是持久，“融”是光明，就是永久光明的意思。祝融峰上有祝融殿，是后人祭奠他，缅怀火神祝融功德的地方。

水神共工

水神共工姓姜，也是神农炎帝的后代。关于共工的故事，最有名的当然是共工触不周山的故事。共工氏触折不周山，先后有三次，是跟颛顼、祝融、大禹三人打仗失败而触折不周山的。至于共工氏，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号，是与水有关的神的名号。

先说，共工与颛顼。共工的部落聚居在现在的河南北部，是以农业为主的部族，特别着重于水稻的耕作，因而对水利抓得很好，也发明了筑堤蓄水的许多好方法。

话说共工有个很聪明的儿子叫后土，他对农业生产也很精通，并且发明了很多农具。共工和他的儿子还有部族，为了发展农业生产，把水利灌溉管理得很好，经常不辞辛劳地带领族人一起考察部落周围的土地情况。他们发现有的地方因为地势太高，田地的浇灌非常费力；有的地方地势又太低，发大水的时候，很容易被淹掉。由于这些原因，非常不利于农业生产。共工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他领导族人高处的土地运到低洼的地方，把低洼的地方垫高。这样，高地就不再难于灌溉了，低洼的地方也不会被水淹没了。这样大大地扩大了田地的耕种面积，也提高农业的产量。

可是，颛顼却极力反对共工的这种做法，并且处处阻挠。颛顼心里想，在部落首领中，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应该只有我，你共工要把高处的高山削平，这分明不就是暗示要争夺我权威吗！各个部族都只能听从我一个人的号令，共工你有什么权利自作主张呢？

这样，颛顼就以把山挖平会让上天发怒为理由，反对共工，不许他这样做。争来吵去，都没有达成一致的协定。最后，颛顼与共工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场十分激烈的战争，这场战争表面上是对治土、治水的争斗，实际上是对部族领导权的争夺。因为颛顼是黄帝的后裔，而共工本是炎帝的后代。

共工和颛顼他们两个人比起力气来，共工要比颛顼大得多，但是要论机断智谋，共工却远远比不上颛顼。

战争还没有开始之前，颛顼就驱使鬼神煽动各个部落的族人，到处散布谣言，说共工的坏话，叫他们不要相信共工。当时，人们对鬼神之事都极为相信，其中不少人都上了颛顼的当，站到了颛顼这边。并且认为共工把大地整治得太平整，肯定会触怒天上的鬼神，引来灾难的。

共工虽然不能得到很多民众的支持，但是他坚信自己的做法完全是出于对族人的考虑，是为全族人不再忍饥挨饿作打算，所以坚决不肯妥协。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要是真正跟颛顼大战，会给天下的人民带来更大的灾难，而且很可能不会赢。于是，他决心不惜牺牲自己生命来证明自己想法的正确。他驾着坐骑飞龙，从半空中猛地朝下面的不周山（昆仑山）撞去。霎时，一声震天巨响，不周山被共工拦腰撞断，随即，整座大山也轰地崩塌下来。天和地也发生巨大的变化，天上，日月星辰都向东边倾斜；地面上，山川都在移动，江河的水也尽向地势较低的东方流去。原来这不周山本是天地东边的一根天柱，这根天柱折断了之后，使得天和地都向东南方向塌陷。日月星辰从此每天都只会从东边升起，然后到西边降落；大江大河的水也就都只向东奔腾，流入东边的大海里去了。

这次战争，共工虽然被打败了，但是他那勇敢、坚强，愿意牺牲自己来改造山河的大公无私、英勇战斗的精神得到了后人的尊敬。后来毛泽东谈到共工，都说他没有被战败，并称他为“英雄共工”。他死后，人们奉他为水神，他的儿子后土也被人们奉为土地神。

共工共工怒触折不周山的第二个故事发生在大禹与共工之间。大禹奉命治理水患，但是，这里的共工却是上天派到地上来制造水患，用以惩罚人间的水神。为了彻底治理好水患，禹和众臣商议后决定，必须先逐共工。这样，在共工和大禹之间，一场战争就不可避免了。

其实自大禹来到地上，共工就一直在关注大禹的一举一动，后来听说大禹要驱逐自己，共工怒火冲天，大骂大禹不知天高地厚。随即，共工率相柳等一群水怪兴风作浪，一霎时，狂风怒号，波涛冲天，巨大的水患，翻天覆地而来。

大禹看到共工如此嚣张，当即命令童律、伯翳召集各地的神氏，聚集在东南方上的会稽山上，商榷讨伐之事。最后，大禹派应龙率其部为先锋，自己率童律、庚辰、乌木由、虞余、伯翳为中军，其他群神为两翼，铺天盖地向共工发起了冲击。

共工很快招架不住，大将相柳不敌应龙和庚辰、童律等的围攻，首先败下阵来。相继，其他的水族也纷纷落马被杀。共工见大势已去，就愤然撞折了东南的不周山。

共工第三次触折不周山，是在跟火神祝融打仗失败之后。因为世人那时供奉火神祝融，不供奉水神共工，共工不服，就跟祝融打了起来。可是无一例外，共工输了，并且也是触折了不周山。

这些是共工触折不周山的故事。相传，共工还有两个很有名的臣子，一个叫相鲧，也叫相柳，长得人脸蛇身，浑身上下都是青黑一片，一共长着九个脑袋，能同时吃九座山上的食物。另一个叫浮游，浮游死后变成了一头红熊，跑到了晋平公的屋子里，把晋平公吓出了一场大病。共工还有一个儿子，在冬至的时候死的，死后变成了厉鬼，常常来扰乱人间，他什么都不怕，但是却很怕红豆，人们就拿红豆来驱除他。

不知怎么的，共工在后人的心目中总是留下不好的形象。

女娲补天

女娲是一个人身龙尾的女神。盘古开天辟地以后，她就在天地间到处游历。当女祸沿着黄河滑行，低头看见了自己美丽的影子时，不禁高兴起来。她决定用河床上的泥按照自己的形貌来捏泥人。女娲心灵手巧，不一会儿就捏好了好多的泥人。这些泥人几乎和她一样，只不过她给他们做了与两手相配的双腿，来代替龙尾巴。女娲朝着那些小泥人吹了一口气，那些小泥人便被灌注了活力，一下就活了起来，变成了一群能直立行走、能言会语、聪明灵巧的小东西，女娲称他们为“人”。女娲在其中一些人身上注入了阳气——自然界一种好斗的雄性要素，于是他们就成了男人；而在另外一些人身上，她又注入了阴气——自然界一种柔顺的雌性素，于是她们便成了女人。这些男男女女的人们围着女娲跳跃、欢呼，给大地带来了生机。

女娲想让人们遍布广阔的大地，但她累了，做得也太慢了。于是，她想出一条捷径。她把一根绳子放进河底的淤泥里转动着，直到绳的下端整个儿裹上一层土。接着，她提起绳子向地面上一挥，凡是有泥点降落的地方，那些泥点就变成了一个个小人。女娲就这样创造了布满大地的人们。

可是，因为共工被祝融打败，不小心撞折了擎天柱——不周山，天塌下了一角。这使女娲神万分震惊。她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人类正经历着非常惨烈的灾难，心中十分难过。为了救人类脱离苦难，她决心历尽千辛万苦去修补好苍天。

女娲先到各条大江和大河那里去收集来许许多多的五彩的石头。随后，她燃起熊熊的天火，将五色的奇石放在大火上烧炼。一天、两天、三天……熊熊的天火将五色奇石炼成了胶状的液体，她又用这些液体来做粘合剂，攀上高耸的山，将苍天上坏了的地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修补起来。这是十分艰巨任务，漏了的天渗着湿湿的冷水，一不留神，刚刚补好的地方就会重新裂开来。女娲神不辞辛苦地修补着。终于有一天，苍天补好了，灾难这才消褪了。

可是女娲还在想：怎样才能使修补好的苍天更加牢固呢？女娲神又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抓来了一只无比巨大的乌龟，砍下了它的四只脚，用这四只乌龟脚代替天柱，把它们立在大地的四方，将人类头顶上的天空像帐篷似地撑了起来。这乌龟脚真是一种十分独特的而又十分结实的柱子，有了它们的支撑，天就再也没有塌下来了。

在共工撞坏不周山，人类遭受这不幸灾难的时候，还有一条作恶的黑龙也趁火打劫，它兴风作浪，呼唤来滚滚的洪水淹没了很多的房屋和庄稼，它还张开无情的血盆大口到处吞噬人类。女娲怎能容忍这条恶龙残害自己的子女，于是她又从西方不辞辛劳地赶到中原，与那条恶龙展开了搏斗。三天三夜，女娲神终于杀死了那条恶龙。跟随恶龙残害人类的各种野兽，一看恶龙被女娲神杀死了，马上都远远地逃走了，谁也不再敢出来残害人类了。

女娲炼石补天补好了天，杀死了恶龙。女娲又开始治理遍地的滔滔洪水。她找来许许多多的芦苇，把它们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小山越堆越多，连成看不到尽头的一大片。接着女娲把这些芦苇山都点着了，大火熊熊，火光冲天。随着大火熊熊燃起之后，芦苇山变成了一座座灰烬山。芦苇的灰烬有很强的吸水能力，不久，滔滔的洪水便被吸尽了。

残破的天虽然被女娲神修补好了，但毕竟不是原来的那个天了。因为不周山是西方的天柱，它被撞断后，西北的天空就有些倾斜，所以太阳、月亮、星辰都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跑，落向倾斜的西天；东南的大地，因陷下了一个深坑，所以大川小河里的水，都不由自主地向那边流，于是东南边就形成了大海。

补天还剩下一些石头，但是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其中的一颗变成了后来陪唐僧西天取经的石猴悟空，另有一颗化作《红楼梦》中贾宝玉胸前佩戴的离奇宝玉，都演绎着一段段曲曲折折的传奇故事。

女娲造就了人类，补好了苍天之后，便变成了美丽吉祥的凤凰飞到了天上，成了天上的“女娲娘娘”。

人们敬仰女娲，很早的时候在陕西平利县的中皇山就修建了庙宇，供奉香火，顶礼膜拜。女娲庙后来多有破损，至清朝乾隆元年，平利知县古沣主持重修，扩大其规模，乃有禅房百楹，僧人很多，长松巨柏与雕梁画栋气宇轩昂的建筑群相映成趣。女娲庙从此香火鼎沸，盛况空前。

高阳颛顼

颛顼相传为黄帝的曾孙。他的祖父叫昌意，生下他的父亲叫韩流。韩流的相貌奇形怪状，脖子长长的，有身体的一半长；耳朵又极小，从外面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小孔；他嘴巴像猪的一样，不过鼻孔离嘴唇又很远；他满身很粗糙，长着像麒麟一样皮肤。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两条腿是连在一块的。颛顼的出生很奇怪。他的母亲女枢晚上出去看月亮，只见从月亮中射出一道瑶光，像一道美丽的彩虹划过天空，隐入女枢的腹中。这样，女枢就怀上了颛顼。

颛顼从小还是很讨人喜欢，常常能想出大人都没有想到的办法，因而最得他的叔父少昊的喜爱。颛顼也因辅佐少昊治理天下有功，很早就被封到了高阳这个地方，因为当时候的人常以地名为姓，所以人们称颛顼为高阳氏，或是高阳颛顼。

飞天仙女颛顼长大之后，就登上了中央天帝的宝座。由于他的聪明能干，做了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派遣大神重和黎把天与地之间的通路隔断，进而把天地分开来。本来，天地之间是有道路相通的，就是传说中的“天梯”，这天梯就在昆仑山上。天上的神仙，通过天梯可以随便到地上来。以前的蚩尤本已成了天山的神，可是后来却寻得机会偷偷遛到地上来争夺中央天帝的位置，为此人间遭受了惨重的灾难。人间那些有智慧、充满勇气的人也可以通过天梯爬到天上去。颛顼为了不再让天上的恶神到凡间来扰乱，他就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大神重和大神黎遵照颛顼的命令，各自伸出他们那毛茸茸的硕大无比的手臂，一个奋力往上把天向上托，一个尽力把地往下摁。这样一来，天梯被折断了，天与地的距离也相隔得越来越远了。这下，天地之间就再也没有了相通的道路。天上的天神不能再随便就到地上来，地上的人就更难以到天上去了。

天地分开之后，颛顼进而派大神重分管天，大神黎分管地。这个大神黎，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叫做“噎”，他帮助重和黎管理日月星辰运行的时间，以及先后的顺序，使得天地的运转变得有条不紊。噎也因此成为神话中的时间之神。

颛顼做的第二件大事，是规定人间的礼法。据说他定下这样的一条规矩：妇女在路上碰到了男子，就一定得给男子让路。如果，这个妇女不给过路的男子让路，那么，这个妇女将受到惩罚。她将被拉到十字路口去，并叫来巫师围着她做三天的法事，祛除她身上的邪气。做完法事之后，还将受到其他的处罚。这样，妇女以后在路上一见到男人就会远远的躲开，掉头就跑。颛顼同时还规定，兄妹不能结婚。据说那时候有一对兄妹偷偷的结了婚，作了夫妇。这件事情被颛顼知道了，他在盛怒之下，便把这对无视他权威而乱伦的男女关到了崆峒山上一个深山老林的山洞里，并用一个很大的石头死死地堵住了洞口。这兄妹两饥寒交迫，紧紧地抱在一起取暖，最后饿死在深山穷谷里。后来偶然飞来了一只鸟，这是一只神鸟。它看到这对夫妇死得这样可怜，就去衔来了能让人复活的不死之草，把他们救活了。可是他们的身子已经完全粘在一块，怎么也不能分开了，他们成了一个有两个头、四只手和四只脚的怪人。他们的子孙也跟他们一样怪模怪样，这些怪人组成一个新的部族，人称“蒙双氏”。

高阳颛顼是个沉着、聪慧、渊博而又有谋略的人，除了做了以上的大事之外，他还根据不同地域的不同地理条件，发展不同的农业。更重要的是，他能观天象，通晓日月星辰的变动规律，和四季的更替，便制定了“颛顼历法”。颛顼历将一年定为三百六十天，以现在阴历的十月为起始月，以九月为末月，这在当时是相当科学的历法。

颛顼有很多的子女，不过大多都不肖。起先的三个儿子，生下不久就死掉了。一个到了长江边上，变成了疟鬼，专门在发洪水的时候散布疟疾病菌到人间，让人们害上寒热病，打摆子。一个跑到了若水边上，变做魍魉，这个魍魉眼睛是红色的，而且通体透明，没事可做，便模仿人的声音来骗人害人。还有一个变成了小孩鬼，经常出来惊吓人间的小孩。这三个，都是害人的东西。人们为了祛除他们，在每年的腊月初八这一天，人们敲打着腰鼓，制作出各种金刚和罗汉的纸马，让一个头戴鬼脸谱的壮汉带领，在村里来回游行做法，把这些带给人们疾病和灾祸的妖魔鬼怪驱赶出去。

颛顼还有一个叫穷禅的儿子，是每家每户敬奉的灶神。每年到了腊月的二十三，就要到天上给玉皇报告人间的各种事情。人们怕他到天庭说坏话，都会在这一天供奉各种果品、鱼肉和斋物，好生招待他。

颛顼有一个女儿，后来变成了一种怪鸟。这头鸟长有九个脑袋，所以就叫九头鸟，也有叫做夜游女的。这种鸟，白天一般不会出来，只是披着羽毛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但是到了晚上，它就褪掉身上的羽毛，变成一个女人，攫取别人的孩子来当饭吃。

颛顼在位有七十八年，升天时已经有九十多岁了。传说他死去后，天地间发生了很多奇怪的变化。每当到了冬天，凛冽的北风从北方吹来时，地下的泉水会因为大风的吹刮而涨出地面，地上便会清水四溢，洞里的蛇被迫爬到地上来，就变成了一种怪怪的鱼。此时颛顼的灵魂，就趁着蛇转化成鱼的当儿，附在鱼身上，从而由死变活。复活的颛顼，一半身体是鱼，一半是人身。人们称这种奇怪的动物叫“鱼妇”，大概是说这变化的鱼做了他的妻子，并救活了他的性命的缘故。

圣帝大尧

黄帝之后，天下接连出了三个有名的国君，他们是尧、舜、禹，而尧最是以圣德著称的一个。

尧的生活极为节俭、朴素，但是他却非常顾念百姓的疾苦。人们对他的领导，从来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传说他居住的房子是用参差不齐的毛草覆盖而成的，屋子里的柱子和横梁都是拿山上的粗糙木头做的，连刨都没有刨过；他喝的是野菜汤，吃的是粗粮淡饭；他身上穿的是用一种叫做“葛”的植物织成的麻布衣服，天冷了就批一件破旧的鹿皮抵御风寒；平时，他所有的用具都是自己亲手做的土钵陶器，从不夺取别人什么东西。

尧就过着这样艰苦朴素的生活，但是他却丝毫不觉自己是苦的。他心里只有百姓，常常想到的都是百姓的生活。要是他听说他的族人中有一个人饿着肚子，尧首先埋怨的就是自己，总是觉得是自己的过错，除了给这个人吃饱之外，还会责备自己很久。要是他知道有人没有衣服穿，他会立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那人穿上，并且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是我的无能，才使他遭受如此悲惨，都是我的责任。”

因为尧的贤德，他身边的各位大臣也都像尧一样的贤良。这样即使是发大水，或是闹旱灾，大家都能同心协力，很快就克服各种困难，所以老百姓从来就没有埋怨过尧。尧太圣明仁德了，天上的玉帝也被他的精神所感动，就降下了十分吉祥的征兆，以表示对他的嘉奖。据说，尧居住的附近，长着一种叫做“苠葭”的草，生长在阶沿的缝隙里。这种草在上天降下祥瑞之后变得非常的奇特，从每月的初一开始，每天长出一个豆荚，不多不少总是只长一个，到每个月的十五时，豆荚就不再增加了。相反，从十六以后，每天会掉下一个，到月底就全部落完。假如碰到这个月是小月，只有二十九天，那么，就会剩下一个，一直挂在上面，永不掉下来。这颗吉祥的瑞草，就成了尧的日历，人们只要看到豆荚的生长和掉下就能比较准确地判断时间，进而能够按季节安排农业生产。尧的住处还长着另外一种草，叫做“蒲”，生长在尧的碗橱边。这蒲的叶子非常大，而且能自由摇动，一摇动就会有凉习习的风吹过来，既可以驱赶蚊子，也能给尧帝扇风，还能使放在碗橱里的食物不会变质。

尧帝除了这些祥瑞，更奇特是“浮槎”这个东西。尧作国君到第三十年的时候，忽然在西海中出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浮槎，浮槎闪闪发光，尤其到了晚上就会耀眼无比，照得天地犹如白昼。远远望去，这浮槎就像天山的月亮一般。浮槎并不是静止不动，它绕着四海航行，十二年绕四海一周，周而复始。

大尧不仅有天上诸神的庇护，地上有能力的人也争先恐后来帮助他。据说，有一个叫大费的人，具有很特异的能耐，他知悉鸟兽虫鱼的性格，并懂得它们的语言，能够跟它们自由沟通。他的这项异能，是从胎中带来的。大费的母亲叫女修，本是颛顼的一个孙女，也是一个织女。有一天，她织布织得累了，就放下机杼，躺在屋前的草地上休息。一下就睡着了，一群唧唧喳喳的小鸟飞来了，围着她站了一圈。接着飞来了一只大鸟，就落在圈里，慢慢走近她的身旁，在她的小腹上下了一个红红的鸟蛋，然后对着她的叫了三声。叫声把女修吵醒，可是等她睁开眼睛，所有的鸟都飞走了。不久之后，女修就生下了大费。大费不远万里，经过长途跋涉来到帝尧的都城——唐这个地方，跟在尧帝左右，竭诚帮助大尧，因为他懂得鸟兽的语言，在他的帮助下，大尧每次带领族人打猎，都能打到更多的食物。

槐山上还有一位采药的老人，名叫偓佺，因为认识仙药，遍尝很多的仙药，也因吃了仙药，身上长满了白毛，眼圈也都成了方形，不过能够看很远很细小的东西。这个老人身轻体健，快步如飞，常人一般都看不到他。可是他看到尧帝日夜为百姓操劳，为了人们的疾苦，经常愁眉不展，身心疲惫，就很想帮助尧帝。他不畏千辛万苦，从最陡峭的山崖上采来仙松树的松子和各种仙花异草给大尧调制成几丸神丹，悄悄地给尧帝送去。尧帝只要服下这些仙药，就能延年益寿，身体健康。尧帝收下了偓佺的神丹，并拿出自己亲手种出的瓜菜答谢他，深深感激他的好意。但是，尧帝实在太忙了，收下神丹之后，就一直在外面忙于天下的事务，根本没有闲暇去服用，后来慢慢就忘了。这些丸药最后竟被蛇给偷吃，因而蛇便再也不会死了。

尧有一个叫丹朱的儿子，可是品质一点也不像尧。他为人骄傲、暴虐、奢华、纨绔，脾气也很坏，稍有一点不如意就会暴跳如雷，没有人能够劝阻得住。有一次发了洪水，丹朱不但不去帮助父亲治理洪水，还在洪水退后，强制手下人给自己在沙滩上拉旱船，而且美其名曰“陆上行舟”。大家都对他很不满。尧还是很爱自己的儿子，担心他脾性太坏，没有耐心，会招来祸患，就发明了一种围棋，专门来锻炼丹朱的性子，以期改变他那暴虐的性格。但是一点也不能静下心来下棋，结果没有取得丝毫的成效。

到了尧很老的时候，决定选贤让能。他先找到阳城的许由，许由是天下的贤人，可是他太清高了，不愿听尧帝关于天下的言论，更不愿接收尧帝的禅让。在听了尧的话之后，他感到这些话玷污了他的耳朵，便连夜跑到箕山下水很清的颍水，用颍水来清洗自己的耳朵。尧帝没法，只好去另找他人。最后终于找到了舜，并把帝位传授给了他。丹朱为此很不服气，就发动南方的三苗，举起反叛的旗帜，企图进攻中原，推翻大舜的统治。大舜在尧的帮助下，很快就平定了丹朱的叛乱。丹朱最后只得跳水自杀了。

尧就是这样一位圣德的天帝。

百劫舜帝

关于贤帝大舜的故事，史书是有这样的记载：大舜出生极为寒微，父亲瞽叟是个盲人。有一天瞽叟的妻子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只金光闪闪的凤凰口衔着黄澄澄的稻米来喂她。不久，大舜的母亲便怀上了舜。

到了后来，舜的母亲就生下了大舜。大舜生下来的时候，眼睛长得非常特别，每只眼睛都长着两个瞳孔，所以人们又称大舜叫重华。除了眼睛有点特别外，舜并没有其他不同的地方，他跟同族人其他的普通的青年一样。

舜的个头不高，不过却相当勤劳，经常劳作很晚才回家，很少休息。大概是在太阳地下劳作太久的缘故，舜的皮肤总是黝黑黝黑的。

也许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的缘故，舜遭受过很多的灾难。大舜的母亲死的比较早，父亲瞽叟不久又娶了一个妻子。这个后娶的妻子也生了一个男孩，叫做象。后母是个心存嫉恨的女人，总是偏袒自己的亲生孩子，并把舜视为眼中钉，还总在瞽叟的面前说舜的坏话。瞽叟也很软弱，加上自己又是个瞎子，很多的事情也不得不只能依着这个后妻。舜的弟弟象在他母亲的影响之下，变得很自私很贪婪，目无兄长，总是想找机会害舜。

大舜生性老实，处在这样的家庭里，虽然心情有些不快乐，但是他却总是以德抱怨，事事处处极其尊敬孝顺父母，尽心尽力当一个好儿子，对弟弟象也无微不至的关心爱护，更不要说欺负。于是，大舜的仁义孝悌的好名声在大舜居住的地区四处传扬开来，人人称颂。人们也都同情舜，有时也时常帮着舜，让他每次都能躲过象的迫害。大家还很愿意跟大舜在一起。

可是大舜的好名声却得到心狠毒辣的后母的更加嫉恨，她很多次伙同瞽叟，还有象，想设计把舜害死，才肯罢休。

有一天，后母把大舜叫到跟前，假装无可奈何的说：“大舜呀，现在家里人多了，家里的粮食又很有限，田地也少，加上又快碰上饥荒。我已经跟你爹商量好了，历山这个地方有很多空地，还没有人开垦，你就搬到那里去住吧，那里会有开不完的地。你到那里去给家里多开些地，在三年的时间里把它开垦完，要是没有开垦完，你就别回来见我们！”眼瞎的瞽叟站在旁边，只是一言不发。

大舜心里其实很明白，历山这个地方他去过很多次，那是一座大荒山，而且尽是石头，到处长满深深的毛草。大舜听了还是没有半点怨言，他心想：反正你们很嫌弃我，我还是搬出去的好，何况，这世上只有不愿劳作而饿死的人，没有因为辛勤劳作而累死的人，开荒就去开荒吧。于是牵起家里给他的一头瘦牛，扛着一架破犁往历山走去。

大舜走到历山仔细再看了看，真是半块好地也没有，山上全是乱石堆，里面长的都是些杂草和荆棘。可是舜没有泄气，他在山脚下简简单单地搭了个茅草棚，就开始了辛劳的开荒劳作。

一年快过去了，象在屋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就决定到历山去看一看大舜开荒开得怎样了。他一边走一边想：那样的一座大荒山，舜应该不是饿死就是累死了吧。哪晓得等他走历山前一看，大舜已经开了半座山了。那些开垦过的地方，都种上了各种庄稼，庄稼长得绿油油的，有些已经结上了丰硕的果实。大舜此时正在犁田，看见弟弟来了，欢欢喜喜地接他到屋里去，好好款待了象一番。象看见满桌子的丰盛的酒菜，心里很不自在，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连个“谢”字都不说就走了。

舜帝大舜不管干什么样的活，都做得很好，待人又非常谦和，自己忙完了总是无偿地去帮助别人，所以大人小孩都喜欢他，远处的人都渐渐地搬到他这里来和他一起住。没有多久，原来还是光秃秃的、渺无人烟的历山，很快就变成一座热闹的市镇。

这时候的尧帝岁数很大了，虽然自己有九个儿子，可是个个都不成器，当不得大事。于是就带着他的两个贤惠漂亮的女儿——娥皇和女英出来访贤求能。他想要找一个又有德行又能干的人，把帝位让给他，并把自己的两个爱女嫁给他。一天，尧帝走到历山，听说舜如此贤能，就把大舜喊来，当面问他一些天下大事。大舜回答得头头是道，因而很得尧帝喜爱。尧帝在心里认为大舜就是最合自己心意的人选，就把两个女儿许配给了他。

娥皇女英象听说舜娶了两个美丽的妻子，早就垂涎三尺。于是阴险的象回家跟恶毒的母亲密谋，想把舜灌醉后，然后把舜扔到井里淹死。娥皇和女英知道了这件事，在舜去吃酒之前，拿了一包药让舜服下，大舜就放心赴宴去了。在酒席上，象和他的母亲拼命地给舜灌酒，只等舜喝醉了，便下毒手。可是无论舜喝多少酒，就是不醉。最后，全家的酒都喝光了，菜肴也吃完了，舜很有礼貌地告辞回了自己的家。

娥皇和女英把大舜的贤德告诉了父亲尧帝。尧很赞赏大舜的孝顺和才干，决定把帝位传给他。在传位之前，尧还有一些不放心，先让舜到地方去做各种各样在小官，把他放到基层锻炼，但是舜都能称职地出色地完成。最后一次考验，尧把舜放到了一个山林里面，这个山林阴森森的，一年到头雷雨不断。舜走在这样的山林里，因为心里很坦荡，也就没有一点恐惧，也没有妖魔鬼怪敢来侵害他。不一会儿，狂风暴雨来了，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一片漆黑，魔幻一般的大树挡住他的去路，使常人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大舜丝毫没有受到周围的迷惑，坚定自己的信念，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勇敢的走了出来。森林外面，人们高兴地欢呼他的成功，拥立他为帝王。

大舜的勤劳勇敢，以及崇高的道德品质不仅让他赢得了人们的心，同时也最终感动了一心想要害死他的后母、象和父亲，他们都到大舜面前表示深深的忏悔。大舜不记前嫌，宽恕了他们，并且封他的弟弟象作为有鼻这个地方的诸侯。

大舜也是一个圣明的君主，他在位几十年，继承了尧的所有的美德，包括禅让王位给治水有功的禹。

大舜晚年的时候，湖南九疑山一带发生战乱。大舜不顾年老体弱，不顾臣民的劝阻，亲自到南方去视察实情，不幸病逝于苍梧这个地方，埋葬在九嶷山山下。

经最近考古发现，大舜南巡并不只是传说，而是实有其事。湖南省考古专家在湖南永州宁远县古舜帝陵遗址发掘考证认为，九嶷山舜帝陵庙是我国目前发现惟一的、始建年代最早的五帝陵庙。从而证明山西运城的舜帝庙不是最早的舜帝庙，进而改写了五帝的历史。

帝王夏启

夏启是大禹的儿子，是大禹娶涂山氏女生的。关于启的出生和启的得名，有一个非常传奇的故事片。

据说大禹治水，一直到了三十岁还没有结婚。有一次，他治水来到涂山（现在的会稽山），偶然间碰到一条九尾的白狐狸，这狐狸来到他的面前，摇摆着一把像扫帚一样的毛蓬蓬的尾巴。这狐狸是和龙、凤、麒麟等动物一样同属于吉祥的生物。禹见到这九尾白狐，不禁想起涂山当地流传的一首民间歌谣，歌谣的大意是说：谁见了九条尾巴的白狐狸，谁就可以做国王；谁娶了涂山的女儿，谁就可以家道兴旺。

夏启想到这里，大禹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涂山氏有一个女儿，取名为女娇，态度很娴雅，仪容也十分秀美。最后禹娶了女娇作妻子。可是结婚没几天，禹又离开新婚的妻子，忙忙碌碌到别的地方治理洪水去了。女娇被送到禹的都城安邑。但是女娇在那里生活极不习惯，加上她很思恋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大禹和家乡，就经常到城南门外的去张望，每天都要去，后来南门外的这个地方就有了“望乡台”，就是女娇登台远望的所在。

最后，女娇觉得大禹在外治水生活很清苦，就坚决要求跟随大禹一起到去治水。大禹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一天，大禹在外面一整天没有回家，女娇柔怕丈夫肚子饿，就给大禹送中饭去。谁知当女娇柔来到大禹治水的地方，竟总是找不到大禹，就爬到辕山上去。等她爬到山上一看，只见一只大黑熊正在用力凿石推土，开挖河道。女娇柔感到非常害怕，转身就往回跑，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其实这头黑熊是大禹变化的，大禹见有人摔倒了，忙转身一看，竟是自己的妻子给送饭来了，摔倒在路边。大禹猛然想起，自己一直变成一头巨熊在开山，但是从没有告诉过妻子，就想跑过去跟她解释。禹跑了过去，可是却忘记变回人形了。他的妻子见大熊朝自己跑来了，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没命地向山下。眼看女娇就要被大禹变化的黑熊追上了，就在这紧要关头，女娇吓得晕死过去，而且立刻化为了一块石头，立在家门口的山坡上。大禹看到自己的妻子化为了石头，非常伤心后悔，怪自己一直瞒着妻子。想到这里，禹情不自禁地抱着石头哭了起来。哭过了之后，禹转念一想，妻子已经怀了身孕。自己的儿子也跟着变成了石头，于是又哭了起来，边哭边向石头倾诉。这时，只听得轰隆的一声，这块石头裂开了，从裂缝中蹦跳出一个活泼的小男孩，大禹急忙向前一把抱住。也因为，这孩子是从从启开的石头中生出来的，禹就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为“启”。

大禹死的时候，想把帝位传给协助他治水有功的伯益。伯益本来也是天神，他在帮助禹治理洪水的工作中，功劳最大。伯益是天上的神鸟——燕子的后代，他本人也是一只燕子变的。在治水的过程中，他常常带着人民，打着火把，去把山林水泽中因洪水而长得过于繁茂的草木烧掉，使害人的禽兽无处藏身，让他们只好远远地逃走了，这样人们才又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伯益又懂各种鸟兽的性情和它们的语言，治水成功以后，他帮助人们驯服许多的鸟兽，从此人间世世代代就喂养上了很多的家禽。后来舜把一个女儿嫁给了他，并赐他姓嬴。据说，他后来就成了秦国王族的祖先。伯益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大廉，另外一个儿子叫若木。大廉又称鸟俗氏，他的玄孙孟戏和仲衍，完全是鸟雀的身躯，却都说人的语言。

可是禹的儿子启为了争得王位把伯益给杀了。这样，在大禹死后，启即位为天子，建立夏朝，世称夏启。夏启即位后，在钧台大宴各地首领，各路的首领都来了，惟独有扈氏对启破坏禅让制度的做法十分不满，因而拒不参加。夏启于是发动了对有扈氏的战争，最终启凭借自己先进的战车打败了有扈氏，扩大了版图，建立了统一的国家。启由于荒淫无度，在位只有二十九年。启死后把王位进一步传给了儿子太康，从而真正开始了家天下的夏朝。

世俗传奇

牛郎织女

牛郎织女本是天上的两颗星星，人们叫他们牛郎星和织女星。这两颗星星以前相隔不远，这样，他们相处久了，牛郎织女两人就互相照顾，相互关心，渐渐地就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并且私定了终生。可是在天上这是违反天条的，天上的男人和女人是不能个个相爱，人人相恋的。他们这样做终究是要得到惩罚的。

传说，织女原来是王母娘娘最小的孙女，也是王母娘娘最为疼爱的孙女。王母娘娘知道织女动了凡心，并跟牛郎相爱的事后，就把织女严密地关了起来，再也不许到处乱跑。并且让织女不停地织出各种各样的彩锦，每天织十匹，以此作为对她的处罚。

织女织锦用的机子，特别神奇，它能够将织女织出来的素锦染成五颜六色，并根据季节的变化不停地调配这些颜色，使得这些彩锦变得格外的绚丽夺目。王母娘娘每天拿了织女织的非常漂亮的彩锦进献给玉皇，因而得到玉皇的喜爱。随后，王母又在每天的早上或是晚上，拿出这些彩锦到天边去展示，作为人间妇女织布的模样。所以每当日出或是日落时，我们能看到天边很多光彩夺目的云彩，这其实就是织女织出来的彩锦。

织女整天坐在机房里，从早到晚织个不停，只要她稍微休息一下，就会完不成王母娘娘交给她的任务，也就会受到王母的更重的惩罚。因为这缘故，也更是思念牛郎，织女常常以泪洗面，愁眉不展。因为她很思念她的牛郎，她也不知道牛郎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处罚。可是自己又总是不能到外面去，其实她多么想到外面去看看呀！成天把她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实在令她发慌得很，见不到牛郎又让她心里十分地煎熬，她实在受不了了。

有一天，织女向王母娘娘恳求，求王母娘娘放她出去散散心。她的几位姐妹也都很想出去玩，于是她们一起到王母娘娘那里去求情。这天王母娘娘正从玉皇那里回来，恰巧是织女织的锦好而得到了玉皇的赏赐，所以心情特别好，就答应了她们的要求。实际上，王母娘娘也很心痛自己的小孙女，见她整天苦闷难挨，没有一丝笑容，就也要她出去散散心，也就同意了。得到了王母娘娘的许可，她们姐妹七个便一齐来到了人间的碧莲池游玩。

再说，牛郎也受到了玉皇的贬罚，被打下凡间，投生在一个穷苦农民的家里，而且他的父母都过世得很早，从小跟凶狠的哥哥嫂嫂一起生活。因此，哥哥嫂嫂从他三岁起就让他放牛，让他跟牛一起住，所以人们都叫他牛郎。哥哥嫂嫂对他很刻薄，不给他做饭吃，不给他衣服穿，而且等到牛郎刚刚大了些的时候，就跟牛郎分家了。哥哥占据了全部的家产，只分给牛郎一头老牛，就把牛郎赶出了家门。

织女从此，牛郎和老牛相依为命。他牵着老牛来到了他小时候常来放牛的一块空地上，盖了一间茅屋住了下来。白天，牛郎牵着老牛到屋后开荒种地，晚上还是跟老牛睡在一起。牛郎舍不得离开他的老牛，老牛就是他的亲人。由于牛郎和老牛的辛勤劳动，加上这年雨水调匀，牛郎很快就能吃饱穿暖了。有时候，牛郎也会有一点寂寞，因为老牛虽然很了解他，但是它毕竟不会说话。这样没有人跟牛郎说话，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感到不开心。老牛其实也很知道牛郎的心里。

原本，这老牛就是天上的金牛星，也是被玉皇贬下凡间来的。有一天，老牛终于开口说话了，它对牛郎说：“牛郎呀，明天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你千万要到碧莲池边的桃花林去。在那棵还结着桃子的桃树枝上，会挂着七条色彩鲜艳的裙子，这些裙子是王母娘娘的孙女到池里洗澡时留下的。在这些衣服中，你把那件粉红色的裙子拿回来，穿这件衣服的仙女就是你的妻子。你一定要记住。”牛郎见老牛竟说出话来，又惊又喜，非常高兴。对于老牛的话，牛郎深信不疑。第二天，他按照老牛说的，来到碧莲池边的桃树林里，果然见还有一棵桃树结着桃子，上面真的搭着七件衣服。他按照老牛话拿了那件粉红色的裙子，便到旁边的草地上静静等着。

不一会儿，还真看到一群仙女走上岸来。她们纷纷到那棵桃树上寻找自己的衣服穿。穿好裙子的仙女都一个一个飞到天上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仙女因为没有衣服，正急急忙忙到处找着。这时候的牛郎赶紧走上前去，跟她说：“要是你能答应作我的妻子，我就把衣服给你。”织女又羞又急，后来她看到牛郎这样的老实，是个靠得住的人，就含羞地答应了他。

于是，牛郎就和织女结了婚，他们男耕女织，相亲相爱，日子过得甜甜美美。一年之后，织女就为牛郎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

因为织女留在地上，王母娘娘没有了新的彩锦，天上的云彩就缺少了变化。王母娘娘为此很不高兴，后来当她知道织女在凡间嫁人的消息后，勃然大怒，立刻带领天兵天将到地上来捉拿织女。

正好这天，牛郎下地去了，只留下织女一个人在家。王母娘娘看到织女，拉着她就往天上飞去。等到牛郎匆匆从地里赶回来，看来妻子不在了，就问老牛。老牛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牛郎，并要牛郎赶快带上孩子，骑上自己去追。

牛郎急忙拿了两个箩筐，挑着两个孩子，骑着老牛出了门。一出门，老牛就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很快就赶上了王母娘娘和织女她们。于是，牛郎连忙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追上，两个孩子对着织女大声呼喊：“妈妈！妈妈！”王母娘娘听到喊声，发现了身后的牛郎，赶紧转身拔下头上的宝簪，在她和牛郎之间长长地一划，顿时，一条天河横在织女和牛郎的中间，河里的水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牛郎根本无法飞过去。

就这样，牛郎和织女被这条天河无情地分开了。织女望着天河对岸的牛郎和儿女，哭得死去活来。孩子们也在那边一声声地声嘶力竭地喊着“妈妈”，是那样地令人揪心，那样地催人泪下。这哭喊声感动了天上的各路神仙，他们就都来向王母娘娘求情。王母娘娘见到如此情形也于心不忍，完全被牛郎织女的坚贞爱情所感动了，便同意让牛郎和他的孩子在每年的农历七月初七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七夕）过来跟织女相会一次。

据说在牛郎织和女相会的这一天，会有无数的成群结对的喜鹊飞来为他们搭桥。牛郎织女就在这鹊桥上团聚！这天晚上，织女深情款款，搂着他们的儿女，悄悄地跟牛郎说着情话，倾诉无尽的爱意。若是这时候你到葡萄架下去静听，还可以隐隐听到仙乐悠扬和牛郎织女轻轻说话的声音呢。

善财龙女

在观世音菩萨的身边，人们常常看到一对童男童女，可是我们却很少有知道他们名字的。其实，这对男女，男的叫善财，女的叫龙女。

龙女原本是东海龙王的小女儿，也是龙王最疼爱的女儿，因为她从小就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所以深得龙王的宠爱。小龙女十分贪玩，一天，她听说人间过节玩鱼灯，各色各样的鱼灯点得整个夜晚五颜六色，异常热闹。于是就吵着要到人间去观看。

老龙王捋了捋龙须，摇摇头说：“那里田地荒芜人员杂乱，可不是你这个龙王的宝贝公主去的地方，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吧！”龙女又是撒娇又是装哭打闹，但龙王总是不依。

龙女嘟起小嘴巴，打着调皮的小主意，她心里想道：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去时也不告诉你！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到了三更天，小龙女便悄悄溜出东海的水晶宫，化成一个十分可人、好看的渔家少女，踏着朦胧月色，独自来到一个玩鱼灯最热闹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渔镇，街上的鱼灯数不胜数，看花了小龙女的眼。这灯各种形状的都有：黄鱼灯、鳌角灯、章鱼灯、墨鱼灯、鲨鱼灯，还有龙虾灯、海蟹灯、扇贝灯、海螺灯、珊瑚灯……龙女东瞧瞧、西望望，越看越高兴，有时竟毫无顾忌地往人群里挤。不一会儿，她随着人群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这里是全镇最有趣地方。鱼灯叠鱼灯，灯山接灯山，五光十色，光华灿烂。

龙女似痴似呆地站在一座灯山前，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从旁边的阁楼上泼下来半杯冷茶，不偏不倚正好泼在呆呆的龙女头上。龙女猛吃一惊，叫苦不已，很快感到事情不妙。原来已经化成了少女的龙女，是碰不得半滴水的，万一碰到了水，就再也保不住少女模样，只有变回原形。龙女焦急万分，非常惶恐，很害怕在大街上现出龙形，招来风雨扰乱这灯会，吓到那些参加灯会的人们。于是就不顾一切地挤出人群，狠命地向海边奔去。可是，当她刚刚跑到海滩，突然间，只听得“忽喇喇”地一声响，龙女就变成一条很大很大的鲤鱼，躺在海滩上动弹不得，怎么也爬不到水里去了。

正巧，海滩上走过来一瘦一胖两个捕鱼的小伙子，看到这条金光灿灿的大鱼，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条什么鱼呀！这么肥壮，又是谁把它搁在沙滩上的呢？”胖小子胆子很小，站得远远的对瘦小子说，“我们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鱼，怕是什么妖怪变的吧，这是很不吉利，还是快走吧！”可是，瘦小子胆子比较大，他不肯离去，一边拨弄着鱼一边说：“不管这是条什么样的鱼，你看它又大又肥，如果我们扛到街上去卖，一定能赚笔很大的钱哩！”两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瘦小子说服了胖小子，这样他们就扛着鱼，上街叫卖去了。

再说，就在灯节的那天晚上，观世音菩萨正在紫竹林打坐，一边修行一边观察人间的灯节，她早就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她看到这可怜的小龙女受难了，不觉动了慈悲之心，就对站在身后的善财童子吩咐到：“你快些到渔镇去一趟，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将那条大鱼买下来，然后送到海里放生，这是你缘中之事，也不必问为什么。”

可是善财道行还很浅，不知道怎样变化银两，便稽首道：“菩萨娘娘，弟子怎么才能弄到银两去买鱼呀？”观世音菩萨笑着对善财童子说：“你从案上的香炉里抓一把去就是了，到时就能随你所要的东西而变化。”善财点了点头，就在一个几案上的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随后就踏着一朵宝莲花，如同飞一般直奔渔镇。恰逢那两个小子已将鱼扛到了大街上，正四下叫卖，而且一下子就被观鱼灯的人围了水泄不通。人群之中，称奇的、赞叹的、问价的，矶矶喳喳，议论纷纷，可是谁也不敢贸然买这么大的一条鱼，因为他们实在不知道这鱼到底为何物，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其中有个白胡子老头说道：“好小子，这条鱼也太大了，干脆你们把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卖吧？”

龙女胖小子一想，觉得老头说得很有理，于是从旁边的店里借来了一把杀猪刀，举起来正要杀鱼。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孩子叫了起来：“大家快看呀？这条大鱼流眼泪了。”胖小子停下手中的刀一看，只见大鱼果然流出两串晶莹的眼泪，吓得他丢掉刀就往人群外面跑。瘦小子还是一点也不慌，捡起杀猪刀就要杀鱼，被一个气喘吁吁赶来的小沙弥给阻止住了：“斩不得！斩不得！这条鱼我整条买下了。”众人见是个小沙弥来买鱼，十分诧异：“小沙弥是吃斋的，怎么买鱼来了？”那个白胡子老头停了停了，翘着山羊胡子说：“小和尚来买鱼，是不是要开荤还俗了呀？”

众人围着小沙弥冷语讥笑，让小沙弥不觉脸红了，就赶紧分辩说：“我不是要开荤，而是买去放生的！”说完，掏出一撮细碎银两，递给瘦小子把鱼买了下来，并要他帮忙将鱼扛到海边去。

瘦小子又打坏主意了，他暗自高兴：“钱赚到手了！他要我扛到海边去，我等小沙弥一走，依旧还可以把这条大鱼扛回来，说不定还可以再卖钱呢！”于是，他招呼胖小子，一起扛着大鱼，跟着小沙弥向海边走去。

不久，三人来到了海边，小沙弥叫他们将大鱼放到海里去。只见那鱼一碰到海水，就立即打了一个水花，游出老远老远的，不知到哪里去了。不过这鱼在走前还掉转身来，同小沙弥点了一下头，才倏忽游走的。瘦小子见鱼游走了，这才了断他再扛回去卖钱的念头。可是当他摸出碎银，不料摊开手一看，刚才还碎银，早已变作了一把香灰，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他转眼想再找小沙弥时，却已不知去向了。

再说，东海龙宫里，自从不见了小公主，宫里宫外乱成一窝蜂。东海龙王也气得龙须直翘，火冒三丈。海龟丞相更是急得头颈伸出老长老长，那些守门官蟹将军也都吓得乱吐白沫，玉虾宫女害怕得跪在地上打颤，向龙王请罪……一直闹到天亮，龙女才回到水晶宫，大家才松了口气，龙宫也才恢复往常的平静。龙王圆瞪起双眼，怒气冲冲地对小龙女呵斥道：“小孽畜，你胆敢触犯水晶宫的规定，私自外出，害得整个龙宫都在为你担心！快说！到哪里去了？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来呢？”

龙女知道这次父王是真的动怒了，知道就是再撒娇也没有用的，便照实说出了事情的经过：“父王，女儿到岸上观鱼灯去了，而且遭受一番生死大劫，要不是观世音菩萨派善财童子来救我，女儿就不可能再回来了！”接着将自己的遭遇前前后后详细讲了一遍。

龙王听了，黯然失色，没有再动怒，也是不敢得罪观世音菩萨。他怕观世音将此事讲了出去之后，万一让玉皇大帝知道了，自己就将落个“教女不严”的罪名，更会得到玉皇大帝的重罚。他越想越气，盛怒之下，竟将最宠爱的小龙女逐出了水晶宫。龙女自然伤心极了，茫茫四海，不知道能到哪里去安身？不知不觉之中，她哭哭啼啼来到莲花洋，绵绵的哭声传到紫竹林。

观世音菩萨掐指一算，知道是小龙女来了，就吩咐善财去接龙女上来。故人重逢，善财心里也特别的高兴，他蹦蹦跳跳来到龙女面前，笑着问道：“小龙女妹妹，你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小沙弥呢？”龙女连忙揩干脸上的眼泪，红着脸说：“怎么不记得呢，你就是善财哥哥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又怎么会忘记！”说着就要叩拜。善财一把拉住了她：“走吧，是观世音菩萨叫我来接你的！”善财和龙女手拉手走进紫竹林，来到观世音菩萨旁边。

龙女一见观世音菩萨静静地端坐在莲台上，于是俯身便拜。观世音菩萨又很喜欢龙女，就把小龙女留了下来，让她和善财像兄妹一样住在潮音洞附近的一个岩洞里，这个岩洞后来也因此被称为“善财龙女洞”。这样，龙女就永远跟在观世音菩萨的身边。可是后来却龙王反悔了，就常常叫龙女回去。然而龙女太依恋普陀山的风光了，也就再也不愿回到禁锢它的水晶宫去。

赵旭迷仙

不知在哪个朝代，天水有个叫赵旭的人，他年轻时耿直讲正义，爱好学习，而且相貌出众。他习惯生活清谈，熟习黄老之道。

赵家传到他的时候，他就把家搬到了广陵，并单独修缮了一处隐密的居室，只留两个仆人在身边服侍。有一天晚上，他梦见到一个女子，穿着青缕衣裳，在窗前与他调笑，好像对他很留恋的样子。待到第二天醒来，他一整天都在想这个梦，觉得这个梦很稀奇，于是他就在心底默默祷告说：“您究竟是什么灵异呀？愿一睹仙姿，了却此生之憾，希望恩赐神约。“这天半夜的时候，忽然又听到窗外有细声细气的笑声，好似前夜那个女子的声音。赵旭心里寻思，感觉到她一定是神人，于是就又祷告。女子见他如此，才说道：“我是上界的仙女！早听说你道德清雅，便有幸在梦寐中相识，我愿将终身托付给品行如同清风一般高雅的您，不知您意下如何呢？“赵旭又惊又喜，赶忙整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站起起身来说：“往昔楚襄王在巫山有幽会神女之梦，萧史与弄玉有洞箫之约，我今天才算真正懂得了。仙驾忽然光临，小生欢欣交集，三生有幸。”于是他就把灯点亮，拂拭干净床席来延请仙女。忽然，赵旭闻到清香满室，只见一个玉女，年约十四五岁，容颜举世无双，穿着又轻又薄的六铢雾纱衣服，脚着五色花纹的鞋子，掀开门帘，款款地走了进来。赵旭拜了又拜。玉女笑着说：“我是天上的玉女，久居上界的清禁宫，情思阻绝，位居最末品级，因而时常有世俗之念。我的凡心被天帝知道了，于是罚我到人间随我的心愿婚配。恰巧就碰到了赵君，因为你气质清爽，熟知玄默，如今有幸托身于你，愿与你这位知音神韵和谐，过上一辈子。“赵旭说：“我只不过是蜉蝣之质，借刻漏的间隙在喘息，没料到高仙俯垂下界救度我，哪敢妄自兴起世俗的情怀？“玉女就笑着说：“你前世有道，骨法应当成仙的，并且已经名在金格，小女适合与您吹洞箫于红楼之上，抚云璈于碧落之中，您就已经领悟了。“赵旭于是随同赵旭一起坐下，跟他叙说玉皇宫内的一些事情。不觉夜鼓已报了三更了，赵旭就忙着铺设就寝用具。可是，赵旭贫穷没有什么可以铺垫。玉女笑着说：“不必麻烦夫君了。“顷刻间，随身的仙仆准备好了寝室内的一切用具，室内雾气迷迷，所以室内的摆设都是些珍奇之物，赵旭一点都不知是些什么。玉女身姿绰约，稀世罕见。夜深了，忽然听到窗外一个女子呼唤：“青夫人！”赵旭惊骇地问身边的仙女是怎么回事，仙女回答说：“这是我同宫的女子在寻找我，我们不要答应她。”

这时，外面的仙女敲着柱子唱道：“月露飘遥星汉斜，独行窈窕浮云车。仙郎独邀玉女，结情罗帐连心花……“歌词很长，赵旭只记住了前边这些。赵旭对玉女说：“可以请她进来吗？“玉女回答说：“这个女子多言多语，我担心她把我们的事泄露到上界去呀。“赵旭说：“摆设琴瑟，由人拨动它。担忧什么呢？”于是就起身出去迎接她。但见一位神女飘在空中，侍女六七个人，树起九明蟠龙的伞盖，戴着金精舞凤冠，长长的衣裙在风中摇曳，使人心觉得十分光彩鲜明。赵旭拱手拜了又拜，诚挚地邀请她，她才从空中下来，说：“我是嫦娥呀，听说你和玉女聚会，我特意来捕捉逃犯的。”说着就进了屋。

玉女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去处呢？”嫦娥女回答说：“这么好的日子不告诉我，这可是谁的过错呀？”说完，她们便一起有说有笑。赵旭也高兴得忘乎所以，尽情地同她们玩乐亲近。

天快亮的时候，侍女进来说：“鸡叫了，再不走的话，巡逻的人就会发觉我们了。”玉女说：“备车！”侍女回答说：“早已经准备好了。”赵旭要玉女约定后会之期，玉女回答说：“你千万不要向世上的人说起这件事，我不会离开你的。”

等到玉女出了门，已有两辆五彩的云车浮在空中，于是两个仙女各自登车告别。她们仙姿飒爽，凌空径直向天上飞去，一下就远去了。赵旭放眼望去，一直望到没有影子了，才回过身来。

赵旭自己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的好事，心中高兴得无法形容。玉女走后，赵旭只管洒扫庭室、焚烧名香，同时断绝与别人往来，只等待仙女的再次到来。

隔了几个夜晚，仙女又来了，这次来的时候先有清风吹来，接着飘来奇异的香气。这次，她所带领的仙女更多了。他们在一起玩乐，一天比一天更亲近融洽。玉女又为赵旭带来厨师做出珍奇的饭菜，赵旭都叫不出什么名字来，但是第一样菜味道甘美异常。赵旭每吃一顿都能够几十天不饿，而且还觉得身体充实，精神异常清爽。赵旭又请求长生不老之道，玉女就偷偷地教给他一些秘诀，其方法大体上如《抱朴子·内篇》所讲的那样，赵旭也就很快感悟了。玉女又招来天乐、仙姬在房屋的檐柱间飘飞演奏而不会掉下来，她对赵旭说：“您还没有列入仙人的名册，不适合正式享用天乐，所以就不能下来。”

她们的乐器，惟有笙箫琴瑟略微与人间的相同，其余的乐器赵旭从未见过。乐曲的声韵清晰而有节奏，像云雾一样飘扬。玉女又为赵旭弄来珍宝奇物，对他说：“这些东西本不应该让世俗人看的，我因为你前世该当成仙，所以我能尽量满足你的欲望。然而仙道神秘绝妙，与世俗途径很不同。你如果把它泄露了，我就再也不能来了。”赵旭再三地发了许多誓，绝不告诉任何人。

可是，后来，赵旭的仆人盗了赵旭的琉璃珠拿到集市去卖，又恰好遇到一个胡人，这个胡人捧着琉璃珠向赵旭的仆人行礼，并愿以一百万的价钱来购买。那个仆人听了这话，很惊讶，便知道琉璃珠是奇宝，便不同意这个价钱。胡人强行逼迫他，到最后竟为此互相打起来了。

官府知道后，审问赵旭的仆人，这个仆人就只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供述出来了。然而赵旭却一点也不知道。等到玉女来时，凄凄惨惨的，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笑容，她说：“你的仆人把我们的事情泄露出去了，我不得不走了，你自己多保重。“赵旭这才知道家里跑了一个仆人。玉女要走了，赵旭悲痛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几欲寻死。玉女对他说：“我很了解您的心情，然而从事理上来讲，我也不适合跟您永远来往，这是天数如此而已。诀别之后，您要努力修行持道，这样，我们很快就可以相见的。修行的最大要领是心死可以身生，保精可以致神。“于是给他留下《仙枢龙席隐诀》五篇，可是篇中隐语较多，于是玉女又对赵旭详加指点，赵旭很快就完全明白了。

快到天亮的时候，玉女要走了，赵旭哽咽着抓住玉女的手，悲切地哭了起来。玉女问他：“你悲从何来？“赵旭说：“在我心里的牵挂啊！“玉女说：“身被心牵，与仙有间。“说完，耸身而去，忽地，就不见了。玉女去后，赵旭屋里的神界器具也在一眨眼间，全都没有了。

赵旭不觉精神恍惚，倍感失落。后来在迷迷糊糊之中，仿佛还在与玉女往来。赵旭在唐代大历初年还在淮泗一带，偶尔有人在益州也见到他，只是身材矮小，经常在集市店铺中卖货，所以也没有谁能认出他来。

后人在《仙枢》五篇中也记录了有关于赵旭的这些事，记叙得很详细全面。

穆王西游

周穆王是西周的第五个君王，是昭王的儿子。据说周穆王是尧不孝的儿子丹朱神托梦而生的。丹朱本来就是一个放荡不羁，四处游乐的不孝之子，这样即使只是他托梦而生的周穆王也是一个尚好神游的君王，他最大的愿望是幻想有一天能像黄帝一样，骑神马、驾云车游遍凡间仙界。

在西方一个极远的国度，有一样叫化人的方术之士。听说周穆王非常喜欢神游，于是就来到了神州西周。化人本事高超，道术非凡，他能从熊熊的大火中走来走去而毫发不伤；他能飘在天上，久久不掉下来；他有神奇的力量，能把一座宫殿搬到任意一个地方；他还能穿墙过壁，走得无影无踪。

穆王呆呆地看着化人施展各项本领，瞠目结舌。他把化人当作神明，待若上宾。可是化人却把穆王给他的一切荣华富贵看作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有一次，穆王又设盛宴招待化人。化人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后来，他走到穆王的身边，拉起穆王的手，一窜地就飞腾起来了，一直升到半空中。这时，化人指定了一朵飘来的浮云，又拉着穆五站到了云层上，然后就朝西天飞去。他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宫殿的面前停了下来。这座宫殿金光闪闪，华丽而又庄严，整座宫殿都是用璀璨的美玉和绚丽的珍珠装砌而成的，四射的光芒炫耀无比，直照得人的眼睛扑朔迷离。看到这样的殿宇之后，穆王不觉自惭形秽。

穆王看着这闪闪的金光，一会就有些头晕目眩了，他不敢久留，于是请求化人带他回去。化人答应了他的要求，把穆王一推，穆王就摔下了云端。

穆王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即刻就醒过来了。他张开眼睛，原来自己仍然好好地坐在席间。化人也就在身旁，对着穆王微微点头不语。穆见化人这样，就悄声问他：我刚才好像跟随你到了某处，后来就从云端掉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化人告诉穆王，我们刚才到了昆仑山的西王母殿外边游览了一番，但是实际上你我的身体却并没有动，地上的时间也过得很慢，也就一个盹的工夫。

穆王听了化人的话，更是游兴大发，就极力请求化人指引。化人被穆王缠得没法，于是就说：“要想能够像黄帝那样畅游神州，就要有极好的骏马和善于驾车的能人。现在你们神州国有个叫造父的能人，他能帮你实现这个梦想，你去找找他吧。”说完就不顾穆王的再三拘留，直接穿过对面的墙壁就不见了。

穆王下令，寻遍天下的驾车能者，最后，在夸父山下找到了造父。造父进献给穆王八匹神马。这八匹神马合称“八龙之骏”：一匹叫“绝地”，奔跑起来，蹄不沾尘；一匹名“翻羽”，飞奔的速度超过天上的飞鸟；一匹名“奔霄”，一夜之间能奔走万里之远；一匹名“超影”，奔跑走来赛过太阳；一匹称“逾辉”，毛色闪亮；一匹曰“超光”，狂奔起来，竟会出现十个重叠的影子；一匹为“腾雾”，能乘云驾雾而奔跑；一匹名“挟翼”，前腿的两侧长着翅膀，行走起来，就像飞起来一样。

穆王得到宝马之后，就叫人不远万里到东海的海中之岛龙川附近，采集一种叫“龙刍”的神草，专门用来饲养这些神马。这种草，普天下只有龙川这个地方才有，普通的马只要吃了这种草就能日行八百。这八匹神马吃了这些草之后，就更是神力大增。

西王母穆王为自己神游天下，还叫人特地为他造了一驾“龙辇”，由这八匹神马拉着。于是穆王就叫造父赶车，自东向西畅游神州。他先是渡过了黄河，沿太行山北麓，直达阴山脚下；转而又向西折行，经河西，登上祁连山；最后一直向西行到他曾梦游到过的昆仑之颠的西王母宫殿。他在西王母的宫殿里拜见了西王母，目睹了她那高贵的尊容，绝世的美貌。穆王这次也是有备而来，他双手捧着白圭玄璧进献给西王母，并且还赠送了彩锦丝绦一千匹。西王母也盛情款待了周穆王，让穆王留连忘返。

穆王过了昆仑山继续西游。可是他的国家，因为他很久没有回去，朝政疏漫，一些糊涂的官吏把国家搞得乱糟糟的。这时西周的一个诸侯国徐国，在徐偃王的统治时期，施行仁政，结交睦邻，渐渐地强大起来。后来，有一次，徐偃王外出打猎得到一把红色的弓和一束红色的箭，他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于是就起了取周而代的野心。穆王听到徐偃王反乱的消息，他召集所有的军队，亲自驾起“龙辇”，日行万里而来。

徐偃王见穆王来势汹汹，如果抵抗，一定会使生灵涂炭，百姓遭殃。这与偃王仁爱的天性背道而驰，徐偃王当然是不忍看到的。于是，在穆王的军队还没来到来时，徐偃就引兵退到了彭城武原的东山脚下，后来他又逃窜到了深山穷谷里面，躲着再也没有出来。但是，虽然徐偃王不再作徐国的国君，还是有很多人拥戴他，一些人跟他住进的深山里，这座山也因为徐偃王的到来，而被人们称作“徐山”。

后人有的说，西王母和周穆王在昆仑山以北的天山脚下，还演绎过一段缠绵的爱情故事。但是，周穆王毕竟是丹朱转世，放浪形骸，一生都只顾西游，把对西王母的承诺抛到了脑后。后来还有人写了一首极为动情的爱情挽歌来记述这段情恋：“瑶池阿姆倚窗开，黄竹弦歌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西王母也深恨穆王的无情无义，同时也嫉妒其他所有人真情相爱。结果，她心狠手毒地拆散了牛郎和织女，让他们只能隔河相望；她又不许真情相恋的董永和七仙女在一起，致使《天仙配》最终只能是一个悲剧。

干将莫邪

干将和莫邪本是一同铸剑的夫妇俩，因为他们铸了两把亘古无比的雌雄宝剑，分别以他们的名字干将和莫邪来命名，所以他们的名字就成了世上最好的宝剑的代名词。

起先，干将和欧冶子同门学习铸剑的方术。两人禀赋极高，最终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世上再没有人再能比得上他们师兄弟。后来，干将和欧冶子共同铸造了“龙渊”、“太阿”、“工布”三把宝剑，就算完全出师了。

学成之后，他们辞别师傅，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干将回了吴国，并娶了妻子莫邪，他们夫妻两个，平时靠为别人铸些日常的铁器，用以维持生计。他们有时也铸剑，但是很少，除非不得已，他们是不会铸剑的，因为他们知道，剑铸出来总会发生不好的事，因而还是少铸的好。

再说欧冶子，回到了楚国。恰逢楚王的爱妃因抱铁而有了身孕，不久就生下了一块青铁。楚王知道这是一块宝物，极为难得，决心把它铸成宝剑。于是就下达召书，遍寻楚国境内的铸剑名师，不久就找到了欧冶子。欧冶子花了三年的时间，并用一个童男作血引，最后为楚王铸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

这时的吴国正和楚国发生战争，吴王听说楚王得了一把削金如土的上好宝剑，自己也很想造出一把比楚王的剑更好的剑来。他于是派人找到了干将和莫邪，命令他们在两年的时间造出一把更好的宝剑来。

其实，干将的造剑技术比欧冶子要更高一筹，但是，干将没有像欧冶子造剑那样的好铁，所以接连给吴王铸了十多把，拿去跟楚王的宝剑一试，每次都是一下就被楚王的剑砍断。为此吴王非常生气，就给干将莫邪下了一个死期：要是在剩下的一年时间内铸不出更好的宝剑，你们俩都得被处死。

于是干将顾不得千辛万苦，采来“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终于找到了一块纯青而又透明的宝铁。这铁寒气逼人，异彩耀眼。于是干将和莫邪铸起高台，“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用最好的火炭，鼓起大风，燃起熊熊的大火，把这块铁放在炉里烧了起来。那壮阔的场面，还引来了百神的临观。但是整整烧了十个月，眼看最后的期限就要过了。可是，无论干将怎么样鼓风，无论莫邪如何添柴，那块宝铁就是一点也没有熔化。

龙他们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干将抬起头来望着远方，声音低沉而又非常冷静地说道：“这是块异宝，不以鲜血溅在上面，它是不会熔化的！”说完他挥剑割破自己的手腕，把鲜血滴入炉中那块红红的宝铁上。莫邪也咬破她的手指让血滴了进去。当他们的鲜血合在一起，染在宝铁上时，宝铁便慢慢熔化，随后升起袅袅青烟，进而一阵阵寒气袭来。炉盖开启的刹那，天地瞬间变了颜色，风起云涌，一团浓浓的白雾从炉里冒出来，很快漫满了天空，把铸剑台完全笼罩住了，接着头顶现出一片氤氲的幻光，在冷却了的漆黑熔炉里，躺着两柄宝剑。

他们终于铸成了两把举世无双的宝剑：干将剑和莫邪剑。他们又用后山最清的泉水啐了宝剑，并在上面刻下了他们夫妇的名字。用阳文刻着“干将”二字的为雄剑，用阴文刻着“莫邪”二字的为雌剑。

然而，他们逾期了。逾期是要被杀头的，干将当然知道。这时莫邪也怀上了身孕。干将不愿连累妻子，就带了那把雌剑独自去见吴王。吴王果然暴怒，就把干将给杀死了。

干将死后不久，莫邪生下了儿子赤。赤一生下来，相貌非常奇特，两行眉毛之间的距离有一尺来宽，所以人们又他“眉间尺”。等到赤长大之后，他就问他的母亲，父亲到哪里去了。母亲告诉他：“你的父亲给吴王铸剑，没能够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就被吴王无情地杀死了。他离开的时候嘱咐过我一件事，现在你大了，就告诉你吧。你父亲说，出家门后，往南山上看，会看到一棵松树长在石头上，劈开树的背面，就能找到一把宝剑。”

赤听了母亲的话，就站在家门口朝南望去，但是没有看到什么山，只看到屋子前面的松木柱子，这柱子就立在下边的垫石上。赤顿时明白过来。他用斧子把拄子的背面劈开，找到了那把掩臧了十七年、寒光闪闪的“干将”雄剑。赤得到了雄剑，日夜想着为父亲报仇。

第二天，赤就辞别了母亲，到吴国的都城找吴王报仇去了。

再说，吴王忽然做个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孩子，手持宝剑，要为父亲报仇，这孩子的眉毛相距有一尺。于是吴王连忙张榜抓拿凡是眉毛相距有一尺的人，并悬赏重金。

赤听到了这个消息，就一个人躲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哭了起来。他那悲苦的哭声感动了一个路过的黑衣剑客。于是，剑客沿着哭声朝他走了过来。黑衣剑客走过来一看，很吃惊，发现面前的这下孩子就是吴王悬赏的那个孩子，就蹲下来关心地问事情的缘由。赤就把他要报仇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剑客。剑客见这个孩子如此的坚毅，便不由思索地说：“我可以为你报仇！但是我要带着你的头颅和那把雄的宝剑去，才能杀死吴王！也才能为你报仇。”

赤默默地点了点头，立即拔出“干将”宝剑，割下自己的头颅，连同宝剑一齐交给了这个剑客，但是他的身体仍然站立不倒，直到剑客对他说：“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这时，赤的尸体才倒下。

黑衣剑客拿着赤的头和“干将”宝剑去见吴王，吴王十分欣喜。剑客说：“这是一颗仇恨的头颅，必须放在热水中煮，才能消除它的仇恨。”吴王于是依照剑客的话，在一口大鼎里烧开沸水来煮。可是一连三天三夜，都没有将头颅煮烂。吴王走到鼎边去看，只见那颗头颅忽地跳了出来，一口住吴王的鼻子。在一旁的剑客，只一剑就把吴王的头颅削落在沸水中，随即，剑客也割下了自己的头颅放到了鼎里。三颗头颅不一会儿就被煮得稀烂，成了一鼎粘粘的羹，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吴王，哪个是赤，哪个是剑客。

最后，人们把锅里的东西分成三份来埋葬，而且各自修了坟墓，通称“三王墓”。

沉香救母

故事缘由是这样的。有一年，王母娘娘寿诞，大摆蟠桃会，天上的各路神仙都来赴宴、拜寿。玉皇大帝的小女儿三圣母和殿前的金童也来了，三圣母和金童从小在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可是天庭规矩太严，他们常常不能见面。拜寿期间，他们眉目传情，暗送秋波。可是在这样庄严的仙界蟠桃会上，怎容得下他们这种轻薄的行为呢？这样的举动被前来赴宴的众仙看到了，大家议论纷纷，但是又碍于玉帝和王母的情面，都不好明说。后来玉皇知道了，大发雷霆，怒不可遏。一气之下就把三圣母贬到西岳庙旁的雪映宫，让她终生空守在华山上。金童也被打下凡间，让他再也不能上天成为仙人。

金童下凡之后，托生在一个姓刘的家中，起名刘彦昌。刘家非常喜爱这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给他请来专门的老师，每天叫他攻读经文，到彦昌二十岁的时候，他便中了秀才。那年皇帝开恩科，刘彦昌上京赶考，路过华阴县的华山，听说华山庙中的三圣母十分灵验，于是就到庙里去求签，问问自己这次进京的前程。一进庙门，他望着三圣母秀丽、端庄的塑像，他不禁肃然起敬，便恭恭敬敬地摇摇签筒，下拜求签。可是事情很凑巧，三圣母到外面云游去了，只剩下童子看门。童子不敢贸然赐签，就只好给他空签。刘彦昌虔诚地抽出了第一支签，一看是个白板空签，心中有点诧异。他心想，可能是自己诚心不够，于是又更加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抽了第二支，可是还是空签。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又不肯死心，就又准备抽第三支，把签筒摇了又摇簸了又簸，久久不敢去抽。看门的童子也很犹豫，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但是自己还是拿不定主意，一狠心就又给了他一支空签。

刘彦昌不看则已，一看又是空签。他所有的希望顿时化为乌有，全身瘫软在地。刘彦昌定了定神，看了看三圣母的像，提笔在墙上写道：彦昌提笔气满腔，怒怨圣母三娘娘。连抽三签无灵验，枉受香烟在此间。写完之后，便闷闷不乐地上路了。

晚间，三圣母脚踏祥云，高高兴兴地回到了雪映宫里，看门童子侍奉之后，就将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三圣母看了看墙上的题诗，又羞又怒，不由得骂道：“大胆的狂生，竟敢如此，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厉害！”于是她就唤来风伯、雨师，兴起了雷电交加的狂风暴雨。恰好这时，刘彦昌正在赶路，赶上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四起，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而下。一个软弱书生怎经得起风吹雨浇。他踉踉跄跄，挣扎前行，最后因为雨太大路太滑，体力也渐渐不支了，就倒在了这泥水之中。这时，三圣母透过云层，看见下面的刘彦昌相貌堂堂，越看越像以前的金童，便产生了爱慕之心，马上收起了雷雨，并化作一凡间女子与刘彦昌结为了夫妻。

杨戬不知为什么，三圣母下嫁刘彦昌、怀有身孕的事传到二郎神杨戬的耳朵里，他是玉皇大帝的儿子，怎容得自己的妹妹做出这种有失体面的事情呢！于是就提起他的三尖两刃刀，匆匆向华山脚下的雪映宫奔去。

三圣母见哥哥来势很凶，急忙施礼问安，端茶让座，杨戬劈头就问是否嫁给了凡人刘彦昌。三圣母不敢承认，但是因为做亏心事，也不好顶嘴。这时，杨戬拿出闪闪发光、寒气逼人的宝刀，要三圣母在宝刀上吹一口气，以检验她的贞洁。三圣母吓得颤颤嗦嗦的吹了一下。杨戬一看，果然失了贞操，而且还怀了孕，就大骂三圣母不知羞耻，违犯天条，私自嫁给凡人，太有失仙体了，马上就把她压在华山西峰顶上的一块大石头下面。

再说，刘彦昌和三圣母结为夫妇之后，没过几天就上京城去了，对家里发生的这一切，他一点都不知道。可怜的三圣母被压在那块大石头下，受尽了各种苦难。后来，孩子还是生下了，是一个男孩，三圣母给他取名为沉香。她怕二郎神再来残害了沉香，就悄悄地包好了婴儿，并写了血书，交给贴心丫环灵芝，让她前往洛州送给在那里作官的父亲。

沉香长到十岁的时候，一天，秦国舅的儿子秦官保，讥笑沉香没有亲娘，是个私生子。沉香很生气，就失手打死了秦官保，并跑回家去，把打死人的事说了，还逼着父亲问自己的母亲到底在哪里。刘彦昌只得讲出了事实的真相。沉香听后，决心到华山去把母亲救出来，并连夜匆匆逃出了洛州。

那天，吕祖正在蒲团上闭目静坐，忽觉心中一阵翻腾，于是屈指一算，才知道沉香要来华山救母了。吕祖心想这是一桩好事，我要帮助沉香一举成功才行。吕祖便亲自前往华山下等候。沉香来到山下，看见是一位道长，就急忙施礼问道：“请问道长，这山可是华山吗？”

吕祖故意问道：“你这个小孩，问华山做什么呢？”

沉香急忙答道：“我的母亲是三圣母，被舅舅二郎神压在山上的石头下，我是来救我母亲的！”

吕祖说道：“可是杨戬是天上的凶神，心毒手狠，武艺高强，你小小年纪，又怎么打得过他呢？我劝你还是早些打消这个念头吧。”

沉香生气地睁大了双眼，说：“为了救出我母亲，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和他争斗到底！”

“有志气！”吕祖对沉香说：“不过你现在的本事还不够，我愿把自己所有的武艺都传授给你，不知你是不是愿意接受呢？”

沉香听了，满心欢喜，急忙上前跪下拜见师傅。从此，沉香就在吕祖门下学艺。他每天起早贪黑精心学练，又吃了吕祖给他炼制的仙丹，所以他的武艺一天天地大大长进。一天，吕祖外出了，嘱咐沉香，要他在家好好习艺。沉香一等师傅出去了，哪儿也不去，就关上庙门，从早到晚只管舞枪弄棒，用心练习。到晚上，他还不见师傅回来，他就又练了起来。一直练到三更天。到后来，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才自己一个随便去找点吃的。他进了厨房，发现笼里有用面做的九头牛和二只虎，就觉得很奇怪，但他实在饥饿难忍，顾不了那么，就吃完了这九牛二虎。说来也奇怪，吃了这九牛二虎之后，沉香马上觉得自己力大无比了。他来到院里，顺手拿起平时用的武器，就都很轻飘飘的了。他东张西望，见墙角放一根碗口粗、八尺长的铁杵，他走过去用手一抓，不轻也不重，便用力挥舞起来。正在这时，吕祖回来了，他哈哈大笑说：“好了！好了！你终于取得很大进步了。”沉香收起铁杵，双膝跪倒在地上，吕祖对他说：“沉香，你的武艺总算学成了，也可以上山去救你母亲了。不过要救你母亲，先要得到那开山钥匙。这钥匙就在你舅父杨戬那儿放着，他有一犬一鹰保护着，十分厉害。我现在再赐你药丸二枚，圆的伏犬，长的伏鹰，到时自有用处的。”沉香听罢，谢过恩师，就提着铁杵，上山去找他的舅父杨戬来了。

他一口气跑到了南天门，看到许多天将簇拥着一位威风凛凛、傲气十足的大神，便打躬说道：“我叫沉香，是前来救母亲三圣母的，现在我是来找我舅父杨戬来要开山钥匙的，请舅父快把钥匙交出来！”

杨戬听了，双眉一下就竖了起来，他大瞪着两眼，吼道：“大胆小畜生，竟敢如此放肆，早早滚开，免你一死！要不你舅父我就不讲客气了。”

沉香看他那神气，早就料到他是杨戬，便先礼后宾地说：“请舅父把开山钥匙交给我吧，以便我能把我母亲救出来。”

“孽障！你母亲违犯天条，理应受上天的惩罚，你有什么本事来把你母亲救出去。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道我的神威的！”说着，杨戬拿出他那三尖二刃刀，朝着沉香的脑袋直劈了下来。沉香不慌不忙，举起铁杵，奋力一挡，只听见“咔嚓”一声，就杨戬那把刀断为两截，上半截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二郎神又气又急，一声咆哮，叫来了哮天犬。哮天犬张着血盆大口，腾空扑来。沉香抛出一粒圆形药丸，哮天犬张口吞下，霎时牙关紧闭，只有躺在地上打滚份儿。杨戬见哮天犬死去了，又放出了他的神鹰。神鹰双翅一展，遮天盖地，两只利爪，犹如两把尖刀。沉香又抛出那粒长型的药丸，把那神鹰地两只翅膀都定在空中，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来。这时，威风一世的二郎神满脸紫青，头疼身软，坐在一块石头上不能动弹了。沉香走向前去，向他索要开山钥匙，杨戬只得命天将将钥匙取出交给了沉香。沉香一看，这开山钥匙原来是一柄闪闪发光的月牙斧。

沉香提着月牙斧，一路奔跑一路大喊：“娘，你在哪里！娘，你在哪里！”

沉香从北峰喊到南峰，又从西峰喊到东峰，在这大山，这边叫，那边应，让沉香始终找不到娘到底在哪里。他心想，纵然有了开山钥匙，可是找不见娘的住处，我又怎么能把娘救出来呀！想到这里，他便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位山神听见了沉香的哭声，深深地感动，跑过来对他说：“孝顺的好孩子啊，你的娘在西峰山底下。”沉香这才抖擞精神，迈步登上西峰，他大喊一声：“娘呀！儿来救你来了。”立即就听到了娘的回声。沉香腾空跃起，高举铁斧，朝着峰顶上奋力劈了下去，只见万道金光一闪，接着又是霹雳之声震天，峰顶被劈开一道缝，三圣母徐徐地走了出来。沉香终于救出了他的母亲。刘彦昌在洛州听说沉香救出了三圣母，便弃官不做了，来到华山，一家人这才得以团聚。

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早已在民间广为流传，深入人心。现已被搬上戏剧舞台，秦腔剧里的“劈山救母”与京剧里的“宝莲灯”讲述的都是这个故事。

现在的华山上，当年沉香大哭的地方就是“孝子峰”。在华山西峰顶上，有一块十余丈长的巨石齐茬茬的被截成三节，巨石旁边插着一把七尺高、三百多斤重的月牙铁斧。相传这就是当年沉香劈山救母的地方。巨石叫“斧劈石”，铁斧叫“开山斧”。

骊山老母

骊山老母是玉帝的三公主，是玉帝所有女儿当中长得最漂亮也是最善良的一个，所以深得众仙的喜爱。本来，三公主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天宫，后来因为天上有三条恶龙跑到凡间去残害百姓，三公主就主动请求到地上去抓拿孽龙。

这样，三公主就来到了地上。一天她追捕恶龙来到桃山下，遇到此时正在桃山修道的书生杨天佑。杨天佑对三公主一见倾心，三公主也对杨天佑也动了凡心，不久两人就喜结良缘了。事情很快传到了天上，玉皇大帝勃然大怒，眼见就要派天兵天将到地上来抓拿三公主去问罪。南海观世音不忍生灵涂炭，就亲自到人间去劝说三公主。可是，此时的三公主已为杨天佑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杨戬，一家三口过着幸福融融的喜乐日子。观世音看到人间这般的美满，也很感动，便把三公主叫到一旁对她说：“你父皇已经知道了，而且非常生气，定要来抓拿你。你还是回到天上去吧，要不天佑和小杨戬都会遭受灾祸的。”听了观世音的劝说，三公主无话可说，只得忍痛割爱，与亲人诀别而去。

三公主因为触犯了天条，最后还是被玉帝压在桃山下。

后来，杨戬长大成人了，并拜了玉泉山的玉鼎真人为师，学得了一身神功。当他得知自己的亲娘被压在桃山下，就辞别师傅前往桃山救母。杨戬的一片孝心感动了玉帝，玉帝也喜爱这个小外甥，就下特旨赦出了三公主，让他们家人团圆。从此杨天佑一家三口都到了天上。

到了后来，秦始皇统一了天下。他为了显示自己功德，就征集天上所有的百姓为他在骊山修建宫殿。秦始皇派遣大量监工监督老百姓没日没夜地为他修建，很快就累死了许多人。百姓也怨天怨地：打了这么久的仗，结果老百姓还是不得安宁。

天母娘娘这怨气冲到天上，被正在天宫打坐的三公主看见了。她马上拔开去雾一看，只见天界下面的骊山上人山人海，许多老百姓在修建宫殿。三公主看到这些劳作的老百姓全被扁担压弯了腰，步履为艰，苦不堪言，就动了怜悯之心。于是拿出一把细小的红线，对着作了一通法术，就往下一撒。这红线飘飘悠悠，一根根落在老百姓的扁担上。立刻，老百姓的担子就变得很轻很轻了。这样，老百姓干活轻松了，就个个喜形于色。

可是这事不小心被秦始皇知道了。当他知道这些细小的红线能有如此神奇的功能。竟下了一道圣旨，把所有的红线都收集了起来，并将这些小红线一根根拧在一起，结成一根粗粗的神鞭。这根神鞭威力无比，只要用它一抽打，就能将一座山劈成两半。

秦始皇得了这根神鞭，欣喜异常。因为，在他修建宫殿的骊山旁边有两座山，妨碍他修建更大的宫殿。于是，他就拿起神鞭，把这两座山往东海赶。

东海龙王知道这件事，很担心自己的龙宫被毁。急急忙忙到玉皇大帝那里去求救。玉皇听了龙王的汇报，于是就派三公主去处理这件事，因为骊山本也是三公主修行的地方。三公主是非常聪明的人，法力又无穷。虽然秦始皇有了神鞭之后力大无穷。但是三公主还是想凭借自己的智慧来制服他。她于是变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仙女。秦始皇见到了天上的仙女下凡，立刻失魂落魄，一下就被三公主的美色吸引住了。三公主便乘机拿走了那条神鞭，化作一阵风飞到了天上，也就解了东海龙王的围。

再说秦始皇不见了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三公主，思念成疾，便踏遍山山水水去寻找三公主，并在全国搜求天下的所有的美女。从此，皇帝就有了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这样老百姓就有很多人就娶不到妻子了，就有些人责怪三公主。这样三公主再在人间出现的时候，就不化作美丽的年轻女子了，而只化成老妪。

以后，三公主经常变成一个老婆婆，在骊山附近，施神授法，为过路的老百姓指点迷津，人们就称她为“骊山老母”。

到了晋代的时候，有一个书生，名叫李筌，极爱神仙之道。有一次他在嵩山虎口岩石中，得到了一部《黄帝阴符》，他天天念诵，就是不明白其中的寓意，所以他的道行也进步得很慢。这样，他带着《黄帝阴符》去游历天下的名山大川，以期遇到神仙请求指点。一天，他走到陕西，在骊山脚下，又在念诵《黄帝阴符》。这时，遇到一个老妈妈，穿着破烂的衣服，拄着拐杖走过来，神情很不一般。当她听到李筌的念诵，不经意地随口说道：“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李筌听了老婆婆的话很诧异，觉得这个老婆婆肯定是个不平凡的人，便立即拜下请求教诲。

老婆婆说：“我念诵《黄帝阴符》已经有一千零八十年了。只是年轻人，你又是从哪里和得这《黄帝阴符》的呢？”

李筌连忙稽首拜礼，把得符的详细经过告诉了这个老婆婆。骊山老母仔细打量了李筌一番，觉得李筌本有仙名，该当名列仙籍，而且他的骨相已经有了仙气，就点化了李筌。随后骊山老母又送给李筌一个瓢，瓢内装有半升麦饭。李筌吃了这瓢里的麦饭，从此不吃任何的东西，也不会觉得饿。

唐朝代诗人李白在没有发奋读书之前，曾经碰到过一个老太婆在溪边石头上不停地磨一根很大的铁杵。这也是骊山老母特意来引导李白的。到后来的历史戏剧《薛丁山三休樊梨花》中的樊梨花武艺高强，百战百胜，祭起法力，就能呼风唤雨，移山倒海。樊梨花之所以有此法力，也因为她得到师傅骊山老母的传授。

总之，骊山老母是一个救老百姓于苦难，点化有仙缘修行人的神仙圣母。

李冰锁龙

秦朝的时候，四川的成都平原附近经常发大水。秦昭王于是任命很有治水才能的李冰到蜀郡去担任郡守，主持治理那里的水患。

原来，这岷江里面有一个江神，是一条作恶多端的孽龙。它稍有一点不高兴，就会兴风作浪，下起大暴雨，淹没两岸的庄稼和村庄，祸害百姓。它要求当地的老百姓在每年的六月二十三日，选出一个最漂亮的童女给它作媳妇，并且还要每家每户集结巨资给它举行热热闹闹的婚礼。要是哪里有一点不遂它的心意，它就会发大水危害百姓。当地的老百姓每年为了给江神办婚礼的事，弄得家家户户，一个个人心惶惶。深怕自己的女儿会受到江神的残害，同时也承担不起那给江神办婚礼用的资费。许多的人家为了躲避江神的悲惨迫害，不得不拖儿带女远走他乡，这样，致使岷江一带渐渐土地荒芜，人烟渐渐稀少了很多。

李冰到蜀郡上任后不久，他就弄清楚了这里的情况，并且决定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治一治这条孽龙。

眼看一年一度为江神娶媳妇的日子又到了。那些替江神主办婚事的人正在商量着如何给江神筹集钱财，以及选定谁家的姑娘时，李冰找到了他们，对这些人说：“今年的钱资就不用筹集了，新娘就选定我家的小女，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你们就不要再多费什么心思了。”百姓听说李冰郡守如此的舍已为人，都感激涕零，同时也为李冰担心。他们担心李冰会出什么事，他们也不愿失去这样的好郡守，都希冀他们的郡守能够战胜这条孽龙，消除祸患。

到了六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李冰把自己的女儿打扮得风姿绰约、美艳绝伦，一同来到江边。主祭人登上祭江神坛祭奠完之后，坛下锣鼓冲天，钟乐齐鸣。三鼓过后，江面上突然波涛涌起，水柱冲天有十余丈高，这就是江神来迎接新娘的仪式。这个时候，人们本应把新娘送入水中。可是，李冰连忙制止了他们，说：“不用着急。我这次能与江神结为姻亲，真是荣幸万分，然而江神的尊颜，我李冰很想能够目睹为快，还请江神早点现身，不要误了这好时辰。”说完，亲自斟满了一杯酒，走上祭坛举起奉上。

可是过了很久，就是不见江神的影子。李冰见到如此情景，知道江神在戏弄百姓，不由勃然大怒道：“你这作恶多端的孽龙，残害百姓，致使民不聊生，今天我李某为了使百姓的能够安居乐业，情愿以性命与你拼搏，你就快点现形吧！”说着，就提上宝剑，奋身跳入江中。这时，江上的水柱不见了，好像变得风平浪静的样子，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地动山摇的感觉。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狂风大作，烟尘蔽日，恍恍惚惚之中，人们看到江边有两条青黑色的犀牛在拼命地激烈争斗，甚是难解难分。不一会儿，这两条犀牛便消失了。当在岸边观战的老百姓正在疑惑时，只见李冰气喘吁吁地从水中跑上来。他对自己随从的武士说：“这条孽龙本事很高，尤其是力气特别大，我跟它战了很久也不能取胜。现在上岸来，是要求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龙李冰手下的武士说：“我们刚才看到两头犀牛在河边搏斗，知道是您跟孽龙在激战，只是两头犀牛一模一样，我们也分不清哪一头是您变化，也就不好来助战。”李冰于是就把一条雪白的绶带缠在腰间，对他们说：“现在我腰间系有白色的丝带，这样，我再去跟它争斗时，那头腰间是白色的犀牛就是我变的，你们记住这点就行了。”说罢，就又跳到水里去与孽龙激斗。这样一来，当两头犀牛再出现的时候，李冰手下的武士就一个个手执兵器，纷纷拥上前去，帮着李冰一同战斗。这些武士拿来起手里的武器对着那头身上没有白色的犀牛一阵奋力砍杀，最终把那头孽龙变成的犀牛杀翻在地。

孽龙倒在地上之后，很快显出了自己的原形。李冰赶紧吩咐百姓将早已准备好的粗大的铁链，严严实实地把这条孽龙捆缚起来，牢牢地锁在江中的一个深水潭中。

可是，李冰在用铁链锁这条孽龙的时候，他的身边有人担心这样还会锁不住，就向李冰问道：“李大人，孽龙还会逃脱吗？”李冰随口说道：“它要想逃脱掉，除非铁树开花！”可是事情又太凑巧了，后来有几个小孩在李冰锁孽龙的潭里洗澡，有一个调皮的孩子，把红帽子挂到了锁孽龙的铁柱上，远远看去，就真像是铁树开花一样。孽龙于是抓住这个机会，挣脱了铁链，又逃到水里去作怪。

李冰和他的儿子二郎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在众百姓的帮助下，再一次套住了孽龙，并且把它再次押回到伏龙潭锁了起来。为防止它再把铁链扯断，李冰就发动百姓在伏龙潭的旁边修起一座锁龙桥。这样，孽龙彻底被锁住，再也没有逃走。当地的百姓也再不受水患的祸害了。

在以后的几年里，李冰双带领蜀中的老百姓，在灌县南面的玉垒山下一带，修建了分水鱼嘴、金刚堤、飞沙堰、平水槽等到多处水利工程，这些水利工程统称为都江堰。李冰修筑的这一创世的伟大水利工程，不仅从根本上治住了水患，还变患为福，这项水利工程灌溉良田万顷，泽被世世代代的蜀中人们。从此，蜀郡沃野千里，富饶丰足，被称为“天府之国”。李冰也因此被后人尊称为“川祖”，受到世代蜀人的爱戴和敬仰。

后代的人们为了更进一步纪念李冰，在李冰降伏孽龙的地方建了一座观，取名为伏龙观。进了观，抬眼便见一尊李冰石像，它气宇轩昂，须发微微飘动，深邃的目光中透出一种大志和才气，这种非凡的气质，让人们不得不为之震撼！

吴刚伐桂

吴刚又叫吴权，是西汉河西人。这是一个非常庸俗的人，整天无所事事，到处游手好闲。但是，有时候，因为天天都吃喝玩乐，就也觉得十分无聊，闲得难受，所以又常常异想天开。

有一天，他从外面鬼混回来，忽然就把自己独自关在一间屋子里，茶饭不思，累了就顺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家里人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可是他又将房门从里边拴了，进不去，就只好由着他。到第三天的时候，吴刚突然从房里冲了出来，还背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袱。他与妻子道别道：“我要寻师学道去了。”说完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跨上马背，扬长而去。

吴刚离家之后，他走访了不少的名山大川，到处去寻求高士名僧。可是因为他生性懒散惯了，不愿遵循太多的礼数，结果每到一处，学不了三五天就又离开，另找他处。有的修道高僧干脆就不肯收他为徒。这样，吴刚在外面晃悠了三年，还是一事无成。接着，他又有些怀念家里的妻子了，于是不顾长途的跋涉回家了。

但是吴刚的妻子缘妇，在家里苦苦等了这么多年，见吴刚一个口信都从未捎回过家，觉到吴刚是没有什么盼头了，就和乡里的伯陵好上了。两个人结成夫妇，住在了一起，并且在吴刚外出学仙的时间里，还生了三个儿子。一家五口美满地生活在一起。这时候吴刚回来，对这个家来说完全是多余的了。

等到吴刚推开自家的门，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马上就感到无比的愤慨和深深的侮辱。三个孩童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玩耍游戏。这是谁家的孩子呢？当他还在纳闷，就一眼看到妻子正在屋檐下的织布机前织布。他刚要过去跟妻子打过招呼，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葡萄架下，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劈柴，他仔细一瞧，原来是同乡的伯陵。吴刚一切都明白了，他知道妻子在他走后，跟伯陵结了婚，还生了几个孩子！

吴刚怒火冲天，一股无名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奔到伯陵的身后，拿起一根碗口粗的大木棍，对着伯陵的后脑就是一阵猛打。直打到伯陵头破血流，栽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为止。吴刚还不肯罢手，把他平时的地痞脾性全拿了出来，提起双脚对着伯陵的头部乱踢，边踢边骂。在一旁的妻子缘妇，吓得惊呆了，早就停下了手里的织布机。可是她也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不敢上前去劝，又没有去叫左邻右舍，只是站在那里一个劲地哆嗦。三个孩子，看到这样一个蛮横的“乞丐”冲进家门就打自己的父亲，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惊动邻里的乡亲，吴刚家里一下就围满了人。可是，对于这事，各人褒贬不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议论纷纷。

乱轰轰的场面很快就吵到了已上天成仙的炎帝的耳朵里，炎帝就再也按忍不住了。原来，伯陵是炎帝子孙。吴刚杀了他的子孙，炎帝当然要责罚吴刚。后来，当他知道自己的子孙伯陵有不可轻恕的错误后，也就减轻了对吴刚的处罚。吴刚不是想成仙吗？那就让他到孤寂的月亮上去吧。于是炎帝就把吴刚赶到了寒冷、荒凉的月宫。

月亮上果然很冷，吴刚一到上面就立刻感到寒意彻骨。在他的身边有一棵高有五百丈的桂树，树干大得一百个人也合抱不过来。树上结满了数不清的很小很小的花朵，花虽然小，可是异香扑鼻，特别浓郁。这桂树是天上独有的树，地上的后来也有了桂树，这是吴刚从天上偷到凡间来的。

吴刚还如醉如痴地嗅着这花香，忽地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宫殿，写着“广寒宫”三个字。宫殿建得很华丽，但是，寒气逼人，好像这月亮上的寒气都是从那里迸放出来的。宫殿里还有一个异常美貌的嫦娥。吴刚正想走到近处看看嫦娥，不知一位什么天神飞了过来——这是炎帝派来监管他的天神辛。辛对他说：“吴刚，我是炎帝派来监督你的，给你一把斧子，你若是把这桂树砍倒了，就能回到你的妻子身边，要不然就永远也回不去了。”说完就扔下一把斧吴刚伐桂子给他。

“这么粗的树干，叫我怎么砍得倒？”吴刚心里只有埋怨，埋怨炎帝的不公。也就不理这位天神的话，他把斧子踢到一边，就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吴刚这一睡就睡了七天，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浑身都是劲，就是无事可做。后来，他转念想：我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这树虽然巨粗无比，但是只要我每天砍一点点，还是有出头之日的。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桂树刚被砍开一个小口，立马就又合上了。无论他怎能样拼命地砍，树干都能一下就回到原来的样子。但是吴刚并没有因此放弃，他把对炎帝的不满全部发泄在这棵树上，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无休无止地砍，砍下来的木屑都堆出了好几座山。

在地上的吴刚的妻子缘妇也深感负疚，就叫她的三个儿子：一个叫鼓、一个叫延、一个叫殳，等他们稍大的时候，就要他们到月亮上面去陪伴吴刚。又有人说，大儿子鼓变成了蟾蜍，二儿子变成了兔子，还有一个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又有的说，殳制作出了箭靶，鼓和延他们两却对乐具特别感兴趣，并自行研制成功了钟、磬等乐器，而且还创作了乐章，时常在月宫里演奏，所以有时候，当我们静静地在月下驻听时，还能听到仙乐飘飘。到了后来的唐明皇漫游月宫的广寒宫，听到他们的乐曲，就把它记了下来，当他回到了地上，就叫人又谱了出来，就成了历史上很有名的《霓裳羽衣曲》的由来。

刘安成仙

刘安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因为被封王于淮南，所以人称淮南王。淮南王的父亲是厉王刘长，是刘邦的儿子，他因为犯了很大的过错，于是被发配到僻远荒凉的边疆充了军。生来就过着安逸、富足而又糜烂的贵族生活的刘长，怎么也受不了边防上的艰苦劳顿，到边疆没多久就死去了。当时，身为刘长侄子的汉文帝听说叔叔死在任上，心里非常难过，为了自己心灵得到一些安慰，汉文帝就封刘长的大儿子刘安为淮南王，承袭他父亲的所有封地。

那时，汉朝的基业已经立定，也平治了专横谋逆的吕后，因而国家安治，盛世太平。安乐最容易让人麻痹，资生祸患。王公贵胄看到天下无事，以为可以永享太平，都只追求声色犬马之娱。只有刘安，他深谙孟子的“死于安乐，生于忧患”之道，始终坚守操行，并且他还学习战国时期的四君子，礼贤下士，食养了众多的门客。刘安自己也勤于各门学术，对儒家的学说非常精通，但是他最为好求的是长生不死的修道方术。刘安让他的门客广泛收集这方面的精义方术，并编定成《内书》二十二篇，《中观论》八篇，论述道士的炼丹之术和神仙的修行之道。他自己更是潜心研磨，并独自著成了关于道术的《鸿宝》和论述八卦的《万毕》。

汉文帝的儿子汉武帝刘彻，看到皇叔刘安博学多才，远见卓识，如此贤能，就特别尊重他。汉武帝还经常召见刘安，让他起草诏书，撰写赋颂，时而也与刘安一起议论朝政的得失。总的说来，汉武帝确实十分赏识这位与众不同的皇帝叔父。

因为，刘安有如此好的名声，又有战国四君子的贤德，所以天下很多人都不远千里来拜会他，都想投到他的门下。有一天就来了这样八位老人，个个童颜鹤发，精神矍铄。他们一齐来到刘安的门前，请求门吏进去通报刘安。可是这门吏却故意刁难这八位老人，并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吗？我们淮南王只食养三种门客，第一等的是懂得长生不老之术的道士，第二等的是精于儒学的大方之家，第三等的是力拔大山像樊哙那样的壮士。我看你们八个老朽，风烛残年了，根本看不出你们是否有什么延年益寿之道，谈吐也不涉及《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儒家经典，更不要说会有什么千钧之力，你们还是另投他处罢。”

八位老翁也不想辩驳，看到门吏嫌他们老态，也只是淡淡笑道：“要变得年轻些又有何难！”于是，他们一一打了个转身，就都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门吏见这个样子，知道这八人定是非同小可的神圣人物，赶忙跑进去通报淮南王刘安。刘安一听说有这样能耐的人，顾不上穿戴，急忙光着脚板出来迎接。他把这八人请到了自已亲手搭建的思仙台上，并挂起锦罗绣帐，供俸上百盒香，把这八人请到上座坐下，自己跪下就拜。

这时候，八位少年又变回老人的模样，连忙起来还礼。他们齐声说到：“我们听说淮南王礼贤敬能，又极好方术，也取得了不小的成就，我们很想跟你一起切磋切磋。”接着他们又说到：“我们八个人，各人有各人的独门本事，老大能呼云唤雨，用手指到哪里，哪里就会刮风或是下雨；老二有变天地之术，能让难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能将桑田变成沧海，而且这一切的变化都能在顷刻之间完成；老三会分身遁形之术，能变换成任何人，也能在眨眼之间无影无踪；老四善驭云驾雾，能在呼吸之间远游千里之外；老五可十曝五寒，不怕冰封雪冻，不怕日炙火烧；老六点化生灵万物，让万事万物随自己的意志变换；老七能点石成金和炼制仙丹；老八能够通晓古昔、预知未来。可是我们不知道淮南王，您想学些什么呢？”

仙女刘安听到他们千变万化、无所不能，就侍俸他们如同神明一样，也很虔诚地向他们请教方术之法。其实，这八个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是特地来帮助刘安成仙的。他们看到刘安仙缘已就，道行差不多了，便在临走时留给刘安一本炼丹的天书《玉丹经》三十六卷。刘安自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玉丹经》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一间屋子，整日专心致致只管炼丹。

很快，仙丹就炼成了。可是就是在这个的关键时刻。汉王朝与北方的凶奴发生了战争，刘安按照规定是应该出征的，可是因为这炼丹而耽误了。于是他的仇人雷被就到汉武帝那里去揭发他。那时，按西汉的律例规定，如果诸王中，有人因为贪图享乐而不去讨伐匈奴的话，这个人是会被判处死刑的。刘安因为炼丹而不去讨伐匈奴也是理应处死的，但是汉武帝特别看重刘安，再说刘安又是自己的叔父，所以只是削减了他的封地，并没有判刘安的死刑。

刘安见雷被如此怀恨自己，于是也侍机报复。雷被知道刘安一心想害自己之后，就来个恶人先告状，到汉武帝面参奏，说刘安要谋反。汉武帝听信了雷等人谗言，起军准备诛杀刘安。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以前到刘安的淮南王府拜见过的八个老翁赶来了。他们对刘安说：“你的仙丹已经炼成，还不吃了，赶快离开这个是是非非的尘俗凡间呢？”

刘安这才恍然大悟，立刻拿起盛仙丹的坛子，狼吞虎咽，一下就把一坛的仙丹吃了个精光。吃完仙丹之后，刘安就随着这八个老翁飘飘悠悠来到了天上。

再说，刘安吃仙丹时，因为太着急了些，有不少掉到了地上。这些掉在地上的仙丹被他家里的鸡和狗给吃了。这些吃了仙丹的鸡和狗也就跟着刘安飞升到了天上。所以后来就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这就是说的刘安成仙之后，他的鸡和狗也跟着他成仙这件事。

刘安到了天上之后，在天上呆久了，就有些想他那些在地上的门客了，于是就问陪同他的那八个老翁：“请问八位仙翁，我能不能带我那些最要好的门客到天上来游玩呢？”八位仙翁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要求他最多只能带五个人。这样刘安后来就带着他的好友左吴、王眷、傅生等五个人到仙界游玩了一回，后来，就又打发他们回来了。

但是，刘安因为在地上是淮南王，养尊处优惯了，就难于适应天上的规矩，还总是以淮南王的身份自居，也就因此得罪了不少的神仙。众仙于是联名到玉帝面前告状。这样，刘安虽然到天上做了神仙，也只是一般的神仙，只是长生不老而已。

麻姑献寿

古时候，人们为老人祝寿，是有男女之分的，男的挂男寿星图，女的则挂女寿星图。女寿星图上通常画的就是麻姑，因此称为《麻姑献寿》。画上的麻姑美若天仙，腾云驾雾；或是飘麻姑然行走于云端；或是双手托盘奉献寿礼：一壶美酒，数枚仙桃。酒是麻姑自己酿出来的长寿酒，桃则是王母娘娘所赠送的蟠桃；有时候是她肩挑一根细长的竹枝，枝上挂一壶美酒，旁边一个童子背着一个巨大的仙桃相随。但是，不管哪样的麻姑图，桃和酒总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因为在人们的心中，桃和酒都是长寿的象征，《麻姑献寿》图就是通过献桃与献酒来表现出献寿的。

麻姑是南北朝时期北方后赵的一位少数民族姑娘。长得俊俏美丽，穿着光彩夺目的衣裳，头顶结一个大大的发髻，脑后的长发乌溜溜的垂到了腰间。麻姑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心地善良，常常帮助穷苦的人。但是，麻姑的父亲却是性情暴虐、凶神恶煞、傲慢专横、心存歹毒，经常欺压老百姓的人。

虽然她父亲名声不好，但是作为女儿的麻姑仍然很孝顺他。有一次，麻姑到山里去采果子，好不容易才摘得一个桃子。那时候，桃子可是水果中的上品，是非常难得的东西。麻姑自己舍不得吃，就把桃子揣在怀里，回家拿给父亲吃。

麻姑拿着桃子往家里赶，忽然看到路边上围着一群人，于是她就好奇地走过去看个究竟。原来是一位身穿黄色衣衫老婆婆病倒在路旁，已经奄奄一息了。围观的人说：“这老婆婆肯定是饿坏了，要是能给她一点东西吃，或许还能活过来。可是这兵荒马乱的，到哪里去找吃的呢？”因而大家只是站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并没有人走回家去给这老婆婆拿什么吃的东西来。眼看老婆婆很快就不行了。麻姑实在看不过去了，赶忙从怀里拿出那个桃子来，蹲下身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她。

麻姑这是一个又大又甜、汁水很多的桃子，老婆婆吃了之后，很快就苏醒过来了。旁观的人忍不住地啧啧称赞麻姑心眼好，并说她定会得到好报的。

老婆婆实在是太饿了，吃了桃子后，虽然醒过来了，但是还是没有力气，于是开口对麻姑说：“好孩子，太谢谢你了，请问你还能不能给我煮点粥汤喝呀？”

那时正值灾荒，人们都只有不多的粮食，还有很多的人都因没有吃的而饿死了，所以粮食显得极为珍贵。但是，麻姑确实不忍老婆婆饿死，就爽快地答应道：“我这就给你去煮点东西来，您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说完麻姑就飞快地跑回家给老婆婆做粥去了。

不巧，麻姑的事被父亲麻秋知道了，当他听说麻姑把桃子给老太婆吃了，而且还在给老太婆做粥，非常生气，就把麻姑关了起来，不准她出去。

麻姑可是麻姑怎么也放心不下路边的老婆婆，等到半夜里，她的父亲睡着了，麻姑悄悄地端着粥出了门。可是等她来到白天老婆婆躺着的地方时，却不见老婆婆的一点影子。月光下，在老婆婆坐过的地方，有一个桃核留在那里。再也找不到老婆婆，麻姑只好捡起地上的桃核回了家。到家躺在床上，麻姑一合眼，就看见白天的那个老婆婆，仍然穿着黄色的衣衫，笑呵呵地朝她走了过来：“好孩子，委屈你了。你不用难过，我还好好的。以后我们也还有机会见面的。”说着，就飘然逝去了。

早上，麻姑起床之后，就把晚上捡来的那颗桃核种在自家的院落子里。一个月之后，就长成了一棵又高又大的桃子树。第二年正月，桃树上就结满了又大又红的桃子。麻姑用这些桃子来救济逃难的老人。奇怪的是这些老人吃了麻姑的桃子之后，不仅不觉得饿了，而且精神倍增，连以前的小毛病也没有了。麻姑也这才明白当初的那个老婆婆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的，并不是一个要饭的叫化子。

后来，麻姑的父亲麻秋因为打仗立了很大的功劳，皇帝封了他一个大官，并要他负责新建皇宫。麻秋为了早日修好皇宫，以便能到皇帝那里去邀功受赏。于是就拼命地奴役老百姓，让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麻秋还规定，只有当鸡叫了时，老百姓才能有片刻的停歇。麻姑非常同情这些老百姓，于是到晚间的时候，她就躲在鸡窝边学鸡叫。这样，只要麻姑一叫，所有的鸡就会跟着叫起来，这样老百姓就有了休息的时间。可是这件事很快就被麻秋发现了。他查出来竟是自己的女麻姑献寿儿在妨碍自己的功名，十分的恼怒，便要狠狠地痛打女儿一顿。

麻姑听到这个消息，就逃到山上去了。麻秋怒上加怒，决心烧山，要把女儿烧死。正在这危急的时刻。王母娘娘经过此地，她早就听说过麻姑做过很多好事，现在见她受到如此的灾难，当下就把麻姑救了出来，并收她为弟子。

到了三月三日王母娘娘的诞辰，天间举行蟠桃大会，各路神仙都来祝寿。百花、牡丹、芍药、海棠四位花仙特来邀请麻姑一同参加。四位花仙子送上各自的仙花为王母娘娘祝寿。麻姑没有带花，只带了一个极老的坛子，里边装的就是在绛珠河畔用灵芝酿造成的寿酒。这酒特别的醇厚，一打开坛盖，立即浓香四溢。来祝寿的各路神仙都夸麻姑心灵手巧，赞王母娘娘有口福。王母娘娘也美美地赞扬了麻姑一番。这就是麻姑献寿的来历。麻姑由此被王母娘娘封为“女寿仙”。

天师钟馗

唐朝开元盛世时期，国泰民安。在那时的终南山下，住着一个人称“钟学究”的秀才，钟秀才虽然勤学苦读，无奈仕途不顺，到了五十多岁还未曾中得举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功名。但是他的妻子因梦见天上的魁星下凡，而生下一个儿子。钟秀才极为疼爱儿子，并依照妻子的梦给儿子取名为钟馗，这取名的寓意也很明显，就是把自己毕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期望他日后独占花魁，考中状元，以实现自己一生的抱负。

钟馗生下后不久，父母就先后谢世了，只留下他和年纪更小的妹妹媚儿相依为命。兄妹俩过着非常穷苦的日子。然而，钟馗虽然很穷困，但是志气很高，从小就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刻苦攻读，学得了满腹的文才和武略，一心想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干一番大事业。

钟馗嫁妹十年过去了，钟馗已经长大成人了，秀才和举人都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这年就可以进京参加进士殿试了。可是，钟馗家贫如洗，没有丝毫的盘缠，眼看就快要耽误考期了。这时正好得到一个好心人杜平的慷慨救助，杜平给了钟馗二十两银子。钟馗非常感激，拿了盘缠就立即赶考去了，决心不考取进士决不回家。由于赶路太急，加上天气暑热，钟馗不小心在途中染上了寒热病。他不敢误了考期，辜负杜平和妹妹对他的期望，就跌跌撞撞往前赶。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来到一个破庙里过夜，夜深时被一群野鬼碰上了。野鬼看到他气宇不凡，文才武略，非常嫉恨，就围着钟馗一顿乱打，把钟馗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钟馗自己却一点没觉察到，只感到浑身剧烈的疼痛，但是他还硬是撑着来到了京城参加殿试。

钟馗钟馗钟馗毕竟是天上的天魁星下凡，文章做得极好，终于名列榜首，得中状元。但等到皇帝殿试完召见状元时，看到钟馗面目丑陋，狰狞难看，就不肯点他为状元。大臣们努力进谏，极力为之争取。钟馗也向皇帝讲述了途中的奇遇。然而，皇帝龙口已开，决不肯更改。

钟馗是个性子很急的人，他看到皇上因为自己长得面目难看而不肯点为状元，气得连声大叫：“屈死我了！屈死我了！”说完就一头往旁边的一口大铜鼎拼命撞去，一下就丧了性命。皇上见到如此刚烈的场面，心中有些后悔，如是下令把钟馗厚葬了。

再说，钟馗的冤魂带着满腔的怨气，飘飘悠悠地来到了阴曹地府。他一进阎王的森罗殿就指着阎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阴间的青天，本应公正无私，为什么纵使恶鬼来毁我容貌，害我丢了功名，让我没有脸面见我那可怜的妹妹和救助我的杜平。人间的皇上不讲情面，怎么你也这样昏庸！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啊！”

阎王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见钟馗不容分说，在森罗殿上随手操起一根金光闪闪的狼牙大棒，在森罗殿上乱舞起来。这可不得了，这狼牙大棒可不是一般的木棒，这是森罗殿上的镇殿的宝贝，是天上的玉皇授予阎王的，只要把它拿在手中，一切阴间的大鬼小鬼，包括阎王也都会不敢拢身。

钟馗拿着这根镇殿的神棒，在森罗殿上左挥右舞，到处追打大鬼小鬼。连阎王也被他吓得急急退朝，躲藏了起来。后来，钟馗看到殿上有一座大钟，冲过去就轰隆隆地敲打起来。这一敲不要紧，这本是通天钟，一敲就惊动了天上的玉帝。

玉帝忙问身边的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掐指一算，便对玉帝说：“这是有人在森罗殿闹事，这人本是天上的天魁星，现在在冥界叫冤。”于是又把钟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玉帝转念一想，当年孙猴子因为不服天庭管束，闹得鸡犬不宁，如今钟馗又在闹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便马上将阎王召来，吩咐道：“这钟馗本是天上的天魁星下凡，因在人间遭受了很多的冤屈，才闹到这步田地，也是情有可原的。你回去之后，照我的意思，封他为驱鬼将军，专管人间的大小妖魔，这里有一把青锋宝剑，你就代为转交给他吧！”

阎王领了玉帝的旨意，急忙回到地府。把钟馗叫到跟前，传达了玉帝的旨意，并把宝剑交给了他，自己还送给他一个化鬼的葫芦，作为他的随身法宝。

就这样，钟馗便成了人间的专管驱鬼和捉鬼的神。但是，真正使他名声显赫还得归功于他替唐明皇捉鬼和一代画圣吴道子为他作画这两件事。话说天元年间，唐明皇在骊山巡察完校武后回到宫中，一直闷闷不乐，一会儿就昏昏睡去了。睡下之后，唐明皇就梦见一个小鬼：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穿着草鞋，腰上又还吊着一只鞋，同时还别着一把破扇子。他看到这个鬼走到龙床边偷走了贵妃的香袋和自己的玉笛。明皇见此，大着胆子斥骂。小鬼却笑嘻嘻地说：“我是名叫虚耗的小鬼，虚就是说偷人家的财物来取乐，耗就是要使人减喜添忧，把人的好事变成坏事。”明皇见它说话如此无理，怒不可遏，正想叫武士前来捉拿这个小鬼。忽然，看见一巨大的鬼，手持一把宝剑，腰间挂着一个葫芦，蹬着黑靴，不费吹灰之力，一把抓住小鬼，就折成了两段，并把小鬼塞进了腰间的一个葫芦里。明皇大惊失色，问他是何人。那大鬼恭敬地说道：“我就是钟馗，现已被封为人间的驱鬼神，因感激皇上的厚葬之恩，特来报答皇上的。”唐明皇听了，感到很羞愧，就加封了钟馗。

这样，等到唐明皇醒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全好了，并兴致极高地召吴道子上殿，要吴道子依照他的梦境把钟馗的像画出来。吴道子身为画圣，自然手笔不凡，一会儿就如亲历了梦境一般，把钟馗的像惟妙惟肖地画了出来。明皇看着画像，赞不绝口，并赏给他黄金一百两。明皇还立即下旨，诰喻天下：往后，每到除夕之夜，家家必须挂上驱鬼大神钟馗的画像。

从此以后，钟馗名声大震，成为了家喻户晓的驱鬼神。

柳毅传书

柳毅是唐高宗时期的一位书生，家住在洞庭湖畔。高宗仪凤年间，他到京城长安去应考进士，但是却没有考中。于是，他就打道回家了。途经泾阳的时候，柳毅忽然想起自己有个同乡在此地，便去拜见。

他骑着马在泾水边走着，倏地一群小鸟从路边的草丛中窜飞起来。柳毅的马立刻就受了惊吓，如离弦的箭一般，在一片树林里一气跑了一二十里才停下来。柳毅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马儿也是一个劲地在原地打着转，不再向前行走半步。柳毅心下感到非常奇怪，正在纳闷的时候，猛然听到一个女子啜泣的声音。他寻声望去，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水边的一棵柳树下，一颤一颤地在抽泣。她面带愁容，眉头紧锁，一副满腹心思无处倾诉的样子。

柳毅本是个侠肝义胆的好心人，见到如此光景，自然心中不平，但又不敢冒昧，于是装着出来散心的样子，慢慢地靠近这位年轻的女子。等到了这位妇女的身边，柳毅故意诧异地问道：“请问姑娘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哭泣，心中到底有何委屈呢？”

这位年轻的女子，看到有人来了，连忙收敛了愁容，拭干了脸上的眼泪。又见柳毅不像是一个坏人的模样，就跟他袒露了心扉。她告诉柳毅：“我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是父王的掌上明珠。一年之前，父王把我许配给泾川龙王的儿子为妻。可是我这丈夫只知道游荡玩乐，从不念及夫妻之情。我稍微劝告他一下，他就又骂又打，一天天地厌弃我。我多次到公婆面前去说理，可是公婆却总是护着自己的儿子，对我的话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家里的上上下下都是他们家的人，我一肚子的怨恨愁苦无处可诉，只好到这河边，遣怀哭泣，叹息自己为何这样地命苦！”这小龙女说完，接着又抽泣流泪不停。

龙女接着又说到：“我多么想告诉我的父王，能把我迎接回去。可是，这泾川离洞庭湖实在是太远了。家里的公婆对我管教又严，使我脱不开身。我想找一个送信的人，把我的悲苦告诉给我的父王，但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呢？”

柳毅听了龙女的话早已愤愤不平，只是一时半会还想不到什么办法。因为泾川龙王毕竟是个龙王，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又怎么斗得过呢？后来他听到龙女说“一个送信的人也没有”，于是诚恳地对龙女说：“小生柳毅，就住在洞庭湖边上。这次正要回家，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要说把信送到洞庭湖的话，这没有什么难点，可是不知怎样才能将信交给洞庭龙王呢？”

龙女听说柳毅就是自己家乡的人，而且答应给她送信，心里非常感激。后来，柳毅又问怎样才能将信送给自己的父王，就立刻给他指点：“在洞庭湖南岸的湘江入口处，有一棵很大的桔子树，当地人把它叫做‘社桔’，方圆十里之内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你到了树边，然后面朝南，背靠在树干上，解下腰带把自己和树绑在一起，再用后脑勺轻轻地撞几下树干，就会有人带你到我父王那里去的，到时你就可以把我的事告诉给他。”

柳毅从龙女手中接过她早已准备好的信，深情地和她道别，表示一定不会有负龙女的重托。他跨上马，也不再去拜见他同乡，就一个劲地往家乡赶。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柳毅就回到了家乡洞庭湖。他划着船登上南岸，果然看到有一棵桔树。于是，他按照龙女告诉他的方法，在树干上敲打了三下。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蟹将走了出来，对柳毅行过礼后，将柳毅迎了进去。柳毅跟着这位蟹将往湖底走去，只见这蟹将走到哪里，哪里的水就自动分开，留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蟹将把柳毅带到了水晶宫里的灵光殿里去进见洞庭龙王。柳毅见了龙王，赶忙跪下就拜，拜过之后，他就把在泾水见到小龙女的事全都告诉了龙王，并把龙女托付的信交给了龙王。

龙王十分感谢柳毅，就送了很多龙宫的宝物给柳毅，然后就把他送出了龙宫。

龙女修书柳毅离开龙宫之后，他卖掉了龙王赠送给他的部分宝物，很快就有了一位相当殷实的家业，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足人家。后来，柳毅娶了一个张姓的女子，可是娶过来不久，就无缘无故地死了，也没有生下什么孩子。第二次又娶了一个韩姓的姑娘，过门几个月也过逝了，而且也弄不清什么原因。

接连死了两个妻子之后，柳毅在接下来的三年内都没有再娶妻子。后来，他到金陵去游玩。他在金陵呆了很久，结识了不少的朋友。他的朋友听说他还没有妻室，就托媒人给他说了一位卢姓的美丽姑娘。这姑娘聪明漂亮，知书达理，仁爱善良。柳毅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于是择定吉日成婚了。

等到入了洞房，柳毅掀开妻子的头盖仔细看时，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像他以前在泾水边上见过的龙女。于是柳毅就问妻子，这是什么样缘故。

妻子说，她就是洞庭龙王的女儿。原来，自从柳毅把信送给父王之后，洞庭龙王联合自己的弟弟钱塘龙王，打败了泾川龙王，随后把女儿接了回来。这小龙女呢，为了感激柳毅的恩德，就化作人间的女子来到人世与柳毅成了亲。

这龙女本有万年的寿辰，柳毅和她成为夫妇之后，他也沾了仙气，从此也就长生不老了。

唐高宗听了柳毅长生不老的事情之后，一心也想求长生不老之术，于是时时来召见柳毅，使得柳毅不能安居。柳毅为了躲开唐高宗的烦扰，就带着龙女来到了东海上的一个凡人不能到达的岛屿上，从此再也没有在凡间出现过。

再后来，到开元末年，柳毅的堂兄的第五世孙柳嘏到京城参加殿试中得了状元。可是在回家经过泾川时，泾川龙王兴风作浪，掀出铺天盖地巨浪，眼看就要把船打翻了。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柳毅出现了，他制服了作乱的泾川龙王，让柳嘏他们顺利渡过了泾水。分别时，柳毅还给了柳嘏五十粒仙丸。这些仙丸，吃一颗就能增添一年的寿命，柳嘏吃了这些仙丸之后，使本来只有七十岁的寿命延长到了一百二十岁。

姚氏三子

唐代中期时有一个御史，名叫姚生。姚生在外做官很多年了，而且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姚夫人也是一个潜心念佛之人。可是让姚家一直不解的是，姚老先生都快是五十的人了，还是没有一个儿子，也没有女儿。于是，等姚老先生过了五十岁的生日之后，他就告老还乡了。

姚老先生回到了家乡的小城蒲州，利用当官时留下的积蓄，购买了上百亩的地，还置了一些其他的产业，过上了安逸的退隐生活。这生活，虽然没有在外当官时那样热闹，却也是相当的富足和恬静。

说来也奇怪，自从姚老先生从官场上退下来之后，第二年，姚夫人就生下了一个儿子，接着竟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这样一来，姚家就有了三个儿子，附近的人们称他们为“姚氏三子”。

这下，姚老先生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然而，儿子是有了，可是这三兄弟生性极其顽劣，尤其不好读书，这与以前的姚老先生寒窗苦读，考取功名进而光宗耀祖的志向格格不入。这对姚老先生来说，是不能容忍的。于是，姚老先生就在蒲州的西山之南，盖了三间书房，把他的三个儿子关在这里面，不许他们与外面有什么联系，只许他们在书房里读书。并在临走时特别交待，三个月之后，要考核他们的学业，如果没有长进，一定重加责罚。

闺训西山林幽壑深，清水潺潺，鸟语花香，如世外桃源一般。西山的南面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的树木长得异常的繁茂，有一排排四季长青的松柏静静地肃立，有簇簇的兰竹微微地垂立。五颜六色的野花点缀着林间那一条条弯弯曲曲、似隐似现的小道，远远的就可以闻到花的芳香。树枝上有小鸟在宛转地唱着歌，花丛引来了无数的彩蝶，飞来舞去，时而又有一只调皮的野兔窜过来窜过去，扰乱了树林，踏碎了落花。姚家的三兄弟来到这样人间少有的仙境，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读书，他们把姚老先生的话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整日不是设陷阱逮兔子，就是结网抓鸟雀，玩乐嬉戏，不干一点儿与读书有关的事。

三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了，最后就只剩下三五天的时间了。如果再不抓紧这几天认认真真读一下书，到时姚先生来了，他们拿什么去应付呢？老大见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行了，于是就跟两个弟弟说：“父亲考核我们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我们要是还不读一点书，恐怕很难躲得过去。我看，我们还得暂时收住心，用心地读几天书才行！”

这样，当晚他们就点起蜡烛，一起挤在老大的书房里伏案读书。快到半夜的时候，两个弟弟再也熬不住了，就先睡下了，只剩下老大一个人还在读四书。因为晚上有点冷，他就披了一件比较厚的大衣。到半夜三更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拉扯他的大衣。有好几次，他的大衣都被拉了下来，他开始并没有太在意，总是在被拉下来之后，就又捡起来披上，只是从未回头看身后一下。就这样，拉下又披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六七次，老大有些生气了，就猛然回过头来。只见有一只小猪在后面手抓口咬，顽皮地弄着他的大衣。这小猪毛色纯白，身子光洁滋润如同玉石一般。不过老大此时没有心情去打量它，只是非常生气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石砚，朝那头小猪打了过去。砚台打在小猪旁边的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小猪感到有人发现了他，惊叫一声，一闪眼就不见了。老大又惊又怕，赶忙把两个弟弟叫醒来，一起打着烛光寻找。可是无论他们怎样仔细，就是找不到小猪的影子，而且窗户和门都没有任何被打开的样子。他们十分纳闷，又想不出一个缘由来，最后到四更天的时候，就都睡下了。

第二天，他们三个很晚才起床。可是等他们推开门一看时，只见一群穿着很讲究的仆人，簇拥着一位衣着非常华丽的贵妇人守候在门口，这个贵妇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子。

等到这三兄弟开门出来，这个贵妇人走向前来行礼，并对他们说：“昨晚小儿顽劣，误入了你们的书房，打扰你们读书，实在是对不起。小儿也受了点惊吓，不过已经没事了。”

这贵妇人接着又问姚氏三子：“不知你们三人可有了媳妇？”姚氏三子回答说没有。

“我还有三个女儿，姿色可人，德性贤淑，可以匹配三位公子。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姚氏三子赶忙拜谢。就把他们到这里读书的来龙去脉跟这位未来的丈母娘说了，继而又推辞道：“小生性情不当，无才无德，只怕没有福分消受，更怕辱没了您的好名声。”

“这又有何难。”说着，这贵妇人就叫身边的管家去请孔宣父。

不一会儿，孔丘着冠佩剑，趋步而来。他走到这贵妇人的面前，端正地鞠躬行礼。等孔子行完礼之后，贵妇人对他说：“我的三个女婿想学习读书，还得烦劳夫子教诲。”孔夫子于是就按贵妇人的要求，指点他们四书五经的精义要领。这姚氏三子在孔子的指导下，所有的诗书经典好像以前都学过一般，一下就融会贯通了。后来，这贵妇人又请来周尚父，把九天玄女的兵、符、玉、六壬、遁甲等的秘诀指点给他们，姚氏三子也是很快就领悟了。

这样，等到再跟他们谈话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达到了文武全才的境地了，谈吐非凡，神情俊朗，好似将相之才。

顷刻之间，他们就各自有了自己贤慧的妻子，过上了美满的家庭生活。

三个月过去了，姚生派仆人到山上去请你的三个儿子回来应对考核。仆人走到山前一看，见到如此光景，赶紧悄悄跑回去报告了姚老先生，说三位公子住的地方已今非昔比，只见屋宇华盖，宏伟非凡；香艳女子，莺歌燕舞。姚老先生听说如此，当然很惊异，总是认为他的儿子一定是被山鬼给迷住了。于是赶忙叫人把自己的儿子找回来。

姚氏三子将走的时候，他们的妻子万分叮嘱，要他们千万不要把事情泄露出来。可是这姚氏三子因为受不了姚老先生的棍棒之苦，就把事情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就在当天的晚上，只见三道星光从西山南边的山腰冲天而逝，以前还在山腰的宏伟建筑都已不复存在，姚氏三子也因为泄露了秘密，他们的文才武略也都没有了，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后来有几位道行很高的道士听说了这件事，都说：“太不寻常了，真是太不寻常了！天上的织女、婺女、须女一同下降到人间，本将给姚氏三子带来冲天的福份，然而姚氏三子福缘太浅，他们泄露了天机，自然也就无缘享受这福份了！这三位女星也就不在了，姚氏三子泄露天机的那一瞬间，已经飞升到天上去了。”说完叹息不止。

周邯处士

唐中期的德宗年间，蜀中四川有一个叫周邯的处士，非常喜好文学，还是位豪杰之士。有一次，他到蜀中彝族人聚居的地方去游玩，看到一个彝族的首领在贩卖一个少年奴隶。这个奴隶看上去倒是挺聪明伶俐的，而且很老实忠诚，蛮讨人喜欢的。这个首领也热情地向人介绍，说这奴隶最大的本事是善于潜水，在水下潜行一整天也不会被闷死。他能到水底捞取任何的东西，还能在水里捉出各种各样的鱼来。至于在水面上行走，更是如同走在陆地一地样轻而易举。首领还对众人吹嘘到，这个孩子对四川本地的所有溪流、河谷的深浅，水流的缓急都十分的清楚，因为这些地方他都去过。不过正因为这奴隶有这样的能耐，这首领开价也很高，要三百两银子。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周邯，听说这奴隶如此神通，就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奴隶买了下来，还特地给他取了一个名字“水精”。

周邯是个处士，却也常常出游，一次，他乘船沿江而下，出川东进，去游历天下山川，他出三峡，经江陵，到瞿塘，在经过滟滪堆的时候，因为这里的水流特别的汤急，水面下边还隐藏着许多的暗礁。于是，周邯叫水精到水下去探清情况，测定暗礁的位置，以便船只能够顺利通过。只见水精纵身一跳，便潜入水底不见了。过了两个时辰，水精从从水底钻了出来，不仅确定了暗礁的位置，而且还捞上来很多的金银宝物。周邯见水精捞上了这么多的金银器物，自然十分欢喜，他热情地款待了水精一番，从此对水精也更是宠爱有加。

这样，周邯每当在江边停泊时，都会叫水精到水底去探寻，看是否又能找到什么宝贝。而水精呢，总是不会让周邯失望，次次都满载而出。不久他们来到了江都，周邯把船停泊在牛渚矶。这牛渚矶是长江水流最深的地方。传说温峤也曾来到这个地方，见到这个地方的水流总是翻滚不止，无论人们想出什么样的办法也总是探不出它的深浅。后来温峤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犀牛角点燃用来照明，这样他才看到，在几百丈深的水底，有一个水怪，在玩弄着一块宝玉。据说这是王母娘娘掉在水底的玉佩。温峤很想得到这块宝玉，无奈水太深了，又有水怪护着，就只好作罢。周邯于是又叫水精从那翻滚的水面潜了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水精就爬上船来，宝玉是得到了，但是水精却受了不轻的伤。

周邯得到这宝玉之后，就成了天下最为富有的人，他也念及水精受了伤，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叫水精再下水，而是只叫他养伤。

几年后，周邯的朋友王泽在相州做了太守，并邀请周邯到河北去游玩。周邯很高兴，而且这时水精的的伤也已全好，于是就带着水精一同前往。

周邯到了相州之后，周邯和王泽带着水精日日游览川河大泽，天天没得空闲。一天，他们三人来到相州北部游玩，不觉到了一口八角井旁边。这井之所以叫作八角井，是因为这井的内壁是八角形的，但是这些砌井壁的石块却都是弯曲的拱形石头。井口宽有三丈多，相当阔大；要说这口井到底有多深，却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测量得出来。这井除了井壁有些怪异外，更为奇特的是，井水从早晨到晚上，整日被烟雾蒸腾着，而且这烟雾弥漫逶迤出井口外面有一百多步远。但最为怪异的还是在于这口井一到了半夜，就会有火红的光焰从井底直射而出，直贯斗牛之间。周围方圆十几里的地方，看起东西来就像白天一样。自古听人们传说，有一条金龙潜在井底的深水里修炼，同时还看护着很多的宝物。如果有时候碰到久旱不雨，人们就到井边来祭拜，这样井里的金龙就会作法，天也就会甘雨淋漓，非常灵验。

王泽对周邯说：“这井里本来有至宝，可是井水太深，根本找不到什么探究的方法，实在是太可惜了。”周邯笑着说：“这个其实很容易！”于是就把水精的事详细地给王泽讲了一遍。随即又对身边的水精说：“你到井里去看个究竟，不过你好久没下水了，要小心一点。”水精听了主人的吩咐，立刻退下身上的衣服，一头扎进井里去了。

可是不一会儿，水精就出来了。他对周邯说：“井底有一条很大的黄龙，它全身都是金黄色的，用身体护着几颗夜明珠在那里打盹。我本想把那些夜明珠抢过来，可是这金龙很看上去十分凶狠，我又没有武器，不敢贸然上前去拿。如果能给我一把很好的利剑，我就能趁它睡觉的时候把它杀死，把夜明珠夺出来。”

王泽听了水精的话，连忙叫人回家取来了他家里的祖传宝剑。他把剑交给水精说：“这剑是我的曾祖父受皇上所赐而留下来的，它能削铁如泥。你拿去吧。”水精拿过宝剑，喝了些酒，就又潜到水底去了。附近的人们听说有人要取这井里的宝物，而且派来了一个水怪潜到井里去，要取井底的宝贝，就都赶来看热闹。不一会儿井边就围了一大群人。

人们正在议论纷纷，忽然，水精突地从井跃了出来，拔腿就跑。可是还没有跑出多远，就被后面追出来的一条黄龙咬住，吞到肚子里去了。这条金黄的巨龙吃掉水精之后，又潜到水底去了，再也没有出来。周邯很是心疼他的仆从水精，王泽也极为挂念他的祖传宝剑。于是两人在井边踌躇不定。

这时，一位身穿褐色布衣、面貌庄严、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对他们说：“我是人间的土地神，对于地上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刚才的那条金龙，是天上派到地上来的使者，它负责保护留藏在地上的宝物。如果有人胆敢抢这宝物，这条金龙就有会发起大水，淹死四周的百姓，给人间带来灾害，以此警告世人。你们难到要不惜自己的性命，去取得这些身外的什么宝物吗？”老人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众人听了老人的话，就再也不敢再提寻宝的事。但是这井底的金龙因为受到了惊扰，就带着它护守的宝物到别的地方安身去了。从此，这口若悬河八角井也就再也没有在半夜闪现金光了。

李靖行雨

李靖是唐朝开国的卫国公，位极人臣，权倾一世。可是他的出身却很低下，至于他以后是怎样当卫国公的，这里面还有一段相当离奇的传说。

隋朝末年的时候，隋主有一次做了一个梦，梦见洪水淹掉了都城，大水把都城里的人全都淹死了。洪水过后，在城头上长出了树，接着树上就结出了一个果子。

木和子合在一起是个“李”字，又见大水淹城，隋主认为会有一个姓李，名字与水有关的人来夺取自己的君王之位。当时正好他的臣下有个李姓人家生得一个儿子，名叫李洪。隋主起了疑心，就杀了李家的儿子。此事慢慢地就传播开来了，惊动了另一个李姓人，这人就是李靖。李靖血气方刚，足智多谋，而且精通兵法，诸般武艺都很娴熟，真算得上是个能文能武的全才。他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一直由他的舅舅韩擒虎抚养。韩擒虎本就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勇将，他常与李靖谈论兵事，李靖每每都能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韩擒虎不由经常赞叹说：“能谈论孙子和吴起兵法的，当今世上除了李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李靖看到隋主行法这样严酷，就认为隋朝的国脉必定不会很长久。他知道隋主梦木生子，洪水滔天，就深信将来夺天下的，肯定是一个姓李的人，继而他又想到自己身上，因此常常怀有鸿鹄之志。

有一次，他因事路过华山，听说华山西岳大王甚是灵应。于是准备香烛到庙里去瞻拜，乞求西岳大王给他算上一卦。可是连掷两卦，这卦都立着不倒下，不知是何卦。

李靖见是这样，怒从心起，昂首挺立于神像的面前，厉声拍着桌子对西岳大王说：“我李靖要是没有非常的福分，那么上天生下我来又有什么用呢？早就听说西岳大王神灵圣明，可是为何我两次求卦，都是阴阳不分呢？我如今再问最后一卦，要是再不灵验，我李靖只能斩下你的头来，焚祭这庙宇了。”说完就又掷了一卦。这次，两片卦在地上旋转了半晌才停下来。李靖向前定睛一看，是个阳卦。他暗想：阳卦是为君王的卦像，是非常吉利的。于是收起卦来拜别而去。

又有一次，他到渭城去拜访朋友，寓居在渭城南面郊野的一座旅舍里。一天他起来之后，闲着无事，就独自一个人骑着马到外面去游玩。这个时候正是春末夏初季节，农夫在田地里辛勤耕种，但是却因久旱没雨，土块十分干硬，所以农夫耕作起来非常吃力。李靖走得有些累了，又觉得相当的口渴，就到一家农户去乞茶水喝。这农家见他是个过路人，不敢怠慢，就沏了一碗好茶给李靖解渴。李靖喝了茶，赶忙道谢。接着，仍然上马前行。忽然见前面的山崖边有一只野兔蹦了出来。李靖放马就追。那兔子相当机灵，东奔西跑，让李靖怎么也逮不到。

再说，李靖只顾一个劲儿地追赶，早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等到你意识到的时候，天色已暮，兔子也没有了踪影。正当他寻思要找个歇宿时，回马就看到树林深处，有高楼大厦。于是策马前行，到那里去投宿。

李靖到那里一看，原来是一座大院落。这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宅院的大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李靖下马扣响了门环。许久，一个白头老翁出来开了门，问他找谁。李靖于是把要借宿的事说了。

老翁说道：“这宅院的男主人都出去了，只有老夫人在家，你等我进去禀报一声，要是夫人肯答应，你即可在此借宿。”

李靖将马拴在门前的树上，拱手立在门外等候。少顷，只见老翁出来传话说：“我家老夫人请客人相见。”李靖整里好衣冠走了进出。只见里面灯火辉煌，堂院深深。雕梁画栋，珠帘翠帐。屋里摆放的物件，没有哪一件不是眩目的奇珍异宝。坐在厅堂上的那位老夫人，年纪大约五十岁的样子，绿裙素襦，举止端雅。左右站着女婢数人，有擎香炉的，也有捧如意的，也有持拂子的，两边一字排开侍立。李靖于是登堂鞠躬拜谒。老夫人也从容答礼：“请问，尊客姓氏是什么，为何到了这个地方？”李靖恭敬地通报了姓名，并把自己追赶兔子而迷路的事说了。并又问道：“此处是谁家的宅院？”老夫人不紧不慢的说：“这是我们龙氏的一座别院。老身和两小儿居住在这里。今晚上两小都不在家，本来不适留宿外人，但是郎君迷了路而来投宿一夜，若是我们不留，郎君只怕就没有别处可寻了？若是不嫌弃，你就留下歇息吧。”随即叫侍婢，准备好酒肴款待李靖。

李靖睡到半夜，被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了，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只听到一个声音道：“我们是送天符来的，请通报你家大少爷一声，叫他夜里四更天行雨，不得有误！”说完这声音就消失了。后来又听到老夫人说：“两个儿子都不在家里，可是天帝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到时没有按时行雨，全家都会受到责罚，这可该怎么办呢？”半会，只听见一个婢女说：“我们家里来的这位过路客人，我看他不是一般的人，何不去求求他呢？”

老夫人听了这婢女的话，就亲自来到李靖的门外叩门相求。

李靖是个胆粗气豪的人，听了老夫人的话，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我是凡人，如何才能代替龙神来行雨呢？”老夫人道：“郎君要是肯，我们自有办法。”

李靖于是就答应了。老夫人大喜，就命人取一杯酒来，亲自端来递给李靖道：“喝了这酒可以抵御风雷，你喝了吧。”李靖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顿时觉得神气健旺。老夫人又叮嘱道：“大门外已经备下了龙马，郎君乘上它，就能行雨。马鞍上系有一个小琉璃瓶，瓶中装着水母。瓶口外边还有一个小金匙，郎君当看到龙马跳跃的时候，便用金匙取一小滴，滴到马鬃上，千万不要多。这就是行雨的方法。”

李靖一一领命，随即出门上马。行不出数步，即腾空而起，御风而驰，非常平稳，越行越高。一霎时，虽然马足下面，雷声电光，李靖也没有一点畏惧。他按照老夫人的话，在龙马跳跃地地方，就把水母滴在马鬃上。后来，不知在什么地方，龙马又跳跃起来。李靖从曙光中往下面看时，正是白天在老农家吃茶的地方，想道：“此处田地干枯，一滴水母恐怕不够？”于是，一连滴下了二十余滴。

行雨完了之后，龙马就跑回来了。李靖下马进来见老夫人，只见老夫人满面愁容。迎面就对李靖说：“郎君为什么这样胡涂！瓶中的水母一滴，就是人间一尺雨；早就告诉你只能下一滴，你为何在此处连下二十滴呀？现在这个地方，平地的水都有二丈深，田地、屋舍、人们，都被淹没了。老身已遭天罚，两小儿也将被天所谴！”李靖听后大为吃惊，惭愧万分。老夫人说：“这也是定数，不能怨你一个人。我也烦劳了你，临别就该有所馈赠。”于是叫出两个青衣女子来，相貌极美，其中一个满面笑容，另一个微有怒色。老夫人说：“她们是文婢武婢，你可以择取其一，也可以全部都要。”李靖一再推辞：“我有负委托，连累了你们，怎么还敢有什么相求的。”老夫人说：“郎君不要推辞，快点作决定吧。”

李靖心想：“我要是两个都要，或觉得我太贪；要是选择文婢，别人或以为我懦弱。”因而选择了武婢李靖拜谢了老夫人，出门上马，与武婢同行。走不多远，回过头来看时，原先的宅院已不见了。又走了数里，那女子说道：“刚才郎君要是取了我们二个，那么就会文武兼备，将来定会是出将入相的人才；你只取了我这个武婢，将来只不过一代名将而矣！”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书，交给李靖道：“熟读此书，可临敌制胜，建立大功。”随即，那女婢转眼就不见了。

后来，李靖果然只是护国卫君的一代名将，最终也没有当上皇帝。

嵩岳嫁女

田穋研究周礼、仪礼、礼记，很有文采，他博览群书，和朋友邓韶一样的博学，只不过世人都不能理解他们，所以才不能飞黄腾达。

田穋的家在洛阳，在唐宪宗元和八年（813），八月十五的晚上，田穋带着一个酒瓶出了洛阳城的建春门，想到邓韶的别墅去赏月。走了二三里地，遇到了邓韶也带着一个酒瓶从东边过来了，两人在道边上把马停住，可是没有决定往哪里去。这时，有两个书生骑着菊花马也从建春门出来了，朝着田穋、邓韶作揖说：“二位先生带着酒瓶，莫非要找一个晚上赏月的地方吗？我们那个小村子有着花园一般的建筑，在全洛阳都很有名，从此地往东南走二、三里地就到了。如果能绕道去一趟，我很希望看到咱们萍水相逢，就成知己的情景啊。”田穋、邓韶也很欢心，就跟着去了。田、邓还想打打听他俩的姓名，却被他们就用别的话岔开了。

走了几里地，月亮就已经升起来了。他们来到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刚进门很荒凉，又走了几百步，就有香味扑鼻，并且豁然开朗，如同到了仙境一般。眼见这里泉水流淌，瀑布飞泻，松树、桂花夹道而生，奇花异草在月光下犹如白昼一般。小鸟上下翻飞，伴着圆月起舞，好如意的景致呀！

田谬、邓韶很想策马飞奔，于是，就在马背上互相传递酒瓶畅饮奔走。书生说：“先生瓶中酒的味道怎么样啊？”

田穋、邓韶说：“这是乾和五酿，就是神仙的美酒估计也赶不上这个滋味呀。”书生说：“我这里有瑞露酒，是用百花酿造而成的，不知道同先生的五酿比哪个要更好些？”于是，书生告诉书童说：“你去摘两枝烛夜花，我倒些酒给二位先生尝尝。”

不一会儿，书童就把花摘来了。这烛夜花有四个瓣，深红色，圆圆的形状像个小瓶，直径大约有三寸多，绿叶像酒杯似的，碰一下还有声音。书生给他们倒了酒，田、邓二人就在竹林里传来传去喝了好几杯，这酒又甜又香，难以形容，他们喝完之后又往东南走去。

嵩岳之女又走了几里地，他们来到了一座门前。书生请两位客人下马，并把喝剩下的酒赏给了跟随的人喝，可是这些人只喝一杯就全都醉了。书生领着田、邓两位客人进门之后，就有鸾鸟仙鹤飞舞着前来迎接。再往前走，花就更多了。各式各样的花都是香喷喷的，枝叶相交，覆盖了路的两侧。凡是经过的亭台馆舍，全都摆下了筵席，好像在等待什么客人似的，但是书生并不急着让田穋、邓韶坐下。因为，田穋、邓韶两个都喝多了，走路也走得很疲倦了，要求坐下来暂歇歇脚。

书生说：“要个坐的地方当然没有什么困难的，只是，如果你们在这里坐下的话，恐怕对二位不利呀。”田、邓二人追问原因。

书生说：“今天晚上，所有的神仙都要到这个山上来聚会。我们你们二位的魂魄也摄取来了，是想请你们二位以司仪的身分来引导人们的举止。这些都是神仙们的座位，是不可以被尘世上的俗人接触的，所以你们不便在这里坐下来。”话刚说完，只见正北方火光冲天，仙曲腾空，云母镶嵌的辇车停在帷幄内，水晶方盘摆在宝帐之中。众位仙人开始演奏《霓裳羽衣曲》。书生走上前去，叫田穋、邓韶去拜见一位夫人。夫人掀起帐子笑着说：“下界的凡人能知道礼节，这是很难得的事情，可是他们吃东西时，仍然会气味熏人，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们接近娇贵的新姑老爷。但可以每人赏给熏髓酒一杯，让他们洗却尘俗之气。”

田穋、邓韶喝完酒之后，就觉得身上暖烘烘的、湿乎乎的，同平常人就有些不一样了，连呼吸的气都是香喷喷的了。

这时，有人问道：“是谁把田、邓二人找来的呀？”

夫人回答说：“是卫符卿和李八百他们两个。”接着夫人又吩咐说：“就叫田、邓二位负责接待吧！”

于是，二位书生就带着田穋、邓韶站在列位神仙的身后。这时，田穋问：“这次婚礼作傧相的是谁。”书生回答说：“是刘纲。”田穋又问：“那扶侍的是谁呢？”书生回答道：“是夫人的外侄女茅盈。”田穋还问道：“那东边两个弹筝、击筑的是什么人呢？”书生回答道：“她们是麻姑和谢自然。”田穋最后问首：“帷帐中坐着的是谁？”书生答道：“是西王母。”

不一会儿，有个人骑着仙鹤来了。这时就有个仙女问道：“司仪来了没有呀？”

书生听这话，就带着田穋、邓韶走到前边去了，并让他们站在碧玉堂的左侧。

不一会儿，就听见乐曲声从空中传来，有个手拿红色符节的人走到前面大声说：“穆天子到了。”于是，四下奏起了仙乐，众位仙人也全都站了起来，王母也离开座位去迎接。这时，王母又说道：“怎么不把老轩辕黄帝也拉来参加呢？”一位仙人答道：“早就请过他了，只因为他今天晚上要主持月宫的筵会，所以就不能来了。”

王母感慨道：“自从上次瑶池一别以后，世道已几经变迁，以前还能看到的洛阳东城，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定鼎门西边一带，忽然就变成了新的市街。只是世人追求名利还同往日一样，真是太令人感叹了！”穆天子拿起酒来，并王母唱歌。王母于是用珊瑚筷子敲打着盘子唱道：“劝您喝酒，替君悲哀。”并又朗诵道：“自从多次看到人间世朝更改，便再也没有在瑶池会上取乐的心情了。”随后，王母接过酒杯把酒喝了。

这时，穆天子接着唱道：“请您喝杯酒，休要叹息市朝今是昨非，早知道再也没有瑶池会上的兴趣，真后悔赶着骏马匆匆忙忙地回归。”唱完之后，就与王母一起谈起了往日瑶池会上的旧事。

不一会儿，王母又说：“应该把叶静能叫来，叫她另外唱一个当时的小曲子。”随后，叶静能就到了，并唱了起来：“在北方的战火中离开了京城，杨贵妃洗澡的宫殿里没有了乐曲声，半夜里保护皇帝的人没有仪仗，皇帝的车马匆匆忙忙地出发，梳妆的匣子里还保留着金玉首饰，温泉浴池里雕刻的玉石芙蓉花仍然泡在水中。荆棘堵塞了通往骊山顶上朝元阁的道路，只有那晚风呜咽吹拂着古松。”唱完之后，众位神仙都很伤心。

不一会儿，礼宴举行了，席上足有好几十道菜。同时，也分给田穋和邓韶吃。

有一位仙女捧着玉石宝箱，托着红色信纸和笔砚来到田穋和邓韶面前，请他们写催促新娘上轿的诗歌。于是，他们写道：“玉的身子花的容貌，鬓如蝉娥发如云，那用扑粉抹胭脂，早早请出轻盈地站在云彩间。”茅盈也吟道：“掀开水晶宝帐把喜烛点亮，清风吹动珍珠玉佩云彩里响叮咚，用不着匀红粉去打扮那如花貌，早早请赶起双鸾驾的车快把仙境到。”田穋和邓韶把诗写好之后就拿进去了。不久，里面传出环佩碰撞的声音，有好几十个女子领着仙郎进入了帐内。并招呼田穋、邓韶开始举行礼仪。

礼仪完了之后，两个书生又带着田穋、邓韶辞别了夫人。夫人在临别时说：“我并不是没有上好的宝贝送给你们，只是怕你们的力气小拿不动！”只好分别赏他们两人各一杯延寿酒，并说：“你们唱了这酒之后，就可以在人世上延寿三十年了。”接着，就叫卫符卿把二人送回人间去。

归途中，他们仍然摘花饮酒，依依惜别。卫符卿对田穋、邓韶说：“仙界的这些人能升天成仙，让鸾鸟仙鹤替他们拉车，全在人们平素修炼。如果二位能摆脱人间尘世的桎梏，三年以后，我在嵩山三十六峰等你们，希望你们多多保重，好自为之。”

当到了来时的大门楼前时，就各自握手告别。道别之后，田穋和邓韶刚走了四、五步，他们再回头看时，以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只有嵩山巍峨接天。二人回到家后，才发现地上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家里人早就给他俩在北邙山修过坟墓，招魂而葬了。现在，坟上都长出草来了。于是，田穋、邓韶抛下家人，一同嵩山去了。此后再也没人见到他们。

海神妈祖

妈祖我国西南沿海救苦救难的第一女海神。她是五代闽王都巡检史林愿的小女儿，名叫林默。林默自幼好道，后来传说又得到观世菩萨的超度，就成为了海上女神，庇佑出海航行的人们，又因为的巨大善心，被人们尊为“天妃”。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话说五代的时候，在福建湄州，有一户世代从事海上经商的林家。这年，林家的老爷刚刚去世，从此出海的任务落在儿子林愿的身上。但是林愿第一次出海就极为不顺。原来，在这里，做生意没有官司府的保护是寸步难行的。林愿也这才弄懂他父亲在世时非得买个巡检史的真正原因。林愿也学他父亲的样，花了很大一部分的家产买了一个方便经商的巡检史。于是林愿一下就由一个布衣摇身变成了官老爷。他不仅可以收过往般只的税，而且自家不必征税，所以自从林愿做官之后，林府在海上的生意就很快就红火起来，林家也就变得相当富有了。

后来，林愿取了一个名叫小华的妇女为妻。小华没几年就为林家生下了四个儿子，但是不知什么样原因，这四个儿子看上去一点都不出众，体格也很羸弱。林家怕将来自家香火不旺，就陪着妻子到普陀山去还愿，请求观世音菩萨再赐一子。其实林家一直就十分信奉观世音菩萨，从小华的婆婆到小华都是这样。

观世音菩萨早就知道林家好道乐施，为官清廉，慈悲为怀，并且不远千里来普陀山还愿。随即就对身边的徒儿龙女说：“龙儿，后日你就投胎到林家，以了结这个缘分，你去了之后，到时也可收伏海上妖魔，替天行道！”

龙女听了，极为不解地问道：“可是师傅，林家求的是儿子呀！”

“这是天意，你不要再问，快些下凡去吧！”观世音菩萨不紧不慢的说。

龙女知道不便再问，就投胎到林家去了。

再说，林愿夫妇从普陀山还愿意回来，不几天就怀上了身孕。到来年的三月二十三日，午时时分。青天白日，一声巨响。只见林家前后，红光闪闪，林府周围的街头都清香扑鼻。林家就产下了一千金。虽然生的是一个女孩，但毕竟是观世音菩萨显圣，林家一家上下都十分欢喜。也因为妈祖一生下来就很少说话，总是默默然的样子，所以家里就给她取名为“林默”。

自打林默稍大的时候，她就经常到海边去看大海，为出海经商的父亲祈求平安，也为所有出海的老百姓祝祷。而且，她有着一种神奇的能力，就是能够预知海上的风暴，知道哪里会不会发生海难。据说，有一次林愿跟大儿子出海了。妻子天天在家里为这父子两个祝福，这天晚上她又在月下为他们祈祷，忽然听到默儿在睡房里左翻右滚的，就连忙带着丫环走到林默的屋子里，只见默儿正在做恶梦。屋子里很暗，还充满着的一股檀香的味道，月光被紧紧关着的窗户挡在门外，只有豆点的灯芯在烛台上跳动着，好像快要熄灭的样子。林默睡在床上，一点都不安静，翻来滚去，一会儿抓着床沿，一会儿拽紧蚊帐。林夫人非常担心女儿，赶妈祖忙将女儿叫醒。

默儿梦中醒来，吃惊地对林夫人说：“妈妈，不好了，大哥掉到海里去了！”母亲听后吓了一跳。林默从床上坐了起来，埋怨母亲道：“妈妈，父亲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很强大的风暴，很多船都快翻了。刚才我双手各拉着一条船，左手拉着哥哥的，右手拉着父亲的那只。当我正想把他们的船靠近，可是你把我叫醒了，匆忙之中，我松掉了左手，大哥的船就翻了。”

林夫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最后等到林愿从海上回来后，果然就不见了大儿子。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人们都觉得林默很不平常，说她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到后来的北宋宣和年间，给事中路允迪出使高丽，在归来的途中突遇风暴，但是由于得到妈祖的保佑，最终逃过了的风暴，安全返回了大宋。回来之后，路允迪到宋徽宗那里，请旨下诏，求皇上加封海神妈祖。宋徽宗对妈祖林默的事迹早有所闻，听到这件事后，特敕封林默为“湄洲神女”，并题庙额“顺济”，就是救人苦难的意思。朝廷还派人在湄洲修了“妈祖庙”。

明朝永乐十一年，夏秋之际，郑和率领一支庞大的舰队，载着两万多官兵下西洋。这样的非凡的气势，惊动了海内外，但也吸引了海盗觊觎的目光。不久，郑和的舰队进入了南海。这是海盗最为猖獗的地区，虽然郑和每次都是有备而来，但是每次都会遭到这里的海盗之王陈祖义的突然袭击。当天晚上，郑和在舱里休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时，一盏红灯飘到他的床前，眨眼就化作了一个身着红裙子的女子。睡梦中的郑和吃了一惊，迷迷糊糊地赶忙从床上坐了起来，跪下就拜。他知道是神女显圣。海神知道郑和一生忠义，就把御敌之法详细地给他说了一通。郑和也正是在海神妈祖的指点下战胜了陈祖义，写下了郑和七次下西洋辉煌篇章。郑和也屡次上表永乐皇帝，宣称“天妃神显灵应，默伽佑相”。于是明成祖朱棣下令在湄洲、长乐、太仓、南京等地建了天妃妈祖的庙宇，还亲自写了《南京弘仁普济天妃宫碑》碑文，盛赞天妃妈祖的功德。

令我们奇怪的是，澳门别名是“妈祖”，这是葡萄牙人对澳门的最早称谓。“妈祖”在葡文里写作MACAU，英文写作MACAO。广州话的音译就是“妈祖”。这名称的来源，是因为“妈祖”作为海上女神，已经传遍了世界各地。葡萄牙人初到澳门时，是在“阿妈港”登陆。阿妈就是保佑航海者的女神妈祖，妈阁庙就是专门供奉这个女神的。所以，葡萄牙人到了澳门之后，最先就把这个地方称为“妈祖”，也是对海神妈祖的祝福。

现在，在澳门，有一年一度的妈祖文化节倍受航海人的关注。千年妈祖，备受世人世代崇拜，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石竹祈梦

石竹，指的就是石竹山，这里山不高，然而怪石嶙峋，岩骨齿错。石如兽、或禽、或人、或仙，或房舍、或平台，大有步移形换的气概。整座山峰，石景丛生，有紫帽峰、狮子峰、象王峰、弥陀峰，有石室、鹤影石、朝斗石、双鲤石、棋盘石、伏虎石、醉石、宝盖石，还有紫云洞、罗汉石、仙人坪、虎溪岩、出米石、土笼石、洗耳泉等等，美不胜收。然而使石竹山闻名的不是这些美景，而是石竹山祈梦的故事。

传说明永乐时期，闽地长乐这个地方有一位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名叫马乐的人，后来在考举人时竟九考不中。一年又逢科考期近，听人说福清石竹山九仙赐梦，预测极其灵验，他就备了香烛到石竹山去祈梦。在经过山下宏路镇时见一鱼贩挑着一担肥美的带鱼在叫卖。马乐平时读书之余，最讲究吃食的味道，这时他想：如果现在不是要去石竹山求仙赐梦的话，我一定让书童把鱼买来好好吃一顿。

因为马乐有这个杂念，所以入观后，接连祈了两夜也没得到一个梦。马乐很生气，就在墙上写了一首诗：“一心一意来求仙，三日两夜求无仙；马乐有朝能出仕，定除石竹草鞋仙！”诗意不仅极尽戏谑，而且显露不满和气愤。谁知马乐当晚即获一梦，仙君以诗告戒说：“马驿来求仙，贪餐鱼也鲜；是汝心不虔，还骂我野仙。念汝一日君，非是打一鞭！”在这诗中，马乐的名字变成了“马驿”，意思是“一日君”。

马乐醒来后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这首诗的戒谕之意是十分明白的。于是就带着疑惑赴京赶考去了。哪想竟一举得中了个头名，真的可说是“状元及第”。朝廷当即就授给他“翰林修撰”的官职。后来，因为马乐这个名字和永乐帝有点违讳，于是，就由皇帝赐给他“马驿”这个名字。正好这时候，永乐帝染了一点小病，于是叫状元也就是所谓的“天子门生”马驿，奉旨代替皇帝上天坛祭天，这样，马驿就被人称为“一日君”。

后来，马乐请旨回乡，他很感念仙君赐梦如此之真，就上石竹山还愿，并在当年自己题写的诗旁边，又提笔又撰写了一付对联，对联是这样的：一念鱼羊三宵无梦，九仙赐马一日为君。这付楹联一直存放在石竹山道房的客厅中，到文革时才被人毁掉。

福清民间还广泛流传的祈梦故事，是明人叶向高年轻时赴石竹山九仙楼“祈梦”的故事。叶向高，字进卿，号台山，又号福庐山人，是福清港镇后叶村人。他是明朝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历任国子监司业、翰林院编修、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等职。他能诗善书，精通棋艺。叶向高老年时曾对人说：“石竹山是何氏所居住的地方，岩壑奇绝，祈梦甚为灵验。”叶向高不仅在山中祈梦求签，还曾住在山上的观内攻读经书典籍，在他功成名遂后，又在万历年间重游石竹山，并在悬岩绝壁题刻下“洗耳泉”等摩偈语。也还在牛胶洞题刻了一副意味深长的楹联：一自名山传梦后，而今玉带愧横腰。

清代时期，闽县人刑部尚书陈若霖的曾孙陈宝琛，在他未出仕前也到石竹山去祈梦。在梦境中，他见到一个人，一只手提着紫色长靴，另一只手提着尿壶。陈宝琛梦醒后，不知道其中的寓意，就只好回来了。再说，这陈家的府上有一个很痴的仆人，他见少主人朝山归来之后忧愁不语，就问道：“少爷祈了什么梦，怎么这般不高兴呢？”

陈宝琛于是就把梦境中的事告诉了他。痴仆想了想，然后说道：“少爷这次科考，保证能中。您想想，‘紫靴’不就是‘这科’吗？‘尿壶’即是‘月累肭’之意吗？”（“月累肭”在闽地土话中是“跑不掉”的意思）陈宝琛听了这痴仆的话，精神为之一振，于是连忙进京赶考去了，而且果然中了进士。后来官至太师，还当了宣统皇帝的老师。他还乡时也特地赴石竹山九仙观还愿。陈宝琛也在山中提笔撰写了一副楹联：虽痴人亦能说梦，唯至诚可与前知。该楹联后被刻成木匾，一直悬挂于石竹山九仙观的大客厅之中。

某个癸亥年的春天，福清地方有一位村民，年近知天命了，很想祈祈后半辈运途如何。他来到石竹山祈梦，梦见一个“福”字，请一个人给他圆梦。那个对他说：“你原来不是农民，因为得罪了上级而被放回乡里的。”这位农民回答说：“对呀！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人说：“你祈的是字梦当然要以拆字方法来圆梦。‘福’字是‘示’和‘’组成的，‘示’是礼字的一半，说明你对人礼貌不够，‘’字是一口田组成的，总的来说，就是因为礼貌不够，一个人被下放回家种田的。”

许多人都说石竹山神赐梦灵验，于是各地的人都来这里祈梦，这样石竹山祈梦的风俗就越传越广。自明代以后，不仅大量的福清人信奉，临近的长乐、莆田、连江等地人也信奉，就连港台地区和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等海外华人也有许多人前往祈梦。

望帝啼鹃

相传，在远古的蜀地有一位非常贤明的部落首领，名叫杜宇。据说他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因为上天可怜蜀地没有圣明的君主，于是就让杜宇降生到了蜀国。杜宇领导臣民不畏艰难险阻、辛勤耕作，终于让蜀国走出了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蛮荒时代，过上了文明的生活，因而深受百姓的爱戴。

百姓见他如此能干、贤明，就尊称他为“望帝”，意思是寄托了百姓对他的殷切期望。

当时，在长江的下游，与巴蜀东邻的荆州，有个叫鳖灵的人，因犯法将被判死刑，他不甘心束手待毙，便连夜往上游的蜀国逃亡。他驾着一叶小舟，沿长江溯流而上，不久就到了蜀国。

到蜀国没几天，他就去拜见望帝，在望帝面前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讲述自己的治国方略。望帝见他谈吐不凡，颇有一番治世壮志，认定他是个人才，便任命他为蜀国的宰相。

鳖灵一上任，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兴修水利，发展生产。从此，百姓更加富足，人们安居乐业，使蜀地成了“天府之国”。

这样过了几年，蜀地因为气候变暖，都城西北的玉垒山上的积雪全部消融了，蜀地因此洪水泛滥，大部分国土成了泱泱水泽，老百姓流离失所，困苦不堪。宰相鳖灵深知大禹治水之道，他带领数万百姓，开石垦壤，疏浚河道，修筑堤坝，种植树林，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治理了水患，让蜀地百姓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又过上了安乐的日子。

当鳖灵凯旋回到都城时，望帝亲自出城很远迎接，并号召所有臣民设宴庆功。同时，望帝见鳖灵比自己的功劳大，就决心把帝位禅让给他，但是望帝又怕鳖灵不肯当面接受，便独自乘夜悄悄地离开宫殿，隐居到西山修道去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在临行之前，望帝还留下一道诏书，遍告天下百姓，说自己甘愿把帝位让给鳖灵，要百姓拥戴新君。新君鳖灵帝号“开明氏”。

然而，这鳖灵劣根未改，自从他当上蜀帝之后，便只图享乐，骄奢淫逸，不久就掏空了国库。接着他又横征暴敛，使得民不聊生，人们怨声载道。这消息传到了西山，望帝懊悔不已，觉得自己对不起臣民，于是郁郁而终了。

朱莉望帝死去后，没有离开他的臣民，他化作一只杜鹃鸟。他至死没有忘记他的人民，每到早春二月，他就会在山中叫唤着“布谷——布谷——布谷——”，催促蜀国的百姓要按季节下田播种，不要错过了农耕季节。这叫声十分哀怨凄苦，直到啼出血来。当地百姓听到杜鹃的叫声就会好好安排这一年的农业生产，为的是不辜负望帝的一片爱民的拳拳之心。

望帝啼鹃还有另外的一个故事。

蜀国望帝之后的丛帝鳖灵，原来是长江边的一只鳖，后来经过修炼才变成了人形，人称鳖灵。鳖灵每天夜里都要到长江边的一口井旁边的一棵夜合树下同情人朱莉幽会。

后来，他听说西蜀洪水泛滥成灾，便沿江而上，到了蜀国。望帝杜宇见他颇有才干，就任用鳖灵为相，并命他去治理洪水。再说朱莉，因为思念未婚夫，也来到了蜀国寻找鳖灵。

那一天，朱莉寻到山间，正在好望帝外出打猎，于是在山野间邂逅了朱莉。望帝见朱莉美貌绝伦，便把朱莉纳入宫中做了自己的王妃。可是他一点也不知道朱莉就是鳖灵的妻子。朱莉也不知此时的鳖灵已成了蜀国的宰相。所以每当鳖灵与朱莉相对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言明身份，因此两人一直郁郁不乐。

一次鳖灵从外面治水归来，望帝又为他摆宴庆功，鳖灵因为心中有无数委屈，当夜狂饮海喝，以致让望帝也感到很吃惊。这次，鳖灵喝了个酩酊大醉，于是就留在宫中住下了。到了深夜时分，朱莉悄悄地敲开了鳖灵的房门，鳖灵知道是朱莉，赶紧开门把朱莉迎了进来。二人相见，抱头痛哭，说不尽分别之后的思恋之情，道不尽心中的曲折柔情。

这事，后来被望帝发现了，并听到他们倾诉的情由，自己悔恨交加，觉得自己对不起鳖灵。于是决心离开，当夜他便草拟了一道诏书，把帝位禅让给鳖灵。自己呢，却悄悄隐居到山野中去了，再也没有回到宫廷来。

鳖灵继位之后，称丛帝。

望帝到了山中，还是放不下对朱莉的想念，但是又万万不能再去找朱莉，于是在痛苦和寂寞中忧郁死去了。望帝死后，他的灵魂化作一只杜鹃鸟飞回了蜀都去寻找朱莉。

一天夜里，朱莉正在丰楼台上欣赏月亮，也思念望帝以往的恩情，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突然她听见有杜鹃在啼叫：“归来啦，归来啦！”就像是望帝的声音一样，情情切切，绵绵柔意，声声哀叫，令朱莉肝肠都断了。朱莉到处寻找那啼叫的杜鹃，然而，杜鹃鸟却因悲啼过度，泣血死去了。朱莉抱着杜鹃痛哭不已，滚滚泪水滴到了杜鹃的身上，瞬间这死去的杜鹃就化成千万只杜鹃漫天飞舞起来，遍地啼叫：“归来啦，归来啦！”

朱莉再也不能自已，也化作了布谷鸟跟在后面叫：“布谷，布谷！”

现在，在郫县还有“听鹃楼”，就是当年朱莉化成布谷和听望帝化成的杜鹃啼叫的地方。

嫦娥奔月

嫦娥是月亮神，她的丈夫后羿是一位勇猛善战的战神，他的神弓和神箭百发百中。当时人间出现了许多猛禽野兽，残害人民。天帝得知这一情况后就派后羿下凡去消灭这些害人的东西。

后羿奉天帝之命，携同美丽的妻子嫦娥来到人间。因为后羿勇猛无比，所以他用不了多少功夫，就消灭了陆地上许多害人的动物。当任务就要完成时，无法预料的事情出现了：天空中同时出现了十个太阳！

后羿后羿看到太阳兄弟为非作歹，多次劝告都没有效果，人民已经死伤无数，实在无法忍耐了，便弯起他的神弓，搭上神箭，向太阳射去，一口气射下了九个太阳，最后一个太阳认罪讨饶，后羿才息怒收弓。

后羿为人间除了大害，却得罪了天帝，天帝因为他射杀自己九个儿子而大发雷霆，不许他们夫妇再回到天上来。

既然无法回天，后羿便决定留在人间，为人民做更多的好事。可是他的妻子嫦娥却日渐对充满苦难的人间生活感到不满，责怪后羿糊里糊涂地射杀了天帝的儿子们。

嫦娥后羿也没有办法，后来当他听说昆仑山上住着一位神仙西王母，她那里有神药，吃了这种药就可以升天，于是他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爬上昆仑山，向西王母讨神药，遗憾的是，西王母的神药只够一个人使用。后羿既舍不得抛下自己心爱的妻子自己一个人上天，也不愿妻子一个人上天而把自己留在人间。所以他把神药带回家后就悄悄藏了起来。

后羿讨得神药的秘密还是被嫦娥发现了，尽管她非常爱自己的丈夫，但还是禁不住天上极乐世界的诱惑。在八月十五中秋节月亮最明的时候，趁后羿不在家，嫦娥偷偷吃下神药，顿时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缓缓向天上飘去，最后来到了月亮上，住进了广寒宫。正好后羿回来了，他知道妻子离开自己独自升天去了，很伤心，但又绝对不能用神箭伤害她，只好跟她告别。

后羿现在是孤单一个人了，他继续为人民做好事，并且教徒弟学习射箭。他的徒弟当中有一个叫逢蒙的人，进步很快，不久射箭的本领就非常高明了，但他觉得只要后羿存在，自己就不能算天下第一，所以有一次趁老师喝醉酒，从背后把后羿射死了。

再说嫦娥虽然到了月亮上，但这里十分冷清，只有一个捣药的小兔子和一位砍树的吴刚，所以她整天闷闷不乐地呆在月宫里，特别是每年八月十五月光最美好的时候，嫦娥就想起他们从前的幸福生活。

还有另一个关于嫦娥奔月的故事：话说后羿娶了个美丽善良的妻子，名叫嫦娥。后羿除传艺狩猎外，终日和妻子在一起，人们都很羡慕这对郎才女貌的恩爱夫妻。

一天，后羿到昆仑山访友求道，巧遇由此经过的王母娘娘，便向王母求得一包不死药。据说，服下此药，能即刻升天成仙。

然而，后羿舍不得撇下妻子，只好暂时把不死药交给嫦娥珍藏。嫦娥将药藏进梳妆台的百宝匣里，不料被蓬蒙看到了。

三天后，后羿率众徒外出狩猎去了，心怀鬼胎的蓬蒙假装生病，就留了下来。

待后羿率众人走后不久，蓬蒙手持宝剑闯入内宅后院，威逼嫦娥交出不死药。

嫦娥知道自己不是蓬蒙的对手，危急之时她当机立断，转身打开百宝匣，拿出不死药一口吞了下去。

嫦娥吞下药，身子立时飘离地面，冲出窗口，向天上飞去。由于嫦娥牵挂着丈夫，便飞落到离人间最近的月亮上成了仙。

傍晚，后羿回到家，侍女们哭诉了白天发生的事。后羿既惊又怒，抽剑去杀恶徒，蓬蒙早逃走了。气得后羿捶胸顿足哇哇大叫。悲痛欲绝的后羿，仰望着夜空呼唤爱妻的名字。这时他惊奇地发现，今天的月亮格外皎洁明亮，而且有个晃动的身影酷似嫦娥。

后羿急忙派人到嫦娥喜爱的后花园里，摆上香案，放上她平时最爱吃的蜜食鲜果，遥祭在月宫里眷恋着自己的嫦娥。

百姓们闻知嫦娥奔月成仙的消息后，纷纷在月下摆设香案，向善良的嫦娥祈求吉祥平安。从此，中秋节拜月的风俗在民间传开了。

白蛇传奇

有一年的阳春三月三，神仙吕洞宾变成个白头发白胡须的老头儿，挑副担子，到西湖边来卖汤团。吕洞宾把担子歇在断桥旁边的一株大柳树底下，就拉开嗓门叫起来：“卖汤圆口罗，汤圆口罗！大汤圆一个铜钱买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钱买一只！”

人们听了吕洞宾的叫卖声都笑开了。有的人说：“老头儿呀，你喊错啦！把大汤圆和小汤圆的价钱调一下，才对呀！”可吕洞宾听也不听，还是那样叫着。

不一会儿大汤圆就都卖完了。这时，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年人抱着一个小孩，也挤进人堆里来了。小孩看见别人吃汤圆，就吵着要吃，但大汤圆卖光啦，老年人只好摸出三个铜钱，向吕洞宾买只小汤圆。

谁知道这小孩自从吃了这个小汤圆以后，三日三夜都不要吃东西。他阿爸着急得要命，就抱到断桥旁边大柳树下来寻那个卖汤圆的。

吕洞宾听了那人如此这般一讲，哈哈一笑，说：“我的小汤圆不是寻常之物，看来，你儿子是没福消受的！”说着就把小孩抱上断桥，猛不防抓住他的双脚倒拎起来。只见那只小汤圆从小孩嘴里溜出来，落在断桥上，“咕碌”就滚到西湖里去了。

这时候，有一条白蛇和一只乌龟，在断桥下修炼。小汤圆从桥上落下来，白蛇头颈长，先接在嘴里，“咕嘟”就吞进了肚子里去了。乌龟没吃着汤圆，就赖白蛇抢它的，跟白蛇吵架，吵着吵着，竟打起来啦。

可是，白蛇和乌龟一样修炼了五百年，半斤对八两，本领原是差不多的。但白蛇吞下这只小汤圆后，乌龟就不能跟它比了。原来这只小汤圆是颗仙丸，白蛇吞了它，就添了五百年功力。乌龟打不过白蛇，吃了败仗，一溜烟往西方逃去。

一天，一大清早，断桥下的湖面上冒起一股袅袅白烟，从湖底钻出一个穿着白光闪闪的轻纱衣衫的姑娘，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岸来。原来白蛇有了千年修功已经能变化成人啦。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白娘子”。

白娘子很羡慕西湖这个人间天堂，又想到自己吃了那小孩的汤圆，就想来人间报恩。可是她却不知道当时的小孩现世投身在哪里。后来，南极仙翁告诉她说：清明节，你到西湖边去找，见到有一个最高又最矮的人，那就是他。

清明节那天，白娘子顺着苏堤走着。忽然看见有个老叫化子，手里拎着一条小青蛇在叫卖。白娘子觉得它怪可怜的，就买下了青蛇。这青蛇后来就化成了她的丫环小青。小青认了白娘子做姐姐，跟她一块去找那个最高又最矮的人。

两个人从里西湖走到外西湖，又从外西湖绕到里西湖，一路仔细地走着。到了响午，白娘子和小青寻到断桥边。只见断桥边的大柳树底下，有个马戏班正在做把戏，一大群人在围着观看。

忽然小青猛地叫起来：“姐姐，姐姐，我寻着那个最高又最矮的人啦！”

白娘子听了心中一喜，忙问道：“在哪儿呀？在哪儿呀？”

小青指着树桠枝上坐着的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后生说道：“他高高地蹲在树上，人家来来往往都从他胯下走过，这不是最高的人吗？他人影落在地下，人家来来往往都从他的头顶上踏过去，这不是最矮的人吗？哈，准是他！”

其实，这个人就是白娘子要找的那个人，他叫许仙。不久，白娘子和许仙在小青的撮合下给成了夫妻。他们还开了一家“保安堂”的药店，治病救人，生意十分兴隆。

后来，在过端午节那天，白娘子吃了许仙给她倒的雄黄酒，显出了原形，就把许仙吓死了。

白娘子为了救许仙，不畏千难万险，打败了南极仙翁的两只仙鹤，从南极仙翁手里抢来了灵芝草才把许仙救活，并作法使许仙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这样，他们又继续开店，治病救人。

白娘子再说，那年在西湖里被白蛇打败的那只乌龟，一逃逃到西天，躲在如来佛莲座底下听经。乌龟听了好几年经，也学到一些本领。但它贼心不改，趁如来佛讲经歇下来瞌睡的时候，便偷了三样宝贝——金钵、袈裟和青龙禅杖，跑到凡间来了。

它变成一个又黑又粗的莽和尚，他想自已法术强，本领大，就给自己起名叫法海。

法海和尚走到保和堂药店前，敲着木鱼，大模大样地走进店里来，朝许仙合起手掌，说道：“施主，你店里的生意兴隆，给我化个缘吧。”

许仙听他讲得好，就给了他一串铜钱，在化缘薄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法海和尚走出门口，又回头道：“到了七月十五，请施主一定要来金山寺还愿！”

到了七月十五，许仙独个儿来到金山寺，他刚刚跨进山门，就被法海和尚一把拉到禅房里。法海和尚对许仙说：“施主呀，你的娘子是个妖精！”

许仙一听非常生气，说道：“我娘子好端端的，心地那么善良，怎么会是妖精！你不要乱说。”

可是，法海却蛮不讲理地把许仙关在金山寺，不放他回去。

再说，白娘子在家里等许仙，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只好和小青到金山寺去寻找。

来到金山寺，白娘子一眼就认出法海和尚就是当年的乌龟精，于是先按住心头怒火，好声好气地央告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请你放我官人回家吧！”

可是，法海和尚哪里听得进去，举起手里的青龙禅杖，朝白娘子兜头就打。然而白娘子有孕在身，抵挡不住。小青赶紧过来帮忙，但是还是打不过，双双败下阵来。

她们只好退到金山寺的山下，然而白娘子没有寻回夫君，自然就不甘心。于是，她跟小青一起作起法术来，涨起了漫天的大水。一霎时，滔天大水滚滚而来，虾兵蟹将成群结队，一齐向金山寺涌去。

法海和尚着了慌，连忙脱下身上袈裟，往寺门外一遮，忽地一道金光闪过，袈裟变成一堵长堤，把滔天的大水挡在外边。

水漫金山之后，白娘子和小青回到西湖底继续修炼。

许仙呢，被关在金山寺里，死活也不肯剃头发做和尚。最后，终于找着个机会，逃了出来。他后来找寻了很久，夫妻俩才又到了一起。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新年元宵节，白娘子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孩子满月的那一天，许仙家里办“满月酒”，许仙的姐姐和小青忙里忙外张罗。白娘子清早起身，在内房梳妆打扮，许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妻子，见她红娇娇的脸，乌光光的头，比以前更好看了。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天娘子要抱孩子出去跟长辈亲友们见面，讨个彩头，可惜她头上戴的首饰都丢了……正想着，忽然听得大门外弄堂里有个货郎在叫喊：“卖金凤冠口罗，卖金凤冠口罗！”

许仙一听，就悄悄跑出去把金凤冠买了回来。白娘子看看那金光闪闪的金凤冠，心里也很喜欢，就让许仙把它戴到头上。不料这金凤冠一戴到头上，就紧紧箍住啦，再也脱不下来。它越箍越紧，越箍越紧……白娘子这时只觉得头重脑疼，眼前金星乱冒，支撑不住，便一头倒在地上昏晕过去了。

这场飞来大祸，把许仙惊呆了。他慌忙奔出门去，找货郎算账。奔到门口，一看，货郎不在了，只见法海和尚手持青龙禅杖，挡在门外。原来，那个卖金凤冠的货郎是法海和尚变化的。自从许仙逃出了金山寺，法海和尚便到处寻找他，这天又来到杭州，打听到许仙正在给他儿子办“满月酒”，就用金钵变顶金凤冠，来捉拿白娘子。

法海和尚见许仙气急败坏地奔出来，面色都变青了，料想已经入了圈套，就冲着他一阵冷笑，说道：“施主，好言相劝你不听，今天我上门来收妖来了！”

说着，法海和尚便大踏步闯进房里，许仙要拦也拦不住。法海和尚朝白娘子头上吹了一口气，金凤冠就变成金钵。金钵射出万道金光，把白娘子团团罩住。小青扑过去想跟法海和尚拼命，只听白娘子在金光里喊她：“小青快走，小青快走，你练好功夫，日后再来替我报仇吧！”

小青自量也斗不过法海和尚，就化一阵青烟从窗口跑了。许仙死死抓住法海和尚不放，只听白娘子在金光里面喊他：“官人珍重，官人珍重！你要好好抚养孩子呀！”

许仙是个凡夫俗子，他更奈何不得法海和尚，只好从床上抱起孩子，让白娘子再看上一眼。

白娘子泪痕满面，她的身体在金光下面已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条白蛇，被法海收进金钵里去了。

法海和尚收了白蛇，就把白娘子镇在雷峰塔下。

后来，小青在深山里练功夫，也不知练了多少年，本事练得差不多了，就赶回杭州来，寻法海和尚报仇。

他们打了三天三夜，还分不出谁赢谁输。干戈声震得山摇地动，一直飘到了西天如来佛祖的耳朵里，把如来佛的瞌睡给吵醒了，他睁开眼来一看，发觉自己的三样宝贝被偷了去，心里很气愤，就踏着莲花，驾起祥云来寻找。

如来佛飞到杭州上空，见法海和尚和小青正打得热闹。法海和尚刚刚避过小青的青锋宝剑，用青龙禅杖向她头上砸去，如来佛在空中用手轻轻一招，那青龙禅杖就脱开法海和尚的手，向天上飞去啦。法海和尚丢了青龙禅杖，心里慌乱，急忙脱下身上的袈裟，想把小青裹住。哪知袈裟一脱下来，也“呼”地一阵风飞上天去了。这时，又听“轰隆隆”一声巨响，雷峰塔倒掉了，砌在塔里的金钵也飞上了天。

白娘子从塔里面跳出来，就和小青一起围攻法海和尚。法海和尚本来就没有什么本事，全靠如来佛的三件宝贝，如今宝贝都叫如来佛收回去了，哪里还打得过白娘子和小青呢！他看苗头不对，就化作一股黑烟，逃上了天空，哀求如来佛救命。如来佛恨他心术太坏，飞起一脚，踢得他连连翻了几百个斤斗，从空中翻落下来，“扑通”一声跌进西湖里去了。

白娘子见法海和尚掉进西湖里，便从头上拔下一股金钗，迎风一晃，变成一面小小的令旗。小青接过令旗，举上头顶摇了三摇，西湖里的水便一下子干了。湖底朝了天，法海和尚东躲西藏，找不着一个稳当的地方。最后，他看见螃蟹的肚脐下有一丝缝隙，便一头钻了进去。

法海和尚被关在螃蟹肚子里，从此再也出不来啦。据说，螃蟹本是直着走路的，自从肚子里钻进那横行霸道的法海和尚，就再也直走不得了，只好横着爬行了。直到今天，人们吃螃蟹的时候，只要揭开背壳，还能在里面找到这个躲着的秃头和尚哩！

祖师鲁班

鲁班，姓公输，名般，鲁国人，由于“般”和“班”同音，古时通用，因此人们常称他为鲁班。鲁班大约生于周敬王十三年（前507），约卒于周贞定王二十五年（前444）左右。

传说，有一年鲁班接受了一项很大的任务——建筑一座大宫殿。这需要很多的木料，但是工程限期很紧。鲁班的徒弟们每天都上山砍伐木材，但是因为当时还没有锯子，只有用斧子砍，效率实在是太低了，而且徒弟们每天累得精疲力竭，可是木料还是远远不够，耽误了工程的进度。

在那个年代，完成不了奴隶主的任务是要受重罚的，鲁班心里非常着急，就亲自上山察看。上山的时候，他偶尔拉了一把长在山上的一种野草，一下子手就被划破了。

鲁班很奇怪，小小的一根草为什么这样锋利？于是，他把草折下来细心观察，发现草的两边都长有许多小细齿，他的手就是被这些小齿划破的。既然小草的齿可以划破我的手，那带有很多小齿的铁条应该可以锯断大树吧。

于是，依照他的想法，再加上金属工匠的帮助，鲁班做出了世界上的第一把锯——一条带有许多小齿的铁条。他用这个简陋的锯去锯树，果然又快又省力，锯就这样发明了，这为后代的木匠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现在，木匠弹墨线用的小钩又被称为“班母”，刨木料时顶住木头的卡口又叫做“班妻”，这是为什么呢？原来，鲁班的母亲和妻子也都从事生产劳动，并对鲁班有很大的帮助。据说“班母”的由来是这样的：鲁班正在做木工活，用墨斗放线的时候，原来是由他母亲拉住墨线的另一头的。后来经过多次实验，母子俩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在墨线头上拴了一个小钩。这样，放线的时候，小钩就能钩住木料的一端，如此就代替了用手拉线，从此，鲁班不再要母亲的帮助，一个人就可以操作了。后世的木工为了纪念鲁班的母亲，便把这个小钩取名为“班母”，也用来纪念这个创造。至于“班妻”，说的是鲁班刨木料时，起初总是要由他的妻子来扶着木料，他才能刨木条。后来，鲁班改用了卡口，并把它钉在一块很大的垫木上，用来顶住要刨的木条。这样，这个卡口就被人们称为“班妻”。

鲁班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四处奔波，给别人干活。这一天，他忙了一上午，坐下来休息。旁边，有一家人正准备做面条，可是却没有面粉了。

他们拿来一些麦子，放在石臼里，用沉重的石杵去捣。捣麦的人累得满头大汗，才捣碎了很少一点儿。因为麦粒是椭圆形的，用劲小了，砸不碎；劲大了，又把麦粒砸跑了。可是在当时，人们都是用的这种办法，根本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鲁班于是决心改革它，为人们解决困难。

又一天，鲁班来到另一个地方干活，恰巧看到一个老太太正在捣麦子。老太太年岁大了，举不起石杵了。她扶着石杵，在石臼里研磨着麦粒。

鲁班不一会儿，鲁班走过去一看，见石臼里的麦粒有不少已经磨成了粉。鲁班从这里得到了启发。

回到家里后，鲁班叫他的妻子云氏找来两块石料。他把石料凿成两个大圆盘，又在每个圆盘的一面凿出一道道的槽。其中的一个圆盘，他还安上了一个木把。邻居们都很奇怪，不知道鲁班做的是什么？大家都围过来看。只见鲁班把两个圆盘摞在一起，凿槽的两面相合，有木把的放在上面，中心还装了个轴。他在圆盘中间放上麦粒，然后转动上面的石盘，麦粒很快就磨成了面粉。大家都高兴得很，都称赞鲁班真是为人们立了大功啊！这就是两千多年来，在我国广大农村曾经普遍使用过的石磨。

鲁班不仅是一个能为人民制造出各种生活用具的能工巧匠，而且是一个杰出的机械发明家。

当时，鲁班生活的年代，正值诸侯争霸，战争连年不断。那时，每个城市都修有很高很厚的城墙。守城的将士们关上城门，站在城墙上守卫着。而攻城者呢，手中的武器不过是弓箭、长矛之类，很难将城攻下。常常是把城围了几个月，还是干着急，攻不下来。

鲁国国王命令鲁班制造攻城的器械。鲁班想来想去，想起了自己盖房子时用过的短梯。踏着短梯，能登上房顶，要是造一个长梯，不就可以爬上高高的城墙了吗？如果在梯子上还能射箭，不就可以打退守城的人了吗？于是，鲁班造出了“云梯“。这种“云梯“，能在平地上架起来，够上高高的城墙，上面还可以站人射箭。现代消防器材中的云梯，就是从这个云梯发展演变而来的。

还有一个有趣的关于鲁班造木鸢和木仙人的故事。

话说鲁班成婚后不久，就被凉州（今武威）的一位高僧请去修造佛塔，两年后才完工。他人虽在凉州，但对家中父母却放心不下，更想念新婚的妻子。他天天想，怎样既不误造塔又能回家呢？他在天空飞旋的禽鸟的启发下，造出了一只精巧的木鸢，安上机关，骑上一试，果然能够飞行很远。于是，每天收工吃过晚饭后，鲁班就乘上木鸢，在机关上击打三下，不一会儿就能飞回敦煌的家中。妻子看到他回来，自然十分高兴，但怕惊动父母，他们就悄悄地没有告诉父母。第二天大清早，鲁班就又乘上木鸢飞回凉州。这样，过不了多长时间，妻子便怀孕了。

鲁班的父母早睡晚起，根本不知儿子回家的事。他们见儿媳有孕了，还以为她行为不轨。婆婆一再查问，媳妇这才将丈夫乘木鸢每晚回家的事情说了，谁知，二老听了不信，晚上要亲自看个究竟。

掌灯时分，鲁班果然骑着木鸢回到了家中。这才解除他们父母的疑虑。老父亲高兴地说：“儿呀，你明天就别去凉州工地了，在家歇上一天，让我骑上木鸢，去开开眼界吧。”第二天清早，老父亲骑上木鸢，儿子把怎样使用机关作了交待，他告诉父亲：“要是只飞到近处看看，就将机关木楔少击几下；要是飞到远处去，就多击几下。早去早回，别担误了我明天的工期。”

老父亲将鲁班的话记下后，就骑着木鸢上了天，心想飞到远处玩一趟吧。就把木楔击了十多下，只听耳边呼呼的风响，吓得他赶紧闭上了眼睛，就抱紧木鸢任凭飞翔。等到木鸢落地后，他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经飞到了吴地。吴地的人见天上落下一个怪物，上面骑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还以为是什么妖怪，就围了上去，不由分说，一阵乱棒就把老头打死了，还把木鸢砍坏了。

鲁班在家等了好多天，不见父亲返回。他怕父亲出事，就又赶做了一只木鸢，飞到各处去寻找。他找到吴地以后，一打听，才知父亲已经身亡了。他气愤不过，回到肃州之后，就雕了一个木头仙人，让他手指东南方。这个木仙人神通广大，手指吴地，吴地就大旱无雨，这样，吴地当年颗粒无收。

三年以后，吴地百姓从西来的商人口中得知，吴地之所以久旱无雨，原是鲁班为父报仇使的法术。于是，便带着厚礼来到肃州向鲁班赔罪，并讲了误杀他父亲的经过。鲁班知道了真情后，对自己进行报复的做法深感内疚，立即将这木仙人的手臂砍断了。这样，吴地没几天，就降下了一场大雨，解除了旱灾。

这之后，鲁班左思右想，认为造木鸢，使父亡；造木仙人，使天下大旱，百姓苦，这两件都是自己干的蠢事。便将这两样东西扔进火里烧了。木鸢和木仙人便就此失传了。

每年的六月十三日是鲁班师傅的生日，木艺工人十分注重这个节日，他们都要在这一天奉上“师傅饭”，供一代先师鲁班享用。

酒仙杜康

相传，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东周，有个造酒的人叫杜康。他懂得，好钢才能铸成宝剑，好水才能酿成美酒的道理。于是，为了造出天下最好的酒来，他决心去寻找天下最美的泉水。

一天，他走出龙门，沿着弯弯曲曲的伊水向南找去，发现一条小河，河水百回千折，越往上走，河道越窄，河水越清，杜康的劲头也越大。他翻山越岭，终于找到了小河的源头。只见湍急喧闹的小河在这里变得洁白如练，消匿在不远的一条小沟里。杜康奔下山坡，急步走到小沟前一看，只见小沟里百泉喷涌，清冽碧透。杜康弯下身来，掏了一捧泉水喝下去，感到清凉甘甜，沁人肺腑，他忍不住一捧又一捧地喝呀，喝呀，喝了个够，顿时觉得浑身清爽，精神倍增。杜康高兴极了，就在这里搭棚架屋安居下来，开始了酿酒的营生。后来，到这里居住的人渐渐地多起来，就形成了一个村落。

杜康酿酒的技术很高，自从他找到了这一处上好的泉水，操作起来就更严更细了。他亲自筛选精粮，采制酒药，调配奇方，酿成的酒甜滋滋、香喷喷的，味美可口，方圆几百里都闻名。后来，杜康造美酒的事传到了当朝的天子那里，天子特意派人到这里征调“御酒”。这“御酒”运到京都洛阳，天子喝了以后精神振奋，龙颜大悦，就封杜康为“酒仙”。于是，这个村庄也就叫“杜康仙庄”了。因为杜康用这里的泉水造酒，这泉后来就被起名为“酒泉”，那条沟也就因此被称为“酒泉沟”。

杜康造酒出名了，后来就被玉皇大帝召到天宫当了酒仙。

女仙天上才几日，世上已千年。杜康到天宫后，虽然没有多长日子，可人间却已更换朝代一千多年了。有一次，天宫王母瑶池的一个仙童，因为偷喝了特地为蟠桃宴而准备的“御酒”，又不小心打碎了王母娘娘最心爱的一只琉璃杯，就被王母娘娘罚贬到人间受罪去了。这个仙童后来就成了晋代“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刘伶被罚到了下界，仍是纵酒放达，千斛不醉，而且一生隐居，不求功名。一天，王母屈指一算，刘伶的劫数将满了，就派杜康下凡去“点化”他成仙。

这年仲春时节，刘伶离家外出游山玩水，来到了伏牛山山麓的杜康仙庄。村头的酒肆，一副对联十分引人注目，上联写道：猛虎一杯山中醉；下联对道：蛟龙两盏海底眠。横批：杜康酒家。刘伶看罢哈哈大笑道：“山村小店，好大的口气啊！”说罢就走进了店内。他往桌边一坐，大喝一声道：“快拿好酒来！”只见里面走出一位白发老翁，对着刘伶深深地作了个揖，问道：“客人是不是要喝酒呀？”刘伶道：“你这小小酒店里，到底存了多少坛好酒呢？”

老翁说：“敝店小本经营的买卖，贮酒只有一坛，并没有多余的。”

刘伶听罢，哈哈大笑，说：“一坛酒竟敢开店，就是让我一个人喝了，也未必能喝个痛快。”

老翁说：“客人您有所不知，我这酒虽不多，但这酒却是天下最有名的杜康酒。大凡过往来客，量小的敬奉一小盏就能满足；量大的，斟酒一大杯也已足够了。”说着，吩咐店小二斟了一小杯酒上来。

刘伶听着，觉得好笑，暗地里骂道：“好个不懂事的糟老头子，天下的酒馆，哪有怕别人多喝的？一定是他瞧我衣服破烂，怕我付不起酒钱，才拿这些话胡弄人。”

这时，小二见刘伶这般不平，就斟满一大杯酒放在桌上。刘伶心中不快，冲着老翁说：“店家，你既说这是杜康酒，我倒要喝个一醉方休。快把你那一坛酒搬来，我这里银两有的是。”

老翁说：“敝店本利微薄，银钱并不太看重，只是怕醉坏了客人，不好担待，实在对不起了。”

刘伶道：“这你不用担心，你把文房四宝拿来，我写下字据保管不要你赔命就是了。”

老翁只好唤小二把酒坛搬来。刘伶自恃酒量大，随即端起大杯，一杯接一杯地开怀畅饮。

谁知三杯酒下肚，刘伶就有些撑不住了，不敢再喝了，连连称道：“好酒，好酒！”这时，酒力上涌，刘伶急忙起身向店家道别。哪知他刚一起身，一个趔趄就把放在地上的酒坛给撞倒了，可惜一坛好酒流洒一地。刘伶顾不得许多，也忘记了付酒钱，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酒肆，刚到家中，便一头倒在了床上。他的妻子见他醉成这般光景，急忙为他冲茶沏汤。岂料刘伶这一醉非同小可，接连三天滴水不进，昏迷不醒，到了第四天，便人事不省了。妻子悲痛欲绝，左邻右舍赶来劝慰的也都叹息不已。大家就帮着，草草地把刘伶入棺埋葬了。

再说酒店那一位白发老翁，原来正是杜康。自从那天刘伶去后，一晃就是三年，他依照王母的吩咐，算算该是刘伶归天的日子了。这一天，杜康仍是以前的装扮，他肩上搭了个钱袋，飘飘然来到刘伶的家门口。他上前连叫几声，柴扉开了，刘伶的妻子走了出来，问道：“老翁要找何人？”杜康答道：“请问这里可是刘伶先生的宅第？”刘伶的妻子道：“正是。不知有什么事情？”杜康说：“三年前，你家丈夫曾在我店喝酒三杯，又踢倒酒坛，银钱还未付清，我这次是特来讨取酒钱的。”刘伶的妻子不听犹可，一听这话，不禁怒从心头起，上前一把抓住杜康的衣领叫道：“好哇，这才是冤家路窄，我不找你，你倒上门讨什么酒钱来了。走，先跟我到衙门见官，偿了我丈夫的性命，我再还你酒钱。”她一边嚎陶大哭，一边扯着杜康就要去见官。叫杜康挣也挣不掉。

街坊邻居听见吵闹，都跑来询问，人越围越多。杜康高声向众人喊道：“世上哪有这等道理，她的丈夫喝了我的酒不给钱，她还要把我送官！”众人好说歹说，刘伶的妻子这才松了手。

杜康接着把三年前刘伶到酒肆喝酒的一段经过向大家讲述了一遍，又把刘伶写的那一张纸掏出来让大家看，并说：“众人为证，我敢担保，刘伶是醉酒，并没有死去。咱们一道去掘墓启棺，当面验尸，要是他真的死了，我甘愿去见官。”大伙儿听他说得有理，都同意去看个究竟。人们吵吵嚷嚷，你推我拥，一同来到了刘伶的墓地，众人七手八脚掘开了坟墓，打开棺材，一看，都给惊呆了：刘伶死去三年，至今面容如故！忽然，见他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又伸展双臂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股酒气喷了出来，猛地，直起身子连声喊道：“好厉害的酒，真真闷死我了！”

见此情景，刘伶的妻子悲喜交集，又感到惑然不解，正要拉住杜康问个明白，忽见两道金光紫气飞上半空，杜康手拉刘伶站立在云头，向着众人频频点头。刘伶的妻子呼天唤地，向刘伶喊道：“你要往哪里去？你要往哪里去？”杜康顺手把肩上的钱搭往下一丢，钱搭变成一条三尺长的白绢悠悠落下。人们拣起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欲知郎君游何方，瑶池参拜王母娘。再抬头看时，杜康和刘伶已经不见了，只有两朵五光十色的彩云向九天之上冉冉飘去。

有人说杜康和刘伶后来都成了仙，上天去了。杜康故意造酒作坊引刘伶醉，就是为了度他成仙的。

孟姜哭城

相传在秦朝的时候，有一户姓孟的人家，种了一棵瓜藤，瓜秧顺着墙爬到隔壁的姜家结了一个大瓜。可是这瓜虽说是孟家种的，但是却长在姜家。等到瓜熟的时候，两家就一齐来分瓜。打开一看，里面有个又白又胖的小姑娘，于是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孟姜女。孟姜女长大成人，方圆十里、八里的老乡亲，谁都知道她是个人好、心好、聪明伶俐，又能弹琴、作诗的好闺女。老俩口更是把她当成掌上明珠。

这时候，秦始皇开始到处抓亻夫修长城。有一个叫范喜良的公子，是个书生，吓得从家里跑了出来。他跑得口干舌燥，刚想歇脚，找点水喝，忽听见一阵人喊马叫和咚咚的乱跑声。原来这里也正在抓人哩！他来不及跑了，就跳过了旁边一堵垣墙。原来这垣墙里就是孟家的后花园。这功夫，恰巧赶上孟姜女跟着丫环出来逛花园。孟姜女冷不防就看见丝瓜架下藏着一个人，她和丫环刚想喊，范喜良就赶忙钻了出来，上前打躬施礼哀告说：“小姐，小姐，别喊，别喊，我是逃难的，快救我一命吧！”

孟姜女一看，见范喜良是个白面书生模样，长得挺俊秀，就和丫环回去报告员外去了。老员外在后花园盘问范喜良的家乡住处，姓甚名谁，何以跳墙入院。范喜良一五一十都作了回答。后来，员外见他挺老实，知书达礼，就答应把他暂时藏在家中。

范喜良在孟家藏了些日子，老俩口见他一表人材，举止大方，就商量着招他为婿。跟女儿一商量，女儿也同意。给范喜良一提，范公子也乐意，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

那年月，兵慌马乱，三天两头就有官府来捉人。不久，老俩口一商量，择了个吉日良辰，请来了亲戚朋友。摆了两桌酒席，欢欢喜喜地闹了一天，俩人就拜堂成亲了。常言说：“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小俩口成亲还不到三天，突然就闯进来一伙衙役，不由分说，就硬扯着把范公子给抓走了！

大家都知道这一去，就是凶多吉少。孟姜女成天哭啊，盼啊！可是眼巴巴地盼了一年又年，不光人没有盼到，信儿也没有盼来。盂姜女实在放心不下，就一连几夜为丈夫赶做了几件寒衣，要亲自去长城寻找丈夫。她爹妈看她那执拗的样子，拦也拦不住，就答应了。孟姜女打整了行装，辞别了二老，踏上了行程。孟姜女一直奔正北走，穿过一道道的山，越过一道道的水。

有一天，她问一位打柴的白发老伯伯：“这儿离长城还有多远？”老伯伯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幽州，长城还在幽州的北面。”

孟姜女心想：“就是长城远在天边，我也要走到天边去找我的丈夫！”

孟姜女刮着风也走，下着雨也走。一天，她走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天也黑了，人也乏了，就奔破庙去了。破庙挺大，不过没有人烟，只有半人深的荒草和龇牙咧嘴的神像。她孤零零的一个年轻女子，吓得不得了。可是她也顾不上这些了，找了个旮旯就睡了。夜里她梦见自己正在桌前跟着丈夫学书，忽听一阵砸门声，闯进来一帮抓人的衙役。她一下惊醒了，原来是风吹得破庙的门窗在响。她叹了口气，看看天色将明，就又背起包裹上路了。

一天，她走得精疲力尽，又觉得浑身发冷。她刚想歇歇脚儿，咕咚一下子就昏倒了。等她苏醒过来，才发觉自己是躺在一个老人家的热炕上。一位大娘正在给她擀粉下面，并给她沏了一碗红糖姜水。她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她出了点汗，就觉得自己好多了，便挣扎着起来继续赶路。大娘含着泪花拉着她说：“这大嫂，我知道你找丈夫心切，可你身上热得像火炭一样，病得这般严重，我怎能忍心让你就走呢！”

她就在老大娘家又住了两天，病没完全好就又动身了。老大娘含泪与她道别。

孟姜女后来，孟姜女终于到了修长城的地方。就到处去打听修长城的民工：请问有知道范喜良在哪里的吗？可是他问过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个劲地摇摇头。好不容易，她打听到了邻村出来修长城的老乡。

孟姜女就着急地问他们：“各位大哥，你们是和范喜良一块出来修长城的，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大伙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含着泪花谁也不吭声。孟姜女一见这情景，嗡的一声，就放声大哭起来。她瞪大眼睛急追问：“俺丈夫范喜良到底被埋在哪里了啊！”

大伙伤心地回答说：“死的人太多，埋不过来，监工把死的人都填在长城下面，范喜良也被埋进去了。”

大伙话音未落，孟姜女就手拍着长城，失声痛哭起来。她哭哇，哭哇，只哭得成千上万的民工，个个低头掉泪，只哭得日月无光，天昏地暗，只哭得秋风悲号，海水扬波。

正哭着，忽然“哗啦啦”一声巨响，长城像天崩地裂似地一下就倒塌掉了一大段，露出了一堆堆人骨头。可是，那么多的白骨，哪一个是自己的丈夫呢？她忽地记起了小时听母亲讲过的故事：亲人的骨头能渗进亲人的鲜血。她就咬破中指，滴血认骨。她又仔细辨认那些破烂的衣服，最后终于认出了丈夫的尸骨。孟姜女守着丈关的尸骨，哭得死去活来。

这时，秦始皇带着大队人马，巡察边墙，从这里路过。当秦始皇听说孟姜女哭倒了城墙，立刻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他率领三军来到角山脚下，要亲自杀掉孟姜女。可是他一见孟姜女年轻漂亮，眉清目秀，如花似玉，就想霸占孟姜女。然而，孟姜女哪里肯依呢！秦始皇派了几个老婆婆去劝说，又派中书令赵高带着凤冠霞帔去劝说，可是孟姜女至死也不从。最后，秦始皇亲自出面。孟姜女一见秦始皇，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个无道的暴君面前。但她转念一想，丈夫的怨仇未报，黎民的怨仇没申，怎能白白地死去呢！她强忍着愤怒听秦始皇胡言乱语。秦始皇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愿意了，就更加眉飞色舞地说：“你说吧，不管怎样的条件！只要依了我，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金山银山都行！”

孟姜女说：“金山银山我不要，要我依从，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秦始皇说：“别说是三件，就是三十件我也全都依你。你说，这头一件是什么。”

孟姜女说：“头一件，得给我丈夫立碑、修坟，用檀木棺下葬。”

“这第二件，要你给我丈夫披麻戴孝，打幡抱罐，跟在灵车后面，率领着文武百官哭着送葬。”

秦始皇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第一件，可是一听第二件，就想道：这怎么能行！我堂堂一个皇帝，岂能给一个小民送葬呀！于是就说：“这件不行，你说第三件吧！”

然而孟姜女很倔强地说：“第二件不行，就没有第三件了！”

秦始皇一看这架式，为了不失去这个美女，就只好答应了。

孟姜女又说：“第三件事，是我要逛三天大海。”

秦始皇说：“这个很容易！好，这三件我都依你了！”

于是，秦始皇立刻派人给范喜良立碑、修坟，采购棺椁，准备孝服和招魄的白幡。出殡那天，范喜良的灵车在前，秦始皇紧跟在后，披着麻、戴着孝，真当了孝子了。等到发丧完了，孟姜女就对秦始皇说：“去游大海吧，游完就成亲。”秦始皇非常高兴，就跟孟姜女一起去游大海。可是当他们来大海的中间，忽听到“扑通”一声，孟姜女纵身跳进了大海，一下就沉到海底去了！

秦始皇急忙叫人去打捞。可是，打捞的人刚一下海，大海就掀起了滔天大浪。打捞的人见势不妙，急忙就上了船。

原来，龙王爷和龙女都同情孟姜女，一见她跳进了大海，就赶紧把她接到龙宫。随后，命令虾兵蟹将，掀起了狂风巨浪，把打捞的人吓跑了。秦始皇也幸亏是逃得快，要不就会葬身大海了。

洛神仙姬

在洛水河畔，千百年来，流传着一个洛神的故事。其实有关洛神的故事有两个，一个是洛神宓妃，一个是洛神甄后。

洛神宓妃本是伏羲氏的女儿，有一次，她偶然来到洛水河畔，立刻被洛水两岸的美丽景色吸引住了，于是就降临到了人间，并来到洛水岸边居住。

那时候，一个勤劳勇敢的民族居住在洛水河畔，这个民族就叫有洛氏。宓妃来到这里之后，便加入到有洛氏民族当中。那时，有洛氏的人民还很落后，生活也过得很困苦。宓妃于是就教有洛氏的百姓结网捕鱼，还把从父亲那儿学来的狩猎、养畜、放牧的好方法也教给了有洛氏的人们，这样，有洛氏的生活就过得越来越好了。

洛神一年的春天，有洛氏的人们都在洛水河畔辛勤耕作，累了就在河道上休息。宓妃于是拿起自己带来的七弦琴，奏起了优美动听的乐曲，为这些勤劳的人们驱赶疲劳。无意中，这悠扬的琴声传到了黄河里的河伯耳朵里。黄河的河伯是个浪荡公子，他艳羡宓妃的美丽，便悄悄地潜入了宓妃旁边的洛水。河伯为了得到宓妃，就化成了一条白龙，在洛水里兴风作乱，兴起的巨大波涛很快吞没了河道上的人们，也把宓妃卷走了。

河伯把宓妃捉来之后，把她押在水底深宫。宓妃因为见不到她的族人，就终日郁郁寡欢，在她无法排遣心中悠愁的时候，便整天弹奏七弦琴。

到后来，宓妃的遭遇被后羿知道了，他非常气愤，就将宓妃救出了深宫，让她又回到有洛氏中间。他与宓妃也日久生情，结成了夫妻。这样一来，河伯被惹怒了，他听说后羿与宓妃之间的恋情后，更是恼羞成怒。他再一次化作一条白龙潜入洛水，吞噬了河边的许多田地、村庄和牲畜，并且还害死了很多人。后羿也十分气愤，他拔出神箭，一箭就射中了河伯的左眼，受伤的河伯只得仓皇逃到了河里。

可是河伯还是不服气，但自己又不是后羿的对手，于是跑到玉帝那儿去告状。其实玉帝早就知道了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狠狠地惩罚了河伯一顿。河神只好灰溜溜地回到黄河里，再也不敢去管后羿与宓妃的事了。

这样，后羿与宓妃便在洛水河边定居了下来，过上了无比美满幸福的生活。再后来，上天为表彰他们，玉帝封后羿为宗布神，封宓妃为洛神。洛水两岸的人们接着就兴建了一座宏伟的“洛神庙”，用以祭祀洛神的功德。洛神宓妃的故事也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了。

另一个是洛神甄后的故事。

甄后是魏文帝曹丕的皇后。起先甄后与曹植感情很好，可是曹丕当上皇帝之后，就把甄后夺去了，而且过不了多久，曹丕因另有新欢，就冷落了甄后，最后又把甄后赐死了。

在甄后死的那年，曹植悲伤地到洛阳去朝见哥哥。甄后生的太子陪皇叔曹植一块吃饭。曹植见到太子，又想起了甄后的惨死，就暗暗地流下了眼泪。这一切曹丕都看在眼里，他也觉察到了甄后的冤情，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她。饭后，曹丕就把甄后的遗物玉镂金带枕送给曹植。曹植见物如见人，心里更加难受，谢过魏文帝，就离开了皇宫。

曹植带着玉镂金带枕回他的封地，出了洛阳城，往东走了一段路，便来到洛河边。曹植命令随从人员停车休息，把马放到河边饮水吃草。

曹植对着西沉的红太阳和滔滔东流的洛水浮想联翩。突然，他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像一朵出水芙蓉那样慢慢地从碧波中升起，随着波涛，轻悠悠、飘忽忽地来到岸边。曹植觉得她很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问随从说：“你们看见河岸上的那个美貌的女子了吗？”

甄后“没有。”随从回答。

“喏，就在那边！”曹植用手指着那个女子站的地方说。

“那边啥也没有啊！”随从想了一想又说，“听说掌管洛河的女神叫洛神，一般人是看不见的，王爷看到的一定是洛神了。”

曹植听说后，就向洛神走去，施了一礼说：“仙姬想必就是洛神了，小王有礼！”

“这边还礼了，王爷别来可好！”

“别来可好？你我何时分别？”

“王爷难道把我忘记了吗？”

“看来面熟，难道你是……”曹植越看越觉得她像甄后，但是甄后已死，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他疑惑地说：“仙姬像是……哦，不，不，不！小王不敢冒昧。”

“王爷可曾拿到我那玉镂金带枕？”

“拿到了！你果然是皇嫂甄后！怎么到这里来了？”曹植惊喜地问。

“唉，一言难尽！”

甄后把自己怎么被郭贵妃陷害的经过诉说一遍，然后又说：“玉帝念我死得冤屈，封我为洛水之神。因为你我还有未了之缘，在宫中不能倾诉，所以特地到这里相会，了却前缘。那玉镂金带枕是我陪嫁的东西，我在暗中感化了你的皇兄，因此他才把玉镂金带枕赠送给你。你留作纪念吧！今后怕不能再见面了。”

“想我曹植空有满腹经纶，反遭别人猜忌。如今我万念皆灰，愿随仙姬守洛河。”曹植忧郁地说。

“唉！”洛神两眼含泪说，“可惜你我有仙凡之别，如今相见之时，也是永诀之刻。这里有耳环一只，赠送王爷。望王爷多多保重，小仙告辞了！”

洛神说着，摘下一个耳环，献给曹植。曹植双手接过，又从自己身上解下一块玉佩，含泪交给洛神道：

“多谢仙姬厚赠。小王身边没有别的东西还敬，只有这块玉佩朝朝暮暮和我相随。现在赠给仙姬，望仙姬多多保重！”

洛神接过玉佩，转身踏进洛河波涛，又回头向曹植望了一眼，就消逝在波涛中了。

曹植精神恍惚，如痴如呆，不知这是真实还是梦境，只是望着洛河发愣，直到随从人员催他上车，他才猛醒过来。

后来，曹植为这次会见写了一篇赋，题名是《感甄赋》。魏文帝死后，明帝继位，看到这篇赋后，感到叔叔的佳作里全是和自己皇娘的瓜葛，有损皇家名声，很不是滋味，就把题目改为了《洛神赋》。

梁祝化蝶

相传东晋时，曾任府台的祝员外有八子一女。小女九妹，名叫祝英台。祝英台想去杭州城求学，又恐父亲阻拦，她便打扮成一位占卦先生，祝员外竟一点也看不出破绽，便同意女儿去杭州城读书。谁知这件事却引起了祝英台嫂子的妒嫉。

祝英台的嫂子也是出身名门闺秀，论品貌、才学，与祝英台不相上下。现在听说英台要去读书，很不服气，妒嫉之心便油然而生。她笑吟吟地上前对祝员外说：“公公，姑娘此去一举双得，实在可喜可贺。”祝员外听了，不解地问：“何谓一举双得？”

“公公，凭姑娘这般聪明伶俐，读上三年书，便是一个‘女状元’，这是一得。”

“那二得呢？”祝员外捋着胡子得意地问。嫂子望一望站在一旁的祝英台，用手掩着嘴低声一笑道：“公公，恕媳妇直心直肚肠，说出来公公和姑娘不要见怪。姑娘三年杭州城归来，祝家门庭还可以抱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外孙皇帝呢！这不是二得嘛！”

英台听了不觉满脸绯红，又羞又气，嫂子从中作梗使刁，实在欺人太甚。可是祝英台要去杭州城求学的志向很坚定。她见嫂嫂这样戏弄她，忽然抬头一看，只见搁几上放着一只高脚花瓶，就二话不说，转身来到了花园，采了一朵活鲜鲜的牡丹，插到了那只花瓶内，并对祝员外说：“父亲，女儿出外读书，一定洁身自爱，今天以这朵牡丹花向父亲赌咒，如果我在杭州城没有守住身子，这花便死在瓶内；如果我在杭州城洁白无瑕，这花一定鲜艳不败。”

祝员外听了，不由满意得直点头，说：“我女儿岂是等闲之辈？作父亲的准你去杭州城求学就是了，希望你早去早归，处处保重。”

第二天，英台和侍女银心女扮男装，高高兴兴赴杭州城读书去了。

祝英台走后，她嫂子经常去察看那朵牡丹。说也奇怪，三月半载都过去了，牡丹花还是鲜艳如常。后来，她心生一计，偷偷把瓶内的水换上了滚烫的开水，以为第二天牡丹花会必死无疑。哪知过了几天，那枝牡丹不但没有枯死，还发出阵阵幽香。嫂子惊得目瞪口呆，觉得此事非比寻常，便再也不敢打这牡丹的坏主意了。直到以后，整整三年过去了，到后来英台读书回到家里，那朵牡丹花还活鲜鲜的同原来的一样。

话说，英台和丫环银心从上虞出发，穿过杏花村，过了桃花店，在一座桥的桥头遇见了一位从会稽山去杭州城求学的梁山伯。两人一见如故，志同道合，于是结成了金兰朋友，并以兄弟相称。这天晚上，他们在旅店住宿，既是兄弟，于是就同床而眠。山伯因旅途困顿，脱衣倒头便睡。他一觉醒来，但见英台还坐在一旁看书。山伯催道：“贤弟，保重身体要紧，还不快点安寝！”英台说：“你睡吧，我不打算睡了。”

“为什么呢？”山伯好生奇怪地问。

“梁兄你有所不知，我晚上睡觉脾气很怪，一旦入睡，不准任何人碰，如果被人碰一下，就会头痛欲裂，所以我还是不要睡的好。”

山伯说：“贤弟，人怎能不睡觉呢，既然不能碰你，我加倍小心就是了。”

“梁兄既然这样说，我遵命就是了，只是我们中间必须放上一杯水，用以作为界线，你看怎么样呢？”梁山伯连声说好，并且亲自打来一杯水放在床铺中间，英台这才和衣躺下。

“贤弟，你睡觉为何不脱衣衫？”山伯看到英台和衣而睡，就又不解地问。

“梁兄你有所不知，我自幼多病，特别怕冷，母亲专门给我做了件衬衫，上面有三百颗纽扣，如果颗颗解开，恐怕天明也来不及的，所以我每晚都是和衣而睡的。”祝英台一本正经地回复梁山伯。梁山伯都信以为真。

祝英台从此，祝英台和梁山伯虽然同床共眠，但忠厚老实的梁山伯一点也看不出英台是女儿身。

祝英台和梁山伯双双赶到杭州城拜见先生。那天，先生正端坐在学堂上，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前面的山伯是左脚进的门。后边的英台是右脚进的门，先生看了，心中暗自对英台产生了怀疑。

后来，先生对英台细细观察，又发现了不少破绽之处。特别是课间休息时，其他学生都一窝峰去厕所解手，惟有英台绝不肯与众人一齐同去，有好几次，祝英台去解手时，其他学生也跟着去，祝英台虽然憋得满脸通红，却推说不去了。

先生猜中了其中原委，一天，在课堂上宣布说：“从今天开始，立一个规矩：学生如要去厕解手，都要轮流进去；一人在内，挂牌示意；谁坏了规矩，重责不饶。”众学生虽然莫明其妙，但只得遵守这个规矩。

花开花落，光阴似箭。山伯、英台在杭州城求学，转眼三个年头过去了，英台已经十分思念父母了，再说总是女扮男装也有许多不便，在征得先生同意之后，祝英台决定回一次家。

英台与山伯三年同窗共床，一旦离别，心中有说不出的离愁别绪，便取出花笺，写了一首诗赠给山伯，诗曰：

忆昔初上杭州城，

与兄陌路两相逢。

来时龙山梅方白，

去日娥江花正红。

三载兄长随左右，

谁知一旦分西东。

与君暂且相分袂，

未审何时会玉容？

山伯接过，逐句细品，想起同窗友情，早已潸然泪下，他也取花笺一张，题诗一首：

当日辞亲谒道宗，

草桥路遇与君逢。

来时莺啭杨枝绿，

三载共窗同日夜，

一朝芸馆别西东。

离情绵绵车难载，

怕看柳枝恋春风。

山伯题诗毕，与英台说：“为兄送你一程。”于是两人出了学堂，往钱塘大道而来。一路上虽然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但两人无心无绪，依依难舍。不久来到了草桥关，英台不免又触景生情，无限感伤，她拉住山伯说：“有道是‘送君千里终有别’，梁兄请留步，这里我吟诗一首送给你。”说着，吟诗道：

偶逢草桥结义来，

百花三度放春苔。

惟有玉梅心耐冷，

不将春意私自开。

山伯听了，但觉诗意十分含蓄，又不解其意，也和了一首诗：

三年共学两情投，

玩月吟风思最幽。

今日别离肠欲断，

会期准约在来秋。

英台听得泪流满面，说道：“梁兄，我家有个小妹子，年方十六，今天我亲口许配与你，约你在来年三七二八月，请你前来我家说亲，希望梁兄千万不要错过了这段姻缘。”英台说完，便和梁山伯挥泪作别。

梁祝化蝶英台回家后不久，祝员外就作主把她许配给了余姚的一位豪富马文才。

再说梁山伯回学堂后，有一天将英台的诗拿来，请求先生指教。先生一看祝英台的诗暗露着挚爱的真情，就觉察出英台肯定是女儿身，就把实情告诉了梁山伯。经先生的指点，梁山伯这才恍然大悟。当学业完成后，梁山伯喜气冲冲地赶往上虞祝家庄时，英台已经是马家的人了。山伯悔恨交加，回家后茶不思来饭不香，身体渐渐垮了。后来虽然被人荐举，去担任鄞县的县令。但由于他对英台的相思太刻骨了，这样不到一年，便得病身亡了。

一次，英台乘船外出，来至鄞县地界，突然平静的河水波浪滔天，航船颠簸得非常厉害，都快要沉下去的样子。英台只好带着银心上了岸，只见江边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写道：“会稽梁山伯之墓”。英台一看，泪如泉涌，她双膝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直哭得天旋地转，飞沙走石，瞬时间大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骤然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只见山伯的坟墓裂开了。英台见如此，大喊一声：“梁兄，英台来了！”说完，一跳就跃进了那裂口当中。

裂口闭合之后，雨过天晴，一道彩虹下，有一对硕大无比的彩蝶在山伯墓前翩翩起舞。银心仔细一看，那蝴蝶的花纹分明就是英台的罗裙，于是就拜倒在地上。周围百姓也惊讶万分。当时上虞名人谢安正在朝廷担任宰相要职，于是就把家乡的这件事启奏给了皇上，皇上也深感钦佩，于是当下提笔敕写：“义妇冢”，表彰祝英台的贞节。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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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古词小史

词

唐五代词

宋词

豪放典雅

凄楚悲愤

清空峻朗

金词之风

元代词

明词

清词

古代名词

鹊踏枝

菩萨蛮

渔歌子

调笑令

忆江南

忆江南

菩萨蛮

菩萨蛮

虞美人

相见欢

生查子

浣溪沙

鹊踏枝

苏幕遮

渔家傲

雨霖铃

凤栖梧

桂枝香

浣溪沙

念奴娇·过洞庭

玉楼春

离亭燕

诉衷情

生查子·元夕

鹧鸪天

水调歌头

江城子

念奴娇·赤壁怀古

望海潮

满庭芳

鹊桥仙

卜算子

青玉案

踏莎行

少年游

宴山亭·北行见杏花

鹧鸪天

清平乐

念奴娇

绿头鸭

临江仙·信州作

采桑子

满江红

点绛唇

相见欢

水龙吟

千秋岁

雨中花

南柯子

如梦令

如梦令

一剪梅

声声慢

谒金门·春半

蝶恋花

忆秦蛾

鹧鸪天

钗头凤

诉衷情

六州歌头

木兰花

相思令

卜算子

摸鱼儿

水龙吟

青玉案·元夕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水龙吟

唐多令

点绛唇

卜算子

江城子

齐天乐

抛球乐

湘春夜月

西江月

满江红

高阳台

望江南

阮郎归

满江红

迈陂塘

鹧鸪天

鹧鸪天

青杏儿

天净沙·秋思

卜算子

临江仙

谒金门

一剪梅

卜算子

长相思

点绛唇

桂殿秋

浣溪沙

菩萨蛮·北固题壁

古词小史

词

词是“曲子词”的简称。“曲子词”是按一定的曲调（“词牌”）为配合演唱而制作的歌辞，因而它本是一种合乐的诗体。

词，作为一种诗体，可以远溯到隋唐之际，但留传下来的作品极少，到中唐以后作品渐多，到晚唐五代已经成为和诗相并行发展的新诗体。

促成词体产生的原因不外有二。一是受音乐的影响。唐时的音乐与前代有不同的特点。据沈括《梦溪笔谈》卷五载：“自唐天宝十三载，始诏法曲与胡部合奏，自此乐奏全失古法，以先王之乐为雅乐，前世新声为清乐，合胡部者为宴（或称“燕”）乐。”它既不同于“钟鼓乐之、琴瑟友之”的先秦雅乐，也不同于“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的魏晋六朝的清乐，而是以隋唐以来从西域一带传进的胡乐为主，再加上与传统的中原清乐及民间歌曲相结合，这就是《旧唐书·音乐志》中所说的“自开元以来，歌者杂用胡夷里巷之曲”，从而形成了新型音乐。这种音乐节奏较快，变化灵活，适于用长短句加以演唱。从音乐文学史的角度看，与雅乐相配的歌词是诗三百，与清乐相配的是乐府，与宴乐相配的即是曲子词，简称词。宋翔凤《乐府余论》所谓“以文写之则为词，以声度之则为曲”，准确地说明了词作为一种音乐文学的特点。但词和诗三百及乐府歌辞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即诗和乐府是先有辞，后配曲，即传统的“声依咏”；而词却是先撰腔子（即先有乐调），后填词，即所谓“永（咏）依声”。词既然要合乐，就必然要符合一定的音乐规则。如每首词都必须要按一定的曲调（词牌）来填，词牌反映一定的声情。最初的词牌多与词的内容风格相关，即声情与词情相关。但久而久之则逐渐脱节，如苏轼亦可用［念奴娇］这种娇柔的曲调写下豪放的“大江东去”之词。又如词还要按一定的宫调来演唱，既演唱，就可能有音乐的段落，这就是词中的“阕”或“片”，有时为单阕或三阕、四阕，但多数是两阕。又如词也要合平仄韵律。词的韵部较诗为宽，戈载的《词林正韵》将词韵分为十九部，这比律诗通常遵守的一百零六部的“平水韵”要宽得多，而且还可换韵。但为了演唱悦耳，它又特别注重每个字的声律要求，如宋代特别注重这种本色要求的女词人李清照说：“诗文分平侧（仄），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

二是受诗歌、特别是近体“声诗”的影响。唐代的许多近体诗，特别是绝句，本来是可以合乐歌唱的，如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被乐后，因首句为“渭城朝雨渑轻尘”，末句为“西出阳关无故人”，故被称为“渭城曲”，或“阳关三叠”。但它们是先有辞，后配曲，故只能称为可演唱的“声诗”。到中唐时，白居易、刘禹锡又喜作“竹枝”、“杨柳”等民歌体的诗，进一步打破了诗、词的界线，出现了“金马词臣赋小诗，梨园弟子唱新词”的局面。当新乐流行后，自然有人想以这些歌辞去配乐，而当他们觉得这些诗由于句律过于严整而影响配乐时，就不免增减字句来合乐，这样齐言诗就逐渐变成了配乐的长短句诗，亦即词。朱熹就用这样的理论解释词的产生：“古乐府只是诗，中间却添许多泛声，后来人怕失了那泛声，逐一添一个实字，遂成长短句，今曲子便是。”（《朱子语类》卷一四）如《浪淘沙》、《雨霖铃》、《抛毯乐》等词，最初的形式都是七言绝句体。又如敦煌词《鹊踏枝》（后又称《蝶恋花》）云：“叵耐灵鹊多瞒语，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提取，锁上金笼休共语。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愿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其格律不但比后人的《蝶恋花》更多齐言句，而且下阕的非齐言句显然也是由七言句加上泛声、“在”、“却”、“向”字而成。

由齐言变为长短句，这种形式上的变化还带来更深层次的美学风格的变化。诗由于形式过于整饬，有时难免要影响它的表现力，尤其是律诗更受到篇章上起承转合的限制。用这种始终如一的均衡节奏去表达千差万变的丰富内容，有时就未免宽窄不适。词正可弥补这种不足。它可以用各种长短句式或疏或密地表达深长、细腻、丰富的内容。这就是王国维所说的“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人间词话》）。

唐五代词

词虽在中唐渐起，但在晚唐五代才逐渐走向繁荣。它有两个源头，一是民间，二是文人。

20世纪初在敦煌发现的抄本曲子词，绝大部分是民间作品。现在整理出500余首。敦煌词的内容比较广泛，特别是那些描写征人思妇、妓女商贾、战乱飘零的作品，更非同时的文人作品所能比拟。敦煌词的风格朴实泼辣，大胆炽热，如上举的《鹊踏枝》即可见一斑。又如《菩萨蛮》以青山崩烂、黄河枯干等六种不可能发生的事为决绝的誓言，极为奇特，和汉乐府《上邪》有异曲同工之妙。

文人词据《唐五代词》整理共得1148首。相传李白的《菩萨蛮》、《忆秦娥》二首是“百代词曲之祖”（《花庵词选》），但此二词究竟是否为李白所作尚有争论。晚唐文人词多反映士大夫文人纤弱的感情，内容不如敦煌词丰富。代表作家是温庭筠。他精于音律，“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对词的规范化作出过重要贡献，而且从他开始，文人才有专心致力于词者。但他的词过于禾农艳，前人评“温飞卿所作词曰《金荃集》，唐人词有集曰《兰畹》，盖取其香而弱也。”这种“香而弱”的风格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成为传统风格，而“词为艳科”也从而长期成为人们的偏见。同时的韦庄与温庭筠并称“温韦”，但词风显得相对清新疏淡些。

五代文人词的创作有两个中心，一在西蜀，一在南唐。西蜀词主要承温韦一派，其代表作是赵崇祚编的《花间集》。该集内容多描写女性，其风格也以“镂玉雕琼，拟化工而回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欧阳炯序）为主。只有个别作品能跳出这一局限。南唐词以冯延巳和李煜为代表。冯词较“花间词”深婉含蓄些，能向下“开北宋一代风气”（《人间词话》）。李煜前期词不足称道，被俘入宋后，感慨国家和个人的惨痛遭遇，“境界始大”，文人的抒情色彩亦大大加强，使词在美学风格上更向诗靠拢了一步。他的词还屏弃了禾农艳的风格，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表现其凄婉缠绵的哀愁，很有感染力，达到当时的最高水平。如《虞美人》词曰：“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其中抒发的情感已超过了亡国之君的局限，深受后世读者的喜爱。

宋词

从隋唐产生经五代发育的曲子词，到宋代进入繁荣鼎盛时期。北宋开国以后经过休养生息，出现了所谓“百年无事”的相对安定局面。经济的发展促进了城市的兴盛，国家标榜文治政策也使文化生活日益丰富。当时的皇室、贵族、官僚、文人，在富贵享乐中倾心于酣歌醉舞；市民阶层的娱乐要求，也随生活水平的提高日益增强。于是作为合乐歌唱的词，这本是“艳科”“小道”的文艺形式，以其既具诗歌的艺术性又具音乐的品味性迅速勃兴起来。上至达官贵人的盛典宴会，下到市井民间的娱宾遣兴，皆以词为风雅，词成为赏心乐事的好手段。

词本是产生于宴乐和民间的一种文艺形式，以其较少庄重严肃而富有闲情逸致引起人们的赏好。特别是在具有文化修养的上层社会成员介入词的品玩后，这一原来不登大雅之堂的文体很快提高了品位，其原有的抒情功能得到强调，而创作的文人化也渐洗民间的俚俗风。曲子词原是一种合乐演唱的歌曲，其句式长短不一，乐调婉转多姿，经文人加工后则更具有艺术性。由于曲子是和大曲相对的单支小曲，大曲遍数繁多不易运作，而小曲精约凝练便于赏玩，因而随着盛唐的逝去小曲创作也渐成为主流，这期间文人的作用不可忽视。说小曲和大曲相对是在大曲形成之后，而大曲本也是由宴乐或俗曲升华而来，因而小曲实际上一直保持着其独立性，完全可以从大曲中节选出来特别欣赏。小曲在雅化过程中也有一个由杂言向齐言过渡的阶段，但在齐言形成并达到绝妙的境界后也就再难突破，由此可以想到唐代的近体诗无与伦比后产生变异，因而说词由诗蜕变也就不无道理。词是按照词牌的曲调填写的，曲调的来源颇为复杂，大致可包括传统古曲、外来乐曲、民间曲调和自度新曲几个方面，据今人考证大约有1000个以上。这些曲调配上歌词也有不同的变化，如“减字”、“偷声”、“摊破”、“犯调”等。按照杨荫浏先生在《中国古代音乐史稿》中所说：减字是减少歌句字数，在音乐上，是以多音配一字，将某些字的节拍拖长。偷声是增加歌句字数，在音乐上，是分割少数的音，用以配合多数的字，使每字的音相应缩短。摊破是在歌句间插进歌句，在音乐上是增加新的乐句或扩展原有乐句。犯的一般意义，就是把属于几个不同词牌的乐句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新的曲牌；另一种意义，是转调或转调式。在这些词的变化形式上，文人无疑是最具有创造性和征服力的，他们能以自己的艺术修养和旺盛精力投入研究和开新，从而强化词的张力而使其符合人们的审美感觉和艺术的本体规律。精英艺术与大众文化是辩证的关系，不可否认精英是从大众产生并引导着大众，因而文人词的创作流向也就不能不是文化史研究的主要课题。

宋初文人在宴饮谈乐间多有雅兴，因而“聊陈薄技，用佐清欢”成为作词的最好借口。由于文人生活圈子相对狭小，词的题材也就不够丰富。他们多以小令形式歌咏闲适安逸的生活，其温柔细腻的风格基本是五代词风的延续。这显然与当时的文化情势与对曲子词属于艳科的理解有关。新朝的建立使文人们充满希望又难舍传统，骨子里的多愁善感势必对人生抒发着情殇的忧叹。当然也有少数作家例外，如范仲淹以词抒叹对边塞战事的忧患，但此类的苍凉很难形成气候反而似乎不谐，因而庆历新政的失败也就不是偶然。后世欣赏范仲淹的劲拔是其敢于抗俗，是从历史发展的角度肯定其价值，但和风细雨的宋初自有其不可抗拒的惯力。在那样一种富贵安闲的生活状态中，文人们流连光景、咏叹爱情、感慨人生、玩味艺术就是难得的文化之事了，何况词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本身就不像诗文那样有沉重的承载，因此比较而言，宋词生命力之强大而取代唐诗就不是没有缘故的了。还是从宋初秀美清新的小令中感受一下那别有情致的气息吧，或许在体味中更能理解词的新颖是如何打破诗的呆板的。

王禹出身清寒而少有大志，对于统一的新王朝和个人的功名事业抱有希望，故其词如其诗文一样绝不浮华卑弱。如其《点绛唇》（感兴）云：“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词自晚唐五代以来多写男女艳情，王禹在北宋开国之初即扫脂粉之气，可见有志者之情怀。在诗坛上倡导晚唐体的诗人，词也如其诗一样多写闲情逸致，尽管思想境界不高，但风格倒也清新淡雅。如寇准《踏莎行》写闺怨、潘阆《酒泉子》写胜景都不浓艳而视野开阔。林逋《长相思》颇为有名：“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词移情寄怨，深沉凝练，又具有浓厚的民歌风味，将离愁别情抒写得流畅有致而婉转自然，可见林逋这位居士描写爱情也不同凡响。西派作诗词采华丽，对仗工整，讲究用典，作词一般也具有宫廷上层文人的优雅风度和对词的特点的深刻理解。如杨亿的《少年游》，借不畏风刀霜剑的梅花寄托自己的良深感慨，巧妙用典而意蕴万千，充分显示出作者的笔力和词调的情味。

继之而后，词以另一种情味引发着文人们的雅趣，虽然题材范围较为狭窄，但毕竟在探索中不自觉地出现一些新气象。范仲淹词虽不多，但沉雄开阔的意境与苍凉悲壮的咏叹却别树一帜，与词的传统风格形成鲜明的对照。如《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秋声连波，波上寒烟翠”，描写秋天的寥廓，成为写景名句，后来为元代王实甫《西厢记·长亭送别》所借用。其《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写荒寒苍凉的北国边塞秋景，与前词写目断江南虽语语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宋人写词，一般是上阕写景，下阕抒情。这两首词，一抒离乡思亲之愁，一抒报国忧边之意，皆非一般词人可比。范仲淹作为有远见的政治家和古文革新运动的倡导者，在词中也体现出反映现实的积极追求。其词于温婉之中寓豪宕之气，可谓一开雄健之风。

与其同时被称为词坛领袖的晏殊、欧阳修，也力图摆脱花间词的猥俗和浮艳，他们主要接受南唐冯延巳雍容疏朗的风格，而这也正合当时官僚士大夫的口味。晏殊（991～1055年），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其幼年聪颖，应神童试赐同进士出身。仁宗时，成为北宋一代太平宰相。他政治上虽无建树，却以吸引贤才著称。作为朝廷重臣，诗文近于西派，典雅华丽。在词的创作上，被推为“北宋倚声家初祖”。其虽受冯延巳影响，但一生富贵优游，这与冯延巳身为乱世之相大不相同，因而其词更呈现出舒徐沉静、雍容华贵、温润秀洁、婉丽蕴藉的特色。他写男情女爱、离愁别恨、风花雪月、宴饮酬欢，皆笔调闲婉、理致深蕴、音律谐适、词语雅丽，成为宋初上层社会最欣赏的词家。

晏殊写相思词语典丽而情意深挚，如《蝶恋花》下阕：“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其写游乐也于安闲中透露些许的感慨，如《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含蓄委婉，情致缠绵，似乎让人看到一个温文尔雅的士大夫于流连光景中情绪怅惘。晏殊词中有不少感伤之作，表达得微妙细腻而韵致委婉，如《踏莎行》将春光与恋情关联纠结，其伤春情绪实在是一种对年华流逝的叹惋，其幽怨情思也流露出很高远而深挚的追寻，此中文化情味的确非常人可比，那种安闲雍容却又温润秀洁不能不令人惊叹。晏殊词中也不乏关注现实的作品。如《山亭柳》（赠歌者）写被污辱、被损害的歌女的悲惨命运，实际上抒发对朝廷不辨贤愚忠奸的怨愤之情。《清商怨》写边陲不靖给征人思妇带来的怨苦，隐含着对太平表象下兵连祸接的忧虑。《破阵子》（春景）则讴歌青春、吟咏自然，将天真少女与暮春景色展示得温馨而美好。晏殊的清词丽句表现真情实感，在淡言浅语中寓含着惆怅叹婉，其乐景与悲情并存寄托着丰富的人生感触，而这些感触又非如他人的欢乐与凄恻，这种风度正是晏殊具有极高文化修养的表现。

欧阳修作为北宋文坛领袖，在词的境界的开拓和抒情的深刻性方面都超过了晏殊。其词在数量方面也超过了他以前的作家，虽然与其诗文相比内容较为狭小，但影响却也不在诗文之下。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欧阳修“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欧阳修不仅具有深厚的文化修养和舒朗的性格胸怀，而且具有敢于革新的勇气和冲破旧习的胆识。其词虽也多写惜春相思、酣饮醉歌等，却已摆脱雍容华贵、脂粉浮艳，使词达到清疏隽永、蕴藉深厚的新境界。

在他的词中，写男女情爱或相思伤别婉转深沉。如《浪淘沙》：“楼外夕阳闲，独自凭栏，一重水隔一重山。水阔山高人不见，有泪无言。”其《踏莎行》写良辰美景中的遥相思念，构思缜密，表述曲婉，那“离愁不断如春水”的妙喻和“行人更在春山外”的设想，给人绵邈深长的思味。《生查子》（元夕）明白如话，具有民歌色彩，既不雕琢，也不浅薄，于平淡之中见深婉之致。欧阳修诗文大多态度庄重平实，而在词中却披露出丰富细腻的感情，这是词的特点决定的，亦可看到宋诗言志说理和宋词抒情寄愁的分野。

欧阳修除写常见的爱情题材外，也写了许多歌咏水光山色的作品。最具代表性的是用联章体写的十首《采桑子》，这些作品非一时之作，从各个角度写景寄情，想像奇特，用语巧妙，既典雅又幽美。如“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其《玉楼春》：“杏花红处青山缺，山畔行人山下歇。”《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重天。绿杨楼外出秋千。”《渔家傲》：“霜重鼓声塞下起，千人指，马前一雁寒空坠。”皆清新疏淡，意象别具。

欧阳修一生仕宦并非平顺，因此词也成为抒发感愤的工具。特别是在他两次遭贬期间，便有不少忧政伤时、叹老嗟卑之作。这些作品，有对人才的惋惜，有对国事的关虑，有对自身的悲悯，也有对故乡的怀恋。这些词拓宽了宋初文人词的题材领域，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如《临江仙》：“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玉楼春》：“残春一夜狂风雨，断送飞红花落树。人心花意待留春，春色无情容易去。”《浣溪沙》：“浮世歌欢真易失，宦途离合信难期。樽前莫惜醉如泥。”但作者于潦倒中也有豪放的一面。如《朝中措》：“文章太守，挥豪万字，一饮千钟。”《玉楼春》：“便须豪饮敌青春，莫对新花羞白发。”词人以此抒怀，可见于委婉清新中又开疏隽狂放之一路。可以说，欧阳修在提倡诗文革新的同时，对词的开拓和发展也做出了积极贡献。

如果说晏殊、欧阳修代表了上流社会的一种高雅境界，那么张先、柳永作为下层文人也在词的意境方面有很大创新。张先少时即有文名，但于年过不惑方中进士。他的官职虽然不高，但词作却很有名。致仕后经常往来于吴兴、杭州间，过着登山临水和作诗赋词的悠闲生活。词作虽沿袭宋初婉约派风格，但写士大夫生活却别开蹊径。他的词既不同于先其雍容疏朗的晏殊、欧阳修，也不同于后其浅俗婉丽的柳永、秦观。他不仅善写小令，还写过一些长调，在篇制探讨上起到了促进作用。张先最为人称道的还是那些清新活泼或含蓄隽永的小词，他又善于营造那份空灵自然、迷离朦胧的美妙意境，因而缺乏一种大度胸怀而别具一种缠绵幽怨之美。他在词中特爱用“影”字，如《天仙子》中的“云破月来花弄影”，《归朝花》中的“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剪牡丹》中的“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因而被称为“张三影”。其实他还有写“影”的名句，如《木兰花》中的“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青门引》中的“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革秋革迁影”，都被人认为甚佳。张先的慢词代表是《谢池春慢》，抒发爱慕而难以相许的怨情。可贵之处在于含蓄工巧、字句警炼和意境绵邈，不足之处则是缺乏铺叙的功力、充实的内容和结构的完美，用小令做法写长调，恰恰反映了其求高古而缺气度的局限。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张先“有含蓄处，亦有发越处，但含蓄不似温、韦，发越不似豪苏腻柳，规模虽隘，气格却尽古”。可谓至论。

与张先相比，柳永却是典型的下层文人。柳永，原名三变，字耆卿，崇安（今福建崇安）人。虽出身于官宦之家，却为人风流倜傥，不拘礼法，有浪子作风。他早年在汴京与“狂朋怪侣”过着“暮宴朝饮”的生活，又“好为淫冶讴歌之曲，传播四方”。因这些词不为正统观念所容，因而两次应试皆不中，仕途极不得意。当时城市经济繁荣，市民阶层迅速增长，出现了很多舞榭歌楼，朝野上下竞为新声。柳永在长期浪游生涯中，常出入烟花柳巷，与乐工、歌妓来往，应他们之请作了大量适于演唱的慢词。但中年以后困顿潦倒，为谋生路，改名柳永，又去应试。中试后做过一些小官，官至屯田员外郎，穷困而死。柳永作为北宋第一个专力写词的作家，虽遭正统观念排斥却成就了其文学上的盛名，由此也可看到词作为一种文艺样式在宋代的崛起和取得的成就。

柳永对词最大的贡献是创制了大量的长调，使词在篇章结构上扩展而容纳更多的内容。他常取一小令词调而大增其字数，使之成为中调或长调。如《长相思》本36字，柳永则变为103字；《抛球乐》本40字，柳永变为188字；《浪淘沙》本双调54字，柳永则变为三叠144字；其最长者《戚氏》（三叠）达212字，这是前所未有的。他又敢于“变旧曲”而“作新声”，在慢词长调的创制上大胆探索，成就斐然，使“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词”。尽管其词被一些评家认为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柳词吸取民间广为流传的新声，以通俗浅近为特征，呈现出旖旎多姿的风采，深受大众欢迎。

柳永词中反映妇女生活的最多，而描写调笑卖唱之歌妓的又居多数。这与其放浪形骸的生活有关，也极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象征意义。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士大夫，又是抑郁不得志的浪子，柳永既有千金买笑、及时行乐的一面，又有仕途失意、沉沦潦倒的一面。因而在创制词曲过程中，既有轻薄又有痛苦，既有调笑又有悲悯。这就造成柳永词的复杂性和深刻性，这些思想内容又通过较高的艺术形式抒发出来，因此，“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就不是奇怪的了。柳永将爱情写得非常美好，那凄楚动人的情景不免令人愁肠欲断，这或许便是受大众欢迎的原因和令人赞叹的成就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将他誉为“通俗”词人似乎毫无贬低的意思。其《集贤宾》“人间天上，唯有两心同”，《忆帝京》“系我一生心，负你行行泪”，《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还有许多词都写得一往情深，缠绵惆怅。

柳永长年飘游在外，仕途不遇，因此羁旅行役、别恨离愁也成为其词作重要内容。在这些词中，他将汉魏乐府的游子思妇题材，与晚唐五代以来词中男欢女爱的描写结合起来，将孤独凄凉、万般无奈的感伤抒写得淋漓尽致。《定风波》言：“念荡子，终日驱驰，争觉乡关转迢递。”《倾杯》云：“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其《夜半乐》（冻云暗淡天气）、《采莲令》（月华收）、《卜算子慢》（江枫渐老）、《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雨霖铃》（寒蝉凄切）也都是名篇，将漂泊不定的生活与乡思眷爱的伤痛尽情地表达了出来。词人写作时将情与景结合，吸收六朝小赋的特点，层层铺叙，着意渲染，委婉曲折，虚实相间，将心底的情愁毫无遮掩地表露，不免令人叹为观止。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柳词“尤工于羁旅行役”，颇为中肯；郑文绰《大鹤山人词论》说柳永的“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魂，清劲之气，寄奇丽之情，作挥绰之声”，可谓的论。

除爱情、行愁外，柳永还有一些描绘都会风光及佳节庆贺的词篇。在这些词中，他将城市旖旎的景致与人们的富庶生活精雕细刻地详尽展示，令人观赏之余心向往之。如《瑞鹧鸪》写苏州：“吴会风流，人烟好，高下水际山头。瑶台绛阙，依约蓬丘。万井千闾富庶，雄压十三州。触处青蛾画舸，红粉朱楼。”《一寸金》写成都：“地胜异，锦里风流，蚕市繁华，簇簇歌台舞榭。雅俗多游赏，轻裘俊，靓妆艳冶。”《迎新春》写开封：“庆佳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燃绛树，鳌山耸，喧天箫鼓。”《望海潮》写杭州：“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些词笔致壮丽，声调激越，境界开阔，与其后苏轼豪放一类词相去不远。词采用铺张手法，由大及小，由虚入实，并大量使用偶句，但又很少用典，以赋体笔法写天然景观，可谓臻妙。无怪人评曰：“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象，形容曲尽。”“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同当日。”

柳永将短小纤巧的小令发展成繁音纡节的慢词，无论从内容还是从形式上都奠定了慢词的地位。柳永特别注意铺叙手法的运用，融抒情、写景、叙事为一体，又大量吸收俚言俗语入词，一扫晚唐五代以来的雕琢习气，这为后来的词家开辟了道路和境界，此后词家都从柳永词中得到艺术借鉴。

豪放典雅

宋代前期相对的安宁与繁荣使词也随之精致并发展，但继之对积冗局面的改革引发的政治斗争使词人则更多地关注社会现实。词的境界进一步扩大，意味进一步深长，抒情风格也由婉约更趋豪放。词人们结合自己的身世遭遇，用词展示情怀似乎比诗文更便利得体。

政治家王安石于公事之余也有词作，风格与诗相通但似更为沉雄。其罢相以后退居金陵所作《桂枝香》便很为后人推重，杨浞《古今词话》说：“金陵怀古，诸公调寄《桂枝香》者三十余家，独介甫为绝唱。”此词由登临观赏想到六朝故去，立意高远，体气刚健，化用前人诗句而不见雕镂痕迹，状景抒怀俱见锤炼之功。词明显是针对宋朝政治现实而发，因而对六朝相继覆亡深表惋叹，实际上寓含着作者无穷的思虑。读王安石作品，皆具深刻的政治内涵，在《浪淘沙令》中，作者借伊尹、吕尚适逢商汤、周武而得以雄才大展，抒发明主重用贤臣而贤臣方可建功的哲理感叹。王安石的词真正摆脱了脂粉气，可谓是继范仲淹《渔家傲》之后的雄健之作。尽管诗庄词媚的传统界限犹存，但王安石却能以豪劲之笔抒诗之意兴却又不失词之风韵，可见大家之象。

词以婉约为宗，以抒情为主，有特定的要求。晏几道作为晏殊的儿子，追摹花间而又别具沉哀，可谓与其父歧路而同彰，时人并称“二晏”。晏几道虽出身名门，却一生仕途不达。据黄庭坚《小山集序》言其有四痴：“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饥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晏几道天真耿直，清节独持，然学识超群，人品洁尚。在当时政局变化迭起的情境下，他既不趋旧也不攀新，因此陷入落拓不遇的困境，一生日趋窘困凄凉。由于身经盛衰荣辱，故其词多感伤惆怅之作，而晚年更多的是不满和愤怒，因而风格当然与其父迥异。

他作词，可谓尽承温庭筠、韦庄、李煜、冯延巳乃至其父影响，但由于生活道路坎坷而词调不免沉郁哀伤。他的词最大特点便是言情极“纯”而“痴”，出语自然清新，毫无雕琢藻绘，“秀气胜韵，得之天然”。其词多为五、七言小令，仍以歌舞酒筵、男女爱情、四时景物为内容，但却充满了幽愤和悲凉。他无限眷怀着过去的繁华、恋人的温情、青春的盛景，把这一切哀婉地倾诉着，凄楚感人。他在词中多写梦，如《鹧鸪天》（小令尊前见玉箫）、《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都是名篇，表现好事难再、愁情缱绻之心绪。其词以“泪墨”写“鬼语”，多以对比手法写相聚欢宴与别后凄清，将真与幻相互映衬，把复杂的心理感触与变化表达得细腻传神，因而与其父雍容闲雅决然不同，却是以清秀凄凉胜出。与柳永相比，晏几道没有那么俚俗与浅露，而是透露出很高的学养和很纯的情感，因此清丽的词句蕴涵着彻骨的忧伤。由此亦可看出填词艺术的进步，经过作家的努力，词成为最适宜于表现情感生活的一种形式。

真正把词推向高峰并开豪放境界又奠立地位的，是宋代著名的文学大家苏轼。从《东坡乐府》所收300余篇看，其词在题材内容、表现方法、语言运用、风格特色等各个方面都有新突破。词在他的笔下，冲决了“艳科”的藩篱，开创出“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的壮观局面。

苏轼写词，把笔触指向广阔的社会生活，举凡怀古、感旧、记游、说理等等，皆能以词来表达。他打破了“诗庄词媚”的观念，亦将文章笔法带入词中，一切皆由胸中溢出而全冲破束缚。如其抒发爱国情怀的《江城子》（密州出猎），将出猎与请战结合起来，慷慨豪健。其抒发兄弟情谊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将对宇宙的奇想与对人生的情思构成空灵清幽的意境。其《念奴娇》（赤壁怀古）则大笔挥洒，将览物之情、怀古之思和身世之感糅合在一起，雄放而悲凉。其写农村风光的一组《浣溪沙》，朴素清新，饶有情味，将田园风光与生活画面展示得多姿多彩。其以议论笔法直抒政治抱负和人生理想如《沁园春》（孤馆灯青）：“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其以象征笔法婉抒隐恨与孤独如《卜算子》：“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州冷。”总之，苏轼词几乎“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婉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他以豪健的词风力矫柳永的轻软，他的词须关西大汉手持铜琵琶、铁绰板演唱，其大胆的夸张、丰富的想像、淋漓的笔墨造成阔大的意境和恢弘的气象，堪称超群盖世，横放杰出。但其也不乏婉约之作，而此类作品却于深婉简约中别具幽奇。如《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将轻飘的柳絮与深情的女子寓合，把满腔愁绪表现得幽怨缠绵，淋漓尽致。《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将对亡妻的悼念直言无隐地倾诉，给人肝肠寸断之感。苏轼还有些词写得特别清峻旷逸，充满了对人生的反思和对苦痛的超脱。如《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如《行香子》：“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虚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将自然风光与志操怀抱关合，苍苍泱泱，儒道尽释。

苏轼的各类词作充分体现出大家风范，在词律和语言方面也不受束缚、横放恣肆。在《东坡乐府》中，有不少词打破了词牌的固定格式，以致为人所讥。实际上苏轼并非不讲音律，而实为“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耳”！苏轼词以豪放者为多，不少慷慨之作并不完全和律，但由于风骨内充感情激荡，也就特别为人称赏而传唱不衰。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东坡之词，纯以情胜，情之至者词亦至，只是情得其正，不似耆卿之喁喁私情耳。”他使词摆脱了对音乐的附庸地位，同时在语言方面也一扫花间词人的脂粉与柳永词作的俚俗。苏轼词清雄韶秀，简洁畅达，多方吸收古人诗句入词，偶尔也用当时口语，经史子传，杂家小说，无不摭语，恰到好处，因而给人包罗万象又得其精髓之感，使人从香软绮丽字句中突然看到一个桀骜不驯的意象。正如黄庭坚在《山谷题跋》中言：“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俗气，孰能至此！”其学养与真率将词推向一种极致，却毫不迂腐苟且蝇营。实际上，苏轼继范仲淹、王安石之后更加恢弘，他将自由挥洒的写作态度与变化莫测的篇章结构浑融一体，使词真正成为独立的体格并开豪放流派之先风，从而与诗文革新运动相映照，以其人格和文品成为一个时代的典范并给后人以深刻的影响。

苏轼作为北宋文坛领袖奖掖和团结了一批作家，如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他们也都各有词作并出笔不凡，成为风流一时的名家。黄庭坚继承了苏轼词风更以超轶绝俗为高标，并将其诗歌主张如“脱胎换骨”、“点铁成金”融入词中，这就使其词形成或高旷飘逸、或俚俗狂放、或典雅优美的意境，如《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清平乐》（春归何处）等。晁补之的词作也脱去了传统词家“宛转绵丽”的蹊径，慷慨磊落，豁达疏野，自有一股豪气，如《摸鱼儿》（东皋寓居）。张耒工诗善文，名重一时，倚声制曲，非其所长，但偶有词作亦不乏佳妙，如《风流子》（木叶亭皋下）写思念妻子凄婉动人。秦观于四人中作词最为出色，但主体风格却是忧郁凄伤，音律和美。

秦观少年时期曾客游多处，在与歌女的交往中曾写过不少词。这些词在男女之恋的描写中寄托着身世之感，在情调上与意境上与柳永相近然更俊逸。如《满庭芳》（山抹微云），此词将事、情、景三者融会一气，用字、用韵、用律极为讲究，“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取得极佳效果。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也很有名，用牛郎织女相会鹊桥的传说，抒发着人间男女不得私会的苦痛。秦观后由苏轼推荐入朝为官，但新党执政后受苏轼牵连又遭贬逐。政治上的打击迫害使其感到绝望，因而情调更加凄苦哀伤。《踏莎行》（雾失楼台）将孤寂幽愤写得凄迷绵邈，把敏锐的感受痛楚地寓含在清寒的意象中。《千秋岁》曰：“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他写春，写梦，写愁，写醉，一切发自内心又一切合乎音律，由前期的纤弱转入后期的沉郁，可谓婉约尽致。秦观有些小令也景致清丽，如《浣溪沙》：“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室帘闲挂小银钩。”他还有少数作品作悲壮豪放语，如《望海潮》：“最好挥毫万字，一饮拼千钟。”《宋六十一名家词例言》说：“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避暑录话》说：“秦观少游亦善为乐府，语工而入律，知乐者谓之作家歌。”秦观的豪放一度为苏轼所赏，然其柔弱的个性与艺术的天分使其成为后人公认的婉约大家。沈雄《古今词话》说：“子瞻词胜乎情，耆卿情胜乎词，辞情相称者，唯少游一人耳。”王国维《人间词话》说：“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秦观词情辞并茂，协音和律，对后世影响较大。

苏轼稍后较有创新的词人是贺铸（1052～1125），他少时仗才使气，耿介豪侠，入仕后喜论时事，傲视权贵。故一生不得美官，沉居下僚。他的词内容丰富，风格多样。张耒《（东山词）序》说：“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袂，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其《鹧鸪天》悼念亡妻：“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将挚情苦思表达得哀婉凄绝，与苏轼《江城子》悼亡作并传不朽。其组词《古捣练子》用民间语写关山情，以思妇之口忧边塞之事，在宋词中可谓罕见。如“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于哀婉中对宋朝边事给予讽谴，于民歌中给予辞采情调的升华。其《将进酒》（城下路）咏史抒怀，慷慨激烈，嘲讽追名求利的小人，铺排物是人非的景象，诉说超脱世俗的道理，无不义愤填膺而矫健从容。其《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充满爱国豪情，在对边事的忧叹中不免悲愤万端。全篇笔力雄拔，神采飞扬，不为声律所缚，反以声律彰显，激越的感情与跳荡的旋律结合，因而在苏轼不屑格律与周邦彦格律精严之间。其最为传诵的还是《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将爱情的失意与仕途的不遇联系起来，情辞哀婉。特别是结句的比喻：“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连用三个比喻，写出闲愁的广漠无际、纷繁缭乱与绵延迷蒙。贺铸作词吸收唐人歌行情调，其豪放继苏轼而开辛弃疾，他与秦观、周邦彦是同时代人，因而亦注意到婉约与格律的本色。

北宋后期徽宗崇宁四年（1105）设立大晟府，这是国家最高的音乐机构，任用了一批精通词乐者，周邦彦（1056～1121）便是其中影响最大的一个。周邦彦少年时代落拓不羁，喜好声色。在太学读书时，因献《汴都赋》被神宗升为太学正。徽宗时提举大晟府，负责审音订乐。因其早年与柳永生活经历相似，因而作品中有不少写男女情爱、羁旅行愁。又因他词律工巧，用语清新，所以又有人将他与秦观并称。

他精通音律，制调甚多，对宋代词乐贡献很大。词本应按曲填写，适声演唱，自宋以来不断创新而成气象，但并非严格讲究乐律和艺术手法。周邦彦提举大晟府期间，凭借他掌管朝廷音乐的地位和个人的音乐才能，总结一代词乐而崭露个人风貌，成为北宋词的“集大成者”而又“自成一家”。尤其是他继柳永、苏轼、秦观之后，将长调慢词益求精雅，各种艺术手法得以推进。使得词律严整，音调丰富。他特别在整理古调的同时，创制了许多典雅婉转的新调。张炎说：“美成诸人又复增衍慢、曲、引、近，或移宫换羽，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为之，其曲遂繁。”周邦彦作词情调婉约而格律精严，被讥为尽管富艳精工但意趣不够高远。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也说：“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

其词多为长篇，《瑞龙吟》（章台路）对比今之惆怅与昔之游乐，抒发了词人旧地重游时的伤离意绪。全词辞句雕琢得富丽精巧，化用诗词典故自然妥帖，格律和音韵的运用也和谐雅致。意境可谓缠绵而空灵，但给人气格不高之感。周邦彦这类词不少，有些写得倒也清切。如《风流子》（新绿小池塘）、《渡江云》（晴岚低楚甸）、《解连环》（怨怀无托）、《满庭芳》（凤老莺雏）等等，无论写景抒情，都能刻画入微，而章法变化多端，笔力形容尽致，达到“结构精奇，金针度尽”之境界。周邦彦也有些沉郁顿挫之作。如《六丑》（正单衣试酒）叹花惜春，全词140字，写得浑厚典雅，奇情四溢。自创新调《兰陵王》（柳荫直）写尽离别之意绪，华词雅律抒旧恨新愁，情景浑融而意趣深厚。

周邦彦以其优雅、曼妙、伤感的作品风靡了北宋末年词坛，这同当时繁华已极腐朽已极的社会是一致的。周邦彦作为一个与世浮沉的俗人、才华横溢的歌者，使婉约风格和格律形式完美构织，成为集北宋之成开南宋之新的一代名家。其词调法度为后人创作规范，其言词珠鲜玉艳、淡远清妍亦给后人以启发，其构思曲折、铺叙尽妙、前后照应的章法手段也为后人所吸取。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词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苏、秦之终，后开姜、史之始。自有词人以来，不得不推为巨擘，后之为词者，亦难出其范围。”在他之后，词坛格律派出现，注重形式的风气大盛。尽管对周词的气格后人评说多有异词，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精神产物却在艺术本体的研究上推进了一步。

凄楚悲愤

靖康之难发生后，赵构建立南宋政权。金兵继续南侵，南宋朝廷抵挡不住，只得向金纳币称臣，偏安于江南半壁江山。随着民族矛盾的迅速上升和朝政内部和战争论的出现，南宋词风很快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许多作家在国家覆亡的变故下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强烈的爱国思想使他们改变了以往浮艳典丽的调子。他们冲破了大晟乐府讲究格律的形式风气，创造出许多或哀凉或激愤的词篇。爱国主义此时成为词坛的主旋律，从李清照到辛弃疾形成一道由婉约到豪放的风景线。

李清照（1084～1155？）资质聪慧，多才多艺。诗、文、词俱佳，还工书、善画兼通音乐。她与赵明诚结婚后，度过一段文雅而幸福的生活。但靖康之难给她带来巨大的伤痛，在国破家亡夫死的沉重打击下度过了孤苦凄凉的晚年。她的文化修养很高，词的成就超过了诗文。她的《词论》作为宋代第一篇系统的论词专作，在总结词的发展过程时明确提出了“词别是一家”的观点。她在创作中也注意诗、词的区别，但南渡后的生活境遇却使她的词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突破了自己早期典丽华美的风格，形成了浅俗清新的“易安体”。

从她的早期作品看，如《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点绛唇》（蹴罢秋千）、《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等，都是反映闺秀的欢愉生活、青春的美好眷恋和思夫的愁苦情态的。这些词表现出女词人的细腻感受、纯真情怀和语言才华，或如实描写，或比兴关合，或即景抒情，或借物咏怀，都语新意隽，委婉动人。使人仿佛看到天真的少女、轻微的抒叹、刻骨的相思。李清照南渡后所作词篇，由于经久而深切地承受了时代的巨变、生活的坎坷和精神的磨难，因而所抒发的忧愁烦恼已超出闺阁庭院的狭小范围而融入了家国覆没之恨，所以也就具有更为高深的境界和更为宽广的意味。《菩萨蛮》：“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武陵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皆感愤悲泣之作，直刺人心。其《声声慢》押韵由平声改为入声，并屡用叠字和双声字，变舒缓为急促，变哀婉为凄丽，以刻画冷清的环境来烘托悲切的心情，以层层铺叙的手法件件委婉道来，这种浅俗贴切的语言与北宋末年的华贵典雅形成鲜明的对照，同时意境也大相径庭。南渡后无论是春花秋月，还是莺歌燕舞，在李清照眼中都非心悦神怡之物，而成为乡思之愁、流落之苦、时局之忧的媒介。黄花败落，梧桐凋零，这些物象用浅俗之语发出而不加雕饰，的确令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其《永遇乐》（落日熔金）通过元宵对比，抚今追昔，抒发了饱经忧患的苦楚与自甘寂寞的情绪，透露出对南宋朝廷偏安的不满和对故国难以忘怀的牵念。此词凝重深沉，含蓄蕴藉，使人仿佛看到昔日的繁华和今日的落魄，突现出平淡中见工致的语言风格。

李清照词是婉约派的一个高峰，借鉴了李煜、柳永、秦观等人的艺术经验而又有独创。她善于白描，多用赋体，长于铺叙。抒情曲折，比兴生动，讲究含蓄。语言锤炼不见痕迹，发语浅俗又自然精警。李清照词洗尽铅华而见凄清本色，同时代词人亦充满慨叹而绝少艳语，可谓一时气象。

与孤弱女词人李清照的凄婉哀绝不同，许多爱国志士健笔写下悲凉慷慨的词章。他们一改北宋末年的柔弱词风，在抗敌御侮的热潮中抒发报国理想。如张元干于南渡前专好酒畔花前、流连香软，靖康后幡然醒悟、豪迈悲壮。其词或抚事感时，忧国伤民，如《石州慢》（己酉秋吴兴舟中作）；或叹今追昔，壮志遣恨，如《水调歌头》（追和）。其最为著名的是两首《贺新郎》，一首是寄李纲，一首是赠胡铨，二人皆为坚定的抗战志士。张元干在词中一发胸中积郁的忠愤不平之气，在寄李纲之作中热诚地希望被秦桧打击的李纲为抗金事业再建功勋，在赠胡铨之作中不顾个人安危坚决支持要求斩杀秦桧的朋友。此二首先后辉映的姊妹篇，写得雄健豪放，沉郁顿挫，《四库全书提要》言其“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张元干直接以词作武器参加现实政治斗争，为南宋爱国词风的形成首标高帜。

张孝祥（1132～1169）高宗时状元及第，曾因忤逆秦桧被诬陷下狱。后曾任建康留守军官，为政简易清廉。其词效法苏轼，风格多样。有的峻拔雄奇，有的沉郁悲壮，有的清丽飘逸。其《念奴娇》（过洞庭）描写洞庭湖博大宽阔、清明澄澈的秀远景色，寄寓了作者光明磊落、冰雪肝胆般的情怀。其《六州歌头》（长淮望断）更是激荡着爱国之情、忠义之气，上阕将沦陷区的凄凉景象和敌人的骄横跋扈展现出来，下阕则对中原人民的艰难处境深表同情，并抨击当权者的忍辱求和，感叹自己报国无门。“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张孝祥还曾以激动的心情作《水调歌头》（和庞佑父），记叙闻说抗金斗争胜利的感奋。他也有《浣溪沙》（洞庭）摹景融情，表现清隽自然之趣。张孝祥和张元干都是上承苏轼下启辛弃疾的词人，当民族危机紧迫之时，他们都唱出了一首首激昂慷慨的歌；但形势较为稳定之时，他们往往在园林、山水中寄寓着对生活的热爱。

南宋前期还有一些爱国词人，如李纲、赵鼎、岳飞等，他们的词作也多充满豪放之气。也有一些凄婉之作，如朱敦儒、吕本中、陈与义等表达着忧世伤时的消沉情绪。两宋之交词风大转，徽宗时的奢华粉饰为高宗时的救亡图存所取代，词的内容由个人身世的慨叹变为对民族命运的关切，在艺术表现方面更趋成熟更为丰富。

继之而后，虽然逐渐形成宋、金对峙局面，统治者安于割地求和、纳币称臣的地位，但是仍有不少爱国志士不满现状、企图恢复。于是以辛弃疾为代表形成一个声势很大的爱国词派，他们以笔抒发壮志、抨击现实、表达忧愤。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他在沦陷区出生长大，青年时期组织队伍参加耿京起义。后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杀害，辛弃疾带50人骑马驰入金营捕获张安国，随之带所部渡江南下归依朝廷。此后他辗转多处任地方官职，始终为北伐统一出谋献策。但在朝廷投降妥协路线压制下一直不被重用，反而在42岁时遭弹劾被罢官。此后又被多次起用多次贬谪，仕途坎坷不平，最终老病而死。他由北入南的身份使其一直感到孤危，他为整顿地方经济打击豪绅富户却遭到报复，他一生坚持抗金却空怀报国壮志。但他一刻也没有忘怀分裂的祖国，因而在他的词中最多的篇幅都是写爱国内容。

辛词现存620余首，在两宋词坛居于首位。他的词题材广泛、内容丰富，是继苏轼之后又一豪放景观。在他的词中，抒发统一祖国的雄心壮志时充满豪健情调。如《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回忆自己青年起义与南渡归宋之事，令人遥想英气勃发的抗金将领风采。《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是作者闲居江西时寄赠好友陈亮的，词中勾画出“沙场秋点兵”的壮观场面和抒发出“可怜白发生”的悲愤心情，梦想与现实对比，越发显出词人爱国精神的可贵。作者40岁时作《木兰花慢》（席上送张仲固帅兴元）、50岁时作《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也都是词人的慷慨之作。在京口北固亭所写两首词是作者晚年知镇江时的名篇，当时韩胄起用辛弃疾准备抗金北伐。作者由此想起历史上的人物孙仲谋，既有对自己青春流逝的慨叹又有对自己老当益壮的期许。如《永遇乐》开首：“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结尾：“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词中连用几个典故，寄意遥深，充分展示出作者的豪情与担忧。《南乡子》：“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也是借孙权咏个人心事，并感叹朝中无名将。

辛弃疾词中最令人感叹的还是那些英雄没落的悲慨，他把满腔热情化成万般怅恨激愤地倾诉着。《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曰：“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曰：“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贺新郎》（同甫见和，再用前韵答之）曰：“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曰：“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这些送别词皆不言儿女情事，全以国家大业为重，因而其愁苦益发显得沉郁苍凉。《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更是悲愤之极：“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词人满眼愁恨，万般心伤，空怀一腔报国情，壮志化成孤愤意，于是便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坚定信念及博大忧伤，便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美好和孤凉。词人于悲愤中对朝廷的投降政策十分不满，对现实政治的腐败充满忧虑和愤怒。《满江红》曰：“吴楚地，东南坼；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尘迹。”《念奴娇》曰：“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鹧鸪天》曰：“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水龙吟》曰：“神州陆沉，几曾回首？”《太常引》曰：“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摸鱼儿》曰：“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辛弃疾这类词对君主不图恢复不用贤良表示失望，直接批评朝中小人当道蒙蔽君主，或借古喻今，或直言疾刺，与自己壮志未酬反遭贬谪紧密相关，因而于词中更能看到辛弃疾的批判精神。

辛弃疾中年以后被闲置不用，因而时常在田园、山水中寻求乐趣排遣忧愁，但每每徘徊、登临时又不免想起国事，于是便在寄情自然时往往抒发着浩叹。在他笔下有生动的日常生活和清新的农家气息，如《清平乐》（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是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他对山村美好的描写寄寓着古来文人达适的心境，但也暗寓着对政治斗争险恶的厌恶和退避。如《鹧鸪天》：“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作者归田是不情愿也很矛盾的，因而在登山临水时也就不免啸傲寄兴。如罢官途中所作《水龙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如闲居家中所作《贺新郎》：“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总之，辛词创造的意境形象飞动、气势壮阔，很少粉泪罗衣的脉脉细语，也没有愁云衰柳的幽幽叹息，大多是长空浮云，远山阔水，东南佳气，西北神州。一切景观充满动态融入激情，作者的豪放使画面也洋溢着勃勃生气。他将叙事、写景、抒情熔为一炉，刚烈沉郁与柳永的委婉凄切决然不同。他多用直抒胸臆的赋笔，如写意画任情挥洒，简洁雄放，而不似柳永婉曲深致，缠绵缱绻，细腻铺叙。他还借用诗文手法多用典故，大发议论，以才学识见入词。这就使叙事、抒情、议论紧密融合，浑然一体。其词语言也风格多样，或点化前人诗句，或采用民间俗语，或提炼经史典籍。并以散文句法入词，又善用虚词助气，且不违反声韵格律，故呈现出汪洋恣肆又警策精当且自然通达的特点。说辛词豪放固然不错，但其也有十分婉约的一面，然贯通其总体精神的是悲壮沉郁。他汲取各家之长，尤其是发扬了苏轼词风，在反映时代精神和进行艺术创作方面达到更高境界，使词体打破了传统观念并获得空前解放。

与辛弃疾同时或稍后的著名词人还有陈亮（1143～1194）、刘过（1154～1206）、刘克庄（1187～1269）、刘辰翁（1232～1297）等，他们与辛弃疾一起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爱国词派。陈亮性格刚强，才气超迈。坚决反对和议，屡陈抗战大计，却遭打击报复，一生坎坷磨难。他是南宋著名的政论家，词也写得豪放雄健。如三首《贺新郎》，分别为寄、酬、怀辛幼安，都写得如狂涛悬瀑，奔腾不已。三首结句分别是“龙共虎，应声裂”，“淝水破，关东裂”，“壮士泪，肝胆裂”，令人豪情万端，肝肠寸断。刘过一生期建功业，但屡遭不顺。未跻仕途，流落江湖。虽为诗人，亦工作词。其词风奔放而苍凉，如《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庙）：“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葬，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歌咏岳飞功绩，充满了赞叹与感伤。刘克庄为官敢于抨击时政，因而一生接连遭受贬谪。其词或粗犷雄放，或激愤悲慨，多感叹中原不能恢复，朝廷没有平戎良策。其《沁园春》（答九华叶贤良）：“当年目视云霄，谁信道凄凉今折腰。怅燕然未勒，南归草草，长安不见，北望迢迢。老去胸中，有些磊块，歌罢犹须著酒浇。休休也，但帽边鬓改，镜里颜凋。”刘辰翁反对奸佞，主持正义。宋亡后流浪多年，隐居不仕。其早年词多流连光景，清新雅致。宋亡后多描写故国之思，凄凉哀婉。如《柳梢青》：“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兰陵王》（丙子送春）：“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庾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刘辰翁词描写历史浩劫后的凄凉景象和沉痛心情，已失去了抗金的豪壮胸怀而变为沦亡的低婉追思。辛派词人充满对国事的关心，在宋、金对峙中始终不忘统一大业，用词抒发爱国激情鼓舞人民斗志。但到了南宋后期，这种豪壮之声逐渐低弱下去而变得凄婉，一批词人讲求格律并使之成为词坛主流。

清空峻朗

词从民间走向宫廷就由质朴趋向精雅，在文人手中成为最能代表宋代文学的艺术样式。它由小令铺衍开来形成纷繁多姿的洋洋大观，几乎可以容纳所有生活内容并给予艺术的再现。在此过程中，人们不断探究其本身的内在规律，试图寻找最佳的程式玩味其最美的表现。在北宋词人的努力下，至周邦彦更注意词与曲的协和，形成精工谨严的格律要求。南渡后，抗金救亡的爱国内容成为词坛主旋律，因而在艺术形式上不免打破了格律框范。到南宋后期，由于形势相对稳定，国内经济有所发展，词人们于是重提格律，转向对艺术本体的精心钻研。

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他曾数次应考，均落第。因精音律，工书法，诗、词、文造诣皆高，故为文友看重。他先后与范成大、陆游、辛弃疾、叶适、朱熹等往来唱和，这些著名人物皆看重姜夔的才学与气节。陈郁《藏一话腴》说：“白石道人气貌若不胜衣，而笔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无立锥，而一饮未尝无食客。图史翰墨之藏，汗牛充栋。襟期洒落，如晋宋间人。”姜夔作为一个漂泊江湖的清雅高士，其词作《白石道人歌曲》最为著名，至今仍是研究宋词格律的珍贵资料。尽管宋词当时传唱天下，但遗憾的是曲谱早已散佚殆尽。这或许与中国文化的特点有关，即特别注意思想内容的涵蕴而比较忽视外在表现的形式。据说《乐经》本初便是《诗经》的曲谱，然《诗经》传世久远，《乐经》却荡然无存。宋词今存不少，但曲谱鲜见，惟在《白石道人歌曲》中有所孑遗。《歌曲》中曲谱今已很难认读，杨荫浏先生曾予以解译。《歌曲》中有姜夔记录的古曲、今曲等，还有14首自度曲，使后人可领略宋曲风貌。

姜夔词中收录最早的词是《扬州慢》，词中写经历战乱后扬州的萧条、空阔、冷清、荒芜，以对比手法抒发出无限凄凉的哀感，如“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姜夔写男女恋情及离愁别绪也意味深长，笔调不俗。如《鹧鸪天》：“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踏莎行》：“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姜夔还特爱以咏梅、荷等寄托高风逸韵。如《暗香》、《疏影》巧妙地运用一些与梅有关的历史掌故，并参酌或凝缩一些著名作品的佳句，从不同角度来写梅花特色，将往日的回忆与今日的感喟紧密结合对比，一片雅士情怀。《念奴娇》写荷花以寄怀人之思，也有出污泥而不染之情调。姜夔词，刘熙载《艺概》说“幽韵冷香”；戈载《七家词选》说“清气盘空”；亦有贬之“看是高格响调，不耐人寻思”；“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音”。前人多以“清空”概括姜夔词风格，主要指姜夔词格调高远，意境超俗，文笔峻洁，词调潇洒。其骚雅峭拔既不同于周邦彦的绵邈，亦救辛派末流的浮躁，以瘦句硬语矫温婉媚软，以清音雅调正豪阔粗疏。姜夔在人们心目中如闲云野鹤，给人更多“岑寂”和“清苦”的回味。

在格律派词人中，史达祖一生际遇坎坷。他屡试不第，生活清贫，多为幕僚，力主抗金。他曾受太师韩胄赏识，但北伐失败后他也因受牵连而遭流放。他的词多咏物写景以寄离情别绪，也有的抒发家国之恨与身世之感，笔调新巧，刻画细腻，声韵圆转，字琢句炼，更似承续周邦彦风格。如《绮罗香》（咏春雨）：“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将春雨拟人化描写，奇思妙想摹写入神。《八归》写愁苦凄凉的心境：“秋江带雨，寒沙萦水，人瞰画阁愁独。烟蓑散响惊诗思，还被乱鸥飞去，秀句难续。”于清冷的画面中，使人看到词人的愁苦孤独。

吴文英一生亦多任幕僚，以布衣出入于权贵之门，来往于苏杭一带。其词风富丽典雅，雕琢堆砌，有《梦窗词》传世。据沈义父《乐府指迷》说，吴文英作词“音律欲其协”，“下字欲其雅”，“用字不可太露”，“发意不可太高”。《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梦窗天分不及周邦彦，而研练之功过之。”他能自度曲，讲究音律，作有三首词中最长调《莺啼序》，且组织缜密，运意遥深。如其中开首一段：“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中评《莺啼序》说：“全章精粹，空绝千古。”其词奇幻跳跃又构思精严，含蓄委婉又合音协律，因而颇具特色，成为格律范例。

周密善书画音律，入元不仕。其词远祖周邦彦，近法姜夔，风格清雅秀润，有《草窗词》传世，与吴文英并称“二窗”。其词前后期有别，前期如《曲游春》写临安士人豪华游览一片莺歌燕舞，后期如《一萼红》写登蓬莱阁有感满腔旧恨家愁。王沂孙宋亡入元后，词多咏物，寄托遥深，哀婉隐晦。如《水龙吟》（落叶）、《绮罗香》（红叶）、《齐天乐》（萤）、《齐天乐》（蝉）等。咏萤曰：“碧痕初化池塘草，荧荧野光相趁。”咏蝉曰：“一襟余悔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尽寓无穷寒凉，一抒家国遥思。蒋捷宋亡后隐居，抱节以终。有《竹山词》传世，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蒋捷词风格以悲慨清峻、萧寥疏爽为主，多承苏、辛而兼有众长，被刘熙载《艺概》称为“长短句之长城”。其词抒发山河之痛深切峻至，如几首《贺新郎》或比兴，或白描，皆以往事成烟、佳景难追的孤冷迷茫的失落感和幻灭感为意。其《一剪梅》（舟过吴江）、《虞美人》（听雨）也皆为名篇，“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文字浅白而意蕴凄清、疏朗高卓。张炎是贵族后裔，宋亡前过着湖山清赏、诗酒啸傲的生活，临安破后则度过了一身清贫、四方飘流的终生。其词风承周邦彦、姜夔而来，兼其所长而无其所短，咏物抒情，名重当时，备写身世盛衰之感，往往苍凉凄楚。有词集《山中白云》及词学专著《词源》传世，为宋末集大成者。《甘州》曰：“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州？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解连环》（孤雁）也曲折尽致地抒写了自己失去故国不愿归元的孤凄，其中“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被元人誉为警句而广为传诵。

南宋词坛继承并发展了北宋词人进步的要素，无论是在内容、境界还是在章法、格律方面都更为丰富成熟，使词这一文学与音乐相结合的艺术样式达到新的高峰，从而使词绽放出夺目的光辉并给人留下永久的回味。

金词之风

由女真族建立的与南宋对峙的金朝，在逐渐吸取汉族文化后，词作也有一定成就，仅元好问的《中州乐府》就录词人36家。鉴于战争频仍的时代特点和北方民族剽悍粗犷的地域特点，再加之“苏学北行”的文化背景，金词多以豪放为其风格。初期词，以吴激和蔡松年著称，时称“吴蔡体”。他们皆是宋臣而被强留仕金的，因而其词多故国之思，风格亦多悲咽之气。中期词，以赵秉文（1159～1232）成就最高，其《大江东去》词桑括东坡《赤壁词》与《赤壁赋》，“雄壮震动，有渴骥怒猊之势，视（东坡）《大江东去》信在伯仲间”（徐《词苑丛谈》）。其《水调歌头·四明有狂客》更以谪仙自喻，气势腾踔，铸语瑰丽，尤为豪放。后期词以元好问（1190～1257）及段克己、段成己兄弟著称，他们都师承赵秉文，故能将豪放风格一脉相承。如元好问的《水调歌头·赋三门津》上阕云：“黄河九天上，人鬼瞰重关。长风怒卷高浪，飞洒日光寒。峻似吕梁千仞，壮似钱塘八月，直下洗尘寰。万象入横溃，依旧一峰闲。”其豪放程度不减李白同类题材的诗作。由于他们都身经亡国之难，并以遗民自居，故晚期词又多悲凉之气。

元代词

元词上承两宋余绪，虽难以继盛，但也出现了许多词人。元代词创作可分两个时期：第一时期包括出生于元代一统以前蒙古时期的词人的词作；第二时期包括出生于元一统后到元亡之前的词人的词作。

第一时期的词人，大体上包括由南宋入元的词人、由金入元的词人和在蒙古王朝统治下的北方词人三部分。这一时期的词人大多有亡国和战乱的经历，因此，他们的词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抒写怀念故国的《黍离》之悲的词作。

南宋入元的词人，如赵孟、曹伯启、姚云文以及刘土熏、陆文圭等人，他们的词作都表现了对故国的怀思，以及家破人亡的隐痛。由金入元的词人，如元好问、段克己、白朴等人，其词作大致属于“沧桑之叹”。而这一时期词作成就最高的词人当数元好问、赵孟、陆文圭等人。

元代第二时期的主要作家有虞集、王旭、张雨、张翥等。他们作品的主要内容是议论行藏出处和羡慕半隐半俗生活，对现实表达不满。其中最负盛名的词人是张翥，如他的《瑞龙吟》、《水龙吟》、《解连环》等，都具有意境含蓄、描写细腻的特点。

明词

明词成就亦较低。明人对词只是偶尔“染指”而已，因此很少有出色作家作品。稍有成就的，初期有杨基、高启、刘基等人，尚能“温雅芊丽，咀宫含商”（《词综发凡》），保存一定的两宋遗风。中期有杨慎、王世贞、汤显祖、马洪、聂大年等人，尚能逞才恃畅，但绝少创新。晚期，陈子龙、夏完淳等人写出了一些与诗作相类似的爱国词作。陈子龙的词，以清丽之笔传凄婉之神，自创一派；夏完淳的词“慷慨淋漓，不须易水悲歌，一时凄感，闻者不能为怀”（《柳塘词话》），总算使明词在最后闪现出一些光辉。与创作的萧条相比，明代的词学研究倒显得较为繁荣。张纟延的《诗余图谱》、徐师曾的《词体明辨》、杨慎的《词品》、毛晋的《宋六十名家词》等都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到明末，社会发生变革，给词的创作带来一线生机。最有代表性的词作家是陈子龙、夏完淳以及屈大均、王夫之、金堡等人，使得明末词坛焕发光彩，不仅挽救词坛，也为清词中兴开了风气。

清词

词至清代，出现了可喜的中兴局面。表现之一是作家作品众多，仅据叶公绰《全清词钞》初选统计，即得千余家。表现之二是词学研究空前高涨，如万树的《词律》、王奕清等的《钦定词谱》之于格律；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刘熙载的《艺概》、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之于评论；朱彝尊的《词综》、朱祖谋的《疆村丛书》等之于选辑，都有很高的水准。

清初词人以陈维崧、朱彝尊和满族青年词人纳兰性德成就最高。陈维崧（1625～1687）作词1800余首，风格以豪俊精悍、遒劲恣纵著称，颇得老杜诗与稼轩词的精髓，只是在沉郁方面稍嫌不足，为“阳羡派”代表。朱彝尊（1629～1709）是清代“浙派”词家的代表，论词主姜夔、张炎的“清空说”，曾作词云：“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张炎）差近”（《解佩令》）。其作品也“托旨遥深”，“一归雅正”，颇得骚雅之风。纳兰性德（1655～1685）虽身为贵介公子，但生活并不得志，其郁郁寡欢的气质和清新流丽的词风都颇似李煜和秦观，尤以小令著称。王国维称赞其抒情之“真切”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人间词话》）。他的一些描写边塞生活的小令也很有特色，如“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长相思》）清中叶以后以张惠言、周济为首的“常州词派”兴起。他们不满意浙派与阳羡派的空灵粗疏，而强调“意内言外”的寄托。张惠言的《词选》，主张以《国风》、《离骚》的旨趣，镕铸温、韦、周、辛的风格。周济《宋四家词》，主张“问除碧山（王沂孙），历梦窗（吴文英）、稼轩以还清真（周邦彦）之浑化”。但他们又过于强调寄托，以至在解词时常有牵强附会的倾向，在作词时常犯隐晦生涩的毛病。

清代晚期，国难日深，忧国忧民的词作随之加强，如林则徐《高阳台》既讽刺鸦片对人民的毒害，又歌颂虎门焚烟的伟大胜利。梁鼎芬的《菩萨蛮·甲午感事》用隐约的手法写甲午战争的有关情况，如用“无端横海天风疾，龙愁鼍愤今何及”写海战的失利；用“璇宫夜半惊传烛，西头势重貂相属”写西太后与李莲英等狼狈为奸。文廷式的《广谪仙怨》描写甲午战争后，北方一带骚然不安为“玉帐牙旗逡巡，燕南赵北骚然”；描写奸臣只谋全身之计为“相臣狡兔求窟，国论伤禽畏弦”，都很有针对性。当时一些著名的词人如王鹏运、文廷式、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等还在京都组成宣南词社，写了很多感伤时事的作品。如王鹏运、朱祖谋等人的《庚子秋词》等写八国联军攻占北京之事，堪称实录。但这类作品有时过于纤弱隐微，颇似南宋末年张炎、王沂孙等人的风格。难得的是秋瑾这样“身不得，男儿烈；心却比，男儿烈”（《满江红》）的女豪之词：“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鹧鸪天》），可谓壮志英概，压倒须眉，不愧为革命家之手笔。

古代名词

鹊踏枝

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愿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

1900年敦煌鸣沙山藏经洞被打开，尘封了千年之久的二万多卷珍贵文献重见天日。从这批文献中清理出唐五代词曲数百首，被称为敦煌曲子词或敦煌歌辞。

敦煌曲子词大都是民间词，内容丰富，题材广泛，涉及民生疾苦、边塞征戍、羁旅愁怀、离情别绪、男女爱情等等。体式上还没有成熟，在字数、句法、协韵等方面还比较自由，没有定型。艺术风格上与文人词有很大不同，它具有清新质朴和俚俗稚拙于一身，可以说，敦煌曲子词带着词体文学初创阶段的优点和不足，在中国词学发展史上写下了不可磨灭的开篇。

这首词写的是妇思征夫，本来这种题材的词的主题是比较伤感的，但这首词却巧妙的让一只喜鹊充当了解烦的角色，并用拟人化的手法，成功的将少妇和喜鹊各自的心理刻画的活灵活现。上片写少妇埋怨喜鹊谎报喜讯，便把它抓住关进笼中；下片写喜鹊埋怨少妇误解了自己的好心，但愿她丈夫早日归来，以证明报喜无误，从而把自己放出金笼。可以说，这首词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对喜鹊的描画，词人通过喜鹊的自白说出了少妇的心声，将其思念刻画的极为生动。就整篇词作而言气氛也是轻松欢快，读来妙趣横生，充满喜剧色彩。

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作者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生于碎叶（今巴尔喀什湖南面的楚河流域），幼时随父迁居四川，青年时在蜀中、长江、黄河流域的名山大川云游，后入京为供奉翰林，因权贵谗毁，不到两年便离开长安，漫游江湖。安史之乱中，怀着平乱志愿，曾为永王李幕僚，因败牵累，流放夜郎，中途遇赦，后死于安徽当涂。他的诗风豪放飘逸，想象丰富，恢弘瑰丽，语言明快流畅，清新自然。诗歌富有积极浪漫主义精神，对后世影响极大。人称“诗仙”，杜甫写诗赞其“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这是一首登高怀远词。上片起首写景，平展的树林烟雾迷濛浓密如织，深秋的寒山一片碧绿让人伤心。接下来写人，在那被暮色笼罩的高楼上，有人已在独自惆怅。下片写词人端坐在玉石的台阶上，看着归巢的鸟儿急急飞翔。连鸟儿都有归宿，而哪里是我的归程？眼中只见那长亭接着短亭连绵不尽。这首词词境开阔，词格高浑，感情蕴藉，语言凝练。

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作者张志和（约730～810），字子同，初名龟龄，唐肃宗诏令改为志和，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做过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因事贬官，遇赦后退隐江湖，自号“烟波钩徒”。

张志和的作品多写隐居时的闲散生活。其词今仅存《渔歌子》五首，这五首词影响极大，这里所选的是五首中的第一首，此词是千古传诵的名作，清人刘熙载称：“张志和《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一阕，风流千古。”这首词描绘了一个披蓑戴笠的渔翁，在青山绿水间悠然垂钓。画面优美，诗意盎然，抒写了远离尘世，热爱自然，淡泊名利，自由放达的生活情趣，给人以精神上的陶冶和艺术上的享受。它表达出作者淡泊、澄洁的高情远意，值得细细品味。

调笑令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作者戴叔伦（732～789），字幼公，金坛（今属江苏）人。曾任抚州刺史、容管经略使，晚年为道士。其诗多表现隐逸生活和闲适情调，也有反映民生疾苦之作。词作传世仅此一首。

这是一首描述戍卒生活的边塞词。词中描绘了北方边塞的风光和边塞生活的寂寞荒凉，一句“边草尽来兵老”将久戍不妆的兵士们的怨情形容得淋漓尽致，将全记号推向高潮。“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虽然能够同时看到太阳、月亮，却不得相见，越发使得思念浓厚。后一句“明月，胡笳一声愁绝”表现了边塞生活的兵士们希望结束战争，早日回家的美好愿望。边草荒凉，塞月清冷，胡笳悲鸣，这些最具边塞特点的意象，构成了全篇刚劲悲怆的基调，篇短而气不短。

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作者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其先世本为太原人，后迁居下（今陕西渭南）。贞元进士，后任左拾遗等职。元和十年（815）被贬为江州司马，后又任过杭州、苏州等地刺史及刑部尚书等职。曾倡导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作繁富，内容广泛，诗风平易，通俗流畅。对当时新兴的词曲，颇为喜爱，作品亦多；中唐文人倚声填词互相唱和之风，正是从他和刘禹锡开始的。

江南风光旖旎，美景无限，凡游过江南的人们无不惊叹她的温柔、婉丽。自古文人骚客歌咏江南风光者不计其数，然而时至今日，人们传谓最多的恐怕就是白居易的这首《忆江南》了。这首词是词人晚年居住洛阳时所填，共有三首，这是第一首。白居易早年曾旅居江南，入仕后又曾做过苏杭二州刺史，对江南风物十分熟悉，体味深刻，感情深厚。全诗以一个极富启发性和鼓动性的句子开头，开门见山的为江南叫好，毫不掩饰的表明自己的观点。第二句写为什么江南好，为什么最喜欢江南，一个“火”，一个“蓝”将江南的无限美完全的表达了出来。最后一句以反问的形式来让读者肯定自己的观点，同时，也为人们展示了一幅绝美的图画。词虽短小，却有景、有情、有理，三者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语近情遥，耐人寻味，历来为人推崇。

忆江南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露似沾巾。独坐亦含。

作者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贞元年间进士，授监察御使，曾参加王叔文集团进行政治改革，失败后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迁连州刺史，晚为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居洛阳时，与白居易唱和甚多，并称“刘白”。创作了《竹枝词》、《杨柳词》、《潇湘神》等词作，语言通俗，风格清新，为脍炙人口的名作。

刘禹锡的这首《忆江南》是依照《乐天春词》即白居易的《忆江南》词的曲拍为句，这是文人依声填词的最早记录。这是一首伤春词。词起着二句便以拟人的手法，写春天匆匆离去，但临行前不忘向爱春的洛城人致谢道别。接下来写曾经沐浴着春光的杨柳、春兰举袖作别春天，泪湿罗巾，表达了对即将逝去的春天的依依不舍的无限情意。末句点出伤春少女，含颦独坐。全词运笔自然，形象真切，丽而不流，流而不靡，构思新巧，情趣盎然。

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作者温庭筠（约812～866），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少负才名，屡试不第；晚年才任方城尉和国子助教。当时诗名与李商隐并称“温李”，词与韦庄齐名，并称“温韦”。词多写闺情，后蜀赵崇祚编《花间集》，首列温词66首，尊为“花间派”创始人。

这是一首闺情词，描写了金闺女子晨起梳妆的情状，表达了闺中人独处的空虚、孤寂之感。词中依次对女主人公醒来、起床、梳妆、更衣进行描写，在这里并无一字言情，但在对动作和服饰的描写中，处处显示了她虽身处华贵优裕的环境中，内心深处却有着难言的哀怨柔情。如“懒”、“迟”二字，表现出她娇慵怅惘的情态，暗示她寂寞无聊的处境，最后以鹧鸪成双反衬空闺独守。全词设色浓烈，语言华美，抒发的情感却是孤寂凄清，所谓“无限伤心，溢于言表”。

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韦庄词作。

这首词上片赞美江南美好的春光，蓝天碧水，画船听雨，别有一番风情韵味。下片由赞扬江南人物之美，引起无限乡愁。全词写景言情，纯用白描手法；词情衰婉，尽在不言之中。

这首词在艺术刻画上是由浅入深，层层挖掘。对于江南美的描绘，上片侧重于景，下片侧重于人。“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是通过描写江南的两种典型的景，来说明江南美的形象；“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是通过江南的人美，来说明江南美的神。“人人尽说江南好”一句作为本词的开首语，为本词起了很好的铺垫作用，接着对江南美进行了细致的描绘，将读者带入了如诗如画的江南，江南景美人更美，叫人如何能不喜爱呢？一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顺然而出，将江南美推向了高潮。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作者李煜（937～978），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世称南唐后主。李煜善属文，工书画，洞晓音律，精于诗词。词作传世的有30多首，前期多写宫廷生活和艳情，归宋后词风一变，多抒亡国之痛，感慨深沉，词境始大，在词史上地位突出。

这首词是作者被俘居汴京时所作，表现了一个亡国之君的深痛巨哀，词从景、情、人几方面的巨大变异，抒写了故国之思，亡国之痛和对往昔生活的眷恋。词以问句领起，对良辰美景伤怀，实则哀叹亡国之痛何时了结。上片后两句饱含着历尽仓桑的哀痛之情。下片“雕栏玉砌”象征昔日王国，“应犹在”，“朱颜改”，包蕴着物是人非，江山易主的伤痛。结尾两句以水喻愁，春天江面宽，喻愁之多；春江水深，喻愁之深；江水向东流，喻愁之永恒，这样就使愁有了载体，变得形象可感。这是一首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的名作。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李煜词作。

李煜亡国后被囚禁在一座深院里，过着凄凉寂寞的日子，这首词写的就是词人在这种境遇下的孤独和寂寞。上片描写冷落凄清的环境。清秋萧瑟，深夜寂寥，院门紧锁，一弯残月照着深院梧桐，烘托了词人愁苦的心情。下片通过比喻，把去国之愁化作一团乱麻，用“剪”、“理”等具体动作，来描写无法排遣的离愁，抽象的感情在这儿显得具体可感。短短小令，道尽了亡国之君无比凄凉的心境。赢得了后世词家的交口称赞。

生查子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作者牛希济（生卒年不详），陇西（今属甘肃）人，是词人牛峤的侄子。前蜀王衍时官至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前蜀亡时随王衍降后唐，为敦州节度副使。《花间集》收其词11首，词风清俊温婉，于白描中蕴深厚情感。

这首小令描写男女黎明时惜别的情景。上片以景烘情，下片以物喻情。东方破晓，夜雾将收，远山现出淡淡的身影，几点小星点缀空中，在这清冷的黎明时分，一对恋人执手分别。残月的余光映在脸庞，涟涟别泪显得晶莹似珠。情意缠绵的话已说的太多，但还是没有说完，回过头来再次叮咛：记得我穿的绿罗裙，芳草与罗裙同色，因此由不忘着绿罗裙之人而爱怜芳草。最后一句的比喻新颖，构思颇为巧妙。整首词造语自然朴实，而词旨悱恻温厚，可谓深于情也，善于言情也。

浣溪沙

蓼岸风多桔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兰红波碧忆潇湘。

作者孙光宪（？～968），字孟文，自号葆光子，陵州贵平（今四川仁寿县附近）人。晚唐时为陵州判官。仕荆南，官至御史中丞。后归宋，为黄州刺史。《花涧集》中收录了他61首词，纵观其词，内容丰富，风格俊朗，为五代词坛上一大家。

这首词上片描写南国秋江风光，江天一色，孤帆闪光烁，境界开阔。下片融情于景，通过对征鸿、流水、忆潇湘的描述，抒发对故人的怀念，既一往情深，又深而不露。全词造语自然直白，言浅意深，构思独特，寓情于景，情景交融。

鹊踏枝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作者冯延巳（903～960），一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扬州市）人。南唐李时为秘书郎。保大四年（946）自中书侍郎拜平章事；元宗李时为宰相。有辞学，多伎艺；其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有《阳春集》传世。

这首词抒写的是盘旋郁结的闲情和年年无法排遣的春愁，表现的是一种孤寂惆怅的情感。闲情的内容难以确定，它是一种莫名的惆怅，一种难言的失落，尤其在万物萌动的春天，更是缠绵悱恻，令人愈发怅然失意。上片的“日日花前常病酒”，是说流连花前，耽于酒中，依然惆怅难消。下片起首一句“河畔青芜堤上柳”是用年年河畔草青，年年堤上柳绿，来衬托“年年”有“新愁”。一个人伫立桥头，任晚风拂满衣袖，直到新月挂上枝头，行人都已归去，四周万籁俱寂。没有了尘嚣与世纷，心灵得到净化，静穆中，惆怅与失落也被暂时淡忘了。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迫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作者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原籍（今陕西县），后迁居吴县（今江苏苏州）。他是北宋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进士出身，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曾守卫西北边疆多年，西夏不敢来犯，称他“胸中自有数万甲兵”。词作不多，但风格豪健，词境开阔。

这是一首思乡词。词上片描绘了艳丽阔远的秋景结合深沉真挚的乡情，充分体现了词人开阔博大的胸襟，和对生活、自然的热爱。同时，下片词所抒发的思乡之情显得既柔婉细腻又刚硬有骨，感情真挚并无丝毫低靡之风。整首词气度非凡、意境开阔，抒写碧天黄地秋水的大手笔与描绘羁旅乡愁的细腻手法浑煞一体，于粗犷中见细致，于博大中见柔情，实为此类词中别具一格的佳作。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词作品。

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时，范仲淹担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延州，受命抗击西夏。次年四月，他被调知耀州，在西北边塞生活长达四年之久，亲身感受了边境士兵生活的疾苦。

这首词反映的是边境士兵艰苦的边塞生活，表达了边患未除，功业未就以及长期戍边的士兵们的思乡苦闷的复杂心理，抒发了作者对北宋朝廷重内轻外政策的不满。上片着重描绘秋日边塞的风光景物，写景从大处落墨，又紧扣边塞风光之“异”。雁去衡阳，边声四起，千障孤城，长烟落日，勾勒出一派荒凉、苍莽的景观。下片着重抒情，既表现了将士御敌守边，建功立业的抱负，同时也反映了边地之苦和思乡之情。在此前，很少有人用词来写边塞生活，这首词实际上是边塞词的首创。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作者柳永（生卒年不详）原名三变，字耆卿，崇安（今福建崇安）人。景元年（1034）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七、柳屯田。仕途坎坷，寄情乐章，多与乐工伎女为友。作品广为流传，时称“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善作慢词，音律谐婉，词意妥帖，形容尽致，语浅情深，对词的发展起了推动作用。有《乐章集》。

这是一首离情词。词的上片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一对恋人离别时难分难舍的情景，首三句交代时代和环境，渲染别离的氛围，那离别的地点、时令、环境无一不令词人感到离别的伤感。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满腹话语竟又不知从何处说起。词人想到此次分别而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在如此广阔的世界上弥漫着如此浓密深沉的烟霭，其离愁之深不难想像。

下片设想别后相思。起首二句，点出自己在清秋时节离别的心境。接下来二句烘托人物形单影只，前途渺茫之感，进一步渲染了离情。最后指出纵然有良辰美景，也提不起兴致来欣赏，内心深处涌起千般伤感万种柔情，又能向谁诉说？更加体现了两人的情真意切，离别的愁苦无法释怀。词以问句结束，留下无穷意味，让读者去体会。

凤栖梧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词作。

这首词写的虽仍不外是伤春怀远之情，但新颖真挚，动人心魄。上片写“伫倚危楼”眺望远方，盼望离人归来时内心的思潮翻滚。下片风格一变，既是凭楼远眺时情绪逐渐郁积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喷发，也是接受民间词影响的结果。结尾两句直抒胸臆，率直而火暴。

桂枝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作者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神宗朝曾为参知政事，实行变法。前后两度为相，封荆国公。熙宁九年（1076）罢相后退居金陵，号半山老人，死后谥“文”，追封舒王。王安石在文学艺术方面相当有造诣，他的诗文在当时独有一席之地，雄踞一代。

王安石并不以词闻名，但是这首词却名高一时，苏东坡见到这首词之后，惊叹道：“此老真野狐精。”足见王安石这首词的优点。这首词上片写金陵壮丽的景色。金陵乃是六朝金粉之地，龙盘虎踞之区。作者抓住秋日里的金陵特色，写澄江、写翠峰、写征帆去棹，写彩舟，写酒旗，字字逼真，夕阳斜下，此处风光，生气勃勃，静中含动，动里藏静。可使读者登高眺远，虽未至金陵而身已在其中了。秋空辽阔，千里长江蜿蜒东去，连绵翠嶂矗立如箭，一切都历历在目。触景生情，念今怀古，则势所不免而情境使然。词下片承上片之境，怀古伤今。想当年的陈后主淫奢麋侈，张丽华新歌嘹亮、韩擒虎气焰高涨，景阳一井，辱尽家门，而此类事情都以随长江流水滚滚东去，只剩那衰草寒烟凝碧凝绿。结尾三句寓意深刻的历史教训于典型事例之中，以微见著，冷峭警拔，隔水寒沙，一曲《后庭花》，便荡尽了亡国遗恨。事境相敌，不失为做家老手。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池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作者晏殊（991～1055），字同叔，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七岁能文，景德二年（1005）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累擢知制诰、翰林学士。仁宗庆历间，官至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词风承南唐，受冯延巳影响颇深。有《珠玉词》，收词130多首，在宋初词坛上是地位重要的一家。

这首词抒发了词人对光阴流逝的伤感和对春天消失的惋惜之情。上片写对酒听歌，触发对往事的追忆，眼前西下的夕阳，又引发对岁月流逝，一去不返的喟叹。下片写花的凋落，春的消逝，时光的流逝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虽惋惜却无济于事，所以说“无可奈何”，承接上句“夕阳西下”。然而在这暮春的天气里，词人所感受到的并不只是无可奈何的消逝，那翩翩归来的燕子还是令人欣慰的，这一句回应上文“几时回”。在惋惜与欣慰的交织中，透露出生活的哲理：虽然无法阻止美好事物的消逝，但在消逝的同时仍会有美好事物的再现，生活不会因美好事物的消逝而变得一片虚无。只不过这种再现只是“似曾相识”罢了，因此，在有所慰藉的同时又不觉产生一丝惆怅。全词抓住眼前景物所引起的怅惘，运用淡雅自然的语言和工巧含蓄的手法，抒发了一个宝贵仕人的闲愁，创造了情致闲雅的意境。

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偏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鬓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叩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作者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曾因赞助张浚北伐，被劾落职。晚年因病退居芜湖。张孝祥生于南宋前期，面对外族入侵，山河破碎，将爱国感情寓托于词。词风以雄放清逸为主，追踪苏轼。亦不乏婉丽之作。有《于湖词》。

这首词写于作者被罢北归途中。词人经过洞庭湖，被景色的壮丽开阔所吸引，同时也借此表明心志。

此词上片以写景为主，下片以抒情为主。中秋时节，洞庭湖风平浪静，万顷波涛宛如玉镜琼田，与天上银河共同分映着明月清辉。于是作者对此情景，不禁感叹自己操履高洁而多年来不为世俗所察，徒使忠信见谤，只有眼前这秋月孤光或能洞鉴。但作者并未悲观，他感到眼前天地空阔，气象清泠，适足以驰荡心志，于是他豪饮湖上，发为奇想，欲以江水为酒浆，北斗为酒杯，天地万象为宾客，表现出神游天地驱遣造化的惊人意度和豪逸情致，去追求那摆落尘心、物我两忘的超然境界。

全词画面开阔，气势奔放，逸兴遄飞，生动展现了作者在大自然面前心灵得到净化陶冶的过程，词品与人品和谐统一。清旷的词风与苏轼词相近。

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作者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州安陆（今属湖北）人。仁宗朝进士，历官龙图阁学士，史馆修撰，与欧阳修共修《新唐书》。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卒谥景文。有《宋景文公长短句》。

这是宋词中歌咏春天的名作。此词上片写景，描绘了绚丽的春日景色。下片抒情，慨叹春光易逝、浮生若梦，流露出一种伤春惜时、流连光景的及时行乐思想。

此词虽为封建士大夫闲适自得的伤感之作，词风也基本承袭晚唐、五代，但已脱去轻薄与浮艳，情景交融，词风清丽自然。词以“风光好”领起，继写春风碧波，绿杨红杏，渲染出一派盎然的春意。词中“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广为传诵，特别是其中的“闹”字，更是使境界全出。有了这一“闹”字，不但使人想到红杏盛开于枝头，而且可以使人联想到蜂飞蝶舞的喧闹场景，生动而传神地写出生机勃勃的大好春光，令人耳目一新，真可谓一语传世，卓绝千古。

离亭燕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

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

蓼屿获花洲，掩映竹篱茅舍。

云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亚。

多少六朝兴废事，尽人渔樵闲话。

怅望倚层楼，寒日无言西下。

作者张（992～1077），字杲卿，韩城（今陕西韩城）人。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为楚丘主簿。累官度支员外郎、御史中丞、参加政事兼枢密使，以太子太师致仕。卒年八十六岁，谥康节。《全宋词》录其词二首。

这首词描绘六朝故都秋景，抒发吊古伤今的情怀。开篇从大处着眼，极其开阔。秋日里的所有的风情景物，都是那么的清疏俊爽，水天相连，澄澈莹碧。上片结句落实到“竹篱茅舍”，衬托出一片隐逸闲散的情怀。放眼长江，水面上“客帆高挂”，仍然是熙熙攘攘；长江两岸“酒旗低亚”，繁华不减当年。这首吊古词通过肃杀的色调与季节的变迁，暗喻时代的交替，王朝的兴废，杂感慨于风景描写之中，隐含着词人对时局、政局的关切。

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作者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天圣八年进士，官至枢密副使，拜参知政事。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历史学家、散文家和诗人，也是北宋诗文革新的领袖人物。其散文、诗、词均卓然有成，词风疏隽深婉兼而有之。卒谥文忠。有《欧阳文忠公诗文集》和《六一词》。

古人多以山水表示离情别意，而此词以女主人公特地将双眉画成远山模样来表现离恨，用意新巧奇警。“拟歌先敛，欲笑还颦”八个字，透露了这位靠色艺谋生的歌女不得不强颜欢笑的苦闷，曲折深沉地表现了下层歌女的痛苦生活，字里行间包含着词人的同情，语简意深，十分传神。

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欧阳修词作。

这首词以少女口吻写成。词的上片写“去年元夜”的情景：在去年元宵节的夜晚，花市华灯照耀得如同白昼。圆圆的月亮爬上柳树梢头，我与心爱的人儿约会在黄昏后。“人约黄昏后”，恰如水穷云起，言有尽而意无穷。它在情人们的心中会留下永不磨灭的记忆。下片写“今年元夜”的情景：今年元宵节的夜晚，圆月和花灯依然如旧，但去年的人儿已经不见了，悲伤的泪水湿透春衫袖。触目伤情，悲从中来，怎能不催人泪下，充分反映出少女的纯真、恬美与一往情深。全词明白如话，具有自然的民歌风味，但又婉转含蓄，令人回味无穷。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钅工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作者晏几道（1030～1106），字叔原，号小山，晏殊之幼子。仕宦不得志，曾任颍昌府许田镇监、乾宁军通判、开封府推官等职，地位低微。工词，词风与花间派相近，而颇多感慨之辞。与父晏殊齐名，号“二晏”。有《小山词》。

这首词写词人与一位朝思暮想的歌妓重逢时的惊喜之情。结构上采用倒叙，先追忆昔日之乐。上片回忆过去同这位歌妓一见钟情，相互爱慕，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下片写长期分离之后难以割舍的柔情和重逢的惊喜。下片三句是重逢时词人面对恋人尽情的倾诉，“几回魂梦与君同”，这场景在晏几道众多离别相思词里简直太令人熟悉了。结尾两句从杜诗中化出，加上“剩把”、“犹恐”等虚词，便使得词意空灵婉转，别有韵味，将长期分离的恋人意外重逢时复杂的心理活动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词语言浓淡相间，上片忆昔，浓艳瑰丽，下片言今，语淡情真，又于转折中巧作对比，是为佳作一篇。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作者苏轼（1037～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嘉二年进士，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才情卓绝，学识渊博，诗文书画均有很高成就。词风豪放旷达，于词坛别开一派，对后世影响深远。谥文忠。有《东坡乐府》。

这是一首中秋咏月兼怀亲人之作。上片想象奇逸，意境清远，呈现浓厚的浪漫色彩。首句破空而来，对月发问，继而写“欲乘风归去”，至“高处不胜寒”意思一转，“起舞”二句，由幻想回到现实，以入世否定出世，只是一转。层层转折中，反映了词人遁世与入世的矛盾。下片诗情与哲理交融，统成妙章。首三句由服人转入怀人之思。“不应”二句一转，继续对月发问，接下来三句推进一层，写法上亦月亦人，从月之圆缺联系到人之聚合，又是一转。结尾二句以月作作结，表祝愿，遥应开头。

词的后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更是全词的点睛之笔，成为人们遥述思念的千古绝唱。词人是要突破时间的局限，空间的阻隔，让彼此分离的人通过对明月共同的爱结合在一起，这样美好的祝愿谁人不想拥有呢？全词层层转进，结构严谨又跌宕有致，表现了词人不为失意而忧，不因离别而苦的旷达态度。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词作。

这是一首怀念亡妻的悼亡词。词人结合自己十年来政治生涯中的不幸遭遇和无限感慨，形象地反映出对亡妻永难忘怀的真挚情感和深深的忆念。开篇便点出了“十年生死两茫茫”这一悲惨的现实，生与死双方消息不通、音容渺茫。于是，便出现了“不思量，自难忘”的直接抒情。“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对此进行补充，阐明“自难忘”的实际内容。上片末三句笔锋顿转，以进为退，设想出纵使相逢却不相识这一出人意外的结果。下片转入正题写梦境：“夜来幽梦忽还乡”。整首词真情郁抑、沉痛悲凉，这一句却悲中寓喜。“小轩窗，正梳妆”，以鲜明的形象对“幽梦”加以补充，从而使梦境更带有真实感。随即，词笔由喜转悲。如今得以“还乡”，本该是尽情话凄凉之时，然而，心中的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只好“相顾无言”，只有泪水涌流。梦境之虚幻，使词境也不免有些迷离惝恍。结尾三句是梦醒以后的感叹，腋荒郊，松冈孤坟，一片凄凉，永久的痛苦和遗恨，荡气回肠，全词紧扣“记梦”，将现实和梦境相贯穿，分合顿挫、虚实结合，白描等手法使情感表达婉转真挚。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苏轼词作。

这首词描绘了赤壁附近的壮阔景物，通过对古代英雄人物的赞美，抒发了诗人渴望为国建功立业的抱负。上片以写景为主，首三句凌空下笔，将江山与人物对举，概括出宇宙无穷，人生无恒之意，暗点“怀古”的词意。接着正面描写赤壁景色，白浪如雪，撞击峭壁，令人心惊神骇，为周瑜出场作了极好的铺垫。下片可分两段。从“遥想”到“灰飞烟灭”，刻画周瑜少年英俊，从容对敌的雄姿，抒写词人赞佩与向往之情。从“故国神游”到结尾是又一层。这五句既表现出词人对理想境界的“神游”，又反映出词人对人生所持的虚无态度。就全篇而言，贯穿始终的并不是“人间如梦”，而是对“风流人物”的赞美，对远大理想的追求，以及因政治失意而产生的牢骚和愤慨，瑰丽雄奇的自然风光，雄姿英发的英雄人物，对人生理想的追求，这三者有机地交织在一起，从而构成这首词高旷豪迈的风格。其宏大的境界，是前所未有的，堪称宋代豪放词的代表作。

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钢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作者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高邮（今属江苏）人。元丰八年进士。曾官太学博士、私书正字兼国史院编修，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善诗文，词风以婉约为主，凄婉动人。有《淮海词》。

秦观因卷八新旧党争，宦海沉浮，历尽坎坷。这首词通过感旧，表达昔盛今衰之感。开篇三句自成一段，写目之所见，以引起回忆。从“金谷俊游”到“飞盖妨花”是第二段，这是全词的重点，写当年畅游洛阳时难以忘怀的生活。洛阳的往事是那样令人神往，词人游赏洛阳的名胜古迹，与友人彻夜豪饮，其中不乏供人回味无穷的旖旎小片段。豪饮之时，则意气飞动，神采焕发。洛阳旧日的生活现状写得形象逼真，气氛浓烈，精美绝伦，极富诗情画意。从而就更加衬托出“重来是事堪嗟”的凄凉落寞了。从“兰苑未空”到结尾为第三段，笔锋陡转，极写当今之悲慨，是全词主旨之所在。悲慨的内容由三个方面组成：一是“行人渐老”，岁月无情流逝；二是“重来”洛阳，物是人非，满目凄凉，“是事堪嗟”；三是虽然“归心”依旧，却身世“无奈”，只得随同“流水”，飘零“天涯”。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岁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秦观词作。

这首词是秦观的代表作之一。苏东坡对此十分赞赏，并因此称秦观为“山抹微云君”。

这是一首描写离情的词，离情别绪中兼寓怀才不遇，沦落天涯的失意之感。上片以写景为主，从微云抹山写入，然后以斜阳、寒鸦，景中寓有人去楼空的落寞之情；下片以抒情为主，情中又有景物点缀其间，结之以灯火昏黄，使全词色彩黯然，柔情无限。

在秦观《淮海词》中，长调就当推这首《满庭芳》为冠了。

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词作。

这是一首咏题之作，它紧紧围绕着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创造出一个美丽动人的艺术境界，表现出被迫分居两地的牛郎、织女真诚不渝的爱情，并以丰富的想像，形象地反映出牛郎织女悲欢离合的复杂心情，同时也体现出秦观理想的恋爱观。上片以两个对句起头，既写七夕景色，又景中见情，暗含离恨。离三句写双星渡银河相会。四、五句说一年中双星虽仅一次相聚，却胜过尘世间的约会无数，表明了词人对这一神话故事爱情意义的认识。下片两对句写双星的短暂相会，“忍顾”一句表现其无限依恋。一个“忍”字，千回百转，无限辛酸，把难舍难分的情景真切地表现了出来。然而，词人笔锋再次陡然转变，迸发出全词最高亢的音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其中交织着种种欢乐和悲哀，只觉得意味深长，咀嚼不尽。

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作者李之仪（生卒年不详），字端叔，号姑溪居士，沧州无棣（今属山东）人。元丰进士，从苏轼于定州幕府，历官枢密院编修官，通判原州。能文，擅尺牍，亦工词，语言通俗明白，小令尤清婉峭。有秦观遗风。有《姑溪词》。

这首词写女主人公对爱情的忠贞及对情人的无尽相思。词写相思之情，本属最平常的题材，但这首词却写得很有特色，原因在于构思比较新巧。词人以江水比喻恋情，滔滔不绝，天长地久，以源远流长的长江连接相思的双方，空间距离之辽远、彼此思念之绵长，尽在不言之中。没有花前月下的缠绵悱恻，将双方的情感融入滔滔江水，情意是那么的清醇、真挚。只要两人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恋情便永远不会衰竭。这首词另一特点是语言朴素，抒情直率，有鲜明的民歌风味，且以谈语写情语，更加反映出感情的真挚。富有民歌清新隽永之意味。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作者贺铸（1052～1125），字方回，原籍山阴（今浙江绍兴市），生于卫州（今河南汲县）。曾任泗州、太平州通判，晚年退居苏州，自号庆湖遗老。工于填词，语言清丽，词风婉约豪放兼而有之。著有《东山词》。

这首词看似追恋理想中的美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那种怅惘凄愁的心灵怨歌，其实是抒写词人的孤寂生活和政治上失意的苦闷愁思。

全词由两个相互表里的层次组成：表层次揭示美人离词人渐渐远去，乃至完全消逝过程中词人情感的浪折起伏；纵深层次则显现词人造求政治理想终不可得而幻灭的苦痛心灵。对美人缠绵往复的情感经历了三个阶段：目送美人远去的惆怅（首二句），眷恋美人幽寂的感伤（上片后部分），设想美人迟暮的凄苦（下片首二句）。结处化情入景，用“怨而不怒”的委婉笔调，将难言的凄苦化解成笼天罩地的迷秋怨（下片后部分）。这一连串的情感演化，还只是词人表层次的心绪纠葛。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是表层次背后的纵深结构，它也由三个层次组成：政治理想难以实施的怅惘，制止理想不可追求的哀怨，政治理想即将幻灭的苦痛。值得一提的是词末四句先用“试问闲愁都几许”设问，接着连用三个意象，比喻愁绪茫茫，无边无际。“烟草”是原野草色，用“一川”形容，有一览无尽之状；“风絮”是飞扬的柳絮，用“满城”形容，给人以无穷无尽之感，“梅雨”是连绵不断的阴雨，连用三个比喻，把不可捉摸的抽象的感情，转化为可见、可体味的实景，真可谓妙绝！

踏莎行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贺铸词作。

这是一首咏物词，是借咏荷花寄寓作者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感慨。词中孤高幽洁的莲花正是一生怀才不遇的作者的化身。

首二句描绘绿柳环绕、鸳鸯双栖的池塘，交代荷花的生长环境。接下来三句写满地浮萍使莲舟路断，连蜂蝶也不来亲近荷花，寂寞的荷花自开自落，虽然秀色超群，婀娜多姿，却无人采摘，也无人欣赏，以此隐喻自己怀才不遇的境地。下片用拟人的手法，写荷花迎着夕阳晚潮，对骚人雅士诉说情怀。本文的点睛之笔是结尾“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二句。这两句是说荷花不肯与百花在春天中竞相开放，而独自在炎炎夏日中盛开。但是，秋风一起，红衣落尽，芳华消逝，便被秋风耽误。作者巧妙地把荷花的开放与凋零与自己的内在品质、人生际遇联系在一起，达到了咏物、拟人与自寓的完美结合，可谓是咏物词中的珍品。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作者周邦彦（1057～1121），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人。元丰初，献《汴都赋》，受神宗赏识，任大学正，后为漂水（今属江苏）令。徽宗朝，官徽猷阁待制，大晟府的提举官。他妙解音律，能自度曲，创制新声；内容多写艳情羁愁，艺术上精工富丽；词作结构缜密，曲折有致，音律谐婉，深受词家推崇，誉为“集大成”的词人。著有《清真集》。

这首词写旖旎风流的恋情。上片烘托室内气氛，渲染室内的安恬静谧、纯净闲雅；下片“低声问”三字直贯篇终，极写对恋人的温柔体贴和婉言劝留。这首词在场景的布置与细节的选择上构思极为别致，词人没有选取离别相思之类的场面，也没有选取别后重逢惊喜的一刹那，而只是通过“并刀”、“吴盐”、“新橙”“锦幄”、“兽香”这样一些比较简单的道具布置出一个安恬静谧的环境，然后再通过“破新橙”、“坐调笙”和“低声问”的动作以及“不如休去”的对话，表现爱恋与体贴之情。这样，就洗脱了脂腻粉浓的低俗气味，境界较为高雅。这首词的精彩部分主要是靠动作和对话表现出来的。如果没有下片“低声问，向谁行宿”诸句，就不可能含蓄婉转地表现出旖旎风流与温柔体贴的恋情。正因为这首词是靠动作和对话来表情达意的，所以它的话言也有其新的特点，即提炼口语，如话家常，纯用白描，到口即消。

宴山亭·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作者宋徽宗赵佶（1082～1135），神宗赵顼之子。在位时任用奸佞，崇信道教，朝政腐败，穷奢极侈，以致国破家亡，身死异国。然赵佶擅长诗词，精通绘画、音乐、书法，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宣和七年（1125）金兵南下，传位于赵恒（钦宗）。靖康二年（1127）与钦宗同被金兵所俘，后死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县）。

靖康二年宋徽宗赵佶被金兵所俘，北宋灭亡。这首诗即是作于被俘期间。

上片借美丽的杏花易凋零，不经风雨，抒发国破家亡之愁情和思故国之情；下片借“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抒发离情无所凭寄之苦，最后写到对故国的思念只能在梦里实现，可是现在梦也不做了，暗示了复国无望。整首诗写得轻灵、自然、真切，淋漓尽致地表达了离家亡国之痛。

鹧鸪天

一点残红欲尽时，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作者周紫芝（生卒年不详），字少隐，号竹坡居士，宣城（今属安徽）人。绍兴中（1131～1161）举进士。历官枢密院编修，右司员外郎。绍兴二十一年（1151），出知兴国军，秩满奉祠归庐山。工诗词，其词风格能寓雄健于清丽，无刻意雕琢的痕迹，时有隽语，为一时传诵。有《竹坡词》。

这是一首写秋夜相思离别之情的词。上片由物及人，由景及情，情景交融，由内至外，由外复内，内外交融。视觉、听觉、情感三者并用，在表现艺术上极富于变化。起首两句写残灯欲灭，天气已是凉意袭人。孤灯残烛下，男主人公深夜无眠，寂寞孤栖，满怀愁思。第三、四句写雨打梧桐，那声音就像词人相思离别的痛苦叹息之声。离愁本来是存在着的、潜伏着的，由于雨打梧桐声反而更浓了。下片“调宝瑟”三句，由今宵的悲苦折回到昔日的欢会。当时，他们一个调弦抚瑟，使音调谐和；一个拨动炉香，使室中芳暖，二人共唱鹧鸪词。而后词笔一转，又回到“如今风雨西楼夜”的凄凉境界。未见伊人，未闻其歌，自感秋夜之凄凉，身心之孤独，“泪”因此而“垂”。全词词笔缓引急转，大起大落，对比鲜明，感情强烈。整首词情景相生，清丽婉曲，匠心独具。

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作者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县）人。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调叶县尉。后历官国子监教授、校书郎、国史编修。后因事获罪编管宜州（今广西宜山），卒于贬所。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以诗见长，是江西诗派的宗师。词与当时秦观齐名，实际成就不及秦观。有《山谷词》。

这是一首惜春词，表达了词人对美好事物的执著与追求。词人对春天无限留恋，因爱恋至深，无知的春天在词人眼中竟成为有血有肉、有性灵的春姑娘。上片将春天拟人化，表现出寻觅不到春归何处的惆怅；下片将黄鹂拟人化，问黄鹂春归何处，春鹂鸣啭一阵，无人能解，便径自飞过蔷薇去了，怜春之情委婉道出。这首词虽然是一首惜春词，但词始终洋溢着一种乐观情怀，而不见伤春气息。其深婉含蓄与清逸峻拔之处，为其他词人所少见。全词风格清奇，语言轻巧，构思新颖，饬有情致。

念奴娇

八月十七日，同诸甥步自永安城楼，过张宽夫园待月。偶有名酒，因以金荷酌众客。客有孙彦立，善吹笛。援笔作乐府长短句，文不加点。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黄庭坚作品。

这首词抒写了作者金秋之夜赏月、饮酒、听笛的逸兴豪情。上片写景，作者用生动的语言描画月景之美，开头三句描绘开阔壮丽的远景，衬托出词人开朗与快意的情怀，末二句从月光转到美酒，为过渡到下片做好准备；下片抒情，写出月下宴游的乐趣，头三句交代的是时间、地点、人物，接下来词人借畅饮寻欢暗中反映贬谪万里之外的困顿，最后六句表达的是词人旷达的心情及内心的抑郁不平。作者于哲宗绍圣年间被贬黔州，后移戎州。据陆游《老学庵笔记》说本词是在戎州时作。虽远谪西南，但词中洋溢着豪迈乐观的情绪。作者对此词颇为得意，自称“或以为可继东坡赤壁之歌”。

绿头鸭

晚云收，绀天一片琉璃。

烂银盘、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

莹无尘、素娥淡伫，静可数、丹桂参差。

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

露坐久、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

瑶台冷，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念佳人、音尘别一，对此应解相思。

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影偷移。

米得来宵，清光未减，阴晴天敢又争知？

共凝恋、如今别一，还是隔年期。

人强健、清尊素景，长愿相随。

作者端礼（1046～1113），字次膺，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有《闲斋琴趣外编》，存词一百四十二首。

词咏中秋之月。上片铺写中秋赏月时的愉快心境：“一年无似此佳时”，下片转笔写伤离念远。全词共一百三十九字，用三、四、五、六、七等各种不同的句式参差交汉结构而成。这既显示音节上的丰富与扬骀荡之美，周时又很好地反映出文词的内容上和感情上的变化。这是平声韵长调，音节是很美的。词的上、下片在中心部位都安排了两个七言偶句：上片是“莹无尘、素娥淡伫，静可数、丹桂参差。”下片是“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影偷移。”但是，它们并不是一般律诗中上四下三的句式，而是采用了三下四的结构，这就给人以突兀、不同凡响的感觉。因此，全词是非常谐婉动听的。

临江仙·信州作

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月斜西院愈声悲。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

作者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钜野（今属山东）人。宋神宗时进士，曾官著作郎，后遭贬谪，回乡隐居，自号归来子。少时曾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词风亦受苏轼影响。

这首词是作者被以“修神宗实录失实”罪名贬到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饶）时所作。词中表现出一种谪居异乡的苦闷和厌弃官场而向往故里的情感。此词上片描写谪居生活情形，写出自己寂寞凄清的心境；下片写思归之情，借杜鹃苦啼，写人彻夜不眠，最后点出欲归之意。这首词善于运用前人成句，切合词旨，稍加点化，天衣无缝，无形中增添了艺术的效果。

采桑子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作者吕本中（1084～1145），字居仁，号紫薇，人称东莱先生，寿州（今安徽寿县）人。高宗绍兴六年（1136）赐进士出身，历官中书舍人，权直学士院。因触犯秦桧，被罢职。近人辑有《紫薇词》一卷，存词20余首。

这是一首离情词。词的构思非常新颖。词以“江楼月”这个特殊意象为中心。明月总是与相思、离别、欢聚联系在一起，人们埋怨月有“南北东西”之行踪不定，人有天涯海角漂泊流离；渴望月圆人也圆。然而，圆月之时又是短暂的，就与人世间少欢聚多离别一样。上片抓住月影随人的特点，埋怨对方不如月之日日相随；下片抓住月亮暂满还亏的另一特点。表达了期待团圆的渴望。作者借喻之多边，正反设比，又借词之分片，互为对比，可谓平中出奇。明人沈际飞评这首词说：“语语无饰，似女子口授，不由笔写者。情语不在艳而在真此也。”这首词艺术上妙用比喻和叠句，构思灵巧，感情真挚，洋溢着浓浓的民歌风味。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驾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作者岳飞（1103～1141），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人。南宋初抗金名将。著有《岳忠武王集》。

岳飞的文学作品饱含爱国激情，尤以这首《满江红》为代表。全词壮怀激烈，斗志昂扬，风格粗犷，基调激越，一气呵成，有排山倒海之势，一腔报国热血现出英雄本色。

词的上片着重抒情。当词人凭栏仰望时，内心的磊落不平之气喷薄而出，化为冲冠的怒发，化为锐利的长啸。回顾三十年生涯，北伐志向始终未得实现，祖国的“八千里”大好河山依旧沦陷金人之手，词人为之悲切！

下片主要言志。一片壮怀，词人直抒报国的远大志向，“收拾旧山河”使南北重为一家。如此爱国气势，一读之下，胸中血气翻涌。

点绛唇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处凭栏久。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作者魏夫人（生卒年不详），名玩，襄阳（今湖北襄樊市）人，魏泰之姊，曾布之妻，曾巩之嫂。徽宗时曾布为相，她被封鲁国夫人，故以魏夫人称之。魏夫人博涉群书，工诗，存词十四首，有《鲁国夫人词》。

这是一首表现人生聚散匆匆的憾恨之情的词。上片写清风、明月、画船，这些本来应该是赏心悦目的。但是，词人所面对的却是难堪的别离。所以，“人归后”，在孤独中消磨光阴的词人只能以酒消愁，百无聊赖。周围的景物虽清新秀丽，纠缠主人公的愁思却拂之不去。下片就转为直接的愁绪抒发。“此恨年年有”，扩展了时间与空间，将今日所遭受的别离之苦与曾经所遭受的及即将要忍受的折磨联系了起来。以“淡烟疏柳”之景语与“隐隐芜城漏”的声响做结，将人生不如意时的愁苦含蓄委婉地表达了出来。整首词用语恰当，语意清新，含蓄隽永，是一首难得的佳作。

相见欢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作者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洛阳（今属河南）人。早年以布衣（即平民）负重名，高宗绍兴初出仕，任秘书省正字、兵部郎中。后因与主战派交往，被免官。秦桧当政时惧祸应召，任鸿胪少卿。桧死，被废黜。有词集《樵歌》三卷。

这是作者南渡后登金陵城楼眺远时，所写的一首抒发爱国情怀的词。词人登上金陵西楼，俯视辽阔长江，隔岸是沦于异族铁蹄下的大好河山，是词人当年过潇洒自在生活的故乡。万里夕阳染红了大地与江水，仿佛是背井离乡逃难的百姓日夜流淌的血泪。即使是江南，也有因金兵入侵而留下来的残破的扬州城。词人的词风已经由前期的清新飘逸转变为沉重悲凉。上片写景，十分壮阔；下片直抒胸臆，表达了亡国之痛和渴望收复中原的时代心声。虽是小令，然气魄宏大；语言浅显，而感慨深沉。陈廷焯评价这首词“慷慨激烈，发欲上指”，正说明朱敦儒这时候的词已经融入了抗金的洪流。

水龙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朱敦儒词作。

南渡以前，朱孰儒很少写长调。南渡以后，他内心的情感澎湃起伏，有时非波澜壮阔的长调不足以表达，这首《水龙吟》就是词人此种情绪的抒发。上片写江南的吴山、水府、神女，本来是一幕幕赏心悦目的风光，然此时的“北客”再也没有了早年悠闲自得地浏览景色的时间与心情，所引发的都是流离逃难、国破家亡的感受。上片结尾四句“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词人追忆当年宁静的隐居生涯与友人，对照眼前的动荡颠簸，恍如南柯一梦。下片直抒胸怀，写对兵乱未定、国事未宁的忧虑，写自己“奇谋报国”、不被所用的忧愤。词人拿诸葛亮等历史人物作比，深切流露出对国事的关切和亟欲有所作为的心态。但面对现实，词人内心充满悲愁，结尾几句分明将词人的真实感受表达了出来，极具震撼力。

千秋岁

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梅雨过，苹风起。

情随湘水远，梦绕吴峰翠。琴书倦，鹧鸪唤起南窗睡。

蜜意无人寄，幽恨凭谁洗。修竹畔，疏帘里。

歌余尘拂扇，舞罢风掀袂，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作都谢逸（？～1113），字无逸，号溪堂。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有《溪堂词》，在词六十多首。

这首词写的是一种“幽恨”与“蜜意”，这种情意是那样绵长、执著，直至无人可以叙写，无法可以解脱。歌，不能消除；舞，不能驱散。特别是酒阑人散之后，在一钩淡月天如水”的画境中，更加使人感到空虚和寂寞。情寓景中，耐人咀嚼。《蓼园词选》评论说：“笔墨潇洒，自饶一种幽俊之致。”

雨中花

夜寒浸东倾不定，更奈舻声催紧。

堤树胧明孤月上，暗淡移船影。

旧事十年愁未醒，渐老可禁离恨。

今夜谁知风露里，目断云空尽。

作者毛滂（1060～1124？）字泽民，衢州江山（今属浙江）人。有《东堂集》，存词二百余首。

这首词抒写受冷落时的凄苦与四处飘零的伤感。上阕借水浸冷月、咿呀舻声、迷蒙孤月、暗淡船影，写仕途坎坷、流落江湖的悲凉。下阙叹老嗟恨，无限伤心，今夜风露，又添不尽凄凉，愁绪表达得极其含蓄蕴藉。这首词应作于离京赴外任途中。毛滂在京师曾上十首谀词，奉承蔡京，指望能得重用。岂知最终仍不免离京去国，内心的凄苦怨恨可想而知。

南柯子

梦怕愁时断，春从醉里回。

凄凉怀抱向谁开？些子清明时候、被莺催。

柳外都成絮，栏边半是苔。

我情帘燕独徘徊，依旧满身花雨、又归来。

田为，字不伐。精通音乐，政和末，得徽宗宰臣蔡攸欢心，任大晟府典乐存词六首。

这首词写凄凉情思。分别之后，总是醉入梦乡，梦因愁醒。清明暮春时节，更加愁苦无告。然词人却擅长借助景物说话。“多情”的是词人。但他却隐身于景物之后。柳絮纷飞，春将凋残；栏边苔生，人去寂寞，这“满身花雨”、依旧“归来”、独自徘徊的帘燕，成了词人的替身，在诉说孤寂无奈的愁苦。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入。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作者李清照（1084～约1151），号易安居士，历城（今山东济南市）人。她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庭家教育和文艺熏陶，且早有才名；18岁和大学生赵明诚结婚。靖康之变，南渡避难；建炎三年（1129）丈夫病逝，流寓浙江金华一带，过着漂泊的生活。她是宋代词坛上杰出的女词人，著有《漱玉词》。

李清照少女时代活泼好动，很喜欢户外活动，这首词写的就是有关于她少女时的某个生活场景。词的篇幅不大，然而词人用其特有的方式表达了她早期生活的心境和情趣，但却能给人以一种美的享受，反映了超出女性词的士大夫情趣，同时也显示出少女李清照的任性，率真、大胆和爱好大自然的本性。

“常记”两句似乎起得比较平淡，但是却又和谐、自然，好像面对着一位知心好友娓娓地讲述，使人觉得作者可能已忘记了她在填词，而不过是平常地叙事。可就是在这无意之中，读者早就被词人引入了她所创造的词境。“沉醉”二字表明了作者心底的欢愉。她流连忘返以至于“不知归路”，显然这次游赏给作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接下来的“兴尽”两句，把这种意兴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兴尽方才回舟，那兴未尽就定不想回舟了。“误入”一句，从结构上看，与前面的“不知归路”形成呼应；从行文上看，自然流畅，丝毫无斧凿之迹。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词作。

这首词充分体现出词人对春天、对大自然的珍惜之情。词的内容非常简单，写的是春夜里的一场风吹雨打，词人预感到庭院中的花木必然是绿叶繁茂、花瓣凋零了。因此，翌日清晨她急切地向“卷帘人”询问室外的变化，粗心的“卷帘人”却答以“海棠依旧”。一问一答之间，花在人前花含愁，人在花前人消瘦。“绿肥红瘦”出语更是惊人，新鲜之极，动人之极，只是随手点染却又神气兀然，千古之下不负胜名。且通过问答进行感情上的对比烘托，不仅语言精练生动，结构也由此显得分外紧凑，使读者有了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真切感，人物的身份、性格、教养以及感情上的细微差别也都历历在目。全词能通过生活中一个极其普通的细节，反映出女词人丰富的内心世界，用语平白浅近，意境含蓄深厚。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词作。

这首词作于李清照婚后不久，词中抒发了词人因丈夫出外求学而产生的相思和别情。看似疏淡的语句，其中却不知暗暗寄托了多少相思之情。秋风起时，轻泛兰舟，悠悠碧水带走几片飘落的花瓣，却带不走反复缠绵的寂寞伤离之情。“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衷肠难解，欲语还休，其中滋味沁入人心。而就文学手法而讲，这句也是历来为人们所称颂。“才下”与“却上”对仗，“眉头”与“心头”重字，表现手法十分巧妙，语句结构也十分工整，艺术感染力极强。

这首词悲秋与离愁浑然一体，风景与人事有机交融，形貌与心曲相得益彰，吐属自然，绝无矫饰。语言则清新活泼，爽朗跳脱，体现了李清照词语浅意深的特色。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暧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词作。

这首词为李清照晚年的名作之一。词中通过残秋黄昏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抒写了家破人亡之后的孤寂处境和凄苦心境。丧夫之痛和国家残破、故土难回的深切哀愁交织，具有一定的时代色彩和社会意义。起首三句连用七对叠字，大胆新奇，有排空而来的怨情，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音乐效果。似泣如诉，笼罩着全词，在写法上也是独创。在这种凄凉的境况下，又是“乍暖还寒”的悲秋时节。虽有“淡酒”御寒，可又偏是“晚来风急”，真是雪上加霜，环境层层压迫，外力重重摧折；正是诗人历遭劫难、备受痛苦的形象写照。“雁过也”三句更进而把苦难与离乱结合起来，借旧时相识的大雁回归，寄托自己流落他乡的凄凉身世。下片是在上片愁闷无法排遣后的触景生情。首三句写庭院景象的凄凉。“黄花”无人采摘，只是“满堆积”，一切不可收拾，一切百无聊赖。接着写室内“永昼”难度的孤寂。“梧桐”三句内外并举，物我相呼。结尾一句，恰如其分地写出了词人孤寂的心境，她越想安宁就越得不到安宁，越想摆脱越无法摆脱，不由地使她思绪万千，心潮翻滚。全词调动一切艺术手段，形象地再现了词人南渡后寂苦无依，走投无路的处境和百计难解，欲说还休的国难家愁，低沉的调子中微露愤激的情感。

谒金门·春半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栏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作者朱淑真（生卒年不详），自号幽栖居士，钱塘（今杭州）人，一说海宁（今属浙江）人。精通音律，擅长诗词，多幽愤之言。今传《断肠词》一卷，存词31首。

这首词抒发的是词人婚后思念意中人的痛苦心情，其痛苦来自封建社会无法知主婚姻，以致造成爱情和婚姻的不幸。

起首两句写对仲春景象的感受。可能是因为春已过半，而意中人仍未归来，所以才引起词人的伤春伤别之情。接下来两句写女主人公愁怀难遣、百无聊赖的情态，最后只能发出“愁来天不管”的怨恨，这句写得奇特新颖。下片进一步借景抒情。春光无限，风和日丽，可这一切都不属于因忧伤孤寂而无心赏玩的女主人公，白白地为莺燕所享受。写鸟比人强，这是多么的残酷和凄苦。结尾二句与首二句相照应，同时也含蓄地点出愁怨的根源。女主人公思念的人还在芳草天涯外，相思却不得相见，怎能不“断肠”呢？全词到此结束，言尽而意未穷，读来荡气回肠，情思缱绻，仿佛使人看到一个思妇凝眸远方、忧伤不能自己的情景。

蝶恋花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朱淑真词作。

这是一首伤春词。词人以丰富的想像力贴切的拟人手法，先借垂柳以系春，但春已去，表现了作者无可奈何的心绪。接着写随风飘舞的飞絮似乎是去探看春的归处，这注定是无结果的追寻，无人知道春到哪里去了，暗示了光明易逝，青春难在的意思。“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一句写由春天已逝，夏天马上就要来到，看到这样的情景，使词人想到自己的青春，也将像这早春一样，愁绪便如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最后写主人公无可奈何送春。全词带有凄恻的情味，委婉多姿，细腻动人。

忆秦蛾

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作者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苏州吴县（今属江苏）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他的诗与陆游、杨万里、尤袤齐名，号称“南宋四大家”。其词风清逸淡远，尤以田园诗著称。著有《石湖居士诗集》、《石湖词》等。

这是一首闺怨词。范成大共写过五首《忆秦娥》，都是写少妇思念远人的，前四首写一天中朝、昼、暮、夜时的心绪，第五首写惊蛰日的情思。它们都是闺情词中的佳作，这首是其中的第四首。上片描写春天月夜景色。静谧的月夜，情调非常温馨。女主人公深夜不眠，独在月下痴情思念。下片写回到楼内闺房的情景。首句的“催”和“咽”以及上片的“风”都是以动衬静，但多了暗暗的愁恨。“灯花结”，在“暗溪”的氛围中为之一振，于是有了后面梦到江南的慰藉，以夜月实景起，以春梦虚境止。静谧和温馨掩盖了淡淡的离愁，的确别有一番风味。这首词写得轻灵缥缈，感情的浓淡，动静的结合都恰到好处，是范大成婉约词中的上乘之作。

鹧鸪天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斟残玉瀣行穿竹，卷罢黄庭卧看山。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

作者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在北宋灭亡之际。一生力主抗金，晚年退居乡里。诗词内容丰富，纤丽处似秦观，雄慨处似苏轼。著作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是南宋著名的爱国词人，他饱含着一颗爱国的心，力主收回失地，但却被主权的投降派所迫，使词人的后期完全被闲置，根本不可能云实现统一的大业，在这种情况下，词人内心充满愤恨，一恨侵略者，更恨那些只求偏安一隅的投降派，无奈之余，只有隐居，以求自我安慰。

词的上片向人们展示了一位远离红尘的隐士的形象，看似闲然自得，其实不然，词的下片，就道出了这位隐士“老却英雄似等闲”的悲愤，向世人表明，隐士不隐，词人志不在此，如此表述，更具震撼！

钗头凤

红酥手，黄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的爱情婚姻是一幕悲剧，一对彼此恩爱的夫妻，偏被无情的拆散，数年后再想见已是各自隔墙相望，不能相聚。词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见到想念数年的前妻唐琬，眼看她“人比黄花瘦”但又不能过去与之话衷肠，只有作此词以解心中的孤寂，相思之情。词的上片回忆以前美满的婚姻生活，夫妻琴瑟和鸣，但又被恶东风无情的分开，使得两人“几年离索”连用三个“错”，含着热泪喊出，一字更比一字愁。下片写现实看到的，她憔悴了，消瘦了，真想再叙前缘，可怜连封信都难再托了，残酷的现实把词人彻底击垮，“莫！莫！莫！”可是言犹未尽，意犹未了，究竟是莫再想，还是莫相思、莫怨恨？

全词节奏紧促，声情凄紧，两次感叹荡气回肠，大有恸不忍言，恸不能言的意味。这首词实现了内容和形式的完美统一，是一首催人泪下、别开生面的作品。

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身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陆游词作。

词人陆游戎马一生，作为一名征战沙场的军人，陆游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统一南北，为国立功，博取王侯，建功立业。然而人到中年，自己奔波一生，却一事无成。眼看自己再无机会亲身实现自己的一生的愿望，到头来只落得貂裘弊破，满身尘土，便抑制不住泪流满面。虽然是两鬓已斑白，虽然是“灭胡”大业还未完成，但词人那份老而弥坚的战斗意志和炽烈的爱国热情并未熄灭，他的心还在前线，他并没有放弃。

六州歌头

东风著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现，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绣户曾窥，恨依依。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

作者韩元吉（1118～1187），字无咎，号南涧，许昌（今河南许昌）人，韩维四世孙。词与辛弃疾等唱和，风格亦近之，有《南涧诗余》。

这是一首咏物怀人词。词的上片首先是词人睹物思人，回忆当时两人愉快的时光，那时也是“春将半”的桃花时节，两位有情人在桃花盛开的春光下相互凝望，含情脉脉，说不尽的浓情，怎奈两人缘分不够，词人虽钟情于她，却寻访无着，惟有“恨依依”。下片忽然一句“共携手处”起首。跳跃性的将读者包括词人自己带入与情人相聚的美好时光，美中不足的是“春迟”，笔锋一转，美好的时光太短暂，有情人不能共婵娟，开始了“消瘦损”、“泪空垂”的境地。词人再用“旧日”叹惜人不如燕。继而以“人自老”三句感叹人生短暂；“前度刘郎”三句表示自己命运不济，好梦难再的悲哀。最后借武陵人深深叹惜那永不再有的欢乐。全诗以桃花始，以桃花终，处处紧扣桃花形神，借用桃花故事，由此生发出一段情事，一段叹喟，语言妩媚秀丽，情意婉曲缠绵，哀婉动人。

木兰花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变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作者钱惟演（962～1034），字希圣，钱塘人。为吴越王钱次子，随父归宋，授右屯卫将军。钱惟演是“西昆体”的重要作家，在宋初诗坛上举足轻重，诗风趋于清丽，其词风与诗风相近。

晚年时的钱惟演仕途极为不顺，甚至到了被赶出朝廷的境地，对于对仕途存有浓厚兴趣的钱惟演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愁闷之余只有借杜康，再写上几首词来慰藉一下受伤的心。这首《木兰花》正是在这样的境况孕育而生的。词的上片写城里城外春光一片，好不热闹，但心中充满惆怅的词人看了煞是碍眼，反问到“绿杨芳草几时休？”对美好事物的排斥，足见词人心中的不快是如何的深。词的下片写词人感到年事渐老，心中的情怀已慢慢消散，而满腹的愁苦也只有靠高举“芳尊”来加以解脱。

相思令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争忍有离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作者林逋（967～1028），字君复，钱塘人。少孤力学，恬淡好古，不慕荣华富贵，终身未娶。喜欢种梅养鹤，人们说他“梅妻鹤子”。死后，宋仁宗赠谥号为“和靖先生”。

这首词的内容就如其词牌名一样，写的就是男女双方的相思情愫。词的上片写一对情人就将别离，但两岸的青山却不知道他们心中的别离情，心中有太多的不舍，不忍别离。下片写这对情人泪眼迷惘，虽然他们的“罗带同心结未成”，但“江边潮已平”。山水在这首词里并不是词人着力刻画的对象，而是起比兴和暗示作用，这些手法的运用，汲取了民歌的风韵，读来朗朗上口，另有一番风味。

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作者严蕊（生卒年不详），字幼芳，南宋天台（今浙江天台县）艺妓。色艺皆冠一时，作诗词有断语，善逢迎，声名远扬。

说它是一首好词，还不如说它是一封饱含词人希望的申诉书，其中的缘由待细细说来。词的上片头一句表明词人并非自爱风尘的立场，接着词人认为自己命里有此一劫沦为娼妓，可能是因为前世造孽，但其中隐含的不相信命运，及对旧社会的娼妓制度的不满由此而生，所以词人在“东君主”身上看到了希望，一个“赖”字，一方面无情的揭示了由社会弱女子处于被动的境地，就连自己的人身自由也不得控制，另一方面可以看出女词人对据有权力的人所寄托的希望，说明是委婉含蓄，感人至深，谁又忍心不去帮助如此一个弱女子呢？词的下片进一步表明了女词人希望“从良”的心愿早也是去，晚也是去，还不如今日就离开这风尘世界。而词的最后两句表明了女词人希望成为一个平常女子，追求俭朴而自由的生活的向往。女词人在这里仍然是不改其含蓄婉转的词风。祈求的口吻一出，令人我见犹怜。但女词人在词中表现的安定，更是让人敬佩。

通过整首词，写得是自然、空灵且情真意切，其中既有对现实不幸生活的不满，也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忽虚忽实，忽柔忽刚。其中滋味，自有你我体味。

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作者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词风慷慨悲壮，奋发激越有《稼轩长短句》、《稼轩甲乙丙丁集》、《稼轩词》。

这是一首借怀春、惜春来抒怀的词。词的上片只写怀春惜春之情，起首即以一句反问，嗟叹春来又将归去的无可奈何，因为春已不胜风雨。接着词人又表达自己“惜春怕花开早”，可事实却是“落红无数”，无可挽回的春天能否停下离去的脚步，然而春比竟要离去，她无话可语，心中虽有“怨”气，最终也只有留下几片飞絮“算只有殷勤”。对于春天的离去，词人往复几回合，表现出词人心中复杂的情感，为什么？因为词人心中的春不仅仅是简单的季节，而是他所魂牵梦求的收复中原的大好时机，而这最终被投降派的朝廷白白断送了，拱手送走了词人心中的“春”。词的下片被词人巧妙的转写美人失宠之事，其中蛾眉遭妒，杨玉环、赵飞燕的惑主难久，她们的最终命运也都是化作一缕尘土，其实词人是用寄托之法，慨叹自己的遭遇，词人“闲愁最苦”，最苦的是身世如同当时的国势，英雄失路，难展襟抱。

这首词可谓是婉约词中的佳作，词人以比兴的手法，表达了深沉的国事身世之悲切，词中有人，词外有意，全词以婉约之词摧刚为柔，一波三折，艺术上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水龙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辛弃疾作品。

词人登高远望，一目“千里清秋”，山河秀丽，哪有尽头，这样豪迈的心情，这样的大好河山，对下文要抒发的忧愤起到了有力的烘托作用。遥望北方的远山，山的那头就是词人沦陷的北方故乡，面对自己的故乡却只能远远的看着，敢问谁人能不愁不恨。接下来的七句，词人将心中的怨恨，无人理解的满腹牢骚，“栏杆拍遍”，倾泻而出。词人心中的孤寂和郁郁不平读者分明能看到、听到、感受到。下片词人用了三个前人的典故委婉的说明了自己的志向，他只愿向率师北伐的桓温学习，大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南宋小朝廷的一味求和政策破灭了词人的志向，他只有“惜流平”“忧愁风雨”“英雄泪”，无可奈何之感，知者难求的悲哀，孤独寂寞的惆怅，在这几句词中抒发的一览无遗。

辛弃疾的这首登临游览之作，从词境来讲是写的言简意深，且用词精炼，一气呵成；从意境来讲，它充分发现了词人渴望报国却又壮志不得酬的复杂思绪，同时也无情的批判了南宋朝廷苟且偷安，腐败无能的可气、可叹、可悲之状。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作品。

词的上片写的是元宵灯火的盛况重在写景。一夜之间千树万树的花好像都被东风吹开了，而且是又吹落到了星星点点如雨而下。满街的车马喧嚣，散发出来的香味四溢路上，一路听到凤箫声，看到月光清辉流转，而鱼龙灯更是各处飞舞。好一派繁荣欢乐的景色，被词人华美清丽的词语刻画的栩栩如生。下片笔锋一转，把词的重心一下全倾到了人的身上，专门写人。前来参加元宵灯会的妇女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有说有笑的从身边走过，只留下一阵阵暗香。然而词人关注的并不是这些，他在寻找那个她，可毫无踪迹，正在心烦意冷时，蓦然回首，那个苦苦寻觅的倩影不就独自伫立在灯火冷清的地方吗？这句点眼之笔，戛然而止，足以令人细细品味，十分精彩。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作品。

作为婉约派的代表词人，辛弃疾在这首词中又尽显豪迈情怀，一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不知有多少人借以抒怀，雄心壮志，跃然纸上。

词上片写词人立于京口北固亭之中，面对万里秀美如画的大好河山，追忆孙权和刘裕这两位英雄人物，两位英雄已去，如今再难寻觅像他们一样的英雄。孙权以弱制强，使东吴成为三国鼎立中的一足，然而他的丰功伟绩早已被风雨冲刷干净。南朝宋武帝刘裕历经千辛万苦，从京口起兵，“金戈铁马”，挥戈北代，“气吞万里如虎”，收复了大片失地。而今的南宋统治者呢？只是偏安一隅，苟且偷生，并无半点起点之意，一味割地求和，与前面两位英雄形成鲜明对比。词的下片放眼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北伐失利一事，欲告诫南宋朝廷不可轻举妄动，要做好充分准备再途大业，免得落得个“仓皇北顾”狼狈南逃的下场。当年还有刘义隆，现如今到处是一片和平景象，朝廷根本无法再北伐，放弃了很多良机，然而词人本人“尚能饭”，可却无人能识，满腹的无奈与忧愤也只有借词抒发了。

这首宋词佳作集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且用典贴切自然，值得深究。

水龙吟

闹花深处楼台，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作者陈亮（1143～1194），字同甫，婺州永康（今浙江永康）人。孝宗隆兴时上《中兴五论》，主张北伐。光宗绍熙四年（1193），举进士第一，授佥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未到官而卒。词风粗豪，近似辛弃疾。有《龙州词》。

这是一首寓情于景的咏怀词。上片以对春日美景的描绘起首，春天来了，“闹花”二字把春天花儿尽相开放的景象描写的既夸张又恰到好处，并由此来层层展开，铺陈春天景色的秀丽迷人，一世都是那么的怡人。至“迟日”一句起开始由景及人，美丽的春景使人正感到舒适，“淡云阁雨，轻寒轻暖”，到这儿，笔锋一转，一个“恨”字打断了春日的美景，词人“恨”自己还未欣赏尽春日的美景，就被大雁北国的一声哀鸣打乱。紧接着下片就写词人由此顿生寂寞和“凭高念远”之思。这个“念”字正是全词的文眼。以下词人写的都是“昔日的春光快乐，人们骑着马儿，四处游玩，春天的美景尽收眼底，此时的“风流云散”又将词人拉回了现实，词人现在所“念”的却是“翠绡封泪，几多幽怨？”词人心中的哀怨无以言表，只能是流下几行泪水。正在词人因愁思绪时，又是一年“疏烟淡月”，又听到了杜鹃的哀叫声，这样的景物，不觉让沉郁悲凉之感，所谓“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正是词人处境的最好写照。

唐多令

安远楼小集，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作者刘过（1154～1206），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长于庐陵（今江西吉安），生平以功业自许。词风豪放似稼轩，惜未得其沉郁。有《龙洲词》。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是一首登临抒怀之作，词前面的几句序言，点明了词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为什么写下这首词，对整首词作了一个大致的交代，也让读者更能明白词人写这首词的意图所在。词上片重在写景。汀洲上长满芦苇，浅浅江流蜿蜒如带，从寒冷的沙滩上流过，到处是一派凄凉的景象。“二十年”句包含无限昔是今非的感慨，包括时事与个人两方面的变化。接下来是季节与时间落笔，象征着国家与个人都已进入中秋时节，晚景无多，无限凄凉。下片重在抒情，描写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下片二句化用唐人崔颢《黄鹤楼》诗意，对故人、故事深表怀念。“旧江山、浑是新愁”是全词的主旨所在。只要半壁河山未收复，旧江山触目皆能引发新愁。最后三句词人紧扣中秋，意在抒发如今心境的衰变。这首词含蓄委婉，极其耐人寻味。

点绛唇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作者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属江西）人。屡试不第，一生未入仕途。词人襟怀脱俗，精于音律，其词善以谐婉的音节、清劲的笔致、含蓄深远的表现手法，创造清幽冷隽的意境，以健笔写柔情，变驰骤为疏宕，在婉约词中独开清空一体。有《白石词》。其17首词附有旁谱，对研究宋代词乐极有价值。

词人路过吴淞，所见所闻所感写下这首借物抒怀词。词开篇“燕雁无心”写的就是词人自己无心人间，想同燕雁一般在太湖西畔随云逍遥。正在云里雾中，笔锋一转，忽然“数峰清苦”，正酝酿一场黄昏雨。到这儿，总算明白燕雁无心是被如此凄风苦雨逼的，乃无可奈何之举。下片推出自己崇尚的古人陆龟蒙，这是“燕雁无心”的典型。只可惜词人并不能向陆龟蒙那样完全超脱，因为已是今非昔比，环境不同，人的处境选择当然也不同。凭栏怀古，面对暮色苍茫中随风飘舞的参差残柳，又不知何以为怀。这首词外旷达，内忧惧，始终掩饰不住内心的凄凉、孤苦、落寞、哀伤。

卜算子

片片蝶衣轻，点点猩红小。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种千般巧。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风吹了。

作者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福建县名）人。是宋末江湖派重要作家，能诗擅词，词风与陆游、辛弃疾相近，有散文化、议论化的倾向。著有《后村长短句》。

这是一首借物咏怀词。全首词从天公是否惜花为线索，构思极为别致。上片开篇用两句描写了花的无限娇美，而后一句“道是天公不惜花”，假如说天公不爱惜花，那么花儿为何这样“百种千般巧”，其实天公是惜花的。下片写早晨看见树头花杂繁茂，傍晚再看却是花是稀少，一句“道是天公果惜花”，假如说天公果然爱惜花，那花儿为什么却还“雨洗风吹了”，原来天公不惜花。词人是一个有才情，有抱负的热血青年，却屡遭迫害，壮志难酬。在这首词中，词人明说天公是否惜花，实是用比兴的手法，含蓄的表达自己怀才不遇，报国无门反遭压抑的凄苦情怀。词中的花儿美丽异常，却又遭风雨的摧残以至凋榭，活生生是词人境遇的写照。

江城子

画楼帘幕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著娉婷。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对谁酲？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作者卢祖皋（生卒年不详），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浙江温州市）人。有《蒲江词》。

这是一首咏春抒怀词。上片写临安春景，站在“画楼”之上，卷起“帘幕”看“新晴”，这时因是早春，所以天气是乍暖还寒，但毕竟又是春天，所以也只是轻寒。眼前所见尽是“坠粉飘香”的一派春色，这些只能是日日换起词人心中的惆怅。词人为何而愁，原因是“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著娉婷。”词下片进一步写词人的愁绪，年华易逝而自感飘零，自己陶醉于春色之中，却又是无人可对，知音难觅。“何处觅箫声”一句，用萧史弄玉吹箫成仙的典故，表面上明写男女情事，实际上感叹身世不遇。歇拍三句，再度转折笔墨，回忆过去载酒买花声情歌楼的“年少事”，叹而今已全无当年的“旧心情”，抚今忆昔，自然不免凄动于中。

齐天乐

碧云缺处无多雨，愁与去帆俱远。倒苇沙闲，枯兰溆冷，寥落寒江秋晚。楼阴纵览。正魂怯清吟，病多依黯。怕挹西风，袖罗香自去年减。风流江左久客，旧游得意处，珠帘曾卷。载酒春情，吹箫夜约，犹忆玉娇香怨。尘栖故苑。叹璧月空檐，梦云飞观。送绝征鸿，楚峰烟数点。

作者高观国（生卒年不详），字宾王，号竹屋，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与史达祖同为吟社之友，一时并称，其词绍清真之余绪，风致绮丽，情调缠绵，工而入逸，婉而多讽，亦长咏物，自成一家。有《竹屋痴语》。

这是一首羁旅他乡思旧怀人的词。上片写作者登高临远，“楼阴纵览”。作为客体的自然景色是正值秋晚的寥落寒江图。作者从天际写到江面，再由江面写到沙滩，一片冷落景象。面对这景象，作为主体的作者也正“魂怯清吟，病多依黯”。他“怕挹西风”，怕见衰景，然而又确在凭栏，词云“愁与去帆俱远”，是高楼望，而颇有“过尽千帆皆不是”之感。“袖罗”句中“去年”一语，与前面之“去帆”呼应，又引起下片“旧游”之遥忆。下片回忆旧时客居江左的风流情事，与今日之寥落恰成对比。而今，料想故苑惟有尘灰栖息，人事皆非，纵有明月如璧，也是高檐空悬。歇拍云目送征鸿远去，惟余楚峰遥遥，数点如烟。真是望彼美于遥天，对苍茫而独立，好不令人凄怆！全词措辞造语尤见用力，如说沙溆，则以闲、冷、倒苇、枯兰修饰之。风本无形，而曰能“挹”，化虚为实。愁词多写雨景，此则曰碧云缺处无多雨；叙相思多说腰瘦带减，此则深进一层说“袖罗香自去年减”，皆迥绝常境，语不犹人，可见追琢锤炼之功。前人云竹屋词要是不经人道语，读此词信然。

抛球乐

风蔫红雨易晴。病花中酒过清明，绮窗幽梦乱于柳，罗袖泪痕凝似饧。冷地思量著，春色三停早二停。

作者李肩吾（生卒年不详），名周，字肩吾，又字子我，号洲，眉州（四川眉山）人，魏了翁之客。精六书之学，尝为《字通》。词传十首。皆写男女离别之情。

这是一首怀人相思词。“绮窗幽梦乱于柳，罗袖泪痕凝似饧”，比喻十分新颖。春梦与柳丝本不相类，但它们在飘忽紊乱和柔婉旖旎这方面是相似的，故以柳喻梦。饧本是饴糖类食品，有黏性，词人抓住了饧的特性，并以此比喻罗袖上泪痕不消，即贴切，也通俗易懂。饧为俗字，在诗文中少用，此词结尾之“三停早二停”，谓春意三分，今早已去了两份，这“停”也是口语，词较诗为俗，于此二处可见一斑。

湘春夜月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门。翠玉楼前，唯是有、一陂湘水，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剪断心上愁痕。

作者黄孝迈（生卒年不详），字德夫，号雪舟，工词，词风清丽慎密，有《雪舟长短句》。

本词抒写伤春怀人之情，寄寓着国事日非，无人可以告语之叹。上片写客居他乡而逢清明，感到寂寞孤独。上片以主起，有声有形，扣合清明节令。“欲共”三句构思奇巧，极力渲染地欠可语的孤寂情怀，意境鲜明。歇拍三句则直抒胸臆，申足前意。下片用移情、以景托情、直接抒情等手段抒发对恋人的极度相思之情。清词丽句如珍珠成串，令人赏心悦目。开头三句用称情手法，酒尊能泣，青山不语，皆由人的感觉而生。“翠玉楼前，惟是有、一陂湘水，摇荡湘云。”几句以清静漾的云光水影烘托自己恍惚的心境，清妙绝伦，洵为佳句。以下则再次直抒胸臆，但并不直白浅露，反而觉得含蓄多味。

西江月

天上低昂似旧，人间儿女成狂。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

作者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少补太学生，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进士。因亲老请为濂溪书院山长。宋亡，托方外以终，其词风格遒上，沉痛悲挪。有《须溪词》。

欣赏这首词必须与当时词人所处的历史背景相联系，当时南宋被亡已有一段时间，亡国的悲痛在大多数人心中已慢慢的淡化消失，而词人却难忘丧国之耻，心中悲痛依然。词上片写七夕来临，人们一如既往的欢度佳节。天上是天气变化如故，人间是儿女依旧欢庆七夕，人们都在试着新衣服，一片祥和盛景，宛若人间天。上片更深沉的是词人看到众人皆昏，不思国恨家仇，故国恢复无望，反却平添了独醒着的词人的无限忧愁。面对如此现实，词人心事重重，所以“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词人的怨恨可谓是不露声色，但又略带讽意，最后词人将满腹的感慨佳作梦境和典故，含蓄委婉的道出心中的忧伤，这样才最断人肠。

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作者王清惠（生卒年不详），南宋度宗昭仪（女官）。恭帝德二年（1276）临安沦陷，与三宫一同被俘至元大都。驻宿于夷上驿时，她面对昔日蒙受君王宠爱，今日竟成虏囚的巨变，百感交集，挥笔写下了这首《满江红》，将其题于驿壁之上。

作为南宋皇帝的服仪，如今被俘于元朝廷，忆当年之荣华富贵于一身，看今朝沦为阶下囚，其中滋味非一般人能感同深受，尤其是作为一名有才情的女子又曾受君王临幸，在受到如此“礼遇”之后心中的感慨就如惊涛骇浪，一发不可收失，这首词就作于这样的情况下。上片起句“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女词人以太液荷花自比，说自己经过山河巨变，已花容憔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曾记得”后面五句，是词人由今日的凄凉，引起她对昔日的荣华以及欢乐生活的回忆。这几句极写旧时宫廷生活的美好，反衬今日处境的悲凉。“忽一声”，比喻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揭天来”，比喻元兵的凶猛来势。“繁华歇”，则高度概括了南宋灭亡，皇帝与后妃大臣被虏北上的历史巨变。

下片直抒胸臆，写江山巨变，感慨国破家亡。“龙虎散，风云灭”表明南宋朝廷已土崩瓦解，大势已去，面对这种局面，词人只能痛心疾首，仰天啼哭。然后，词人又转到写自己北行途中的苦况。最后两句，词人由上句“月”引发联想，幻想去月宫里，同嫦娥仙子做伴，去过超脱尘世、永远清静的生活，表现了词人不屈服元朝统治者的坚贞气节。

这首词不仅于词那么简单，它还向我们讲诉一段真实的历史事件，如能于历史背景相结合，将能更好、更全面的了解词的意境。

高阳台

残萼梅酸，新沟水绿，东风节序暄妍。独立雕栏，谁怜枉度华年？朝朝准拟清明近，料燕翎、须寄银笺。又争知、一字相思，不到吟边。双蛾不拂青鸾冷，任花阴寂寂，掩户闲眠。屡卜佳期，无凭却怨金钱。何人寄与天涯信，趁东风、急整归船。纵飘零，满院杨花，犹是春前。

作者王沂孙（生卒年不详），字圣与，号碧山，又号中仙、玉笥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入元，至元中为庆元路（今浙江鄞县）学正。其词多伤时感事之言，善托物寓意。有《碧山乐府》，又名《花外集》。

王沂孙作为宋朝遗民但却官拜为元朝的学正，其中矛盾并不难理解，一般文人墨客在改朝换代后一般不仕或隐居，以表心志，王沂孙却在元朝为官，也非出自他的本意，但在当时，别人未必能理解，王沂孙可能因此颇受非议，又一清明时节，王沂孙作此词一则表达自己的思乡、思亲人之情，再则表明自己不愿居官于此的心迹。

开篇三句，点明卷幕时节，“残萼梅酸”等象征景象。接下来二句写词人独立一人立于雕栏，而谁又能怜惜我在此职任所上虚度年华。表明词人应征上伍，而自己做这样不得亡，毫无价值的事没有谁能理解他的苦衷。每天都在巴望着清明早日到来，因为词人料想家人会在那时寄信来，可事实并非如此，“又争知、一字相思，不到吟边”。下片前五句写家人一定也在想念等待自己，词人的那个她既不描写，也不照镜，而是掩户占卜词人旧期。结尾几句写词人希望还有人能寄信与他，记得他，招他归隐，他一定趁着东风，立马整顿归船。哪怕此时已是杨花飘雪，春已过半，但毕竟还能赶一个残春。

望江南

春睡起，积雪满燕山，万里长城横缟带，六街灯火已阑珊。人立玉楼间。

作者金德淑（生卒年不详），南宋宫人，曾和王清惠同奉宫中。

作这首词时，宋亡已有十年，说它是一首送别词，还不如说它是写给亡宋的一篇挽词。金淑德曾是南宋的宫人，宋亡后和宋皇帝、皇后王妃一道被俘北上，如今十年已过，友人汪元量得以南归，词人感慨之余作了此词，以作为其送行时的赠词。

春天就像睡着了，如今又醒了，点明又一个春天来了，燕山上的白雪未化，白雪积满万里长之上，就如同披上了孝带。词人虽写春天来临，但笔墨却着重写积雪，这与词人心境有关，那皑皑白雪就如积在词人心中的亡国之痛，久久不能融化，而那长城之上的孝带寄托着词人对亡宋的哀思。起笔造境，沉痛万分。最后两句写元大都城内的灯光已是将尽未尽，阑珊几盏，稀疏冷落的灯火，突出了夜色浓浓，一股暗淡凄寂的气氛生发了出来，此时的词人独立长久站立于玉楼之上，想着南方故土，不变的是那颗不灭的爱国丹心，全词到此也戛然而止。这首词具有独特的艺术造诣。第一是境界重、拙、大。主题写哀悼亡国，此之谓重；其用笔朴素无华，此之谓拙；其内容包括积雪燕山，万里长城，此之谓大。第二是具有高度象征性。词为悼南宋而作，所以词人用的雪山、缟带、玉楼这些意象，无不为哀悼国亡之最好象征。

阮郎归

一帘疏雨细于尘，春寒愁杀人。桐花庭院近清明，新烟浮旧城。寻蝶梦，怯莺声，柳丝如妾情。丙丁帖子画教成，妆台求晚晴。

作者王同祖（生卒年不详），字与之，号花洲，金华（今属浙江）人。王同祖是南宋后期的江湖诗人，《南宋群贤小集》中有其《学诗初稿》一卷，词仅存三首。

这是一首颇具民歌风情的闺中小令。词人用女主人公的口吻用近似于江南小曲的形式，将这首小令“唱”了出来。清明寒食时节，细雨连阴，那雨细的就像灰尘一样，烟雨蒙蒙，飘着细雨的春寒逼煞人。所有的人们都在为清明寒食节在做准备，节后钻取的新火充满了整座旧城。背景介绍完后，就直接写女主人公希望能寻得好梦，可又担心黄莺的叫声惊起了美梦，她的心思就如那柳丝一样，希望能天晴寒轻，于是，拜于梳妆台的“丙丁帖子”画前，祈求老天能成全自己的愿望。词人画了一位天真、纯情，既美又可爱的女性，于巧妙中见真意，是一首非常优美的词作。

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

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

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

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

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

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作者王清惠，号冲华，度宗昭仪（宫中女官名）。临安沦陷后被俘往大都，后自请为女道士。存词一首。

王清惠被掳北上，在驿站墙壁上题此词，抒写亡国哀痛。她留恋旧日宫中富贵华美的生活，痛惜故国沦丧，己身被迫流离。词中写出了北行途中的艰辛困苦和担惊受怕，也表明自己宁愿隐居避世、绝不颜事敌的心志。上片以花喻人，贴切工整。下片赋笔直书，凄苦悲切。写出了亲身经历宫廷生活巨变的后妃的独特感受。

迈陂塘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仙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作者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县）人。金元之际著名文学家。金宣宗兴定五年（1221）进士。哀宗天兴元年（1232）入翰林，知制诰。金亡后不愿入仕元朝。元初散曲家白朴、王恽等都曾受到他的启发和影响。

这首词是词力感于大雁之间生死相从的真情而作。从这首词而言，大家大概并不熟知，可就该词的起首三句想必都已耳熟能详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一问之下，横亘千古。此间不知有多少悲欢离合，魂牵梦萦山盟海誓作答，却依旧是情到深处无语相对。无处着笔，留一段空白于生死相依处。词人高度评价了大雁那种生死相依的情操，也用了相当笔墨描写大雁之间飞于南北之间，却始终不离不弃，不管是欢乐，还是别离，都一起承受。不幸的是他们中的一只被捕雁者杀了，则那只于浩渺的万水千山中“只影向谁去”，好不凄惨。下片写词人哀悼亡雁，雁丘内，横汾路上，痴魂一缕绕于斯，将万里层云，千山暮景问尽。最后词人生发感慨，狂歌痛饮，来到雁丘，心中又升起无限哀愁。

鹧鸪天

云步凌波小凤钩，年年星汉踏清秋。只缘巧极稀相见，底用人间乞巧楼？天外事，两悠悠。不应也作可怜愁！开帘放入窥窗月，且尽新凉睡美休。

作者党怀英（1134～1211），字世杰，号竹溪，原冯翊（今陕大荔）籍，著有《竹溪集》，不传。词存见《中州乐府》，仅五阕。少与辛弃疾同学齐名。性疏旷而多才，词风松秀劲挺。

这是一首咏七夕的词作。在此类词中，当属秦观的《鹊桥仙》最为精辟，其中“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更是成为人们尽相传唱的千古名句，那这首党怀英的咏七夕有何特别之处，使它在咏夕词中占有一席之地呢？这首词的用语构词就有胜人之处，全词清丽优雅，词境极佳，如最后一句“且尽新凉睡美休”就与辛弃疾的“好个天凉晚来秋”极相近，是为词中佳作。这首词的特别之处主要在于其视角的新警，此词的切入点可谓特残冷峭，词人从“巧”根本不必乞的角度，分析出世人为织女而愁而苦乃是多余之事的与常人思维逆反的结论。词人从一个非常独特的角度看待织女牛郎七夕之会，在他认为之所以会有此结局，主要是因为他们太“巧”，太聪慧了。既然如此，人们又何必要去“乞巧”呢，这不但是多余，而且会惹祸。因为有“才”就意味着不自由，这不仅仅是对于“无才便是德”的女子而言，对于思子也是一样，所以不“才”方能自全，不“巧”而愚始称大智。词的“天外事”三句就是规劝人们不用去想入非非，作虚幻之祈求和祝愿，更无须为“凌波”之天人担忧，视野应转回人间，正视眼前。这是种很曲深的慨然之思。“且尽新凉睡美休”，与辛稼轩的“好个天凉晚来秋”的词心词境极相类。

鹧鸪天

雪照山城玉指寒，一声羌管怨楼间。江南几度梅花发，人在天涯发已斑。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翰林风月三千首，寄与吴姬忍泪看。

作者刘著（1085～1155），字鹏南，号玉照老人，舒州皖城（今安徽潜山）人。原北宋徽宗政（和）宣（和）年间进士，入金，历官州县守令，年六十余始入翰林院任修撰，终于忻州（今山西沂县）刺史。工诗，与吴激时相唱和。

由于历史原因，金代词人普遍表现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一种特定的地域空间的心态反差，这种反差主要表现在官照样做心却时时流露出不安，这种反差既不是形神不一，也不带有离异心理，有的只是心中对故土家乡的思念。这首词的作者刘著就是那种身在北地心想南国的其中之一，而这首词正是词人生发这种情感的作品。

词上片起着两句写景，在雪花飘落的寒冬时间，满城都铺上了一层白色，那飘于楼间的“羌管”之声充满了怨愁。想来江南的梅花不知开了几回合，而远在天涯的人头发也已斑白。下片“星点点”三句，不但长夜独饮的情景反差很清晰，笔调简洁有致，而且思路构想很奇警，“倒流河汉”句较之蔡松年的“醉魂应逐凌波梦，分付西风今夜凉”，岂止宏阔而已。他将南北共对的广袤空间全缩在杯酒中，醉魂真正能泯灭一切差距。然而此词的可读性更在于他写出了一种普遍意义上的空间反差感，并具体地表现于文化习惯心理反应上。北地同样有“风月”，可是总觉得不如南土“吴姬”那么萦人心魂。解读此词，说一个花甲老人在寄怀所恋的“吴姬”，不免有点代古人多情，至于说刘著不忘赵宋，则太以浮泛，也不合其仕历际遇实情。

青杏儿

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乘兴两三瓯，拣溪山好处追游。但教有酒身无事，有花也好，无花也好，选甚春秋。

作者赵秉文（1159～1232），字周臣，晚号闲闲，磁州滏阳（今河北磁县）人，大定二十五年（1185）进士，官至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有《闲闲老人滏水文集》。

这首词实乃一首白描抒怀之作，如果说坦诚直率是为人品格中一种美的德性，那么对于词作而言，能直率坦诚的直抒胸臆，则具有了激活枯缩的情思，平衡失调心境的审美意义。这首词全以疏快明朗的近乎口语的文字写出。风雨之摧残百花是必然的，愁也属常情，很正常很自然。问题在于：你愁白了头有何用？花就不谢了吗？所以愁应该，但不必忘“我”地自戕。花开花落，原是不可逆转的事，惜花葬花却须葬进自己生活地信念。“酒”的功能，赵秉文于此表现得特为直率。结篇处“有花也好，无花也好”云云，则是上片“劝君”句又深压一层，彻透之至。前人说此词“无复笔墨痕迹可寻”，正是因为他不矫饰地挥墨淋漓，如是想即如是说的美趣所致。

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作者马致远（1250～1324），号东篱，大都（今北京市）人。曾参加大都的元贞书会，被推为“曲状元”。后曾出任浙江行省务提举官。晚年退出官场，隐居杭州郊外。著有杂剧十五种，今存《汉官秋》、《青衫泪》等七种。散曲有今人辑录的《东篱乐府》一卷，计小令一百○四首，套数十七篇。内容大多感慨世情，抒写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在愤激不平中夹杂有消极避世的思想。他扩大了散曲的题材，提高了散曲的意境，对散曲的发展起了重要的影响。作品风格豪放俊逸，语言本色流畅而又兼具诗词的骚雅，为后世文人所推重。

这首词是元朝天涯羁旅压卷之作，也因其经典的词境和意境而成为至今仍为寻常百姓人家耳熟能详的千古绝唱，是为经典之作。

其经典之处就在于作者将“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飘”和“瘦马”这九种景物错落有致的罗列在了残阳余晖下，这人样是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可在作者的笔下却生发出一种莫名的、神奇的魔力，把它们奇妙的连接，构成一幅凄清悲凉图景，还未发一语，已是耐人咀嚼、回味无穷。再加入游子孤独身影，更觉得羁旅之苦顿生，浑然天成。

如此经典之作，也难怪王国维称其为“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

卜算子

杨柳小蛮腰，惯逐东风舞。学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妇。忙整玉搔头，春笋纤纤露。老却江南杜牧之，懒为秋娘赋。

作者聂大年（1402～1456），字寿卿，江西临川人。博学多才，以诗名著于时，有《东轩》、《冷斋》二集。

明代中叶多冶艳之作，艳而庸俗恶俗者正不少。聂大年此词艳而不俗，而且表现一个新出教坊的歌妓很有点不甘心任人播弄的主心骨，新颖处也就在这里。“不是商人妇”是说靠卖艺而不怕色衰，不走“老大嫁作商人妇”的道路，这很孤傲。孤傲竟表现在社会上视为很卑微的歌妓身上，岂不奇特？不仅如此，她还傲慢地要让“杜牧之”老去无诗可作或无致赋“秋娘”诗。是不是因为杜牧之的一些写女子的诗不免有些轻佻呢？还是她不想赖才子们为之捧场？不管从那一方面说，一个弱女子的自信力令人佩服地显现出来。小令无多字，形象却生动，上下片互补，很丰满。

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作者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正德六年（1511）进士第一，充经筵讲官。嘉靖三年（1524），因“大礼仪”廷杖削籍，远戍云南永昌卫（今保山），猝死贬所。天启朝追谥“文宪”。著有《升庵词》。慎为明中叶文学大家，命运蹭蹬，老境凄凉。其词藻丽其外，凄咽于内。

这首词恐怕对于我们来讲并不陌生，因为它被毛宗风移置于《三国演义》卷首之后，名声大噪，凡是读过这部经典名著的人都会在翻开首页时看到这首经典名词。读过此词，人们不仅要问，杨慎是在什么情况、什么意境下有如此感悟，写下了这首贯穿古今，大彻大悟之作。要知道答案，首先应对杨慎的身世做一大致的了解。杨慎的人生感受可谓太多太深。他以宦家子弟，高中魁首，着实春风得意过好一阵；可谁料想，七十二岁的生命却有三十五年在边境戍地虚耗度过。太复杂了倒会转成简单，看透了人生，一切都可抛撇。当然，这种“透”是经历过痛彻入骨，心力交瘁后的自救境界，“转头空”既是消沉的又是愤慨的，无非是愤慨已臻没火气而已。在时空的悟解中，“青山依旧在”是不变，“几度夕阳红”是变，“古今多少事”没一件不在变与不变的相对运动中流逝，杨慎愈老，经历的愈多，愈深悟这一点。他靠着它，从“是非成败”的纠葛中解脱出来。所以，淡语、轻松语、超脱语，不是人人说得来，说得好，说得深刻的。淡语深刻，绝非文字技巧能获致，但又非凭借举重若轻，漫不经意似的文字功力不可。如果你也能什么事都付笑谈中，那么你也不枉为高人了。

谒金门

春欲去，如梦一庭空絮。墙里秋千人笑语，花飞撩乱处。无计可留春住，只有断肠诗句。万种消魂多寄与：斜阳天外树。

作者施绍莘（1588～1640），字子野，号峰泖浪仙，花亭（松江）清浦（今同属上海）人。少补诸生，不乐仕进，年二十即弃举子业，闭门注《老》、《庄》，以恬退名于时。精工散曲，有《秋水庵花影词》四卷。词风清隽中出哀思。

这是一首伤春词，可以说是一首伤时之作。上片写春天将离去，但却如何絮飞空，茫茫如梦，这里暗喻国世衰危大势已去。而就在此时，“墙里”的人依旧笑语荡秋千，是麻木还是醉生梦死。“花飞撩乱处”一句形象地刻画了词人纷乱的情绪就如那漫天飞落飘零的花儿。下片起首“无计”一句，词人束手无策去挽留春天，既挽救国运，“无计”最是悲哀，既然“无计”，就只有似断肠诗句慰藉断肠人，在这里“国家不幸诗家幸”的时代悲剧的深刻，在如此凄婉情韵中毕见。最后两句用的辛弃疾“休去倩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的词意，将词人的“万种消魂多寄与：斜阳天外树。”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作者唐寅（1470～1523），字伯虎，一字子畏，号六如，苏州吴县人。明孝宗弘治十一年（1498）试应天第一，次年会试以科场案下狱，谪为吏，遂弃科举业，纵酒佯狂，放浪形骸以终。工诗，与文徵明等合称“吴中四才子”，尤以书画名世，词亦流丽清婉富韵致。著存《唐伯虎全集》。

这是一首闺怨词，历代以来，以闺怨为题材的词作如汗牛充栋，然愈是平常题材则新意愈难出，唐寅的这首《一剪梅》可谓是别出心裁，极具机杼。空间，既无情地拉开着恋者的距离，而空间的阻隔又必然在一次次“雨打梨花”、春来春去中加重其往昔曾经有过的“赏心乐事”的失落感；至若青春年华也就无可挽回地在花前月下神伤徘徊之间被残酷地空耗去。时间在空间中流逝，空间的凝滞、间距的未能缩却，尤加速着时光的消失。上片的“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是无处不令“我”回思往时的温馨；下片的“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则写尽朝暮之间无时不在翘首企盼所恋者的归来，重续欢情。词人轻捷地抒述了一种被时空折磨的痛苦，上下片交叉互补、循环往复，将一个泪痕难拭的痴心女子形象灵动地显现于笔端。前面提到唐寅的这首词非常有特色，它特色在哪儿？其一这首词的词句之清国流转堪称别具一格，上下两片四处重叠的词句将痴心女子的痴情用恰到好处的语言淋漓的表现出来；其二该词用自然明畅的吟哦动人的表现出空间阻隔给痴情女子幽婉的心态所带来的灼痛之深，读后令人不由神伤，真无愧唐寅“才子”的美称。

卜算子

燕子不曾来，小院阴阴雨。一角阑干聚落花，此是春归处。弹泪别东风，把酒浇飞絮：化了浮萍也是愁，莫向天涯去！

作者蒋春霖（1818～1868），字鹿潭，江苏江阴人。幼即多才慧，有“乳虎”之名。咸丰二年（1852）权知富安场盐课大使，七年（1857）以母逝去官，挈家居东台，后猝死于吴江垂虹桥舟中。其词清警沉挚，清虚不失含蓄，凄紧中见浑圆，著有《水云楼词》二卷补遗一卷。

读完此词，全身被深深的愁绪所包围。上片写景，凄凉的暮春景色。小院里阴雨绵绵，莫落之地连燕子也不曾到这儿来，在小院的一角被风吹落的花瓣聚集在那儿，那儿就是春天归宿的地方。上片写景，无一处不显示出一种孤寂、落寞、阴森、了无生机，为下片写词人的愁绪定下了感情基调。下片抒发愁情，词人挥泪别春风，把酒浇柳絮，只怕是借酒浇愁愁更愁。词人告诉飞落的柳絮，既使它化为浮萍也还是愁肠满腹，所以希望它们“莫向天涯去”，因为到时更是“西出阳关无故人”，无限愁绪又会平添几分孤寂，况且漂泊多苦，前途无望，际遇难免，迟化不如早化，早化或还略胜迟化，可省却跋涉，遭人摆布之苦。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作者纳兰性德（1654～1685），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枷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宰相明珠之子，受业于徐乾学。善诗文，尤工于词，清秀隽永，流播海内。有《通志堂集》。

这是一首颇具创新意境的思乡词。上片起着“山一程，水一程”，在“一程”又“一程”的重叠中，用空间的阻隔距离来展现离家愈来愈远的状态，心有千万个不愿，可偏偏“身向榆关那畔行”，行进方向与词人的心绪是逆反的，“夜深千帐灯”，晚上宿营有千盏灯亮着，多么壮观的景象，然而在词人眼中却不尽然，白日行军千辛万苦，可为何夜深了还是灯火通明，那是因为难以入睡，思念家乡和亲人。下片直接生发思乡之情。风雪“一更”又“一更”，词人用时间的推移来展现空间阻隔的无限乡情，“聒碎乡心梦不成”，是指乡心聒碎梦难成，难以入眠，那风声、雪声叩击入心窝，在乡园没有这样的声音，进一步点明了词意。这首《长相思》以具体时空推移过程，及视听感受，既表现景象的宏阔观感，更抒露着情思深苦绵长心境，允称即小见大之佳作。

点绛唇

晴髻离离，太行山势如蝌蚪。稗花盈亩，一寸霜皮厚。赵魏燕韩，历历堪回首。悲风吼，临驿口，黄叶中原走。

作者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他是“阳羡派”的创始人，清代一些人对他的词评价很高，称其“沉雄俊爽”，甚至有人说“古今无敌手”。

这是一首描写北方大地秋意的写景兼怀古的词作。词起首刻画了太行山的景象，在词人眼里，秋日晴天下的太行山一个个山峰就像一个个女人的发髻，其山势犹如蝌蚪，点缀连绵不断排列在天边。稻田里的稗草经霜变白，厚厚地覆盖着地面。这里是战国时代赵、魏、韩、燕等国的故地，许多威武雄壮的历史往事一一浮现在词人胸中。此刻站在临驿站外，看悲风怒吼，卷起满地黄叶在中原大地上飞走。在此悲壮、友伟的北方大地，秋意浓浓，给词人和读者留下的恐怕不仅仅是震撼了。这首小词雄健有力，辽阔苍凉，应为词中佳作。

桂殿秋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作者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晚号小长芦钓师，又别署金风亭长。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明大学士朱国祚之曾孙。长于经义研考，诗与王士祯并称“南朱并王”。词名尤著，为“浙派”宗师，有《眉匠词》、《静志居琴趣》、《江湖载酒集》、《茶烟阁体物词》、《蕃锦集》等。又辑编《词综》三十四卷。其词以清空淳雅为审美旨归，宗尚南宋姜夔、张炎一派。一生词创作成就以“江湖载酒”时期为高，《琴趣》情爱之写亦多佳构。

这是一首思往事的词，忆的是朱彝尊少年时初相恋的往事。在这首仅只二十七字的小令中，写尽微妙之心理活动，而且从白天写到通宵。词共两个层次，一是视觉表现，二是听觉和视觉表现，而诸种感觉集中起来实皆心态感知而已。“青蛾”句之妙，在于将“我”之“看”藏掩于“青蛾”与“越山”的映合中，你说我在看她？哪里！我在看山。我看山吗？那山焉有此“青蛾”美？我何尝要看山！历来诗人们以青蛾与山黛互拟，而在该词中，词人却运以饱餐秀色的技术处理。时时似在看山，实则时时在看她。“听秋雨”是不眠时听觉感知，“轻衾各自寒”是通过肤觉表现不眠通宵的。失眠者被必寒，时间感受由此推移而出。“共眠一舸”却“各自寒”，乃可望而不可即发展到可感知而不可即。白天犹得“见”，夜深唯能“听”，用一颗火热的心在冷被窝里听。“各自寒”，意味着他俩已进入了“目成”阶段，心相默契。所以，当“各自寒”之时，秋雨打篷声其实也已听不到，各自心中都听到的是对方的呼唤。

浣溪沙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处灯。芭蕉叶上几秋声。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误人犹是说聪明。

作者吴藻（1799～1850），字香，号玉岑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先世徽籍，父业商，嫁同邑黄姓商人，终身抑郁无欢。道光十七年（1837）三十九岁移居嘉兴南涛，筑“香南雪北庐”，与古城野水为伴，皈依禅宗以终。著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两种。南湖之居昔为万鄂、吴锡麒卜宅处，魏谦升《序》谓：吴锡麒亡后，“或虑坛坫无人，词学中绝，不谓继起者乃在闺阁之间”。所论洵非虚誉，唯吴藻词绝非“浙派”所能限，其词豪宕悲慨，几欲与须眉争雄。

在封建时代，女性面对的纲常压力远较男性为重为酷烈，而愈是有自省、自强意识的女子则所受到的精神制约愈益严重，愈是敏感的人也就愈沉痛。吴藻作为一名有自省、有强意识的敏感、有才情的女性，在当时她所要承受的来自各方的压力。可想而知，尽管她勇敢的走了过来，但因此而付出的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本会。这首词可以说就是女词人心结的真实写照。这阕小令从微观角度抒露着其心声。词情似略萧飒，然而愤激语意显然无隐蔽，愤激也是种抗争。值得玩味的是她的愤情实际上却又以调侃、自嘲的语气出之，于是愤火转为冷焰，对压抑势力无异于投去了冷峻的一瞥。然而，这又毕竟是痛苦的，试想，“强笑”代哭，“忘情”销愁，绝顶聪颖的人得装糊涂，是怎样的情味？末句是沉痛的：你太聪明了！你太灵慧了！但吴藻心态中的基石仍是倔强的，“十年心事十年灯”，冷漠对待心所厌恨之事，坚持“十年”就是无声斗争和抗压。试问“十年心”之心是怎样的一颗激烈心！需从《骚》中去体察、辨识。“一卷《离骚》”必须与“十年心”共读，阅读时下片三句应于上片三句来回参照，始能发现小令实不“小”。

菩萨蛮·北固题壁

青天欲放江流去，青山欲截江流住。侬也替江愁，山山不断头。片帆如鸟落，江住侬船泊。毕竟笑山孤，能留侬住无？

作者郭（1767～1831），字祥伯，号频伽，晚号复翁，又因一眉白如雪，故称白眉生。江苏吴江人，后迁居浙江嘉善魏塘。诸生。长期客游江淮间为塾师。著有《雪芬馆词》四种，又有《词话》、《词品》论词著作多种。其词风格清灵圆转，自然轻捷，为“浙派”后期持新变审美观的名家。

这首小词平淡而富机趣，轻捷流利中见人生哲理，可为尝鼎一脔。词人从“流”与“留”一对矛盾上盘转写来，别有所感。“山”为“留”一方，人生之阻力意象；“江”为“流”之大势，合乎“天”意。“船”为“侬”之载体，顺“江”而“流”。在词人看来，“留”总只能是暂时的，相对的，而脱羁而去的“流”是永恒的、绝对的。郭不是哲学家，其填词并非为作哲理思辨。此中感受乃其负才遭厄，深刻地得之人生体验，而倔强性格，坚持一己心性则终不为坎坷际遇所屈。所以，类似理性演绎，实系抒情表现，貌似轻快，内里愤懑，末两句一“笑”、一反诘之问足见风骨。后记《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先秦与秦汉名赋

赋篇

登徒子好色赋

吊屈原赋

长门赋

悼李夫人赋

士不遇赋

逐贫赋

北征赋

竹扇赋

归田赋

刺世疾邪赋

三国六朝名赋

鹦鹉赋

登楼赋

洛神赋

思旧赋

秋兴赋

叹逝赋

闲情赋

雪赋

芜城赋

月赋

恨赋

采莲赋

冬草赋

小园赋

唐宋名赋

登长城赋

雕赋

阿房宫赋

大明宫赋

秋声赋

灵物赋

思归赋

前赤壁赋

黄楼赋

南征赋

丰城剑赋

元明清名赋

秋望赋

吊诸葛武侯赋

见南轩赋

东门赋

梧桐落叶赋

铜马湖赋

铜雀瓦赋

哀山东赋

先秦与秦汉名赋

赋篇

【作者简介】

荀况（前313前238）又称荀卿、孙卿，战国末期赵国人。50岁时游学于齐，曾三为祭酒。后入楚，任兰陵令。晚年被废，家居兰陵。著有《荀子》一书，今存32篇。其中的《赋篇》是最早以“赋”名篇的作品。包括《礼》、《知》、《云》、《蚕》、《箴》5篇小赋。

【原文】

礼

爰有大物①，非丝非帛，文理成章②；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③，死者以葬；城郭以固④，三军以强。粹而王⑤，驳而伯⑥，无一焉而亡⑦。愚臣不识，敢请之王⑧？

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⑨？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⑩？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致明而约，甚顺而体，请归之礼。”

【注释】

①爰：发语词。大物：指礼。②章：丝织品的经纬文理。③寿：长寿。④郭：外城。⑤粹：专一。此句言守礼纯粹专一而可以为王。⑥驳：杂，不专一。此句言守礼即使驳杂不专一也可以为侯伯。⑦无一：一点也不遵行。⑧敢：敬词。请：请教。⑨文而不采：有纹理而没有色彩。文，通“纹”。采，通“彩”。⑩简：简明。致：同“至”，极。不：同“否”。性：本性。此句言人的本性不能获得他就会像禽兽一样。雅：正。似：近似，接近。匹夫：一般的人。隆：尊崇。一四海：统一四海。一，统一。四海，指天下。致明而约：极明确而简约。甚顺而体：很顺乎自然而能身体力行。

知

皇天隆物①，以示下民②。或厚或薄，常不齐均③。桀纣以乱④，汤武以贤⑤。湣湣淑淑⑥，皇皇穆穆⑦。周流四海，曾不崇日⑧。君子以修⑨，跖以穿室⑩。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百姓待之而后宁泰。臣愚不识，愿问其名。

曰：“此夫安宽平而危险隘者邪？修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者邪？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法禹舜而能弇迹者邪？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夫是之谓君子之知。”

【注释】

①皇天：上天。皇，大。隆：使生长。②以示下民：施加给下民。③常不齐均：常常不能等同均匀。④桀纣以乱：夏桀纣王恃此以昏乱。⑤汤武以贤：商汤、周武因此而贤能。⑥湣：同“惛惛”，昏乱的样子。淑淑：美好的样子。⑦皇皇：即“惶惶”，心神不宁的样子。穆穆：美好和畅的样子。以上两句皆言智慧的不同作用。⑧曾：竟。崇：终。此句言智慧流行天下，一天也不停顿。⑨修：修身。⑩跖：盗跖。古代传说中的大盗。穿室：穿墙入室。参：比，并。禁暴足穷：禁止强暴，使贫穷富足。待：依靠。宁泰：当做“泰宁”，即安宁、康泰。安宽平：知宽平之为安。危险隘：知险隘之为危。修洁之为亲：亲近修洁的人。杂污之为狄：疏远杂污的人。杂污，品行驳杂、污秽。狄，通“逖”，疏远。法：效法。禹、舜：皆为传说中的古帝王。弇承袭。待：依靠。适：恰当。精：精华。荣：花朵。疵：小毛病。

云

有物于此，居则周静致下①，动则綦高以钜②。圆者中规③，方者中矩④。大参天地，德厚尧禹⑤。精微乎毫毛。而大盈乎大宇⑥。忽兮其极之远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⑦，印印兮天下之咸蹇也⑧。德厚而不捐⑨，五采备而成文⑩。往来忄昏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意之。

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偪者与？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忄昏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伤而不亿忌者与？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

【注释】

①周静致下：弥漫在地面。周：周密。致：处于。②綦：极。钜：大。此二句言云变化时的形状。③规：画圆的工具。④矩：画方的工具。⑤德厚尧禹：恩德厚于尧禹。因为云可以致雨，并育化万物，故云。⑥盈：满。大宇：宇宙空间。⑦攭：分散。反：通“返”，还。⑧卬卬：向上而高的样子。咸：皆。蹇：艰难。云高去而不下雨。故天下皆艰难也。⑨捐：捐弃。此句言云对万物无所捐弃，并皆泽被之。⑩文：文彩。惛惫：幽暗，晦暝。通于大神：言其变化莫测也。极：通“亟”，疾迅。门：门径。以上两句言云往来迅疾，无人知道它出入的门径。敏：聪敏。陈：陈说。意：猜度。塞：堵塞。此句言云块虽大而不堵塞。不窕：没有空隙。窕：有间隙。郄：缝隙。偪：狭窄。此句言云为虚物，行虽远且迅速，但不可以托寄书信。讯：书信。固塞：坚固的要塞。暴至杀伤：指雷霆震怒，风狂雨骤，而杀伤万物。亿忌：怀疑、顾忌。亿读作“意”，疑。此句言天下共享其功而云不偏颇。不私置：无所偏颇，一视同仁。托地而游宇：托身在大地而浮游于天宇。友风而子雨：以风为友，以雨为子。云从风而来，故曰“友风”；雨从云间下，故曰“子雨”。

蚕

有物于此，裸裸兮其状①，屡化如神②。功被天下，为万世文③。礼乐以成，贵贱以分④。养老长幼，待之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邻⑤。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⑥。弃其耆老⑦，收其后世⑧。人属所利⑨，飞鸟所害。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⑩。五泰占之，曰：

“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夏生而恶暑，喜湿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

【注释】

①裸裸：没有毛羽的样子。②屡化：多次变化，指蚕在成长过程中要多次地脱皮。③文：纹饰。此指蚕丝可以织成衣物，作为人身上的纹饰。④以上两句：言蚕丝可被用来织成不同的服饰，并以之区别人的等级贵贱，促成礼乐教化的实施。⑤“蚕”、“残”声近，“残”、“暴”义近，故云“名号不美，与暴为邻”。⑥以上两句：茧成而蚕被杀，故曰身废；丝抽完则茧亦尽，故曰家败。⑦耆老：指蚕蛾。⑧后世：指蚕卵。⑨属：关心，专注。利：好处。⑩五泰：神巫的名字。女好：柔弱美好。不寿：不长寿。善壮而拙老：壮龄得到善养，而年老则不被人关心。壮：指蚕虫。老：指蚕蛾。此句言：蚕虽有父母，然当其为蚕虫时却无雌雄之别。冬伏：蚕冬天则伏藏在卵中。夏游：蚕在夏天则孵化而出。前乱后治：谓茧乱而丝治。治：有条理。夏生：生长于夏天。恶：不喜欢。“喜湿”句：言蚕种必用水洗，而蚕生之后必须干燥。俯：卧而不食，指蚕眠。蚕在生长过程中共眠三次。事乃大已：指蚕化成茧。已，毕。

箴

有物于此，生于山阜①，处于室堂。无知无巧②，善治衣裳。不盗不窃，穿窬而行③。日夜合离④，以成文章⑤。以能合从，又善连衡⑥。下覆百姓⑦，上饰帝王。功业甚博，不见贤良⑧。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

王曰：“此夫始生钜其成功之小者邪⑨？长其尾而锐其剽者邪⑩？头铦达而尾赵缭者邪？一往一来，结尾以为事。无羽无翼，反覆甚极。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簪以为父，管以为母，既以缝表，又以连里。夫是之谓箴理。”

【注释】

①阜：土山。此句因铁出山中，故云。②知：同“智”。③穿窬：穿洞。窬，同“窦”，穴洞。指针在缝衣服时要穿过布料而行。④合：缝合。离：指离散的布片。⑤文章：服饰上的花纹。⑥以上两句：合从，合纵，“从”通“纵”。连衡，连横，“衡”通“横”。合纵、连横是战国时诸侯之间所采取的两种或联合、或斗争的外交策略，比喻针能把布帛或纵或横地缝合在一起。⑦覆：覆盖，遮蔽。⑧见：同“现”，显示。⑨始生钜：指制针的钢铁。成功小：指制成的针。钜：通“巨”，大。⑩长其尾：指针的尾端连着长线。剽：针尖。铦达：锋利，尖锐。赵缭：长的样子。赵：“掉”的借字。掉缭，长貌。结尾：在线的末端打个结。为事：做事，开始工作。极：通“亟”，疾迅。尾生：指穿线于针。尾遭：指把线回绕着打个结。邅：回，转。事已：工作完成。簪形似针而大，故曰“簪以为父”。簪，发簪。管：用以装针的筒管。表：衣之外表。里：衣之内里。箴：同“针”。

【赏析】

荀子是最早以赋名篇的作家。而流传至今的荀子赋便只有上面5篇。其赋以四言韵语为主，并杂有散文形式，甩隐语暗示一种抽象的或具体的事物，篇末点明题旨，从中可以看出初期赋的风貌。

荀子是孔子之后儒家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又长期生活于北方，故其赋表现出较多的《诗经》和诸子散文的影响，态度严肃而冷峻，文风简朴而质实。与宋玉赋的典雅、华美而富文采不同。然荀赋对具体事物的极力铺张刻画，以及主客问答、韵散间出的特点，多为此后的赋家所继承。至于后世的咏物赋及说理赋，也可以说是由荀了的《赋篇》开其先河。

登徒子好色赋

【作者简介】

宋玉（前300？—前230？），战国时楚人。出身低微，曾为楚襄王侍从小臣。后遭奸佞谗害被黜职，从此穷困潦倒，抑郁终生。宋玉是继屈原之后楚国著名的文学家，他“好辞而以赋见称”，在促成“楚辞”向骚体赋的发展演化过程中曾起过关键性作用。其赋有《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对楚王问》等。

【原文】

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①，短宋玉曰②：“玉为人体貌闲丽③，口多微辞④，又性好色⑤。愿王勿与出入后宫。”

玉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玉曰：“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

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⑥？有说则止⑦，无说则退⑧。”

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⑨；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⑩。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齿只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又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是时，秦章华大夫在侧，因进而称曰：“今夫宋玉盛称邻之女，以为美色。愚乱之邪臣，自以为守德，谓不如彼矣。且夫南楚穷巷之妾，焉足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未敢云也。”

王曰：“试为寡人说之。”

大夫曰：“唯唯。臣少曾远游，周览九土，足历五都，出咸阳，熙邯郸，从容郑、卫、溱、洧之间。是时向春之末，迎夏之阳，仓鸟庚鸟喈喈，群女出桑。此郊之姝，华色含光，体美容冶，不待饰装。臣观其丽者，因称诗曰：‘遵大路兮揽子祛。’赠以芳花辞甚妙。于是处子悦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体疏，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复称诗曰：‘寤春风兮发鲜荣，洁斋俟兮惠音声。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因迁延而辞避。盖徒以微辞相感动，精神相依凭，目欲其颜，心顾基义，扬诗守礼，终不过差，故足称也。”

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

【注释】

①登徒子：登徒为复姓，子是对男子的尊称。这是作者虚设的人物。侍：侍从。②短：损短，说坏话。③体貌闲丽：体态娴雅，容貌美丽。④微辞：婉转而巧妙的言辞。⑤性：本性，生性。⑥说：说法，理由。⑦止：指继续留下做官。⑧退：罢官离职。⑨里：乡里，家乡。⑩东家：东邻。子：指未嫁的女子。著粉：搽粉。施朱：抹胭脂。朱，指胭脂一类的化妆品。翠羽：翠鸟的羽毛，为青黑色。束素：一束白色的生帛，形容女子的腰肢柔美纤细。贝：贝壳。此句形容牙齿整齐洁白。嫣然：美好的样子。阳城、下蔡：皆楚县名，为楚国贵族子弟的封地。以上两句言邻女的美貌足以迷惑住阳城、下蔡的贵族公子哥儿。窥：偷看。蓬头挛耳：头发蓬乱，耳朵卷曲。齿只唇：牙齿外露。历齿：牙齿稀疏。旁行踽偻：走路歪斜，弯腰驼背。踽偻，弯腰曲背的样子。疥：疥疮。痔：痔疮。孰：同“熟”，仔细。秦章华大夫：章华为楚地名，这位章华大夫原本楚人，人仕于秦为大夫，此时正好出使楚国。愚乱之邪臣：昏钝邪僻之臣。此为章华大夫的自谦之辞。守德：遵守德操。彼：指宋玉。此句言章华大夫认为自己不如宋玉之能守礼自持。穷巷：偏僻的小巷。妾：对女子轻视的称呼。陋：见识短浅。目所曾睹者：指亲眼所见过的美女。周览：四处游览。九土：指九州，全国。历：经过。五都：五方的大都会。熙：通“嬉”，游玩。从容：消闲、逗留。郑、卫：皆古代国名，在今河南省境内，是古代恋爱比较自由的地方。溱、洧：为郑国境内的两条河，古代男女有在这两条河边欢会的习俗。以上两句：向，接近。迎，迎来。此句指春夏之交的三、四月间。仓鸟庚鸟：即黄莺。喈喈：鸟鸣声。出桑：出外采桑。姝：美女。华色：美丽的姿色。容冶：容貌艳丽。冶，艳丽。待：凭借。称诗：诵诗。“遵大路”句：化用《诗·郑风·遵大路》中“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的成句。揽，牵。祛，衣袖。以上两句：此言章华大夫赠给“丽者”芳香的鲜花，说了些动听的言辞。处子：未婚的女子，指“丽者”。望：期望。忽若有来而不见：忽然好像要来又不肯相见。意密体疏：情意密切而身体疏远。俯仰异观：或俯或仰，神态与众不同。流眄：目光斜视流动。眄，斜视。寤春风：指草木在春风中苏醒。发鲜荣：开出鲜艳的花朵。洁：修饰整洁。斋：清心庄重。俟：等待。惠音声：美好的音讯。此句言女子洁净自持，以等待对方来订盟结约。赠我如此：指只赠给我一支《遵大路》。不如无生：不如死去。以上三句为章华大夫拟“丽者”的口气所唱之歌。或谓是“丽者”自唱。因：于是。辞避：告退。此句言女子慢慢走开了。颜：容颜。顾：顾念。义：义节。扬诗守礼：发扬诗教，遵守礼义。过差：过错。故足称也：所以值得称赞。

【赏析】

此赋亦有微讽之旨，即通过登徒子、楚襄王、宋玉和章华大夫的对话，劝诫楚襄王不要沉溺于女色而应致力于国事。然其主要成就还在于艺术而不在思想。赋中成功地运用了正画勾勒、侧面烘托以及夸张、对比乃至排比等多种手法，刻画了美女的形象，对后世文学作品描绘妇女形象有很大的影响。此赋行文平易自然，似江河直下，畅通无阻；笔法灵活多变，错落有致；语言生动鲜明，诙谐有趣。这些也都使作品增加了无穷的艺术魅力。而篇中所虚构的“登徒子”，后世竟成了好色的代名词。

吊屈原赋

【作者简介】

贾谊（前201—前169），西汉洛阳人，18岁即“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文帝初，由洛阳太守吴公举荐，被招为博士，不久升任太中大夫。谊于朝政多所建议，卒遭谗见疏，出为长沙王太傅。后曾见招还京，终不得用，复出为梁王太傅。翠王堕马薨，因自伤哭泣。年33而亡。

【原文】

恭承嘉惠兮①，俟罪长沙②。侧闻屈原兮③，自沉汩罗。造托湘流兮④，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⑤，乃殒厥身⑥。

呜呼哀哉！逢时不祥⑦。鸾凤伏窜兮⑧，鸱枭翱翔⑨。阘茸尊显兮⑩，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为溷兮，谓跖足乔为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虫寅？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曾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注释】

①嘉惠：美好的恩惠，指受诏出任长沙王太傅。②俟罪：指做官，谦卑的措词。西汉长沙国在今湖南省东部，时谊为长沙王吴差太傅。③侧闻：从旁听说，谦词。④造：到。托湘流：指投祭文于湘水中进行吊念。⑤罔极：没有标准。⑥殒：殁。厥：其。⑦不祥：不好。⑧鸾凤：都是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古人以其为祥鸟。伏窜：隐藏。⑨鸱枭：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人以其为不祥之鸟。⑩阘茸：下贱，指下贱的人。逆曳：被倒着拉。言贤圣不得顺正道而行。倒植：言方正之人不能处于合适的位置。随：卞随，商代贤人，汤欲以天下让他，不受。夷：伯夷，因反对武王代纣，不食周粟而死。二人都是古代传说中的高士。溷：混浊，不洁。跖：又叫盗跖，春秋鲁国人。足乔：庄足乔，战国时楚国人。相传二人都是有名的大盗。莫邪：古代有名的宝剑，相传名匠干将和妻子莫邪合铸两剑，故分别以两人的名字命名。铦：锋利。默默：不得意的样子。生：先生的简称，指屈原。无故：言无端遇祸。斡：转，弃也。周鼎：周之传国鼎，为宝器。宝康瓠：以康瓠为宝，康瓠，《尔雅·释器》云：“康瓠谓之瓶”。甈，瓦壶。康，空也。《诗经·小雅·宾之初筵》“酌彼康爵，在奏尔时”，笺云：“康，空也”。罢：通“疲”。古代的车一般由四匹马拉，靠近车辕的两匹叫服，离车辕较远的两匹叫骖。此言使蹇驴驾车。蹇，跛足。典出《战国策·楚策》：“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骥：千里马：垂两耳：吃力貌。服：驾。章甫：殷冠名。《三礼图考》引“旧图”云：“夏曰母追，殷曰章甫，周曰委貌”。荐：垫。渐：汗水浸湿。以上喻上下颠倒，贤不得其所用。离：同“罹”，遭受。咎：灾祸。讯曰：“辞赋的结束语，或为“谇曰”，《楚辞》皆为“乱曰”。已矣：算了吧。壹郁：同“抑郁”。漂漂：同“飘飘”，高飞貌。袭：仿效。沕：潜藏貌。《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偭：背。蟂：水虫，状如蛇，生四足，食鱼。獭：水獭。言欲远离蟂獭而自善。虾：蛤蟆。蛭：水蛭。蚓：蚯蚓。自藏：保全自己。使：假如。以下两句言骐骥若受羁绊，则和犬羊没有两样。般：通“盘”，盘桓，指屈原不肯离开楚国。纷纷：众多貌。离：通“罹”。夫子：指屈原。贾谊以为，屈原之所以遭祸，乃因他不愿意离开楚国之故。相：观察，这里指选择。怀：留恋。此句言屈原应该离开楚国，择君而处。仞：七尺。或以为八尺。德辉：人君的品德所放射出的光辉。细德：品德低下的人。险征：险恶的征兆。遥曾击：飞得很高很远。曾，高。击，两翅拍击身体，指飞。典出《庄子·庚桑楚》：“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古代八尺为寻，二寻为常。污渎，死水沟。典见《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蝼蚁能苦之。”鳣，一种大鱼。蝼蚁，蝼蛄和蚂蚁。

【赏析】

此赋为贾谊出任长沙王太傅时所作，故开篇即言作赋之因。接着作者对是非混乱、“方正倒置”的“罔极”之世深为愤慨，写出了他对屈原不幸遭遇的不平与同情。最后的“讯曰”更进一步表达了自己的哀悼之情，继第二节的抒怀之后，又掀起一个新的高潮，增强了全文一唱三叹的韵鼓味，很适合于祭吊文的性质。此赋多用“兮”字句，表明它仍受着战国以来骚体赋传统影响，是汉初骚体赋的代表作之一。

长门赋

【作者简介】

司马相如（前118），字长卿，蜀郡成都人。景帝时曾为武骑常侍，因病免。后游梁，为梁孝王宾客，与邹阳、枚乘等人交游，作《子虚赋》，深受武帝赏识，并因蜀郡同乡狗监杨得意引举，拜为郎。晚年因病免，卒于家。

【原文】

夫何一佳人兮①，步逍遥以自虞②。魂逾佚而不反兮③，形枯槁而独居④。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⑤。心慊移而不省故兮⑥，交得意而相亲⑦。

伊予志之慢愚兮⑧，怀贞悫之欢心⑨。愿赐问而自进兮⑩，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猨啸而长吟。翡翠协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糠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踌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征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印。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足徙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注释】

①夫：发语词。何：多么，赞美之词。佳人：美人，指陈皇后。《长门赋序》云：“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②步：步态。逍遥：从容貌。虞：同“娱”，快乐。③魂：指精神。逾佚：飞散。此句言其精神怅然若失。④形：形容，相貌。枯槁：憔悴貌。⑤上两句乃佳人内心独白。言帝既已许“我”以“朝往而暮来”，然而一有饮食之乐就将人忘记了。忘人，有埋怨的口吻。人，佳人自指。⑥慊：绝。省：念。故：即故人，亦佳人自指。⑦得意：如意之人。相亲：相爱。以上两句：言帝心绝移，得新欢而忘旧故。⑧伊：发语词。予：我，佳人自指。慢愚：迟钝。以下为佳人陈词。⑨怀：怀有。贞悫：忠诚：悫，诚实。⑩愿：希望。赐问：谦词，即问候。进：接近。此句言希望君王问候自己，并因而自进。尚：听受。玉音：《诗经·小雅·白驹》：“毋金玉尔音。”喻言词珍贵。奉：受。虚言：空话。望诚：望其为诚。诚，真。言己受君之虚诺而期望其为真也。期：等待。城南之离宫：指长门宫，陈皇后居之。修：治，备办。薄具：淡薄的饮食。曾：竟。幸临：光临，君主驾临曰幸。廓：空寂。独潜、专精：皆为独处苦思。潜，深入，言沉思。精，专一，谓相思之深。漂漂：迅急貌。兰台：台名。怳怳：失魂落魄貌。淫：放纵。郁：聚集。四塞：覆盖四面八方。窈窈：深远貌。殷殷：雷声震响。《诗经·召南·殷其雷》：“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回：回旋。闺：内室的小门。《公羊传·宣公六年》：“有人荷畚自闺而出者。”帷幄：帐幕。衤詹衤詹：飘动貌。交：交错。纷：杂乱。芳：香气。酷烈：浓烈。訚訚：香气浓厚貌。相存：相互慰问。玄猨：黑猿。翡翠：鸟名。协翼：敛翅。萃：集。凭噫：气满貌。噫，急剧地呼气。攻中：即攻心。以上两句言：由于心中窒胀不舒，邪气亦乘虚而入。周览：四处观看。上段“登兰台而遥望”既已无所获，故此处唯能“下兰台而周览”，聊以解闷而已。块：独立貌。造天：至天。郁：密集貌。穹祟：高大。穹，高。间：一会儿，言下兰台后片刻。徙倚：彷徨。靡靡：细琐美好貌，此言景物。挤：推。玉户：即门，美其名也。撼：摇。铺：铺首，即钉在门上的门环底座，此指门环。下即转而写推门所见之景。噌吰：钟鼓之声。木兰：木名。榱：屋椽。文杏：木名。以上两句言所用木材之华贵。罗：排列。丰茸：繁饰貌。游树：屋上之浮柱。离楼：攒聚众木貌。梧：支架。《后汉书·徐登传》：“炳乃故升茅屋，梧鼎而爨。”施：设。瑰木：瑰奇之木。欂栌：柱顶之托木。委：置。木康梁：空梁。此言委木康梁于欂栌也。仿佛：模糊不清貌。物类：以物类之。类，比拟。积召：积石山，古人认为黄河发源于此。《尚书·禹贡》云：“导河积石。”将将：高大貌。以上两句言：时时不能确知用什么去比拟之，大概它是在仿效积石山的高大吧。炫：光明。曜：照。烂：灿烂。耀：明亮貌。光：光芒。致：细密。瓴甓：砖。玳瑁：龟壳的一种，有花纹。文章：花纹。以上两句言：密集众石使代砖以铺地，并拼成玳瑁之纹案。张：挂。罗绮：绘彩的丝绸。幔帷：帐幔。楚组：楚地所产之组。组，有花纹的丝带。梦以产组绶有名，故云。连纲：总丝带，此为系帷幔之用。楣：门楣。曲台：《三辅皇图》云：‘未央东有曲台殿。”央央：广阔貌。噭：高声。《礼记·曲礼上》：“毋噭应”。孤雌：失偶之雌鹤。足寺：停歇。望绝：念绝。怅：若失貌。托：寄身。此言盼待至日暮而君犹未到，则绝望而寄孤身于空堂之中。悬明月：明月高悬。徂：消逝。洞房：深邃的内室。以上两句言：明月高悬，独照着自己，空房之中，良夜就此消逝了。援：引。刘歆《七略》云：“雅琴，琴之言禁也，雅之言正也，君子守正以自禁也。”变调：乃相对于“雅正”而言，指下句愁思之哀音。奏：弹奏。不可长：不可长久。此句言：弹琴以自求宽慰，不可长久地使人心安。案：停止。流徵：流利的徵音。徵，五音之一。却转：转为哀音。幼眇：细微。扬：升高。贯：贯串。历览：依曲调次第而察观。中操：内心情操。意：感情。卬：激动。左右：指左右两眼。涕：眼泪。流离：淋离。从横：即纵横。舒：发。息；叹息。悒：忧郁。欷：悲叹声。足徙履：拖着鞋子。揄：扬起。长袂：长袖。自翳：自遮其面。翳，蔽。数：数算。諐殃：祸失。諐，同“愆”，过失。无面目之可显：犹言理不出头绪。颓思：放弃心事。抟：集中。芬若：香草名。席荃兰：以荃兰为席。荃、兰，与茝同为香草之名。寝寐：睡着。魄：梦魂。此言梦中宛若有君在身旁。惕：惊。寤、觉：皆为睡醒的意思。此句言从梦中惊醒以后，却什么都没看见，自己仍然是孤身一人。迋迋：忧惧貌。若有亡：若有所失。众鸡鸣：指天将明。愁予：使我忧愁。精光：明亮的光。毕昴：二十八宿中的两颗星。《淮南子·天文训》云：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昴毕。”地球自转十二月为一周，正月其星在西方，至五六月间则出于东方。故其时当为五六月。蔼蔼：黯淡貌。“若季秋”句：言虽值盛夏，然月色凄凉，有如季秋所降之霜。曼曼：漫长。若岁：言长夜如岁。岁，年。郁郁：忧郁貌。更：经历，此为忍受。澹：平静。偃蹇：独立。待曙：等待天明。荒：李善《文选注》云：“欲明貌。”亭亭：光明貌。妾人：即妾，自指之词。究年岁：即穷年岁。以上两句：言己不过徒自悲叹而已，即使穷年累岁亦未尝敢忘其君也。

【赏析】

此赋与《哀秦二世赋》同为骚体。它细致地刻画了陈皇后失宠以后孤独、寂寞的苦闷心情。全文写得哀婉缠绵，读来令人倍感凄凉。如果说司马相如的其他赋素以气势取胜的话，那么此作则代表了他细腻传神的另外一种风格。同时，作品中通过对陈皇后的刻画，也概括地反映了后宫失宠女子的普遍不幸，所以《长门赋》又开了后世文学创作中“宫怨”题材的先河。

悼李夫人赋

【作者简介】

刘彻（前156—前87），即汉武帝，西汉景帝之子。在帝位54年，承文景之业而多所建树：对内实施政治、经济之改革，大力发展生产；对外反击匈奴，开拓疆土。并受公羊大师董仲舒之建议，罢黜百家而独尊儒术，奠定了儒学在其后两千年封建社会中的正统地位。好辞赋，作品以《秋风辞》、《瓠子歌》、《悼李夫人赋》等为世所称。

【原文】

美连娟以修嫮兮①，命樔绝而不长②。饰新宫以延贮兮③，泯不归乎故乡④。惨郁郁其芜秽兮⑤，隐处幽而怀伤⑥。释舆马于山椒兮⑦，奄修夜之不阳⑧。秋气忄替以凄淚兮⑨，桂枝落而销亡⑩。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扩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荾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逾庄。燕淫衍而抚楹，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湾沫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已兮。女焦妍太息，叹稚子兮。忄刘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注释】

①连娟：身材苗条。修、嫮：皆谓美好。②命：性命。樔：通“剿”，绝灭。③饰：修治。新宫：指坟墓。延贮：长久地等待，贮通“伫”。④泯：灭。⑤郁郁：忧闷貌。芜秽：荒芜，此谓李夫人的墓地荒凉杂乱。⑥隐处幽：指李夫人死后葬于地下幽暗之中。隐，隐蔽。幽，幽暗。怀伤：感伤。⑦释：解下，置。舆马：车马。山椒：山陵。椒，山顶。⑧奄：通“淹”，迟延。修：长。阳：明。⑨忄替：通“惨”。凄淚：寒凉。⑩桂枝：喻李夫人，此句以“桂枝落而销亡”喻李夫人之死。神：精神。茕茕：孤独貌。遥思：思念远方。精：精魂。浮游而出疆：言精魂由于过度思念而脱离身体出走。疆，此指身体。托：托身。沉阴：指地下。圹久：长久，圹同“旷”。蕃华：茂盛的花朵。未央：未半。此句以“蕃华之未央”喻李夫人年岁未半。念：思念。极：尽。不还：停留在外。惟：思。幼眇：幽微。相羊：徘徊，与“徜徉”同。函：含。荾：花穗。荴：敷散。俟：待。此句言李夫人之美貌如春花含苞而敷散。芳：香味。杂袭：重叠。弥：更。章：通“彰”，明显。的：明亮。容与：从容貌。猗靡：柔细貌。缥：隐现貌。飘姚：随风飘荡，姚通“飖”。虖：通“乎”。庄：庄重。燕：通“宴”。淫：放纵。衍：剩余，此谓过度。楹：房屋之柱。流视：流转顾盼。娥：娥眉。激感：感动。心逐：心中思念不舍。包红颜：谓红颜被埋在坟墓中。包，包藏。红颜，指李夫人红润的面色。欢接狎：接狎之欢。狎，亲热。此句言绝接狎之欢而离别。宵：夜。寤：睡醒。芒芒，模糊不明貌。迁化：指死。反：同“返”。放逸：放任自由。飞扬：飞散。何：多么。纷纷：忙乱貌。裴回：往返回旋，同“徘徊”。踌躇：徘徊不前。势路：情势、道路。日以远：一天天越来越远。此句言夫人之死已渐渐成为过去。荒忽：同“恍惚”，隐约模糊。超：超越。西征：西行。屑：忽然。浸淫：逐渐。敞恍：模糊。思：思念。流波：流水。怛：悲伤。以上两句为武帝自写之辞。佳侠：美女。函光：收敛光彩。陨：落。荣：树木之花。茸：卑贱小人，同“阘茸”。安：哪里。程，较量。方：正当。隆盛：谓年纪青壮。弟：指李夫人之兄弟。子：李夫人之子，即昌邑王。欷：抽噎。氵夸沫：泪流满面。怅：惆怅若失。于邑：抑郁。喧：通“口亘”，悲泣。向：通“响”。虚应：不响应。云：助词，无实义。以上两句言：夫人在时凡事无不响应，现在却唯剩自己一人在此哭泣。女焦妍：因忧愁而消瘦貌。太息：叹息。稚子：幼小的儿子。“忄刘栗”两句：言夫人虽哀伤而不言，然恃平日之恩，知君上必定会感念其子也。忄刘栗，哀伤。仁者不誓：仁者言必守信，故不立誓。岂：难道。约：约束。亲：亲人往：去。此句言夫人一去不还。申：陈说。信：真诚。去：离开。昭昭：光明貌，指人世的阳间。就：到。冥冥：幽暗貌，指死人的阴间。复：重回。故庭：谓平生所居之宫廷。

【赏析】

汉武帝虽不以写赋而著名，但在西汉前半叶的赋家中，他应该算是比较出色的一位。《悼李夫人赋》是他为悼念宠妃李夫人而作的。由于作者在此赋中投注了比较深刻的感情，所以写得缠绵悱恻、真挚感人。尤其最后的“乱曰”部分，最让人感到亲切而又凄凉。它既是历代帝王辞赋的代表作之一，同时也为后世的悼亡之作所祖。在历史上占有比较重要的地位。

士不遇赋

【作者简介】

董仲舒（前179—前104），西汉广川（今河北枣强东）人。少治《春秋》，景帝时为博士。武帝时，曾先后三次应诏对策（即所谓“天人三策”），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帝纳其言，遂受命为江都易王相。后因宣扬灾异之说，触怒汉武帝，下狱当死，诏赦之，复任胶西王相。因病免，老死于家。

【原文】

嗟乎①！嗟乎！遐哉邈矣②。时来曷迟③，去之速矣④？屈意从人⑤，非吾徒矣⑥。正身俟时⑦，将就木矣⑧。悠悠偕时⑨，岂能觉矣⑩。心之忧欤，不期禄矣。皇皇匪宁，祗增辱矣。努力触藩，徒摧角矣。不出户庭，庶无过矣。重曰：

生不丁三代之盛隆兮，而丁三季之末。俗以辨诈而期通兮，贞士耿介而自束。虽日三省于吾身兮，繇怀进退之惟谷。彼寔繁之有徒兮，指其白而为黑。目信嫮而言眇兮，口信辩而言讷。鬼神不能正人事之变戾兮，圣贤亦不能开愚夫之违惑。出门则不可以偕往兮，藏器又蚩其不容。退洗心而内讠谷兮，亦未知其所从也。观上古之清浊兮，廉士亦茕茕而靡归。殷汤有卞随与务光兮，周武有伯夷与叔齐。卞随务光遁迹于深渊兮，伯夷叔齐登山而采薇。使彼圣人其繇周遑兮，矧举世而同迷。若伍员与屈原兮，固亦无所复顾。亦不能同彼数子兮，将远游而终慕。于吾侪之云远兮，疑荒涂而难践。惮君子之于行兮，诫三日而不饭。嗟天下之偕违兮，怅无与之偕返。孰若返身于素业兮，莫随世而轮转。虽矫情而获百利兮，复不如正心而归一善。纷既迫而后动兮，岂云禀性之惟褊。昭同人而大有兮，明谦光而务展。遵幽昧于默足兮，岂舒采而蕲显。苟肝胆之可同兮，奚须发之足辨也。

【注释】

①嗟乎：感叹词。②遐：远。邈：遥远。③时：时机。曷：为什么。迟：缓慢。④去：离去。速：快。⑤屈：委屈。从：顺从。人：众人。⑥非吾徒：典见《论语·先进》，孔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此谓非己之意也。⑦正身：端正自身。俟：等待。⑧就木：犹言入棺。木，棺材。⑨悠悠：长久貌。偕：同。此句言己将与时俱老。⑩觉：醒悟。忧：忧闷。欤：句末语气词。期：期望。禄：俸禄。此谓见遇于皇帝。皇皇：匆忙貌。匪：通“非”。宁：安宁。礻氏：适，恰好。增辱：增加自己的耻辱。触：抵撞。藩：篱笆。徒：白白。摧：折断。《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羝羊：公羊。羸：毁。不出户庭：不出门。《易·节》：“不出户庭，无咎。”庶：庶几，或许。过：过错。重：重复，重述。丁：逢，当。三代：夏、商、周三代。盛隆：鼎盛之时。三季：夏、商、周三代。末：末期。俗：一般人。辨：通“辩”，谓言语动听。诈：欺骗。期：期望。通：通达，此谓进用。贞士：坚贞之士。耿介：正直。自束：自我约束。日三省于吾身：每天多次反省自己。三，多次，非确指。省，反省，检查。语出《论语·学而》。繇：同“犹”。怀：怀有。进退惟谷：即进退两难。语出《诗经·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惟，通“维”。谷，穷。彼：那些人，指辩诈之徒。寔：通“实”，确实。繁：多。徒：同党。指其白而为黑：谓混淆黑白，颠倒是非。以上两句：言奸邪巧诈者党徒甚众，有意颠倒是非，制造混乱。目：眼睛。信：诚，实。嫮：美好。言：说。眇：眼瞎。辩：口才好。讷：言语迟钝。鬼神：此谓神灵。正：纠正。人事：指世事。变戾：乖戾。开：开启，打通。愚夫：愚蠢之人。违：错误。惑：迷惑。偕：俱，同。往：去。《易·同人》：“出门同人，又谁咎也。”藏器：怀才不露。器，才能。《易·系辞（上）》：“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蚩：通“嗤”，讥笑。容：宽容。《易·师》：“君子以容民畜众。”以上两句：谓世事颠倒混乱，欲出则无人可与同行；欲藏器而待时，又恐以不宽容而受讥于人。退洗心：《易·系辞（上）》：“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洗心，悔过自新。内讼：自我责备。语出《论语·公冶长》。从：适从。清浊：犹言治乱。廉士：方正之士。茕茕：孤独无依貌。靡归：没有归宿，此言无所适从。以上两句言：观乎上古之世，虽有治乱之不同，而廉士总是孤独不遇，古今同也。殷汤：商汤，商代开国之君。卞随、务光：皆古代隐士。相传汤得天下之后，欲让给此二人，二人不受，俱投水而死。周武：周武王，文王之子。伯夷、叔齐：皆商君之后，周得天下后，二人拒食周粟，采薇于首阳山，同饿。遁迹：隐藏，此指投水自尽。深渊：大河。山：首阳山。使：向使。繇：同“犹”。周：普遍。遑：闲暇，此谓不遇。矧：何况。举：全。迷：迷惑。伍员：字子胥，春秋楚人，楚平王害其父兄，员奔吴，佐吴伐楚，后遭谗而被迫自尽。屈原：名平，战国楚人，为楚三闾大夫，因遭谗见疏而投水自杀。固：本来。复：再。顾：回头看，此谓留恋。以上两句：言像伍员和屈原，本来对人世就已经无所留恋了。彼：那。数子：指上述卞随、务光、伯夷、叔齐、伍员、屈原等。远游：远行，远去。终慕：终生期慕。以上两句：言自己既然不能像以上数人那样守直而死节，则将去国远游，而终生常怀期慕之情。吾侪：我辈。以上两句：言古人距离我辈已远，远游之道久已荒废，恐其难行也。惮：怕。诫：告诫。三日不饭：三日而不得吃饭，言旅途之艰难。《易·明夷》：“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嗟：叹。偕：普遍。违：违背。怅：惆怅。偕：同。返：归孰若：何如。返身：回归。素业：平素所操之业，指下文所说的正心归善之事。轮转：谓颠倒。矫情：违背真情。百利：多种利益。复：反，倒。正心：端正内心。归：回归。善：善德。纷：杂乱貌。迫：逼迫。动：行动，此谓出游。岂：难道。云：说。禀性：天性。褊：狭隘。以上两句言：己乃受逼迫而后出游，而并非由于天性之狭隘也。昭：光明。同人：同于众人。大有：有过于人。明：明亮。谦光：让于光，言仅次于光。务展：力求明察。展，省视。遵：循，处。幽昧：谓黑暗之世。默足：缄默自足。岂：哪里。舒采：放射光彩，此谓表现才能。采，通“彩”。蕲：同“祈”，求。显：显赫。苟：假如。肝胆：谓心意。同：集中。奚：何至。须发：胡须和头发。辨：辨别。

【赏析】

此篇为董仲舒感慨身世，抒发自己与时俱老而不得其用的言怀之作。故它与当时的宫廷作者们所写的辞赋迥异其趣。大概由于作者本人是一位学者，所以此赋说理的成分较多，而殊少夸张铺叙之辞。即使抒情的部分，也写得比较含蓄深沉。作品行文平易，用典自然，代表着西汉辞赋中以说理、抒情为特征的另外一种传统。学术界有人怀疑此赋不是全文，但是证据不足。

逐贫赋

【作者简介】

扬雄（前53—18），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西汉成帝时，以所作赋似司马相如被举荐，应诏至长安；岁余，拜为郎，给事黄门。其后遂不复受重用。王莽时，雄以病免，后复召为大夫。家素贫，年71而卒。所作辞赋有《甘泉》、《羽猎》、《河东》、《长杨》等。

【原文】

扬子遁世①，离俗独处②。左邻崇山③，右接旷野④。邻垣乞儿⑤，终贫且窭⑥。礼薄义弊⑦，相与群聚⑧。惆怅失志⑨，呼贫与语⑩：

“汝在六极，投弃荒遐。好为庸卒，刑戮是加。匪惟幼稚，嬉戏土砂。居非近邻，接屋连家。思轻毛羽，义薄轻罗。进不由德，退不受呵。久为滞客，其意谓何？人皆文绣，余褐不完；人皆稻粱，我独藜飧。贫无宝玩，何以接欢？宗室之燕，为乐不。徒行负赁，出处易衣。身服百役，手足胼胝。或耘或耔，露体沾肌。朋友道绝，进官凌迟。其咎安在？职汝为之。舍汝远窜，昆仑之颠；尔复我随，翰飞戾天。舍尔登山，严穴隐藏；尔复我随，陟彼高冈。舍尔入海，氵凡彼柏舟；尔复我随，载沉载浮。我行尔动，我静尔休。岂无他人，从我何求？今汝去矣，勿复久留。”

贫曰：“唯唯。主人见逐，多言益嗤。心有所怀，愿得尽辞。昔我乃祖，宣其明德。克佐帝尧，誓为典则。土阶茅茨，匪雕匪饰。爰及世季，纵其昏惑。饕餮之群，贪富苟得。鄙我先人，乃傲乃骄。瑶台琼榭，室屋崇高。流酒为池，积肉为崤。是用鹄逝，不践其朝。三省吾身，谓予无誓。处君之家，福禄如山。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堪寒能暑，少而习焉。寒暑不忒，等寿神仙。桀跖不顾，贪类不干。人皆重蔽，子独露居。人皆怵惕，子独无虞。”

言辞既罄，色厉目张。摄齐而兴，降阶下堂：“誓将去汝，适彼首阳。孤竹二子，与我连行。”余乃避席，辞谢不直：“请不贰过，闻义则服。长与汝居，终无厌极。”贫遂不去，与我游息。

【注释】

①扬子：扬雄自称。遁世：避世。②离俗：远离尘俗。独处：独居。③左邻崇山：左边与崇山为邻。崇，高。④旷野：空阔的田野。⑤邻垣：隔壁。垣，低墙。⑥终：既。贫：穷。且：又。窭：贫困。⑦礼薄义弊：礼又不完备。薄，不庄重。弊，败坏。此句与下句互相倒置。⑧相与：相互。⑨惆怅：若有所失貌。⑩呼：唤。贫：此为拟人。与语：对其讲话。汝：你。六极：《尚书·洪范》“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优，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或云六极指天地四方，非也。投弃：投降。荒遐：荒远之地。好：喜欢。为：做。庸卒：佣工、士卒。刑：刑罚。戮：杀戮。是：复指代词。无实义。加：施加。此句言还要加受刑罚和杀戳。匪：通“非”。惟：只。幼稚：指小孩。嬉戏：玩耍。《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夫婴儿相与戏也，以尘为饭，以涂为羹。”以上两句极言其贫困之状。“居非”西句：言贫困者聚集在一处，虽本非邻居而屋室相连。“恩轻”两句：互文，谓恩义比羽毛、罗纱还轻薄。此言贫则恩义薄也。“进不由德”两句：进退不以其道。此言礼义之败坏。呵：呵斥。滞客：久留在外的人。滞，停留。意：意图，目的。谓何：为何，谓通“为”。文绣：绣有花纹的衣服。绣：绣衣。余：我。褐：粗布衣。不完：破烂，不完整。稻粱：指稻米和黄米。粱，粟。此言人皆食稻与梁。藜飧：野菜饭。藜，野菜名，又称灰菜。飧，指饭食。宝玩：珍宝玩物。接欢：接为欢心，谓交友。宗室：宗族。燕：通“宴”，宴会。：通“般”，快乐。徒行：赤足行走。负赁：受雇于人。赁，雇用。赁或作“笈”（书箱），似与下文不通。出处：出门、在家。易衣：换衣。此句言己家贫少衣，出门则穿稍完好者，回家又复易其破衣。服：承当。百役：指各种劳役。胼胝：手脚长满了厚茧。或：又。耘：除草。耔：培土。语出《诗经·小雅·甫田》：“适彼南亩，或耘或耔。”露体：露珠。沾肌：沾湿肌肤。道绝：路绝。此言与朋友绝交。进官：升官。凌迟：同“陵迟”，渐衰貌，此谓渐趋无望。咎：过错。安在：何在。职：主要。舍：抛弃。远窜：远逃。昆仑之颠：言逃到昆仑山顶。颠，顶。尔复我随：即“尔复随我，”之倒装，你又跟着我。翰：高飞。戾：至。语出《诗经·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严穴：山洞，严通“岩”。陟：登，升。高冈：高丘。语出《诗经·周南·卷耳》：“陟彼高冈。”泛：漂流。《诗经·庸阝凤·柏舟》：“泛彼柏舟，亦氵凡其流。”载：则，又。《诗经·小雅·菁菁者莪》：“氵凡氵凡杨舟，载沉截浮。”休：止。岂：难道。他人：别人。从：跟随。复：再。唯唯：应答声。主人见逐：即见逐于主人，言被主人驱逐。益嗤：更加为人讥笑。嗤，讥笑。怀：想。愿得尽辞：希望能够说完要说的话。乃祖：即祖先，“乃”无实义。宣：宣明。明德：贤明之德。克：能够。佐：辅佐。帝尧：即尧，五帝之一。誓：立誓。典则：法则，此谓榜样。土阶：以泥土为台阶。茅茨：以茅草为屋顶。匪雕匪饰：不加雕饰，匪通“非”。爰及季世：等到末世。爰，于是。季世，末代。纵：放纵。昏惑：昏愦迷乱。惑，迷惑。饕餮：传说中凶猛贪吃的怪兽，此喻贪婪之徒。苟得：随便得到东西。鄙：轻视。先人：指“贫”之先人。乃：于是。瑶台琼榭：用美玉装修亭台桥榭。瑶、琼：皆美玉名。崤：山名，在今河南省西部。《史记·殷本纪》载，商纣王曾“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是用：因此。鹄逝：像鸿鹄一样高飞远去。践：踩，踏。此句言不处其朝也。三省吾身：多次反复地检查自己。语出《论语·学而》。諐：即“愆”，过错。君：指扬雄。福禄：此谓好处。“忘我大德”两句：大德，指“堪寒能暑”以下十句。小怨：指第二段扬子语贫之言。堪：经得住。能：通“耐”忍受。习：习惯。此句言从小即习惯了。暑：炎热。忒：差错。此句言不论寒暑皆不会出差错。等寿神仙：与神仙同寿。桀跖：夏桀、盗跖，喻强暴之徒。不顾：不理会。此句言不为强暴之徒所理会，以其贫无所取，故安稳无事也。贫类：贪婪之徒。干：干犯，冒犯。重蔽：为重楼广屋所遮蔽。露居：居住在露天之下。怵惕：紧张、害怕。无虞：无忧。以上两句言：别人皆以富贵多财而担惊受怕，你却无此忧虑。罄：尽。色厉目张：神色严厉，瞪着眼睛，愤怒的样子。摄：提起。齐：下衣边。兴：站起。降阶：走下台阶。誓：发誓，坚决貌。去：离开。语出《诗经·卫风·硕鼠》：“逝将去汝，适彼乐土。”（逝通誓）首阳：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县南。孤竹：商代君王名。二子：指伯夷、叔齐，皆孤竹君之子。相传商亡以后，此二人耻食周粟，遂隐居首阳山，皆饿死。连行：同行。避席：离离。席，坐位。辞谢：道歉。不直：不止。不贰过：语出《论语·雍也》，“不迁怒，不贰过”。谓不重犯同一过错。服：用。厌：满足。游息：行走休息。此句言与“贫”形影相伴。

【赏析】

《逐贫赋》采用了与贾谊《鹏鸟赋》相似的体式，但《鹏鸟赋》重在说理，此作则抒情、说理兼备。作者运用拟人化手法，写了自己逐“贫”并最终被“贫”说服的经过，深刻地批判了现实的不平等，并揭示了底层社会人民生活的贫困和窘迫。另外，赋中还借“贫”之口，对那些耽于安乐的贪婪之徒进行了抨击。结尾一段，则反映了作者安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超然思想。此赋全用四言的句子写成，语言平易流畅、生动活泼，读之令人忍俊不禁。它在文学史上曾产生过较大的影响，唐人韩愈的《送穷文》即仿此而作。

北征赋

【作者简介】

班彪（3—54），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省咸阳市东）人。年20余时，西汉更始帝刘玄被杀，长安大乱，彪避乱天水郡（今甘肃通渭西北），归隗嚣，后转为河西大将军窦融从事，劝融归依光武帝刘秀。东汉初，光武闻其才名，遂召见之，举为茂才，拜徐令，以病免。后复为望都长，卒于任。

【原文】

余遭世之颠覆兮①，罹填塞之阝厄灾②。旧室灭以丘墟兮③，曾不得乎少留④。遂奋袂以北征兮⑤，超绝迹而远游⑥。

朝发轫于长都兮⑦，夕宿瓠谷之玄宫⑧。历云门而反顾⑨，望通天之崇崇⑩。乘陵岗以登降，息郇邠之邑乡。慕公刘之遗德，及行苇之不伤。彼何生之优渥，我独罹此百殃。故时会之变化兮，非天命之靡常。

登赤须之长坂，入义渠之旧城。忿戎王之淫狡，秽宣后之失贞。嘉秦昭之讨贼，赫斯怒以北征。纷吾去此旧都兮，马非迟迟以历兹。遂舒节以远逝兮，指安定以为期。涉长路之绵绵兮，远纡回以楞流。过泥阳而太息兮，悲祖庙之不修。释余马于彭阳兮，且弭节而自思。日晻晻其将暮兮，睹牛羊之下来。寤旷怨之伤情兮，哀诗人之叹时。

越安定以容与兮，遵长城之漫漫。剧蒙公之疲民兮，为强秦乎筑怨。舍高亥之切忧兮，事蛮狄之辽患。不耀德以绥远，顾厚固而缮藩。首身分而不寤兮，犹数功而辞諐。何夫子之妄说兮，孰云地脉而生残。登障隧而遥望兮，聊须臾以婆娑。闵獯鬻之猾夏兮，吊尉邛于朝那。从圣文之克让兮，不劳师而币加。惠父兄于南越兮，黜帝号于尉佗。降几杖于藩国兮，折吴濞之逆邪。惟太宗之荡荡兮，岂曩秦之所图。

脐高平而周览，望山谷之嵯峨。野萧条以莽荡，回千里而无家。风猋发以漂遥兮，谷水灌以扬波。飞云雾之杳杳，涉积雪之皑皑。雁邕邕以群翔兮，昆鸟鸡鸣以哜哜。游子悲其故乡，心怆恨以伤怀。抚长剑而慨息，泣涟落而衣。揽余涕以于邑兮，哀生民之多故。夫何阴噎之不阳兮，嗟久失其平度。谅时运之所为兮，永伊郁其谁。

乱曰：夫子固穷，游艺文兮。乐以忘忧，唯圣贤兮。达人从事，有仪则兮。行止屈申，与时息兮。君子履信，无不居兮。虽之蛮貊，何忧惧兮。

【注释】

①遭：遭逢。颠覆：倾跌，谓时局动荡。②罹：遭。填塞：道路堵塞不通，喻政治混乱。阝厄：同“厄”，危困。③旧室：指长安大乱以前原有的房屋。灭：毁坏。丘墟：废墟。④曾：竟，简直。少：稍。⑤奋袂：举袖，奋发貌。北征：北行。⑥超：越。绝迹：荒无人迹之处。远游：远行。⑦发轫：驱车出发。轫，停车时用以阻止车轮滚动的木头。长都：长安（即今陕西省西安市），为西汉都城。⑧瓠谷、玄宫：皆地名，在今西安市附近。⑨历：经过。云门：云阳县城门。汉云阳县在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反顾：回头看，不舍貌。⑩通天：通天台，在甘泉宫内。崇崇：高峻貌。乘：登。陵：大土山。登降：谓其行时上时下。息：叹息。郇分阝：郇通“枸”，分阝通“分阝”。枸邑县之豳乡，地在今陕西省旬邑县西南。公刘：周民族远祖，曾率周人迁居于豳。遗德：遗留的美德。行苇之不伤：谓对草木也加以爱护，不许伤害。行苇：道旁的芦苇。《诗经·大雅·行苇》：“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后人以为此诗为公刘所作。彼：它，指行苇。优渥：优厚。此句言：为什么芦苇一出生就会受到优厚的爱护。独：偏偏。百殃：种种灾祸。故：本来。时会：时机，时势。靡常：无常。赤须：坂名，在北地郡（今甘肃省庆阳地区北部和宁夏回族自治区东部一带）。坂：山坡。义渠：古西戎国名，汉为义渠道，属北地郡，在今甘肃省宁县境内。忿：愤恨。戎王之淫狡：战国时，义渠戎王与秦昭襄王母宣太后私通，生二子，昭襄王杀之，遂举兵灭其国，秦于是占有了陇西、北地、上郡之地。秽：淫秽。宣后：宣太后，楚人，姓芈氏。嘉：称赞。秦昭：秦昭襄王，名则。赫：盛怒貌。《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纷：心绪烦乱貌。去：离开。旧都：指义渠之旧城。马非：古代凡车有四马，中间两匹叫服，旁边两匹叫马非，亦叫骖。迟迟：缓行貌。历兹：至此。舒节：犹言驰车。节，车行之节度。指：指向。安定：汉安定郡，在今甘肃平凉地区及宁夏回族自治区南部一带。期：限，此谓目的地。绵绵：连绵不绝。纡回：曲折。樛流：曲折貌。泥阳：汉泥阳县，在今甘肃宁县。太息：叹息。悲：悲伤。祖庙：班彪祖班壹于秦始皇末年，曾避地于楼烦（古部落名，秦末活动于陕北、陇东一带），故泥阳有班氏庙。不修：没人修理。释：解下。彭阳：汉县名，属北地郡，在今甘肃镇原县。且：暂且。弭节：停鞭。弭，停。节，鞭。自思：独自思索。日奄日奄：暗淡貌。睹：看。牛羊之下来：语出《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寤：通“悟”。旷怨：旷夫怨女。伤情：哀伤之情。哀：悲哀。诗人：指《君子于役》的作者。叹时：伤叹时势。以上两句：《君子于役》所表现的是对在外行役的君子的思念，故属旷怨之情；而诗人写这首诗则是为了伤时叹势。越：经过。容与：逍遥。遵：循着。漫漫：通“曼曼”，长远貌。剧：甚。蒙公：即蒙恬，为秦将，曾筑长城以却匈奴，役民甚众。筑怨：蒙恬筑长城，民疲而怨，故云。舍：舍弃。高：赵高。亥：胡亥，秦二世名。切忧：近忧。事：从事，此谓防御。蛮狄：指周边的少数民族，在南曰蛮，在北曰狄，此谓北方的匈奴。辽：远。患：忧虑。耀德：显德。绥：安抚。远：远方。顾：反而。厚固：坚厚牢固。缮：修。藩：篱笆，此指城防。身首分：言死。寤：通“悟”，醒悟。犹：仍然。数：数说。功：功劳。辞：拒绝。諐：同“愆”，罪过。何：多么。夫子：指蒙恬。妄说：胡说。地脉而生残：秦始皇死时，赵高阴谋立胡亥，乃遣使赐蒙恬互。恬喟然叹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思之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毋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遂吞药自杀（事见《史记·蒙恬列传》）。鄣：城堡。隧：通“燧”，烽火台。须臾：片刻。婆娑：盘旋，徘徊。闵：伤悼。獯鬻：即匈奴，在商周之际称獯鬻。猾：扰乱。夏：华夏。吊：吊念。邛：姓孙，或云姓段，西汉文帝时为北地郡都尉。朝那：汉县名，属安定郡，在今甘肃省平凉市西北。《史记·孝文本纪》载：“十四年（前165）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郡都尉邛。”从：行。圣文：指汉文帝。克：能。让：忍让。不劳师：不劳师动众去征伐。师：军队。币加：增加币帛、言行安抚之策也。惠：施惠。南越：即今两广一带。黜：免。尉佗：西汉时为南越王。《史记·孝文本纪》：“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指文帝）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佗，同“他”。降：下赐。几：几案，用以凭靠身体或搁置物体。藩国：诸侯王之封地，此指吴王刘濞的封国。杖：扶杖。几杖皆老年人坐行时所凭依的用具。折：挫折。吴濞：汉高帝兄刘仲之子，高帝立为吴王，文帝时，刘濞托病不朝，失藩臣之礼，帝乃赐其几杖，准予年老不朝。逆邪：叛逆。邪，不正。太宗：文帝庙号。荡荡：宽广貌。《尚书·洪范》：“王道荡荡。”此谓文帝之德开明宽广。曩：往昔。图：谋，此谓设想。脐：升。高平：汉县，属安定郡，在今宁夏固原一带。周览：四望。嵯峨：高峻貌。萧条；荒凉貌。莽荡：空阔貌。回：远。猋：疾风。漂遥：风驰貌。灌：灌注，涌流。飞：腾飞。杳杳：幽暗貌。哜哜：通“喈喈”，鸟和鸣声。游子：作者自指。悲：怀念。怆悢：忧伤貌。抚：按。慨息：叹息。涟落：泪流貌。霜：沾湿。揽：拭擦。于邑：气急促貌，指抽噎。哀：悲哀。故：事故，此谓灾难。阴日壹：天阴沉，喻天下丧乱。日壹，阴沉，昏暗。阳：晴朗，喻天下太平。嗟：慨叹。平度：正常法度。谅：诚，实在。时运：时势。伊郁：抑郁，愤懑。恕：同“诉”，诉说。夫子：指孔子。固穷：安守穷困。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游艺文：《论语·述而》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艺，指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乐以忘忧：语出《论语·述而》。唯圣贤兮：言唯圣贤能为之。达人：通达的人。仪则：准则。申：同“伸”。与时息：即与时消息。时：时势。履信：实行忠信。无不居：谓没有不可居住的地方。貊：古代东北方部族。《论语·卫灵公》：“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此以“之蛮貊”喻己之远行西凉也。

【赏析】

此赋是班彪为避长安之乱而西去天水郡时所作。它的结构略仿刘歆的《遂初赋》，也是以作者的行程为线索，并就沿途所经之地的史事抒发感慨。但此篇借古喻今的成分相对要少一些，而且文辞也比较典雅含蓄，在艺术上略胜《遂初赋》一筹。赋中有些片段写战乱中原野的萧条和游子的悲苦心情，也颇为真切感人，收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

竹扇赋

【作者简介】

班固（32—92），字孟坚，班彪子。九岁能“属文诵诗赋”。班彪死，固承父业，撰《汉书》，以私修国史罪被捕下狱。因其弟班超上书明帝，始得免，授为兰台令史。章帝时，朝廷集群儒于白虎观议论五经，固奉命作《白虎通德论》。和帝时，为大将军窦宪中护军，随其出征匈奴。后窦宪败，因受牵连，死于狱中。

【原文】

青青之竹形兆直①，妙华长竿纷实翼②。杳丛生于水泽③，疾风时纷纷萧飒④。削为扇翣成器美⑤，托御君王供时有⑥。度量异好有圆方⑦，来风避暑致清凉⑧。安体定神达消息⑨，百王传之赖功力⑩。寿考康宁累万亿。

【注释】

①兆：初生。②妙华：美丽。纷：繁多貌。翼：披拂。③杳：幽深貌。④疾风：大风。纷纷：吹乱貌。萧飒：风吹竹叶声。⑤翣：扇子。器：用具。⑥托御：进献。托，交托。供时有：供其因时而有。⑦异好：特别好。圆方：规矩。⑧来风：扇来风。致：获得。⑨达：达到。消息：将息。⑩百王：百代之帝王。赖：依赖。功力：指竹扇“来风避暑”、“安体定神”之功效。寿考：高龄。康宁：安宁。累：累至。万亿：万亿之年。

【赏析】

《竹扇赋》是一篇咏物小赋。虽然它的文字比较简单，而且艺术上的成就也不高，但由于作品所采用的这种七言诗体的形式在前代尚未出现过，所以是一种创格，在文学史上很值得注意。

归田赋

【作者简介】

张衡（78—139），字平子，南阳西鄂（今河南南阳西北）人，东汉卓越的科学家和著名文学家。曾任太史令、河间相等职。长于辞赋，作品有《二京赋》、《思玄赋》和《归田赋》等。有《张河间集》。

【原文】

游都邑以永久①，无明略以佐时②。徒临川以羡鱼③，俟河清乎未期④。感蔡子之慷慨，从唐生以决疑⑤。谅天道之微昧⑥，追渔父以同嬉⑦。超埃尘以遐逝⑧，与世事乎长辞⑨。

于是仲春令月⑩，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王雎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于焉逍遥，聊以娱情。

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仰飞纤缴，俯钓长流。触矢而毙，贪饵吞钩。落云间之逸禽，悬渊沉之鲨。

于时曜灵俄景，继以望舒。极般游之至乐，虽日夕而忘劬。感老氏之遗诫，将回驾乎蓬庐。弹五弦之妙指，讠永周、孔之图书。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

【注释】

①游：游宦。都邑：指东汉都城洛阳。永久：时间长久。②明略：明智的谋略。佐时：辅佐时君。③“徒临”句：《淮南子·说林训》：“临流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此谓空怀佐时之愿而无所实施。④俟：等待。河清：古人认为黄河变清是政治清明的标志，而黄河千年才清一次。《左传·襄公八年》云：“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此言等待政治清明，不知将到何时。⑤“感蔡子”两句。蔡子即蔡泽，唐生即唐举，皆战国时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载蔡泽尝“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遂请唐举看相，后终于发迹，代范睢为秦相。慷慨：悲叹。决疑：指请人看相事。两句言自己怀有蔡泽之志，而对前途命运亦有所疑惑。⑥谅：实在。微昧：神秘难测。⑦渔夫：《楚辞·渔父》记屈原放逐江湘之间，曾与隐身自乐的渔父相互对答。嬉：乐。此连上句言天道幽隐难测，自己将与渔父同乐。有出世归隐之意。⑧埃尘：指浊世。遐逝：远去。⑨长辞：永别。言决心归隐。⑩令月：好的月份。令：好。原隰：高平曰原，低平曰隰。滋荣：润泽茂盛。王雎：即雎鸠，水鸟。仓庚：黄鹂。颉颃：鸟时上时下飞翔。关关嘤嘤：皆鸟和鸣声。关关指王雎，嘤嘤指仓庚。于焉：于是乎。逍遥：自在。尔乃：于是。方泽：大泽。此两句设想自己在山泽间从容吟啸，有类龙虎。纤缴：系在箭尾的一种细丝绳，这里指箭。钓长流：即钓于长河。两句言仰射飞鸟，俯钓河鱼。“触矢”两句：上句指鸟因触箭而毙命，下句指鱼因贪饵而吞钩。落：射落。逸禽：高鸟。悬：钓起。鲨、：都是鱼名。这一段设想归田后的渔猎之乐。曜灵：指太阳。俄：斜。景：同影，日影。望舒：神话中的月御，这里指月亮。这句说日入继之以月出。般：游玩。《荀子·仲尼》：“闺门之内，般乐奢汰。”劬：劳苦。老氏之遗诫：《老子》第十二章云：“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回：返。驾：车驾。蓬庐：茅屋。五弦：指五弦琴，相传为舜所作。指：同旨，意趣。周、孔：指周公、孔子。以上两句言自己追慕虞舜、周、孔，故弹其琴而咏其书。翰：笔。奋藻：奋发词藻。此句言挥笔写作。陈：述。三皇：诸说不一，一般谓伏羲、神农、黄帝。轨模：法则。苟：且。如：往，归。以上两句说，且放任自己的心神于物外，哪里还去想荣辱得失的结果呢？

【赏析】

此赋为张衡晚年谪官南阳时所作。其时宦官当权，朝政腐败，政治黑暗。赋中抒写了作者对黑暗现实的不满和对田园隐逸生活的向往与企慕，反映了张衡抱负难伸然又不愿同流合污的思想矛盾。这篇抒情小赋，语言平浅清新，一改以往大赋铺采摘文、壮丽喷涌的风格，而呈现出亲切、自然、流畅的面貌。《归田》之赋，不但开汉末抒情小赋之先河，对后世的田园诗人如陶渊明等也影响很大。

刺世疾邪赋

【作者简介】

赵壹，字元叔，东汉汉阳西县（今甘肃天水）人，生卒年不详。壹生性孤傲，不为乡里所容，几死，为友人解救得免。灵帝光和元年，以计吏入京，为司徒袁逢、河南尹羊涉等所器重，名动京师。后屡被公府征辟，皆不就。卒于家。

【原文】

伊五帝之不同礼①，三王亦又不同乐②。数极自然变化③，非是故相反驳④。德政不能救世溷乱⑤，赏罚岂足惩时清浊⑥？春秋时祸败之始⑦，战国愈复增其茶毒⑧。秦汉无以相逾越⑨，乃更加其怨酷⑩。宁计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

于兹迄今，情伪万方：佞谄日识，刚克消亡。舐痔结驷，正色徒行。妪女禹名势，抚拍豪强。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捷慑逐物，日富月昌。浑然同惑，孰温孰凉？邪夫显进，直士幽藏！

原斯瘼之攸兴，实执政之匪贤；女谒掩其视听兮，近习秉其威权。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虽欲竭诚而尽忠，路绝山佥而靡缘。九重既不可启，又群吠之狺狺。安危亡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异涉海之失拖，积薪而待燃。

荣纳由于闪榆，孰知辨其蚩妍！故法禁屈挠于势族，恩泽不逮于单门。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乘理虽死而非亡，违义虽生而匪存！

有秦客者，乃为诗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抗脏倚门边。”鲁生闻此辞，系而作歌曰：“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哀哉复哀哉，此是命矣夫！”

【注释】

①伊：发语词。五帝：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②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开国君主夏禹、商汤、周文王和武王。乐：音乐③数：气数。极：极限。④非是：谓非与是。故：本来：反驳：即反驳，排斥，马交同“驳”。⑤溷：浊乱。⑥岂足：怎能够。惩：惩戒。⑦时：通“是”。⑧愈复：更加。荼毒：喻苦难。荼，苦菜。毒，毒物。⑨逾越：超过。此言秦汉更糟于春秋。⑩怨酷：指人民之怨恨与政治之残酷。宁：哪里。计：考虑。生民：老百姓。唯：只。兹：此，指春秋。情伪：世情之伪诈。万方：各种各样，极言弊病之多。佞：伪善巧辩之人。谄：阿谀奉承之人。炽：盛。刚克：刚强正直之人。舐：舔。痔：痔疮。结：谓相连。驷：四马所拉之车。正色：指正直之士。徒行：徒步行走，即无车。妪女禹：伛偻，屈背。此句言对有名有势者卑屈恭敬。抚拍：亲抚、拍谀。偃蹇：高傲。反俗：与世俗相反。立：立刻。数：招致。咎殃：灾祸。捷：急。慑：恐惧。逐物：追逐名利或权势。昌：兴盛。浑然：谓是非不明。同惑：共同迷惑。温、凉：此指是非、好坏。邪夫、奸邪之徒。显进：显贵、高升。直士：正直之士。幽藏：隐退，埋没。原：追究根源，考查。瘼：病。攸兴：兴起的原因。攸，所。匪：通“非”。女谒：皇帝宠爱的宫女和宦官。掩：遮蔽。近习：皇帝所亲爱的人。秉：执，操。所好：所喜欢的人。钻皮出其毛羽：喻千方百计为其找优点。所恶：所厌恶之人。洗垢求其瘢痕：喻无中生有，吹毛求疵。欲：要想，打算。山佥：同“险”，险阻。靡缘：没有机会。缘，机缘。九重：指君门，九言多数。启：开。狺狺：狗吠声。以上两句：言君门既森严难启，群小又猖狂诽谤。安：安然对待。旦夕：早晚。肆：故纵。嗜欲：贪欲。目前：眼前。奚异：有什么不同。柂：同“舵”。薪：柴草。荣纳：受宠荣、被接纳。闪榆：邪佞貌。蚩妍：丑与美，蚩通“媸”。法禁：法律禁令。屈挠：屈服，受阻。势族：豪强贵族。恩泽：恩惠。逮：及。单门：无权无势的孤门细族。宁：宁愿。荒岁：荒年。乘理：坚持真理。非亡：不算死。违义：违背正义。匪存：不存在，匪通“非”。秦客：与下文的鲁生皆为假托之人。河清不可俟：言政治之清明不可等待。详解见前张衡《归田赋》注④。命：寿命。延：延长。激：疾吹。靡草：细弱的草。此言软弱之人顺风倾倒。称贤：被称为贤人。文籍：文章书籍，此指学问。囊：袋。伊优：卑躬屈节，谄媚貌。北堂：面南的厅堂，为富贵者所居。抗脏：刚直之人。倚门边：言不得进身。系：接着。多所宜：言所作的一切都被认为是合适的。“咳唾”句：言其所咳唾之物皆被人奉为珍珠。被：穿着。褐：粗布衣。怀：怀着。金玉：喻才德。兰蕙：香草。刍：喂牲口的草。以上两句：言贫贱者虽有金玉之德，亦不为人重视，犹兰蕙之被视为刍草。独悟：独自觉醒。困：围困。群愚：谓普通的愚蠢之人。分：本分，职分。驰驱：喻奔走。复：又。

【赏析】

赵壹在此赋中对汉代的政治进行了大胆的批判，就连人们通常所称颂的文、景盛世，作者也未放过。而且正如赋的题目所标示的，作品对当时的世态人情也给予了相当深刻的揭露和谴责。另外在艺术上，此赋的语言质朴刚劲，寓议论于抒情，表明东汉末期的辞赋已经开始脱去了汉大赋夸张、铺陈的习气，逐渐走上了比较平实自然的道路。

三国六朝名赋

鹦鹉赋

【作者简介】

祢衡（173—198），字正平，平原般（今山东德平）人。为人刚直善辩，恃才傲物，于权贵多所侮慢。建安初，为曹操鼓吏，曾因当众击鼓骂曹而得罪，被送与荆州牧刘表；又不为所容；转送江夏太守黄祖，与其子射相善。然卒以辱骂黄祖而被杀，死时年仅26岁。

【原文】

惟西域之灵鸟兮①，挺自然之奇姿。体金精之妙质兮②，合火德之明辉③。性辩慧而能言兮④，才聪明以识机。故其嬉游高峻⑤，栖峙幽深⑥。飞不妄集⑦，翔必择林。绀趾丹觜⑧，绿衣翠衿⑨。采采丽容⑩，咬咬好音。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伟灵表之可嘉；命虞人于陇坻，诏伯益于流沙；跨昆仑而播弋，冠云霓而张罗。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之所加。且其容止闲暇，守植安停；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忤以丧生。故献全者受赏，而伤肌者被刑。

尔乃归穷委命，离群丧侣；闭以雕笼，翦其翅羽；流飘万里，崎岖重阻；逾岷越障，载离寒暑。女辞家而适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矧禽鸟之微物，能驯扰以安处！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

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痛母子之永福，哀伉俪之生离。匪余年之足惜，慜众雏之无知。背蛮夷之下国，侍君子之光仪。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羡西都之沃壤，识苦乐之异宜。怀代越之悠思，故每言而称斯。

若乃少昊司辰，蓐收整辔。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远慕，哀鸣感类。音声凄以激扬，容貌惨以憔悴。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放臣为之屡叹，弃妻为之歔欷。

感平生之游处，若壎之相须；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之异区？须笼槛以俯仰，窥户牖以踟躇；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而忘初？托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

【注释】

①西域：西方之地，此指陇山，相传鹦鹉即出于陇山。灵鸟：神鸟。②金精：古人以五行与五方、五色相配，西方属金，主白。此以鹦鹉有白色羽毛，故曰“金精”。③火德：五行中火主赤色，而鹦鹉嘴为红色，故云。④性：天性。辩慧：聪明而有口才。⑤高峻：指高山。⑥峙：立。幽深：指山谷。⑦妄集：随便停息。⑧绀：青中带红之色。觜：同“嘴”。⑨衣、衿：皆指鹦鹉的羽毛。⑩采采：鲜明貌。咬咬：鸟鸣声。同族于羽毛：言鹦鹉与众鸟属于同类，都生有羽毛。此句言众鸟与鹦鹉智力相差甚远。鸾皇：鸾鸟和凤凰。芳声：美名。远畅：远播。伟：认为壮美。灵表：美好的外表。虞人：古代掌管山泽禽兽的官吏。陇坻：即今甘肃陇山。伯益：相传为古代掌管山泽的官，舜任以为虞人。流沙：指西方之地。昆仑：昆仑山，在今西藏与新疆交界处。弋：系有细绳的箭，用以射鸟。冠云霓：笼罩云霓。罗：罗网。纲维：网上的大绳。目：网眼。容止：仪容举止。守植：立志。违忤：违背，违逆。伤肌：损伤其肌体。被：受。尔乃：于是。归穷委命：归于困境而无可奈何。委命，任从命运。翦：同“剪”。流飘：流转飘移，此谓迁徙。崎岖：道路曲不平。重阻：险阻重重。岷：岷山，在今川甘交界处。障：山名，在甘肃西部。载：动词词头，无实义。适人：嫁人。逢患：遭祸。犹：犹且。栖迟：停留。矧：何况。能：能不。驯扰：驯顺。眷：留恋。西路：西来之路。怀：想念。延伫：长久地站立并等待。忖：暗想，此指鹦鹉独自思索。腥臊：味道不鲜美。鼎俎：皆烹饪工具。鼎，大锅。俎，案板。嗟：叹。禄命之衰薄：谓命苦福薄。奚：何以。险巇：险恶。阶乱：即引起祸乱。《易·系辞上》：“乱之所生，则言语以为阶。”将：抑或。不密：泄露秘密。伉俪：夫妻。匪：通“非”。慜：怜悯。众雏：指所生的小鹦鹉。背：离。蛮夷之下国：鹦鹉自称它的故乡。下国，小国。光仪：光彩和仪表。西都：指长安。异宜：各有其宜。代越之悠思：谓思恋故乡之情，典出古诗“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之句。代，古郡名，在今河北、山西北部交界处。越，即南越，今两广地区。悠思，长久的思念。少昊、蓐收：古代传说中主宰秋季第一月的两个神。司辰：掌管节令。整辔：驾车。此句以不同季节可以驱使之神的连续更换，比喻车马不断前进。慕：思念。感类：感念同类。陨泪：掉泪。放臣：放逐之臣。歔欷：抽泣声，指哭泣。游处：指同游共处的伙伴。壎：皆乐器名，壎为陶制，为竹制。相须：相互应和。胡：指北方。越：指南方。笼槛：鸟笼的栅栏。昆山：昆仑山简称。邓林：神话中相传，夸父逐日而弃其杖，化为邓林。这里泛指森林。顾：回头看。六翮：指翅膀。翮：羽毛的硬管。奋迅：奋翅迅飞。如：去。弗果：未果。徒：白白。怨毒：怨恨。苟：暂且。所事：所事奉的主人。敢：岂敢。背惠：背恩。期：希望。甘：甘心。尽辞：鹦鹉善于模仿人说话，故云。效愚：效献愚诚。庶：庶几，大概。渝：改变。

【赏析】

祢衡《鹦鹉赋》与贾谊《服鸟鸟赋》颇为相似，二者都是借题发挥，抒发了作者的忧生之叹。但与《服鸟鸟赋》不同的是，《鹦鹉赋》自始至终都以鹦鹉喻人，达到了物我为一的境界。作者以鹦鹉自比，抒发了自己寄人篱下，不得自由的痛苦。此赋感情真切，悱恻动人，无怪乎李白说它“锵锵振金石，句句欲飞鸣”（《古风》）。

登楼赋

【作者简介】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少时即有才名，后为“建安七子”中有较大成就者，与曹植并称“曹王”。先依刘表，未重用；后归附曹操，官至侍中。原有文集，今只传《王侍中集》1卷。

【原文】

登兹楼以四望兮①，聊暇日以销忧②。览斯宇之所处兮③，实显敞而寡仇④。挟清漳之通浦兮⑤，倚曲沮之长洲⑥。背坟衍之广陆兮⑦，临皋隰之沃流⑧。北弥陶牧⑨，西接昭丘⑩。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冀。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惜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注释】

①兹：此。②聊：姑且。暇日：假借时日。销忧：消除忧愁。③斯宇：此楼，指当阳县城楼。④显敞：明亮宽敞。寡仇：少有匹敌。⑤挟：带。清漳：清澈的漳河水。通浦：与大水沟相通的小水渠。这句说，城楼俯临漳河的支流。好像挟带着清澈的江水。⑥倚：靠。曲沮：弯曲的沮水。沮水与漳水在当阳县合流注入长江。长洲：水边的长形陆地。这句话说，城楼位于曲折的沮水边上，好像倚长洲而立。⑦坟衍：高地为坟，平地为衍。广陆：宽广的陆地。这句说，楼背靠高低起伏的广阔陆地。⑧皋：水边之地。隰：低湿之地。沃流：可用以灌溉的流水。这句说，城楼面对地势低洼的水边。⑨弥：终，极至。陶：指陶朱公，即春秋时越国的范蠡，助勾践灭吴后弃官至陶地，自名陶朱公。牧：郊外。相传湖北江陵县西郊有陶朱公坟墓，因称其地为“陶牧”。⑩昭丘：楚昭王的坟墓，在当阳县郊外。华实：花和果实。黍：一年生草本植物，子实淡黄色、去皮后叫黄米，煮熟后有黏性。稷：与黍同类，无黏性。这里黍稷泛指庄稼。盈畴：充满田野。信美：的确很好。吾土：我的故乡。曾：语气词。何足以：怎么能够。少留：短暂逗留。遭：遇。纷浊：纷乱污浊，比喻乱世。迁逝：犹言“迁徙流亡”，指作者避董卓之乱而徙荆州。漫：漫长。逾：超过。纪：十二年为一纪。眷眷：深切思念的样子。怀：想。孰：谁。任：担当，承受。这句说，谁能经受住怀念家乡的忧思呢！轩槛：栏杆。向：对着。这句说，故乡在荆州之北，因而打开衣襟受北风吹拂，以慰思念之心。极目：用尽目力远望。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县。岑：山小而高。逶迤：长而曲折的样子。修迥：长远。川：河。漾：长。济：渡，这里指河水。旧乡：故乡。壅隔：阻塞隔绝。涕横坠：眼泪杂乱地流落。弗禁：止不住。尼父：孔子，字仲尼。古代在男名后加“父”表示尊敬。据《论语·公冶长》载，孔子周游列国，在陈国绝粮，叹息道：“归欤！归欤！”归欤：回去吧。“钟仪”句：据《左传·成公九年》载，楚国乐官钟仪为晋所俘，晋侯叫他弹琴，他弹出的仍是楚乐。幽：囚禁。庄舄：据《史记·陈轸传》载，越人庄舄在楚国做了显赫的官，病中思念故乡，仍旧发着越国的语音。怀土：思念故乡。穷：不得意，未显贵。达：“穷”的反面。此连上句说，人们思念乡土的情感是相同的，并不因为遭到祸难或得到高官而有所不同。惟：句首语助词。日月：指时光。逾迈：过往，消逝。“俟河清”句：据《左传·襄公八年》载，逸《诗》有“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的句子。此以河水清喻时世太平。这句说，大概等不到太平盛世。冀：期望。王道：王政。一平：统一稳定。假：借。高衢：大路，此处指清明的政治。骋力：施展能力。匏瓜：葫芦的一种。葫芦悬在藤上不能食用。《论语·阳货》云：“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这句说，我不能白白活着不为世所用。渫：除去污物使水干净。这句以井水干净却无人食用比喻作者担心自己虽修身洁体却不为时君所用。栖迟：停停走走。徙倚：走走停停。匿：隐藏。此连上句说，我徘徊楼上，不觉太阳将要西落。萧瑟：风吹的响声。并兴：指四面起风。惨惨：黪黪，暗淡无光。狂顾：仓皇地左顾右盼。举翼：振翅欲飞。此连上句说，鸟兽之类尚且求群举翼将归故所，而我却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此。阒：寂静。息：停息。此连上句说，原野无农人，但有征夫而已。凄怆：悲伤。感发：感伤触发。意：心情。忉怛：悲痛。忄替恻：忧伤。循：沿着。阶除：楼梯。交：夹杂。臆：胸。这句说，胸中怨气夹杂着愤懑。夜参半：夜的一半，即半夜。参：分。寐：睡着。怅：惆怅。盘桓：徘徊，这里指想来想去。反侧：翻来覆去。

【赏析】

此赋为作者避董卓之乱流亡荆州时所作。当时军阀割据，政局一片混乱。本赋抒写了作者怀念故土的深情和建功之志难酬的忧虑，从一个侧面表现了他对带来战乱的军阀的痛恨。全篇写景和抒情相结合，先写登楼所览，次叙思乡之情。后述身世之惧。登楼本为消愁，却反而增添了哀伤。回肠荡气，颇具诗味。语言自然流畅，感情真切质朴，脱尽了汉赋铺陈堆砌的习气，显示了抒情小赋在艺术上的成熟，因而成为建安时代同类小赋的代表作。而“王粲登楼”也便成为后代文人表达思念故乡和怀才不遇之情的典故。

洛神赋

【作者简介】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县）人。曹操第三子。颇工诗赋，原有集，后散佚，宋人辑有《曹子建集》。早年因才学过人而受其父宠爱，曹丕、曹睿又相继帝位后，他备受猜忌，抑郁而死。曾封东阿王，后改封雍丘王，死后谥为陈思王。

【原文】

黄初三年①，余朝京师②，还济洛川③。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日宓妃④。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⑤，遂作斯赋，其辞曰：

余从京域⑥，言归东藩⑦。背伊阙⑧，越辗辕⑨，经通谷⑩，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日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秋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邀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说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王弟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让，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王当。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象，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马非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注释】

①黄初：魏文帝曹丕的年号。②朝：朝见。京师：京城。这句说，去京城朝见文帝。③还：返回。济：渡。洛川：即洛水，源出今陕西省，流经今河南省，注入黄河。④斯：此。宓妃：传说宓羲（即伏羲）氏之女淹死在洛水，成洛水神，故名。⑤“感宋玉”句：战国时楚人宋玉作《高唐赋》和《神女赋》，均记述与楚王对答梦遇巫山神女之事。感：有感于。⑥京域：京都地区。⑦言：浯助词。东藩：东边的封地。时曹植受封为鄄城（今山东省鄄城县）王，因鄄城处洛阳东北，故称东藩。⑧背：离开。伊阙：山名，位于洛阳西南。⑨辕：山名，在河南省偃师县东南。⑩通谷：山谷名，在洛阳城南。陵：登。景山：山名，在偃师县西南。殆：坏。烦：乏。尔乃：于是。税驾：停车。乎：于。蘅皋：长着蘅草的水边高地。秣驷：喂马。芝田：长着芝草的田地。容与：从容游息。阳林：地名。流眄：随意眺望。移：动。骇：乱。忽焉：忽然。此句说，忽然思绪分散。俯：低头。察：看清。仰：抬头。以：已。殊观：特异景观。丽人：美人。岩：山崖。援：拉。御者：赶车人。觌：看见。彼：指丽人。斯：语助词。艳：美丽。河洛：即洛河，洛川。无乃：恐怕，莫非。状：指容貌。翩：飞翔轻快。鸿：鸿雁。婉：柔曲。此连上句说，洛神体态轻盈宛转。荣：光彩。曜：明亮。此句说，光彩比秋菊还鲜明。华：光华。茂：丰茂。此句说，光华比春松还丰茂。仿佛：似隐似现的样子。飘摇：飘忽不定的样子。此句说，洛神飘忽回旋，有如轻风携卷雪花飞舞。皎：明亮。此句说，洛神光彩夺目，似太阳在朝霞中升起。迫：近。灼：明亮。芙蕖：荷花。渌：清澈。此句说，洛神艳丽耀眼，如荷花在清波中挺立。秾：指丰盈。纤：指苗条。得衷：适中。修：长。合度：合乎标准。此连上句说，洛神胖瘦高矮都恰到好处。约：束。素：色白而细致的丝带。此连上句说，两肩狭窄下垂如刀削而成，腰肢柔细浑圆若带扎使然。延：长。秀：高。皓：白。呈：显露。此连上句说，洁白的长颈露在衣领外。芳泽：芳香的油脂。加：指涂抹。铅华：粉。古代烧铅成粉，所剩为铅之精华，故名。御：指敷施。此连上句说，美丽天成，不假修饰。云髻：头发绾在头顶而成的发结。峨峨：高耸的样子。修眉：细长弯曲的眉毛。联娟：微微弯曲的样子。丹唇：红唇。朗：鲜艳。鲜：明亮。眸：眼珠。睐：向旁边看。此句说，明亮的眼睛顾盼有神。靥：酒窝。辅：面颊。权：颧骨。瑰：瑰丽。艳逸：美艳脱俗。仪静：仪容安详。体闲：体态娴雅。绰：宽缓。此句说洛神情致温柔宽和。媚：可爱。此句说，洛神言语美妙动听。旷世：世上所无。骨象：骨骼分布的格局。应图：意即相当于图画中人。罗：质地轻软稀疏的丝织品。璀璨：明净。珥：带。瑶：似玉的美石。碧：青白色的玉。华琚：上刻花纹的佩玉。此连上句说，穿着明丽的丝衣，佩带各色各样的美玉。金翠：黄金与翡翠。践：穿。远游：鞋名。文履：有文饰的鞋。曳：拖。绡：生丝织成的绸子。裾：衣后着地部分。此连上句说，足登绣花远游鞋，身穿轻薄如雾的绡绸裙。微：轻轻散发。幽兰：兰花别称。芳蔼：香气。步：慢慢行走。踟蹰：徘徊。山隅：山角。于是：这时。忽焉：忽然。纵体：耸动身体。遨：游逛。嬉：嬉戏。此连上句说，体态轻盈宜舞，嬉戏自由自在。倚：靠。彩旄：彩旗。荫：遮蔽。桂旗：用桂枝做竿的旗。此连上句说，四周彩旗飘动。攘：挽起衣袖。神浒：洛神所游的水边之地。湍濑：急速的水流。玄芝：黑色灵芝草。悦：悦爱。淑美：善良娇美。振荡：忐忑不安。怡：高兴。此连上句说，我喜欢洛神的淑美，但又担心爱意不被接受，所以心中不安，神情不乐。接欢：通接欢爱之情。微波：轻柔的水波。通辞：传达言语。诚素：真诚的情愫。先达：先于别人而致之洛神。要：邀约。嗟：感叹词。信修：的确修洁美好。羌：语助词。习礼：通晓礼仪。明诗：熟悉《诗经》。此句说，洛神行止高雅，善于言辞。抗：举起。琼、王弟：皆美玉。和：应答。予：我。潜渊：深渊，此指洛神居处。期：约会。执：怀着。眷眷：恋恋不舍的样子。款实：诚实。斯灵：指洛神。我欺：欺哄我。据《神仙传》载，郑交甫游于江边，遇二神女，赠交甫玉佩。交甫才走数步，玉佩、女子俱已不见。此句说，担心自己再遭遇像郑交甫被神女遗弃那样的事。怅：失望。狐疑：将信将疑。和颜：和悦的容颜，即喜悦爱慕的脸色。静志：使情志宁静。申：施用。礼防：礼法的约束。自持：控制自己。此句说，洛神因此受到了感动。徙倚：走走停停。彷徨：徘徊。此句说，洛神的光彩时聚时散。此句说，洛神的光彩忽明忽暗。竦：伸长。鹤立：如鹤鸟站立。翔：盘旋起飞。椒涂：铺满椒泥的路途。郁烈：香气浓烈。蘅薄：杜蘅草丛生之地。流芳：流散香气。超：怅然。长吟：长叹。永慕：永久思慕。厉：急切。弥：长。尔乃：于是。杂遝：众多的样子。命俦啸侣：犹说呼朋唤友。神渚：众神游玩的水中高地。翠羽：翠鸟的羽毛。从：后面跟着。南湘之二妃：据刘向《列女传》载，唐尧的两个女儿嫁给虞舜，后随舜巡行南方，舜死，二妃投湘水，成为湘水之神。汉滨：汉水之滨。游女：即所言郑交甫所遇神女。匏瓜：星名，又叫天鸡，独在河鼓星东，不与它星相接。无匹：无配偶。牵牛：星名，相传牵牛、织女二星为夫妇，但各处天河一侧，只于每年七月七日一次聚会，故云“独处”。袿：妇女的上衣。猗靡：随风飘动的样子。翳：遮蔽。延伫：长久待立。凫：水鸟名。此句说，身体比飞动的水鸭还要迅捷。“飘忽”句：洛神即神，但“神”为神灵的总称，此处用“若”，只在说洛神属神类，并不是说她为非神。凌：踏。微步：细步而行。“罗袜”句；指行走时带起了水雾。常则：固定规则。若危若安：看起来好像遇到了危险又好像安然无恙。期：预料。若往若还：好像要离去又好像要回来。转眄：目光转动。流精：精光四射。玉颜：洁白如玉的容颜。辞：言辞。此句说，想说话而未开口。华容：如花的容貌。婀娜：轻盈而柔美的样子。屏翳：传说中的风神。川后：水神，即河伯。静波：使水波平静。冯夷：水神河伯之名。女娲：传说中的女皇，据说笙簧是她所造。清歌：唱出清脆的歌声。文鱼：一种能飞的鱼。警乘：守卫车驾。玉鸾：车上鸾鸟状的铃，以玉制成。偕逝：一块儿离去。此连上句说，文鱼腾出水面护卫洛神的车驾，车铃作响，众神一同离去。六龙：传说驾太阳的车用六条龙。俨其：俨然，矜持庄重的样子。齐首：一齐昂首而行。载：牵拉。云车：以云制成的车。容裔：起伏而行的样子。鲸鲵：即鲸鱼，雄的叫鲸，雌的叫鲵。踊：跳跃。夹毂：夹护着车驾。氵止：水中小块陆地。纡：回转。素领：雪白的脖颈。回：转动。清阳：眉目之间，此指面庞。陈：陈述。交接：结交往来。大纲：主要方式。殊：不同。盛年：少壮之时。莫当：没有相逢。袂：袖子。掩涕：擦泪。浪浪：流的样子。悼：伤心。良会：美好的聚会。一逝：一去。无：抚。微情：微薄的心意。效爱：致献爱慕之意。明王当：明珠做成的耳环。潜处：深居。太阴：众神所居处。“长寄心”句：永远将心意寄托在作者身上。悟：明白，此指看见。其：指洛神。所舍：停休之处。宵：暗冥。此句说，洛神忽然成为一片黑暗，隐蔽了光彩，令我怅恨不已。背：离开。陵：登上。此句说，上下追寻洛灵踪影。神：精神，心思。遗情：留情，指情思留恋。想象：回想洛神的神态容貌。顾望：回头看。此句说，四顾使人内心添愁。冀：希望。灵体：神体。复形：重新显现。御：驾。上溯：逆流而上。长川：大河，指洛水。反：返。绵绵：连续不断的样子。增慕：增益思慕之情。耿耿：心神不安的样子。沾：浸湿。繁霜：浓厚霜花。曙：天明。仆夫：车夫。就驾：准备车驾。乎：于。东路：去东藩之路。揽：抓。马非：车辕两边的马。辔：缰绳。抗策：举起马鞭。盘桓：彳旁徨不前的样子。

【赏析】

此赋为曹植后期作品。当时曹丕父子肆意迫害曹姓侯王，曹植几遭暗算，心情十分忧郁。但他忠君建功思想不灭，因而写作此赋以表达他对理想愿望的追求。赋中叙写他对洛神的爱慕之情和“人神道殊”不能如愿的惆怅，寄寓了他对君王的忠诚之情和怀才被黜、无由效忠王室的苦闷。此赋虽有宋玉《神女赋》的影子，但它扬弃了宋赋铺叙的体式，组织形式变换多姿。虽然神话色彩浓厚，但作者赋予洛神以真挚的人情味，增强了内容的真实感，加强了悲剧气氛。想象丰富，刻画细腻生动。此赋颇受后代艺术家偏爱。

思旧赋

【作者简介】

向秀（约227—272），字子期，河内怀县（今河南省武陟县附近）人。“竹林七贤”之一。喜老、庄之学，据说今传郭象《庄子注》即向秀所作。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传世作品有《思旧赋》和《难嵇叔夜养生论》。

【原文】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①，其人并有不羁之才②。然嵇志远而疏③，吕心旷而放④，其后各以事见法⑤。嵇博综技艺⑥，于丝竹特妙⑦，临当就命⑧，顾视日影⑨，索琴而弹之⑩。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人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注释】

①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之一，向秀好友，谯郡钅至（今安徽宿县）人。吕安：字仲悌，向秀好友，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人。居止：住所。②不羁：不可羁绊，比喻才质出众。③志远而疏：志向远大而疏略于人事。④心旷而放：心胸旷达而行为放逸。⑤见法：遭刑。此指嵇、吕受钟会诬陷，被司马昭杀害一事。⑥博综：广泛汇集。这句说，嵇康多才多艺。⑦丝竹：丝弦竹管，此处泛指音乐。妙：精通。⑧临当：面临。就命：终命，死亡。⑨顾：看。⑩索：讨要。据《晋书》本传，嵇康临刑时曾弹奏一曲《广陵散》，并叹息此曲将失传。逝将：行将。西迈：向西远行，指自怀县西赴洛阳。旧庐：旧居。薄：迫近。虞渊：传说中日落之处。这句说，太阳将要西落。凄然：寒冷的样子。寥亮：嘹亮。曩：从前。游宴：游乐宴饮。感音：为音乐所动。将命：奉命。适：往。远京：指京都洛阳。旋反：回返，指自洛阳返回。北徂：向北走。济：渡。泛：漂浮。这句说，凭借舟船渡越黄河。山阳：晋县名，在今河南省焦作市东。瞻：眺望。旷野：空旷的原野。息：停止。驾：马车。乎：于，在。城隅：城角。践：踏。二子：嵇吕二人。这句说，踏寻二友当年的活动踪迹。历：经过。穷巷：阻塞不通的里巷。《黍离》：《诗经·王风》中的一篇。据毛《序》云，周室东迁后，周大夫经过周朝故都，见宫室宗庙旧地遍生禾黍，不禁悲悯周室的覆亡，彷徨流连，因作此诗。愍：悯。《麦秀》：据《尚书·大传》载，微子朝见周天子，道经殷代故都，见宫室尽毁，地生禾黍，伤感不已，因作《麦秀歌》。殷墟：殷都废墟。此连上句言眼前情景使自己想起了周大夫慨叹周亡的《黍离》诗和微子悲悯殷墟的《麦秀歌》。惟：想。古昔：指周大夫和微子事。怀人：思念嵇康、吕安二人。徘徊：犹豫。踌躇：止步不前。栋宇：栋梁屋檐，此指嵇、吕旧居。形神：形体和精神。逝：离开。焉如：往哪里。此连上句说，屋仍存而人已亡。“昔李斯”句：据《史记·李斯列传》载，秦二世听信赵高之言，下李斯于狱，用尽五刑。罪：刑。“叹黄犬”句：李斯临刑前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率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意思是说，自己与嵇康、吕安昔日宴游之乐亦不可复得。生：古时对读书人的称呼。永醉：永远辞别人世。“顾日影”句：意思是说，嵇康临死不惧。运遇：命运机遇。领会：遭际。余命：余生。寸阴：指嵇康临刑前的短暂时刻。此连上句说，嵇康不为偶然遭遇的不幸悔痛，而是将余生寄托于刑前短促的琴音。鸣笛：即序文“邻人有吹笛者”一事。慷慨：感慨，悲叹。妙声：指昔日嵇康的琴声。寻：重温，继续。意思是说，嵇康琴声久绝而今似重现。停驾：停着的车子。言、其：皆语动词。援翰：持笔。写心：写出心中感慨。

【赏析】

曹魏王朝末期，统治阶级内部由尖锐的争权夺利的斗争演成恐怖性的大屠杀，司马氏执政后更是肆意迫害在政治上异己的名士。此赋即为悼念被司马昭杀害的嵇康、吕安而作。作者道经朋友故居，触景伤怀。但由于政治的黑暗，人们敢怒而不敢言。这就决定了本赋的明暗两条线索相辅而行。明写足历故地、目睹旧物、耳闻笛音的感伤之情，暗寄对嵇康不畏强权、视死如归的钦敬之怀；明以《黍离》诗和《麦秀》歌寄托对友人的惋惜、追思，暗叙魏国政权旁落带来的忧伤与哀痛。文字简短，似未尽欲言，恰如人遇悲痛，泣难成声。属词清雅，表情真切。其中“闻笛”成为后世文人悼念故友常用的典故。

秋兴赋

【作者简介】

潘岳（247—300），字安仁，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能诗赋，与陆机齐名。作品多美化当时统治集团和抒写伤春悲秋之情，文辞华靡。历任河阳令、给事黄门侍郎等职，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潘黄门集》。

【原文】

晋十有四年①，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②。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③，寓直于散骑之省④。高阁连云，阳景罕曜⑤，珥蝉冕而袭纨绮之士⑥，此焉游处。仆野人也⑦，偃息不过茅屋茂林之下⑧，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摄官承乏⑨，猥厕朝列⑩，夙兴晏寝，匪遑底宁，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于是染翰操纸，慨然而赋。于是秋也，故以“秋兴”命篇。辞曰：

四时忽其代序兮，万物纷以回薄。览花莳这时育兮，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惨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夫送归怀慕徒之恋兮，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感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难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谅无愁而不尽。

野有归燕，隰有翔隼。游氛朝兴，槁叶夕殒。于是乃屏轻箑。释纤缔，藉莞翦，御袷衣。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蝉嘒嘒而寒吟兮，雁飘飘而南飞。天晃朗以弥高兮，日悠阳而浸微。何微阳之短晷，觉凉夜之方永。月朣胧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熠耀粲于阶闼兮，蟋蟀鸣乎轩屏。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之余景。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

悟时岁之遒尽兮，慨倪首而自省。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仰群俊之逸轨兮，攀云汉以游骋。登春台之熙熙兮，珥金貂之炯炯。苟趣舍之殊涂兮，庸讵识其躁静。闻至人之休风兮，齐天地于一指。彼知安而忘危兮，故出生而入死。行投趾于容迹兮，殆不践而获底。阙侧足以及泉兮，虽猴猿而不履。龟祀骨于宗祧兮，思反身于绿水。且敛衽以归来兮，忽投绂以高厉。耕东皋之沃壤兮，输黍稷之余税。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于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之潎潎。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注释】

①晋十有四年：指晋武帝咸宁四年。②二毛：头发黑白夹杂。③太尉掾：太尉的副官。虎贲中郎将：帝王行宫或营帐的卫队首领。④寓直：寄值。潘岳以虎贲中郎将的身份隶属散骑省当班，所以说“寓直”。散骑之省：侍从皇帝左右，掌规谏的部门。⑤阳景：日光。罕曜：很少照射到。⑥珥：戴。蝉冕：汉代时侍从官员之冠以貂尾蝉纹为饰，后遂用为显贵者的通称。袭：穿。纨绮：绢绸衣服，代指富贵人家的子弟。⑦仆：自谦称呼。野人：乡野俗人。⑧偃息：卧息，指居住。⑨摄官承乏：在任官吏的谦语，意思是，人才缺乏，自己只好承担职务充数。⑩猥：谦词，相当于“辱”。厕朝列：置身于朝臣的行列。夙兴晏寝：起得早，睡得晚。匪遑：无暇。：致，得到。染翰：指以笔醮墨。四时：春、夏、秋、冬。忽：迅疾的样子。代序：次序更替。回薄：指万物的生长与凋谢反复更替。览：观察。莳：栽种。时育：按时令生长。察：明白，察觉。冬索：冬季万物凋敝殆尽。春敷：春季百卉四处布生。以上几句感叹时光短暂。末士：士大夫中官位低卑者。荣悴：指政治上的得志和失意。宋玉之言：指《九辩》。憀栗：伤心的样子。徒之恋：即徒恋之，徒劳地留恋。悼：感伤。四感：封建士大夫宣扬养生处世应奉行忍、默、平、直四条原则，违背即有痛苦，所以叫“四感”。疚心：内心痛苦。遭：遇。一涂：一次厄运。涂，堵塞，坎坷。谅：的确。此句说，即便无愁而哀伤不尽。隼：鸟名，凶猛善飞。屏：通“摒”，放弃。箑：扇子。纤纟希：一种用葛纤维织成的细布。藉：铺上。莞：草名，此处指席子。篛：草名，此处亦指席子。御：等于说“穿”。袷：夹衣。槭：树枝无叶的样子。戾：猛烈。嘒嘒：蝉鸣声。晃朗：明亮的样子。悠阳：太阳将落的样子。浸微：日光越来越微弱。晷：时光。方永：正长。此连上句说，就连阳光微弱的时间也很短促，只觉寒冷的秋夜漫长。朣胧：似明不明的样子。含光：月光不够明亮如物之含而未吐，光亮没有完全散出。熠耀：指萤火虫。粲：明亮的样子。闼：门。轩屏：堂前屏风。流火：流，指下行。火，指大火星，即心宿。夏历六月黄昏时，心宿出现于南方，方向最正，位置最高。到了七月，就偏西向下了。余景：余光。耿介：烦躁不安的样子。华省：职务亲贵的官署。此指散骑省。遒：临近。髟：鬓发下垂的样子。弁：用皮革做成的帽子。飒：衰落。群俊：指众多的官僚。逸轨：超逸的行迹，指仕途得意。春台：登眺游玩的胜处。熙熙：人多的样子。金貂：金王当和貂尾。汉、唐时代侍中，中常侍冠上的两种饰物，后用以指代亲贵者。炯炯：明亮的样子。趣舍：进与退。趣，通“趋”。殊涂：异路。涂，通“途”。庸讵：难道，反问副词。躁静：急躁与安静。《老子》有云：“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此连上句说，自己处世态度不同于达官贵人，以稳重宁静为要。至人：道家指对人生悟彻的人。休风：美好风范。“齐天地”句：《庄子·齐物论》云：“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意思是，天地同是一个概念，万物都如一匹马。这是庄子否定事物对立性的主观唯心主义思想。此连上句说，要学习至人淡视荣辱贵贱的风范。投趾：置足。容迹：仅能容纳一脚之地。殆：近处。不践：不踩踏。底：通“”，达到。阙：通“掘”。侧足：足附近之地。及泉：指挖掘很深。履：走。以上几句说，人行走虽然不过容脚之地，但若以为足外之地无用而挖去，那么即使敏捷的猴猿也不敢走过去。这是庄子“无用之用”的观点，意思是显贵与低贱相同。宗祧：宗庙。反：通“返”。《庄子·秋水》载，庄子在水垂钓，楚王派人往聘。庄子问来人说，神龟愿意死去而留骨于庙堂之上求得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而身处泥水之中。回答是后者。庄子说，他愿意仿效之。此连上句说，与其求贵遭险，不如处低自由。敛衽：提起衣襟。归来：辞官归家。投绂：解下系印的带子，指辞官。高厉：走向高处，指归隐。东皋：泛指田野。输：缴纳。税：租。澨：水涯。澡：洗。涓涓：水流的样子。玩：观赏。：鱼名，又称苍条鱼。据《庄子·秋水》载，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水大堤上，见有鱼出游，庄子说：“那是鱼的快乐。”潎潎：游动的样子。阿：大山。优哉游哉：自得的样子。卒岁：度完时日。

【赏析】

此赋写作者仕途不得志的怨愤与自我安慰。前端叙述时序变易引起的人情感触：自己虽然已近中年，二毛已见，但官滞难迁，因而悲秋之感强烈。后端抒写自己不屑与高官显宦为伍，与其居高遭险，不如效法庄子“逍遥乎山川，放旷乎人间”的行为，归家闲居。从作者实际看，这种出世思想与其生平行事相背。赋的意境清新高远，行文自然流畅，用典浅近贴切，写景细腻生动，其中“庭树槭以洒落兮”至“望流火之余景”一段颇为后人称诵。

叹逝赋

【作者简介】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出身于吴国世家大族，十三岁即任牙门将统兵。吴亡后，闭门勤学。太康末年与弟陆云同至洛阳，文才倾动一时，时称“二陆”。历任内史、祭酒、著作郎等职。晋惠帝太安初年，为成都王司马颖出征，兵败受谗被杀。其诗、赋、骈文均有佳作，其中《文赋》为古代重要的文学理论著作。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陆士衡集》。

【原文】

昔每闻长老追计平生同时亲故①，或凋落已尽②，或仅有存者。余年方四十，而懿亲戚属亡多存寡③，昵交密友亦不半在④。或所曾共游一涂⑤，同宴一室，十年之外，索然已尽⑥。以是思哀，哀可知矣。乃作赋曰：

伊天地之运流⑦，纷升降而相袭⑧。日望空以骏驱⑨，节循虚而警立⑩。嗟人生之短期，孰长年之能执？时飘忽其不再，老晼晚其将及。怼琼蕊之无征，恨朝霞之难挹。望汤谷以企予，惜此景之屡戢。悲夫，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野每春其必华，草无朝而遗露。经终古而常然，率品物其如素。譬日及之在条，恒虽尽而弗寤。虽不寤其可悲，心惆焉而自伤。亮造化之若兹，吾安取夫久长！

痛灵根之夙陨，怨具尔之多丧。悼堂构之颓瘁，愍城阙之丘荒。亲弥懿其已逝，交何戚而不忘？咨余今之方殆，何视天之芒芒？伤怀忄妻其多念，戚貌瘁而鲜欢。幽情发而成绪，滞思叩而兴端。惨此世之无乐，咏在昔而为言。

居充堂而衍宇，行连驾而比轩；弥年时其讵几，夫何往而不残？或冥邈而既尽，或寥廓而仅半。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苟性命之弗殊，岂同波而异澜。瞻前轨之既覆，知此路之良难。启四体之深悼，惧兹形之将然。毒娱情之寡方，怨感目之多颜。谅多颜之感目，神何适而获怡。寻平生于响象，览前物而怀之。步寒林以凄恻，玩春翘而有思。触万类以生悲，叹同节而异时。年弥往而念广，涂薄暮而意迮。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顾旧要于遗存，得十一于千百。乐阝贵心其如忘，哀缘情而来宅。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

然后弭节安怀，妙思天造，精浮神沦，忽在世表。寤大暮之同寐，何矜晚以怨早。指彼日之方除，岂兹情之足搅。感秋华于衰木，瘁零落于丰草。在殷忧而弗违，夫何云乎识道！将颐天地之大德，遗圣人之洪宝，解心累于末迹，聊优游以娱老。

【注释】

①长老：年高者的通称。追计：追忆。平生：平时，平素。亲故：朋友。②凋落：指逝世。③懿亲：至亲。戚属：亲属。④昵交：交往深笃者。不半在：在世的不到一半。⑤所：语助词。涂：通“途”。⑥索然：尽的样子。⑦运流：运动。⑧纷：不定的样子。升降：指变化。《礼记·月令》：“天气下降，地气上腾，而百化兴焉。”袭：继续。⑨骏驱：如骏马奔驰，指时间迅速。⑩节：时令。循虚：随着虚宿的转动。虚宿，二十八宿之一，又名玄枵，颛顼之虚、北陆，为北方玄武之第四宿。有二星，今立秋节于正二刻一分的中星。警立：迅速出现，指时节推移很快。长年：长生不老。执：保持。飘忽：快疾的样子。不再：一去不返。日宛晚：日将暮，喻年迈。怼：怨恨。琼蕊：传说中琼树的花蕊，似玉屑，食之长生不老。无征：不灵验。挹：牵制，留住。此连上句说，时光无法挽留，即使服食灵丹妙药也无法抗拒迟暮之至。汤谷：传说日出日落之处。企予：使自己脚跟踮起，指盼望心切，以至翘首企足。惜：痛惜。景：影，时光。戢：收藏。此连上句说，我渴望日光永驻，但无奈昼夜更替如故。阅：汇集。日度：每天流淌。冉冉：渐渐。行暮：走向暮年。新：更新。故：保持原状，指永远年轻。遗露：留下露水。此句说，露之在草，无一朝不干，喻人之在世，无一时而能故。终古：久远。率：大率，一般。品物：各种事物。如素：如故。日及：木槿之别名，其花晨开暮谢。：明白。此连上句说，人生的短促如同日及，虽至于尽也难以明白其中道理。惆：惆怅。伤：感伤。亮：通“谅”，的确。造化：自然规律。灵根：木根，指祖考。夙陨：早逝。具尔：指兄弟。《诗经·大雅·行苇》有云：“戚戚兄弟，莫远具尔。”堂构：堂基屋宇。颓瘁：坍塌，圮毁。愍：哀怜。丘荒：废墟，荒地。亲：亲人。弥懿：十分美好。交：交往，朋友。戚：忧伤。咨：叹词。方殆：将要遇到危殆，指将逝。芒芒：昏愦不明。貌瘁：面容黄瘦。幽情：郁积之情。发：表现在外。叩：通“扣”，凝积。此连上句说，内心的悲伤之情千头万绪。在昔：往昔，从前。充堂：东西充满庭堂。衍宇：物品堆满屋宇。连驾：车驾相连。比轩：车栏杆相比。弥年：临终之年。讵：曾，竟。残：毁坏。以上四句说，虽财宝充栋，车驾如云，但无不随着时光流逝而毁弃。寥廓：空旷。信：的确。松茂而柏悦：喻朋友亲人健在则自己欢喜。芝焚而蕙叹：喻指亲朋至友逝世则自己哀伤。前轨：前面的车子，指先逝者。此路：指死亡之路。启：通“晵”，视。启四体指将死。据《论语·泰伯》载，曾子有病，把他的学生召来说：“启予足，启予手。”兹形：指自身。毒：恨。娱情：使心情欢乐。寡方：缺少办法。感目：眼睛所看到的。多颜：指死去的人很多。怀念死去的人，想起的多是其颜面，所以说“多颜”。神何适：精神寄托在哪里。获怡：得到快乐。寻：寻思。响象：音容笑貌。前物：指逝者之物。玩：赏。春翘：春天茂盛的万物。万类：一切事物。弥往：长往，不停地留逝。途：指人生之路。薄暮：指晚年。意迮：怀念之情迫切。落落：稀少的样子。靡靡：将尽的样子。顾：回想。旧要：往日与朋友的约定。遗存：遗物。得：指实现。十一：十分之一，意思是很少。阝贵：通“遗”，遗失。末契：小小心愿。老而为客：将要老死的委婉说法。《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弭节：停车，此指结束人生途程。安怀：心内安宁。天造：自然生成。精浮神沦：精神时而高涨，时而平静。世表：人世以外。大暮：长夜，指永离人世。寐：指死。矜：夸耀。晚：指死得迟。日之方除：时光正在逝去。搅：扰乱。此连上句说，既已寤明生死之理，虽时光逝去，死日渐近，也不会扰乱我的情怀。瘁：忧伤。殷忧：深深的忧愁。违：离开。识道：悟透玄炒之理。此连上句说：若长久沉沦于忧愁，则不能了悟大道。颐：保养。天地之大德：指生命。遗：抛弃。圣人之洪宝：指权位。《周易·系辞下》有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此连上句说，将淡视名利而颐养天年。心累：内心的负担，指功名。末迹：末路，指年老。优游：悠闲自得。

【赏析】

此赋系陆机逝世前三年所作。其时八王之乱开始，作者深受世变惊扰，颇觉前途无望，同时目睹亲朋故友纷纷谢世，于是方感日月流逝之速，及人世过往之疾，因以“叹逝”为题而赋，借以表达自己意欲隐退优游娱老的思想。赋的开头感叹万物变化无常，中间痛悼亡亲故友，结尾表明归隐意向。无论是言情还是体物，大都直接抒写，因而赋中物状和感情都很明显。和同期文人赋作相比，用典少而明了，读来质朴流畅。赋中对逝者的悼念凄婉动人，有往复回环的悲伤抑郁之情，而无行文上的雷同重叠之感。

闲情赋

【作者简介】

陶渊明（365—427），一名潜，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人。出身于没落的士族家庭。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令等职，不久即辞官归隐。诗人辞赋多描绘自然景色及农村的生活情景，其中隐寓着他对腐朽统治的憎恶和不愿同流合污的精神。有《陶渊明集》。

【原文】

初，张衡作《定情赋》①，蔡邕作《静情赋》②。检逸辞而宗澹泊③，始则荡以思虑④，而终归闲正⑤。将以抑流宕之邪心⑥，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继作⑦，并因触类⑧，广其辞义。余园闾多暇⑨。复染翰为之⑩；虽文妙不足，庶不谬作者之意乎！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而争芳；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纤指之余好，攘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调将半，景落西轩。悲商叩林，白云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鸣弦。神仪妩媚，举止详妍。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绵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拥劳情而罔诉，步容与于南林。栖木兰之遗露，翳青松之余荫；傥行行之有觌，交欣惧于中襟。竟寂寞而无见，独悄想以空寻。敛轻裾以复路，瞻夕阳而流叹；步徙倚以忘趣，色惨凄而矜颜。叶燮燮以去条，气凄凄而就寒；日负影以偕没，月媚景于云端。鸟凄声以孤归，兽索偶而不还；悼当年之晚暮，恨兹岁之欲殚。思宵梦以从之，神飘摇而不安；若凭舟之失棹，譬缘崖而无攀。于时毕昴盈轩，北风凄凄；不寐，众念徘徊。起摄带以伺晨，繁霜粲于素阶。鸡敛翅而未鸣，笛流远以清哀；始妙密以闲和，终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兹，托行云以送怀；行云逝而无语，时奄冉而就过。徒勤思以自悲，终阻山而带河；迎清风以祛累，寄弱志于归波。尤《蔓草》之为会，诵《邵南》之余歌；坦万虑以存诚，憩遥情于八遐。

【注释】

①张衡：东汉著名的科学家、文学家。《定情赋》：写爱情，已亡佚。②蔡邕：东汉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静情赋》：写爱情，已亡佚。③检：检束。逸辞：放逸之辞。澹泊：恬静寡欲。④荡以思虑：指驰骋想象。⑤闲正：典雅纯正。⑥流宕：自流放荡。⑦奕代：一代接一代。张衡、蔡邕之后，魏陈琳、阮璃都作有《止欲赋》，王粲作《闲邪赋》，应场作《正情赋》，曹植作《静思赋》，晋张华作《永怀赋》，都以赋情为题。⑧触类：感触相同。⑨园闾：田中家中。⑩染翰：以笔醮墨。庶：大概。作者：指前代创作情赋的作家。瑰逸：瑰奇俊逸，指女子极美。令姿：美好容恣。旷世：绝代，当代无双。秀群：超群。表：显示。倾城：使全城人倾倒，形容女子容貌极美。期：愿。此句说，女子希望把好品德留在世上。鸣玉：相撞而有声的玉环。齐：整齐地佩戴。此连上句说，女子佩鸣玉而戴幽兰，其心志可与鸣玉比洁，与幽兰争香。淡：轻视。俗内：世俗者的内心情感。负：怀抱。此连上句说，对世俗柔情很淡薄，而怀有超群的高雅之志。晨曦：晨光。易夕：容易变为迟暮。长勤：勤苦居多。殷：多。褰：通“搴”，揭起。正坐：端坐。泛清瑟：指用瑟奏出轻柔的乐曲。余好：指手指动作优美，变化多姿。攘：却袖捋臂。皓袖：洁白的衣袖。缤纷：指衣袖飘动时交错的样子。瞬美目：以漂亮的眼睛看。流眄：眼波流转。含言笑：有言亦有笑。景：即“影”。西轩：西边的窗户。此句说，日将西落。悲伤叩林：悲凄的风吹着树林。商是五音之一，音调凄厉，与肃杀的秋风相似。这里悲伤即指秋风。睇：凝视。天路：指天空景色。俯促：俯声急弹。神仪：神情姿貌。详妍：安详美丽。结誓：订立相爱的盟约。冒：犯，违背。愆：过错。“待凤鸟”句：古代传说帝喾高辛氏用凤凰传送礼物娶得有氏之女简狄。“恐他人”句：《楚辞·离骚》：“凤凰既受贻兮，恐高辛之先我。”九迁：多次受惊。九，表示多数。华首：华美的头部。罗襟：罗衣。宵离：指晚上衣服离身。未央：没有尽头，指漫长。泽：润发的脂膏。颓肩：削肩。古代女子以“削肩”为美。从白水：顺清水而流。枯煎：枯竭，指被水冲走。黛：女子用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瞻视：看视。闲扬：娴雅清扬，眉目顾视宛转的样子。尚鲜：崇尚鲜艳。此句说，可悲的是时尚讲究脂粉那样的艳彩。取毁于华妆：被华丽的梳妆取而代之。莞：草名，可以织席。弱体：指美人之体。三秋：秋季。文茵：华丽有文采的皮褥子。代御：代替使用。见：被。此句说，再经过一年方可见用。履：绣鞋。附素足：穿在洁白的脚上。节：时间。不同：不能同行，不能形影不离。两楹：两个柱子中间，指屋中。扶桑：传说中太阳升起之树，此处指太阳。舒光：放出光芒。奄：覆盖。景：即“影”，指烛光。含凄飙：扇起凉风。柔握：柔软的手掌。绵邈：遥远。此句说，不得不远离襟袖，即远离其人而被闲置。考：思考，细想。契契：愁苦的样子。拥劳情：怀着苦心。罔诉：无处诉说。容与：徘徊不进。傥：或许。行行：徘徊的样子。有觌：有见面机会。交欣惧：欣喜与惊惧之情交织。中襟：怀中。悁想：愁思。空寻：白白地追寻。复路：从原路回去。流叹：发出叹息声。徙倚：徘徊的样子。趣：向前走。矜颜：脸色沮丧。燮燮：叶落声。月媚景：月亮显现出明媚之光。当年：今年。宵梦：夜里做梦。从之：追求女子。毕昴：两个星宿名，均于秋后出现，代指秋天的星星。：不安的样子。众念徘徊：思绪杂乱。素阶：白色石阶。笛流远：笛声从远处传来。妙密：轻细。闲和：闲静和畅。寥亮：嘹亮。藏摧：摧藏，凄怆。意：想象。夫人：那个人，指女子。奄冉：逐渐推移。就过：迅疾而过。勤思：苦想。阻山而带河：被山河阻隔。祛累：消除累赘，指消除思念美人的烦恼。寄弱志于归波：将懦弱情怀付之东流。尤：批评，不赞同。《蔓草》：即《野有蔓草》，《诗经·郑风》中的一篇。《诗序》解释说，这首诗的含义是“男女失时（过了年龄），思不期（期指正规的婚姻结合）而会焉”。此句说，不赞同像《野有蔓草》中那种非礼的男女结合。诵：念，指赞同。《邵南》：即《召南》，《诗经》十五国风之一。余歌：有别于《野有蔓草》的诗，指《草虫》、《行露》等篇，这些诗都是讥刺男女无礼私会的。坦：平息。存诚：保持庄肃的精神。憩：止息，此指寄托。八：八方，指极远之处。

【赏析】

此赋是陶渊明作品中惟一写爱情的篇章，体现了作者思想上的浪漫主义色彩。鲁迅称此赋是大胆的“胡思乱想的自白”，是“坚定而有趣的作品”。赋的前半部分写了著名的“十愿”，每“愿”之后，都有一“悲”，构思奇特，气象万千，读来令人有回肠荡气之感。后半部分写相思之情，将一个相思者从傍晚等待佳人出现直到深夜而归，以至终夜难眠的种种心理活动，刻画得细致入微。这种类似影视中分镜头的心理描写，在历代辞赋中极为少见。

雪赋

【作者简介】

谢惠连（397—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十岁能文，颇善诗赋，深得族兄谢灵运喜爱。与灵运并称“大小谢”。他长时间未能得官，后为彭城王的法曹参军。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谢法曹集》。

【原文】

岁将暮，时既昏①。寒风积②，愁云繁。梁王不悦，游于兔园③，置旨酒④，命宾友，召邹生⑤，延枚叟⑥，相如末至⑦，居客之右⑧。俄而微霰零⑨，密雪下，王乃歌《北风》于卫诗⑩，咏《南山》于周雅。授简于司马大夫，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侔色揣称，为寡人赋之。”

相如于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曰：“臣闻雪宫建于东国，雪山峙于西域。岐昌发咏于《来思》，姬满申歌于《黄竹》。《曹风》以麻衣比色，楚谣以《幽兰》俪曲。盈尺则呈瑞于丰年，袤丈则表沴于阴德。雪之时义远矣哉，请言其治。若乃玄律穷，严气升，焦溪涸，汤谷凝，火井灭，温泉冰，沸潭无涌，炎风不兴。北户瑾扉，裸壤垂缯。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掩日韬霞；霰淅沥而先集，雪纷糅而遂多。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萦；蔼蔼浮浮，濂濂瀌瀌；联翩飞洒，徘徊委积。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末索盈于帷席。既因方而为王圭，亦遇圆而成壁。眄隰则万顷同缟，瞻山则千岩俱白。于是台如重璧，逵似连璐；庭列瑶阶，林挺琼树。皓鹤夺群，白鹇失素；纨袖惭冶，玉颜掩姱。若乃积素未亏，白日朝鲜，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尔其流滴垂冰，缘承隅，灿兮若冯夷剖蚌列明珠。至夫缤纷繁骛之貌，皓白干之仪，回散萦积之势，飞聚凝曜之奇，固展转而无穷，嗟难得而备知。若乃申娱玩之无已，夜幽静而多怀，风触楹而转响，月承幌而通晖。酌湘吴之醇酎，御孤貉之兼衣；对庭昆鸟之双舞，瞻云雁之孤飞。践霜雪之交积，怜枝叶之相违。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

邹阳闻之，懑然心服，有怀妍唱，敬接末曲。于是乃作而赋积雪之歌，歌曰：“携佳人兮披重幄，援绮衾兮坐芳缛；燎熏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又续而为白雪之歌，歌曰：“曲既扬兮酒既陈，朱颜酡兮思自亲，愿低帷以昵枕，念解珮而褫绅。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困。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

歌卒，王乃寻绎吟玩；抚览扼腕，顾谓枚叔，起而为乱。乱曰：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此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曜不固其节。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而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

【注释】

①昏：黄昏，傍晚。②积：积聚，此指风烈。③梁王：指梁孝王刘武，汉文帝的次子，好宫室苑囿之乐，召揽众多文士。据《汉书》载：邹阳、枚乘、司马相如等都曾随梁孝王游梁，形成了一个辞赋文学集团。下面所写是假设的主客问答之辞，未必实有其事。兔国：苑囿名，又叫梁园，梁苑。④旨酒：美酒。⑤邹生：指邹阳，汉代辞赋家。古代把年轻的读书人叫生。⑥延：邀请。枚叟：指枚乘，汉代辞赋家。古人把老年男子叫叟。⑦相如：司马相如，汉代辞赋家。末至：最后到来。⑧右：坐次中的上位。古代以右为尊，所以右位是高贵位置，⑨俄：一会儿。微霰：小雪粒。零：落。⑩歌《北风》于卫诗：《诗经·邶风》中有《北风》一篇，头两句说：“北风其凉，雨雪其秀。”春秋时邶地属卫，所以古人多以邶诗为卫诗。咏《南山》于周雅：《诗经·小雅·谷风之什》有《信南山》一篇，其中有“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的句子。此连上句说，梁王吟咏《诗经》中有关雪的诗句。简：用以写字的竹板。大夫：尊敬之辞。抽：拔出，此指发挥。秘思：精妙的思想。聘：驰骋，此指施展。妍辞：妙语。侔：相等。色：指雪色。揣：估量。称：恰到好处。此句说，准确地描绘雪景。寡人：梁王自称。避席：离开席位。古人席地而坐，说话或劝酒时为表示对别人尊重，就离席起立。逡巡：向后退。雪宫：战国时齐国行宫名，故址在山东临淄县，所以下面说东国。峙：耸立。西域：汉代开始，对玉门关以西地区统称西域。据《汉书·西域传》载，西域有天山，天山冬夏有雪。岐：地名：在今陕西省岐山县东北。周部族首领古公父始建都于此，周文王据岐而强大。昌：周文王名。发咏：开始咏唱，指咏雪。《来思》：代指《诗经·小雅·采微》篇，其中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句子。此句说，周文王在《采微》诗中吟咏过雪。姬：周王的姓。满：周穆王名。申歌：继续歌唱，指继文王而唱雪。《黄竹》：诗篇名。据《穆天子传》载，周穆王游黄台之丘，天大寒，北风卷雪，因作《黄竹》诗，哀悯百姓之苦。《曹风》：《诗经》十五国风之一。《曹风》中有《蜉游》篇，篇有“蜉蝣掘阅，麻衣如雪”的句子。色：指雪色。楚谣：楚辞。宋玉《讽赋》中说，他曾行至一家，主人只有一女，给了他一张琴，他同时弹奏了《幽兰》和《白雪》两首歌曲。俪：指同时弹奏。曲：指《白雪》曲。盈尺：指雪厚满一尺，这是说雪大，古人认为，丰年之冬必有大雪。呈瑞：呈现祥瑞之兆。袤丈：指雪深高一丈，这是说雪太大，古人认为，雪太大就是阴盛阳衰之兆。沴：传说中的灾气。此句说，雪性阴，雪太大是有灾气的表征。时义：按时令而下的道理。远：深。玄：玄月，古人把九月叫玄月。律：指天道运行的规律。穷：尽。严气：肃杀之气，寒气。此连上句说，按自然规律的变化，九月结束以后，寒气上升。焦溪：溪水名，据《水经注》载，焦泉发源于天门山之左，南流成溪。涸：水干。汤谷：谷名，据《荆州记》载，南阳郡城北有紫山，东有一水，冬夏常温。凝：指结冰。火井：即天然气井。沸潭：据《水经注》载，曲阿季子庙前井及潭常沸，将生东西投入，须臾变熟。氵勇氵勇：滚动。炎风：热风。北户：向北的门。墐：用泥涂。扉：门扇。此句说，为了防止寒冷的北风侵袭，要用泥把门窗的缝隙涂实。裸壤：据《东夷传》载，古有裸人国，常年不衣。垂缯：指穿衣服。此句说，冬天到了，连热带地区生活的人也要穿上衣服。朔漠：北方的沙漠。连氛累霭：指阴云重重。韬：遮蔽。淅沥：雪粒降落的声音。先集：指先落在地上。纷糅：纷纷扬扬的样子。氛氲：繁多的样子。萧索：稀少的样子。此句说，雪花时而稠密时而稀疏。蔼蔼：多的样子。浮浮：来往飘动的样子。瀌瀌：多的样子。弈弈：往来翻飞的样子。连翩：连续飞动。委积：聚积。缘：裹上。甍：屋脊。冒：蒙覆。便娟：轻盈回旋的样子。墀：台阶。庑：大屋子。萦盈：轻飞的样子。帷席：帷幔和坐席。因：顺着。王圭：古代王侯举行典礼时手中所持玉器，上尖下方。此句说，雪遇到方形物体就塑造成像白玉做成的硅那样的形状。眄：斜视。隰：低洼阴湿之地。缟：白绢。瞻：往上看。此连上句说，举目所极，高山平原如同裹上丝缟，四处皆白。重璧：厚玉。逵：大路。连璐：连缀的美玉。庭列瑶阶：庭院中好像陈列着玉石台阶。林挺琼树：森林中好像挺立着玉树。皓：白。夺鲜：被夺去光彩。鹇：鸟名。纨袖：白绢衣袖。冶：艳美。玉颜：如玉般洁白的面孔。姱：娇美。此连上句说，跟雪的洁白美丽相比，美人的纨袖玉颜也显得黯淡无光。积素未亏：喻积雪未化。白日朝鲜：在朝阳下呈现一片鲜白。烛龙：传说中口衔明烛照亮黑暗的龙。昆山：即昆仑山。流滴垂冰：冰滴流注，冻成冰锥。缘：顺着屋檐。承隅：延伸至墙角。冯夷：传说中的水神名，即河泊。蚌：水中软体动物，有介壳可开闭，能产珍珠。缤纷：多而乱的样子。繁骛：飞舞的样子。皓白干：白亮的样子，曒絜：通“皎洁”。仪：仪态。回散萦积：回旋、四散、萦绕、积聚。飞聚凝曜：飞舞、聚积、凝结、闪光。此连上面三句说，雪花闪闪发光，时静时动，或散或聚，形成了种种奇观。固：本来。展转：即辗转，变动无拘的样子。申：继续。无已：不停止。风触楹：风吹屋柱。转响：发出响声。月承幌：月光射到帷帐上。通晖：照得通明。湘吴：二地名。湘州古有酃湖，位于今湖南衡阳县东，取湖水为酒，味甘美。吴兴乌程县有若下酒，颇有名。醇酎：美酒。御：用御。此指穿上。兼衣：两件以上衣服。此连上句说，喝着美酒，穿着皮衣。对：面对，看着。庭昆鸟：庭中昆鸟鸟。违：离开。接手：携手。懑：心服的样子。有怀：有感。妍唱：妙曲，指上述司马相如的《雪赋》。敬接：恭敬地接唱。末曲：对自己歌曲的谦称。作：站起来。披：推开。重幄：层层帷帐。援：拉开。绮衾：有花纹图案的被子。缛：通“褥”。燎：烧。熏炉：熏香味的炉子。炳：点燃。桂酒：桂花置其中而发出香味的酒。扬：高亢地唱。清曲：清妙歌曲。陈：陈列。酡：因喝酒而脸红。低帷：放下帷幔。昵枕：靠近枕头，指睡觉。褫：脱，解开。绅：束在腰间的大带。宁：难道。卒：结束。寻绎：寻思体会。吟玩：吟咏玩味。抚览：拭目。兴奋的动作。扼腕：抓住手腕。激动的行为。顾：回头。枚叔：枚乘，即上文的枚叟，叔是枚乘的字。起：指枚叔站起。乱：赋的末章叫乱，是对上文的总结。质：本性。以：通“已”，太。玄阴：指冬月。凝：冰冻。昧：使不明。不固其节：不顽固地守其节操。指雪受太阳照射而融化。值：碰上。赋象：赋于形象。任：听任，随。班形：显示形态。素因遇立：随落在上面的物体而白。污随染成：随落在上面的物体而黑。纵心：随心所欲。皓然：正大刚直的样子。何虑何营：还有什么事物值得忧虑和追求？

【赏析】

《雪赋》是南朝咏物小赋的代表作。它假托西汉梁孝王在兔园宴请臣下作赋咏雪一事，表明了作者“因时兴灭”、“纵心皓然，何虑何营”的思想，这是当时盛行的老庄虚无恬淡的哲学思想的反映。在结构安排上值得注意的是，本赋对雪的描写并不是简单地在一个平面上展开，而是把写景归之于司马相如，把抒情归之于邹阳，把说理归之于枚乘。这种以写景为主，兼及抒情和议论的行文方式，与当时的诗歌作法完全相同。这反映了不同的文学体裁可以互相影响的事实。全篇写景之句十分工致，逼真得宜。骈赋华丽铺排的形式，把充分的和谐细腻之美带给了读者。此赋给稍晚的谢庄写作《月赋》提供了取法标准。

芜城赋

【作者简介】

鲍照（约414—466）字明远，东海（今江苏连云港市东）人。有远大抱负，但因出身寒微而终生不得志。曾任临海王刘子顼的参军，人称鲍参军。他是宋齐年间最有成就的诗人，也擅赋及骈文。有《鲍参军集》。

【原文】

沵迆平原①，南驰苍梧涨海②，北走紫塞雁门③。以漕渠④，轴以昆岗⑤。重江复关之阝奥⑥，四会五达之庄⑦。当昔全胜之时，车挂⑧，人驾肩⑨，廛扑地⑩，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研。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浚洫，图修世以休命。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干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崒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赤贞壤以飞文。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途。坛罗虺蜮，阶斗麇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寒鸱吓雏。伏武虎藏虎，乳血飧肤。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灌莽杳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通已夷，峻隅又已颓。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琁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令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注释】

①沵迆：连绵斜平的样子。此指广陵平原的辽阔。②南驰：向南绵延。苍梧：汉代苍梧郡，今广西梧州市及其附近。涨海：南海别称。③北走：向北伸展。紫塞：指长城，因长城土色发紫，故名。雁门：汉代郡名，今山西代县一带。④：引。漕渠：运粮的河道。指今从江苏省江都县西北到淮安县的三百七十里运河，古名邗沟。⑤昆岗：一名阜岗，又叫广陵岗，广陵城建于其上。此连上句说，广陵城边有运河流过，城下有如车轴一般横贯的昆岗。⑥阝奥：山隐深处。⑦庄：大道。此连上句说，广陵为重重江河关口环绕，处于隐蔽之所，道路四通八达。⑧车彗：车轴端。挂车彗：车轴相碰撞。⑨驾肩：抬起肩膀。此连上句说，广陵城人多车众，以致车辆互相撞击，人挤得耸起了肩膀。⑩廛：居民区。闬：里巷之门。扑地：遍地。吹：指各种管乐吹奏出来的声音。此连上句说，遍地是民居，歌声乐声响彻天空。孳：滋生。货：钱财。铲利：取利。此连上句说，有赚钱的盐地，有谋利的铜山。据《史记·吴王濞列传》载，西汉初年吴王刘濞曾在广陵煮海水取盐，利用豫章郡所属铜山铸钱。才：即材。妍：美好。此句说，人强马壮。侈：超越。佚：通“轶”，超过。此连上句说，因当时国力强盛，所以奢侈程度超过了历代法令的规定。划：割开，此指修建。崇墉：高峻的城墙。刳：挖凿。浚洫：深深的护城河。图：谋求。修世：永世。休命：好命运。此句说，图谋国运久长。板筑：筑墙用的木板和杵头，此指筑墙。雉：墙高一丈长三丈为一雉。堞：城上齿状的矮墙。殷：盛大。井干：指建筑时四周所用木架，其相交如同井上的栏架。烽：指烽火台。橹：城上的望楼。此连上句说，大兴土木，精心建造这一城池。格：指高度。袤：宽广。三坟：说法不一，一说兖州、青州、徐州，此三州与广陵相连。此连上句说，城池又高又大。崒：高峻。断岸：陡峭的崖壁。矗：高耸上出。此句说，城墙高入云端，简直是云层的延长。制磁石：指以磁石制作城门。御冲：防御突然袭击。据《三辅黄图》载，秦王阿房宫以磁石为门，磁石吸铁，故能防止揣刀入宫者。糊：粘。赤贞壤：赤色泥。文：即纹，指墙上的图案。飞文：飞光流彩的图案。此连上句说，设防严密，制作豪华。基扃：城的根基和门闩，代指成阙。固护：牢固保险。将：打算。万祀：万年。二君：指一姓统治。出入：经历。三代：指汉、魏、晋。瓜剖豆分：如瓜之剖离，如豆之分裂。比喻广陵城的崩裂毁坏。泽葵：苔类植物。葛：蔓草。罥：挂。此连上句说，井边长上了野苔，路上生出了蔓草。坛：庭堂。罗：陈列。虺：毒蛇。蜮：传说能含沙射人的精怪。麇：獐类，似鹿而小。鼯：即大飞鼠。此句说，台阶上有麇鼯相斗。魅：古人以为木石之怪。风嗥雨啸：如风声狂吼，如雨声大作。见：即现。厉：磨砺。吻：嘴。鸱鹞鹰。吓：怒呼威胁。此连上句说，城地荒凉，饥寒的鹞鹰肆意而为于此。武虎：虎类。乳：喝。飧：吃。此连上句说，猛兽隐藏于此，伺机饮食血肉。崩榛：倒伏的榛树。峥嵘：阴森的样子。馗：即逵，大路。前衰：早已枯竭。棱棱：寒冷的样子。蔌蔌：强劲的风声。孤蓬：蓬草。振：飞动。坐飞：无故而飞。灌莽：丛生草木。杳：深远。际：止境。丛薄：杂草聚生。纷：乱而多。相依：相连。通池：深的护城河。夷：平。峻隅：指高城。颓：倒塌。直视：视力不受干扰。唯：只。埃：尘。凝思：思想凝滞。寂听：听觉不明。形容极度伤心。摧：悲伤。藻扃：彩饰的门。黼帐：绣花帷帐。基：基址。琁渊：玉做的水池。碧树：玉树。弋林：射鸟的林子。钓渚：钓鱼的小洲。吴蔡句：指各地音乐。鱼龙句：指各种玩物。爵：通雀。薰：香气。烬：将灭之火。光沉：光华沉没。响寂：响声寂灭。东都：指洛阳。妙姬：美艳女子。丽人：佳人。蕙心：如兰蕙一般雅善的心。纨质：如细绢一般柔美的体质。此句形容女子的雅洁。绛：红。幽石：深埋的石头。委：丢弃。穷尘：荒土。同舆：同车。帝王可命妃子与己同车，以示宠爱。离宫：皇帝的行宫。此句说，姬妃被皇帝所弃而独居离宫，十分心酸。天道：自然规律。吞恨：抱憾。抽：取出。命操：谱曲。芜城：荒芜之城。井径：田间小路。丘陇：高出来的田埂。残：塌毁。令：时令。共尽：都会死亡。

【赏析】

南朝宋孝武帝三年，竟陵王齐诞凭据广陵反叛，不久被宋王朝镇压。战乱中许多百姓无故遭戮，曾一度繁荣豪华的广陵城变为一片荒凉。此赋即作者感此而写。作者把昔日的广陵盛状和目前的衰败景象用夸张笔调做了对比铺写，显示了这个都城命运的剧烈变化，表现了作者强烈的沧桑浮沉之感和浓重的忧伤情绪。全篇虽极尽夸张渲染之能事，但不显堆砌雕琢之陋习；虽通篇俪句，但又随文势的缓急交变而往往有长短句错落互出，读来有错综顿宕之美。语言生动形象，尤其善用动词展示不同物象的情态。这是骈体抒情小赋的典范之作。

月赋

【作者简介】

谢庄（421—466），字希逸，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工于散文，而诗赋更佳。他有意识地把短赋向诗的方向改造，给人以独特清新的感觉。曾任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谢光禄集》。

【原文】

陈王初丧应刘①，端忧多暇②。绿苔生阁，芳尘凝榭③。悄焉疚怀④，不怡中夜⑤。乃清兰路⑥。肃桂苑⑦，腾吹寒山⑧。弭盖秋阪⑨。临浚壑而怨遥⑩，登崇岫而伤远。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白露暧空，素月流天。沉吟齐章，殷勤陈篇。抽毫进牍，以命仲宣。

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长自丘樊。昧道懵学。孤奉明恩。

臣闻沉潜既义，高明既经，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月肉跳警阙。脑魄示冲。顺辰通烛，从星泽风。增华台室，扬采轩宫。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

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濑；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列宿掩缛，长河韬映；柔祗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周除冰净。君王乃厌晨欢，乐宵宴；收妙舞，弛清悬；去烛房，即月殿；芳酒登，鸣琴荐。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羁孤递进。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

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河》。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托，想皓月而长歌。

歌曰：“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歌响末终，余景就毕。满堂变容，回遑如失。

又称歌曰：“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陈王曰：“善。”乃命执事，献寿羞璧。“敬佩玉音，复之无歝。”

【注释】

①陈王：指曹植，其谥为陈思王。应刘：指“建安七子”中的应和刘桢，都是曹植好友。②端：忧愁的样子。此连上句说，应和刘桢去世之初，曹植因悲愁而闲居。③芳尘：尘土的美称。榭：建筑在高台上的屋子。此连上句说：陈王无心娱乐游玩，因而楼阁台榭蒙尘生草。④悄焉：忧愁的样子。疚怀：伤怀。⑤怡：愉快。中夜：半夜。此句说，不愉快直到深夜。⑥清：使清静。兰路：有兰草的路。⑦肃：使整肃。桂苑：有桂树的园囿。⑧腾：升起，此指演奏。吹：概指管乐。⑨弭：亭止。盖：车盖。陂：斜坡。此连上句说，在秋天寒凉的山坡上停下车子奏乐消愁。⑩临：俯视。浚壑：深谷。此句说，面对深谷俯视而忧怨。崇岫：高山。此句说，登上高山远望而伤感。斜汉：斜着的天河。左：古时地理上以东为左。界：划出界限。陆：黄道线。躔：行走的位次。此句说，太阳线由北向南移动，是秋冬来临的天象。白露：白色露气。暧：不明亮。素月：白色月光。此连上句说，白色露气笼罩天空，月光流射。沉吟：沉思吟味。齐章：指《诗经·齐风·东方之月》，这是咏月的诗。殷勤：反复念诵。陈篇：指《诗经·陈风·月出》，其中有“月出皎兮”的句子。此连上句说，由天空的月光想起了《诗经》中咏月的句子，并进而有了写作的念头。毫：毛笔。牍：写字的木板。仲宣：王粲的字，“建安七子”之一。东鄙：东边偏远的地方。王粲系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因此说东鄙。幽介：幽昧孤介，指见识浅陋。丘樊：指山村农家。懵：无知。此句说，不明事理。孤：通“辜”。奉：承受。明恩：明王之恩。沉潜：指地。义：应该存在。高明：指天。经：经常存在。此连上句说，当天地运行的规律形成后。德：指属性。灵：精灵。此连上句说，日月各因其属性而成为阴阳的精灵。擅：独揽。扶：扶桑的省称。传说太阳从这棵树上升起，此处代指太阳。东沼：指汤谷，传说扶桑所在处。嗣：继续。若：若木的省称，传说太阳在这棵树上降落，此处代指太阳。英：光华。西冥：指昧谷，传说若木所在处。此连上句说，月亮从西边升起，接替在那里降落的太阳发光；运行至东方最为明亮，好像夺走了整个太阳的光芒。玄兔：天青色的兔子，传说月中有兔。帝台：天帝所在处。素娥：白皙的嫦娥。后庭：帝后所在处。此连上句说，月亮将玄兔和素娥引集到了天宫。月肉：农历月初月亮见于东方，此时为上弦月。朓：农历月底月亮见于西方，此时为下弦月。警阙：警戒人的缺点，错误。胐：初见之月。魄：农历初三的月亮。冲：谦虚。此连上句说，月亮以其圆缺警示人的不足与谦虚。顺辰：顺着十二个时辰的次序。通：整个。烛：照亮。星：指箕星和毕星。泽：指雨。月亮经过箕星是风兆。经过毕星是雨兆。此连上句说：月亮按时序运行，普照大地，调节风雨。台室：即三台星。轩宫：即轩辕星。此连上句说，月亮使三台星、轩辕星增益光彩。委照：投下光亮。吴业：吴国的帝业。据传，东吴孙策之母曾梦亮月入怀而生策，后来孙策奠定了吴国基业。沦精：沉下精华。汉道：汉朝的政治。据传，汉元帝的岳母梦月入怀而生一女，后来此女做了皇后，帮元帝理政。融：明亮。此连上句说，月亮投射其精华而助汉吴昌盛。霁：云雾消散。天末：天边。此连上句说，天地间的云气收拢消散。脱：落下。山椒：山顶。濑：流得很急的水。大雁发出愁音似乎顺流而响，因此说流哀。清质：清朗的质体。悠悠：慢慢。澄辉：澄洁的光辉。蔼蔼：柔和的样子。此连上句说，月亮缓缓升起，把澄洁柔和的光辉投向大地。列宿：众星。掩缛：收拢光彩。长河：天河。韬映：隐藏光明。此连上句说，月光明亮时，其他星星显得没有亮度。柔礻氏：地的别称，古人认为地道阴柔。圆灵：天的别称，古人认为天形呈圆。此连上句说，月光把大地照得如同白雪凝积，把天空照得如同镜子透亮。连观：相接的望楼。缟：白。周除：四周的台阶。此连上句说，四周连绵的楼台被月光照得冰霜一般白净。弛：松弛，此指停止。悬：垂挂钟磬等乐器的架子，此处代指歌曲。即：走向。月殿：有月光的庭堂。芳酒：醇香之酒。登：进献。荐：奉送。凄：悲伤。风篁：风吹竹林。成韵：指发出有韵律的声响。亲懿：亲朋好友。羁孤：旅居他乡的单身人。递进：接连而来。此连上句说，身边没有亲友，见到的只是一个个旅居在外的陌生人。聆：听。皋禽：指鹤。《诗经·小雅·鹤鸣》有云：“鹤鸣于九皋。”此处化用。闻：指鹤声，朔管：北方少数民族的管乐。引：乐曲体裁之一，此指乐曲。弦桐：琴的别称，桐木是制琴的优质材料。练响：选择声响，指调弦。音容：音乐的风格。《房露》：古曲名。徘徊：指曲调缠绵。《阳阿》：古曲名。惆怅：指曲调忧伤。声林：风吹而作响的树林。虚籁：籁虚倒言，即声音停歇。沦池：风吹而有波纹的池水。灭波：波灭倒言。纡：指郁结。轸：悲痛。其：语助词。愬：通“遡”，向着。美人：喻应和刘桢。迈：离去。音尘阙：音信全无。此句说，虽相隔遥远，却有明月联结。焉歇：怎能停歇。川路：水路。余景：月光的余辉。就：接近。此句说，月亮将沉落。回遑：怅惆。没：指落下。日希：干。晏：迟暮。此句说，所剩时日不多，但却无知心朋友在一起。佳期：指与朋友会晤的日期。微霜：薄霜。此连上句说，长时间盼望佳期重现，不觉霜露沾湿了衣服。执事：陪臣。献寿：祝贺长寿。羞：进献。璧：平圆而中心有孔的玉。敬佩：敬重佩服。玉音：指美好的言辞。歝：厌倦。此句说，反复吟味玉音而不倦。

【赏析】

这是一篇借物言情的小赋，反映了谢庄对人生别离的体味和对岁月匆匆的感受。作者以实际人名而虚构情景的手法巧妙地把叙事和抒情融为一体。前半部分呈现出一幅穆然净化的月下情景，运笔细腻柔婉。后半部分则抒发感伤悱侧之情，末尾两歌更将凄凉孤单气息和盘托出，读来令人唏嘘。赋中所写由月夜美景而引起对美人的思念，给人以无限遐想。这种由物及人的抒情方式对后代抒情诗赋也产生过一定影响。

恨赋

【作者简介】

江淹（444—505），字文通，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县）人，出身孤寒，沉静好学。历仕宋、齐、梁三朝，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少年时即以文章显名，晚年才思减退，所作诗文不如前期，时云“江郎才尽”。其诗多拟古之作，擅长抒情小赋，以《恨赋》、《别赋》最为有名。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江文通集》。

【原文】

试望平原①，蔓草萦骨②，拱木敛魂③。人生到此，天道宁论④！于是仆本恨人⑤，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⑥。

至如秦帝按剑⑦，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⑧。华山为城，紫渊为池⑨。雄图既溢⑩，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断，宫车晚出。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裂帛系书，誓还汉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至乃敬通见抵，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左对孺人，右顾稚子。脱略公卿，跌宕文史。赍志没地，长怀无已。

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迁客海上，流戍陇阴。此人但闻悲风汩起，血下沾衿。亦复含酸茹叹，销落湮沉。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黄尘匝地，歌吹四起。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陇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注释】

①试望：使用目力。②萦骨：缠绕着尸骨。③供木：两手合抱之树，此处代指墓地。《友传·僖公三十二年》有云：“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敛魂：聚集鬼魂。④天道：自然规律。宁论：指无可奈何。⑤仆：自廉之词。恨人：抱恨之人。⑥伏恨：降伏于怨恨，即抱恨。⑦秦帝：秦始皇嬴政。按剑：指动用武力。⑧同文共规：指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和车道。⑨紫渊：河名，在今山西省离石县北。⑩雄图既溢：雄伟计划已经实现。方：还。架：搭设。鼋：鳖。鼍：俗称猪婆龙，穴居池沼水底，常食鱼、蛙等，皮可为鼓。梁：桥。据《竹书纪年》载：“周穆王三十七年，大起九师，东至于九江，架鼋鼍以为梁。”海右：海的西岸。送日：观看日落。据《列子·周穆王》载：“命架八骏之乘……乃观日所入。”此连上句说，帝王征战巡狩气势磅礴。魂断：指死。宫车晚出：帝王去世的委婉说法。宫车为帝王上朝所乘，若晚出，则有不祥。又说“宫车晏驾”。赵王既虏：据《史记·赵世家》载，赵与秦战，秦灭赵，俘虏赵王张敖。迁：流放。房陵：古县名，即今湖北省房县。薄暮：迫近天黑。心动：心内不安。昧旦：十二时辰之一，在鸡鸣之后。神兴；指睡醒。金舆及玉乘：指装饰精美豪华的车辆。填膺：充满胸臆。千秋万岁：指在位之年。为怨：造成怨恨。难胜：难以忍受。李君降北：据《汉书·李陵传》载，武帝天汉二年，李陵任骑都尉，率兵北击匈奴而败，被迫投降。吊影：《三国志·魏志·陈思王植传》引曹植《疏》云：“形影相吊，五情愧赧。”惭魂：《晏子春秋》有云：“君子独寝，不惭于魂。”此句说，因羞愧不为人理解而感孤单。上郡：秦汉郡名，地在今陕西延安、榆林一带。雁门：秦汉郡名，地在今山西省右玉南，辖境当今山西河曲、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一带。裂帛系书：据《汉书·苏武传》载，匈奴拘苏武于北海，却欺骗汉朝说并无苏武，汉使者用常惠计，对单于说：“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单于见事败，即送苏武归汉。还：报答。溘：快的样子。此句说，人生短促如同朝露受晒即干那样。《汉书·苏武传》载，李陵劝苏武投降时说：“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握手何言：苏武返汉前，李陵置酒饯行。此反用其意，指诀别无言。明妃去时：汉元帝宫女王昭君离汉时。晋人避司马昭讳，改昭君为明君，后人又称明妃。紫台：指汉天子宫廷。稍：渐渐。无极：没有尽头。摇风：即扶摇，亦即飙风，此指塞外暴风。陇：甘肃一带。代：今河北蔚县一带。此连上句说，离汉土极远，以致云物雁禽也无秀色且少见。望：盼。何期：何时是归期？芜绝：草木枯死，此喻指明妃老死异域。敬通：东汉辞赋家冯衍的字。见抵：被压制。据《文选》李善注引《东观汉记》云：“冯衍字敬通，明帝以衍才过其实，抑而不用。”罢：免官。闭关却扫：关闭大门，不再扫径迎客。仕：当官。孺人：旧时对夫人的尊称，此指妻子。稚子：幼儿。脱略：轻慢。跌宕：恣意。此连上句说，对公卿轻视不以为意，读书随意而不受正统文史约束。赍志：怀抱壮志。没地：指死亡。中散下狱：中散指嵇康，因他曾任中散大夫。下狱事见向秀《思旧赋》注。激扬：激动慷慨。浊醪：浊酒。引：斟饮。素琴：不加装饰的琴。萧索：萧条、冷落。郁：不舒展的样子。青霞：青云。奇意：大志。修夜：长夜。旸：明亮。此连上句说，凌云之志不得实现，就如同身处漫漫长夜。孤臣：失宠无依的臣子。孽子：失宠的庶子。此与上句互文成义，意思是说，孤臣孽子心感危殆，因而涕泗坠落。迁客：贬谪迁徙之人。海上：指苏武被匈奴徙北海牧羊一事。流戍：流放远方戍守边疆。陇阴：今甘肃、陕西一带。流戍陇阴指汉高祖时齐人娄敬戍守陇西事。汨起：如泉水涌突。血下：形容极度悲痛。《韩非子·和氏》载，卞和因宝玉得不到承认且己身因此遭刑，“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衿：即“襟”。含酸茹叹：忍受辛酸，饮恨吞声。销落湮沉：销散埋没，指死亡。骑：骑兵。叠迹：马蹄痕迹相叠。屯：聚集。屯轨：指车道很多。匝：绕。歌吹：指战斗的号角。烟断火绝：喻人气绝身亡。闭骨泉里：埋葬尸骨于黄泉。春草暮：指春尽。绮罗句：指富豪人家尽皆灭亡。丘陇：指坟墓。

【赏析】

南朝前后，政权动荡，局势多变，下层知识分子地位沉浮不测。《恨赋》即感此而作。赋中历写天子以晏驾为恨，名将以陷虏为恨，美人以远嫁为恨，高人以冤杀为恨等。其中写名士冯敬通以罢黜归田为恨一段，最能激起失意文人的共鸣，因而在后世文人中颇见传诵。此赋首尾呼应，内容繁杂而条理分明，自始至终无不透出“恨”字精髓。词藻繁茂但通畅明丽，体格渐卑但流利清爽。于此可以看出赋由咏物转为抒情的特点。

采莲赋

【作者简介】

萧绎（508—554），字世诚，号金楼子，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梁武帝第七子，初封湘东王，侯景作乱后，他在江陵称帝，是为梁元帝。在位三年，为西魏军所杀。所作诗赋轻靡绮艳，属“宫体”一类，但亦有少数风格清新活泼的作品。他生平著作甚多，今存《金楼子》辑本。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梁元帝集》。

【原文】

紫茎兮文波①，红莲兮芰荷②。绿房兮翠盖③，素实兮黄螺④。于时妖童媛女⑤，荡舟心许⑥，益鸟首徐回⑦，兼传羽杯⑧。擢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⑨。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⑩，芦侵罗衤荐。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于江渚。歌曰：“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注释】

①文波：有纹的水波。②芰荷：出水的荷，指荷叶。③绿房：花苞。花未开前包着花的小叶片，呈绿色，故名。翠盖：青绿色枝叶茂密，如同华盖。④素实：白色果实，指藕。黄螺：莲子，色黄而有细纹。⑤妖童媛女：穿着艳丽、情态妩媚的少男少女。⑥心许：赞许。⑦益鸟首：指船。益鸟，水鸟名。古人常画益鸟首于船头，故称船为益鸟或益鸟首。⑧羽杯：即羽觞，状如羽翼的酒杯。此连上句说，男男女女十分喜爱莲花，因而恋恋不舍，拨回坐船，为表喜悦之情，加倍饮酒。⑨迁延：拖延时间。顾步：看着脚下。此句说，女子故意拖延，羞答答低头而视。⑩兰桡：极好的桨。罗衤荐：丝织品做成的垫子。菊泽：菊花的光泽。反：通“返”。此句说，菊花尚未开放。梧台：战国时齐有宫叫梧宫，所在之台称梧台。此句说，视野开阔。荇：荇菜。钏：镯子。容与：徘徊不进。渚：水中小洲。碧玉：《乐府诗集·吴声曲辞·碧玉歌》引《乐苑》云：“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汝南：郡名，治所在河南上蔡。此连上句说，男女两情相愿，欲结为夫妇。荐：献给。袭：穿。此句说，愿男子品行高洁，如同芙蓉。

【赏析】

此赋以“采莲”为题，叙写少男少女们在明媚春光和朦胧情爱的召唤下天真浪漫的生活情景。赋所展示的图景中，人和莲花相映而出，既有莲花紫、红、绿、素、黄各种色彩的协调搭配，又有人的荡舟、浅笑、溅水、容与、歌唱多种动作的有机牵连，从而动态地展现了莲花的特有魅力，突破了一般作品单纯叙述莲花的风姿或品格的陈套。文字简短而内容具体，行文流畅而画面完整，是一篇优秀的抒情小赋。

冬草赋

【作者简介】

萧子晖（510年左右），字景光，兰陵（今江苏常州市西北）人。少小即博览群书，能文善赋。曾潜心佛经，颇有研究。历任临安令、仪同从事、中骑长史等职。传世作品较少。

【原文】

有间居之蔓草①，独幽隐而罗生②。对离披之苦节③，反蕤葳而有情④。若夫火山灭焰⑤，汤泉沸泻⑥；日悠扬而少色⑦，天阴霖而四下⑧。于是直木先摧⑨，曲蓬多陨⑩；众芳摧而萎绝，百卉飒以徂尽。未若兹草，凌霜自保。挺秀色于冰涂，厉贞心于寒道。已矣哉，徒抚心其何益？但使万物之后凋，夫何独知于松柏！

【注释】

①间居：在夹缝中生长。喻自己在压抑的环境中生活。②罗生：罗列而生，亦即蔓生。③离披：草木凋落的样子。苦节：苦寒季节。④反：反而。蕤葳：亦作葳蕤，草木茂盛，枝叶下垂。有情：指姿态娇美。⑤灭焰：等于说焰灭。⑥汤泉：温水之泉。沸：指温水。泻：消除，此指停止流动。⑦悠扬：太阳将落的样子。少色：没有光色。⑧阴霖：寒气笼罩的样子。这几句是说，天气非常寒冷。⑨直木：大树。摧：凋零。⑩曲蓬：指小草。陨：枯萎。芳：指花。萎绝：衰萎绝灭。卉：草：飒：衰竭。徂：通“殂”，死。凌霜：顶着寒霜。挺秀色：显示隽秀资色。涂：通“途”，道路。厉：通“励”，振奋。贞心：坚定的心志。徒：空，徒劳。抚心：以手摸胸。表示感叹的行为。其：语助词。益：好处。但使：假如。夫：语助词，此连上句说，因为各种草木在严冬纷纷凋谢，这才显出了此蔓草松柏一般傲凌寒冬的品格。此处化用《论语·子罕》中的句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赏析】

萧子晖本是南齐王朝宗室。梁朝时，先代士大夫和王族遭受压制，这时许多人纷纷改变原来的政治主张，投奔新主。萧子晖宁受欺压，决不低头，因作此赋表明自己的志向。他把自己化作缝隙中艰难生长的蔓草，但这种蔓草有着胜于直木和曲蓬的顽强生命力，有着松柏般耐寒的品性。如此构思，可谓新颖奇特，形象生动。此赋短小精悍，语言洗炼；长句短句错出，对句散句并见，读来铿锵有力。

小园赋

【作者简介】

庾信（513—518），字子山，南阳新野（今河南省新野县）人。博览群书，少而俊迈。历仕梁、西魏、北周三朝，官至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善诗赋、骈文。在梁时，与宫廷诗人徐陵一起写了许多绮艳轻靡的宫体诗赋，时称“徐庾体”。晚年作品风格大变，萧瑟苍凉成为主调，内容多是对社会动乱的反映和对故国的怀念，深受杜甫推崇。原有集，后散佚，后人辑有《庾子山集》。

【原文】

若夫一枝之上①，巢父得安巢之所②；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③。况乎管宁藜床④，虽穿而可坐⑤；嵇康锻灶⑥，既暖而堪眠⑦。岂必连闼洞房⑧，南阳樊重之第⑨；绿墀青琐⑩，西汉王根之宅。余有数亩敝庐，寂寞人外，聊以拟伏腊，聊以避风霜。虽复晏婴近市，不求朝夕之利；潘岳面城，且适闲居之乐。况乃黄鹤戒露，非有意于轮轩；爰居避风，本无情于钟鼓。陆机则兄弟同居，韩康则舅甥不别。蜗角蚊睫，又足相容者也。

尔乃窟室徘徊，聊同凿坯。桐间露落，柳下风来。琴号珠柱，书名《玉杯》。有棠梨而无馆，足酸枣而非台。犹得攲侧八九丈，纵横数十步，榆树三两行，梨桃百余树。拨蒙密兮见窗，行奇支斜兮得路。蝉有翳兮不惊，雉无罗兮何惧！草树混淆，枝格相交。山为篑覆，地有堂坳。藏狸并窟，乳鹊重巢。连珠细茵，长柄寒匏。可以疗饥，可以栖迟。危支区兮狭室，穿漏兮茅茨。檐直倚而妨帽，户平行而碍眉。坐帐无鹤，支床有龟。鸟多闲暇，花随四时。心则历陵枯木，发则睢阳乱丝。非夏日而可畏，异秋天而可悲。

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枣酸梨酢，桃榹李薁。落叶半床，狂花满屋。名为野人之家，是谓愚公之谷。试偃息于茂林，乃久羡于抽簪。虽有门而长闭，实无水而恒沉。三春负锄相识，五月披裘见寻。问葛洪之药性，访京房之卜林。草无忘忧之意，花无长乐之心。鸟何事而逐酒？鱼何情而听琴？

加以寒暑异令，乖违德性。崔骃以不乐损年，吴质以长愁养病。镇宅神以薶石，厌山精而照镜。屡动庄舄之吟，几行魏颗之命。薄晚闲闺，老幼相携。蓬头王霸之子，椎髻梁鸿之妻。火焦麦两瓮，寒菜一畦。风骚骚而树急，天惨惨而云低。聚空仓而雀噪，惊懒妇而蝉嘶。

昔草滥于吹嘘，藉《文言》之庆余。门有通德，家承赐书。或陪玄武之观，时参凤凰之墟。观受釐于宣室，赋长杨于直庐。

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盗潜移，长离永灭。摧直辔于三危，碎平途于九折。荆轲有寒水之悲，苏武有秋风之别。关山则风月忄妻怆，陇水则肝肠断绝。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百龄兮倏忽，光华兮已晚。不雪雁门之踦，先念鸿陆之远。非淮海兮可变，非金丹兮能转。不暴骨于龙门，终低头于马坂。谅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浑浑。

【注释】

①若夫：句首语助词。②巢父：尧时隐士，即许由，据《高士传》载，他年老时以树为巢而寝卧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所：处所。③壶公：东汉时道士，名谢元。据《神仙传》载，他在市中卖药，门前悬一铜壶，太阳落山后他就跳入壶中休息。这几句说，一枝一巢尚且可以容身，自己作为羁旅之人，纵有敝庐可居也很满意了。④管宁藜床：管宁，三国北海朱虚（今山东省临朐县东南）人，隐而不仕。据《高士传》载，他常坐一铺有藜草的木床，五十多年后，床上双膝接触处洞穿。⑤穿：穿透。坐：古人两膝着地，臀部压在脚跟上，叫做“坐”。⑥嵇康锻灶：据《文士传》载，嵇康以锻铁为生，家虽贫，但不慕名利。锻灶：打铁的炉灶。⑦堪眠：可以睡眠。⑧岂必：何必。连闼：门户相连。洞房：一屋沟通一屋。⑨“南阳”句：据《后汉书·樊宏传》载，光武帝刘秀的舅父樊重居南阳（今河南省唐河县西南），富有田产，善经商，家中所建屋舍，都是重堂高阁。第：宅第。⑩绿墀：用绿色涂饰的台阶。青琐：用青色涂饰的连环状雕刻图案。“西汉”句：据《汉书·元后传》载，曲阳侯王根生活骄奢，所居房屋多拟宫廷式样。这几句说，自己不求居住高楼大厦。数亩敝庐：几间破房子。因房需占据田亩，所以用“亩”字。寂寞人外：指居处人少的偏僻地方。聊以：聊且用以。拟：比拟。伏：夏日祭名。腊：冬日祭名。此句说，几间陋屋，也同样可用来度冬过夏，同样可以按节令祭神，完全可跟高楼大厦相比拟。晏婴近市：晏婴，春秋时齐国大夫，以节俭闻名。据《左传·昭公三年》载，晏婴宅近闹市，阴湿窄狭，景公想为他调换好住处，他辞谢说，家离市近，购物方便，不需麻烦别人。“不求”句：意思是说，虽然靠近市区，但不是为追求早晚购物的方便。此句反用《左传》句意。潘岳面城：潘岳，人名，见《秋兴赋》简介。潘岳居所面向城郊，曾作《闲居赋》对此表示不满。这里反用潘岳之意，说虽然面城而居，但心情闲适。黄鹤戒露：据周处《风土记》载，鹤性机警，群宿时必有一两个作戒卫。八月霜降，露滴打草作声，戒卫之鹤即高鸣示警，移居安全地方。此句说，自己应当时刻谨慎。轮轩：古代大夫乘坐的车子。此句说，自己无意于做官享受豪华待遇。爰居避风：爰居，海鸟名。据《国语·鲁语》载，爰居忽然飞至鲁国东门外，三天也不离开，文仲使人祭祀它，大夫展禽说，这是海上发生了风暴之灾，爰居为了避风而来。钟鼓：祭祀所用音乐。此连上句说，自己并无意于魏周的高官厚禄，只是不得已，暂时托身而已。“陆机”句：陆机，西晋文学家，吴郡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其弟名陆云，也是文学家。据《世说新语·赏誉》载，吴亡后，陆氏兄弟同至洛阳，同住三间瓦舍，陆机住西端，陆云住东端。“韩康”句：韩康，即韩康伯，东晋人，宰相殷浩的外甥。据《晋书·殷浩传》载，殷浩十分喜爱康伯。殷浩遭贬洛阳时，康伯随同前往。一年后，康伯回建康，殷浩依依送别，赋诗涕泣。此连上句说，陆机兄弟和韩康甥舅都是南人而流落北方，自己也是南朝之臣却羁縻北朝。蜗角：蜗牛的触角，喻极微。蚊睫：蚊子的睫毛，喻极细小。此句说，自己的居所很狭小。窟室：在地下累土所成洞室。《左传·襄公三十年》载，郑伯嗜酒，常在窟室饮酒，击钟为乐。凿坯：凿穿后墙壁。据《淮南子·齐俗训》载，鲁君想要颜阖为相，使人带厚礼邀请，颜阖不愿，凿开后墙逃走。此连上句说，自己在小园内饮酒消遣，不问政事，就如同古代隐士穿墙而逃一样。珠柱：用宝珠装饰的系弦短轴，此处代指良琴。《玉杯》：据《汉书·董仲舒传》载，董仲舒阐说《春秋》，著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等篇。此连上句说，自己时而弹琴，时而读书。棠梨：树名。又用作馆名，在汉甘泉宫中。酸枣：植物名。又用作县名，故城在今河南延津县北，城西有韩王望气台。此连上句说，小园中但有棠梨、酸枣而无楼馆台榭。犹得：独占。奇支侧：不正的样子，指小园的地形不正。蒙密：树叶茂密的样子。翳：遮蔽，指树叶。罗：捕鸟网。此连上句说，在小园中自由来往，无须惊惧。混淆：指草木杂生。格：长枝条。篑：盛土竹筐。覆：指倾倒。堂坳：堂前水洼。《庄子·逍遥游》有云：“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此连上句说，小园中土山很低，仅如筐土所积；水池很小，只似杯水所聚。狸：野猫。并窟：洞窟相连。乳鹊：喂哺幼子的鹊。重巢：巢穴重叠。连珠细茵：连珠般丛生的细草，如同铺在地上的席茵。长柄寒匏：清冷孤寂的长柄葫芦。《世说新语·简傲》有云：“陆士衡初入洛，谐刘道真。刘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葫芦，卿得种来不？’”疗饥：充饥止饿。栖迟：停息。以上六句说，自己在小园内与鸟兽为伍，以匏瓜为食，以杂草为席，不求食丰居安。危支区：通“崎岖”，此处指室内地面高低不平。穿漏：屋顶透穿滴水。茅茨：用芦苇、茅草盖的屋顶。直倚：直身倚门而立。平行：不弯身子行走。此连上句说，屋子低矮窄狭：倚门而立，屋檐会碰着帽子；直立行走，门框要触上眉毛。坐帐无鹤：据《神仙传》载，三国时吴人介象有仙术，吴王召至武昌向他学习。介象死后，吴王为其立庙。但介象凭仙术复活，回到建邺（今南京）。后来常有白鹤飞至庙中，久久徘徊。此句说，自己无仙术可凭，恐怕再也回不到梁首都建邺。支床有龟：据《史记·龟策列传》载，南方一老人以龟支垫床脚，二十多年后老人死了，移床后，龟还活着。此句说，自己在长安已受拘很久了。历陵枯木：历陵，县名，汉属豫章郡，故城在今江西省九江市东。应劭《汉官仪》有云：“豫章郡树生庭中，故以名郡矣。此树尝中枯，逮晋永嘉中，一旦更茂，丰蔚如初。”此句说，自己心灰意冷，如同枯木。睢阳乱丝：睢阳，战国时宋国地名，故城在今河南省商丘县南，墨子生活之地。据《淮南子·说林训》载，墨子见染素者而泣，因为丝既可染成黄色，亦可染成黑色，就如人的命运难以自己控制。此处借睢阳指墨子。此句说，自己忧国怀乡。以致蓬乱的头发由黑变白。“非夏日”句：《左传·文公七年》载，酆舒问贾季说，赵衰和赵盾二人谁强一些，贾季说，赵衰如冬天的太阳，赵盾如夏天的太阳。杜预注“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异秋天”句：古人认为，秋天气息肃杀悲伤。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此连上句说，常人都觉夏日可畏，秋天悲伤，而自己却在非夏日的季节也觉得可畏，非秋天的季节也感到悲伤，一年四季总是悲伤畏惧。荫：遮盖。丛蓍：丛生的蓍草，古代常用该草占卜。传说蓍草丛生之处，上方常有青云覆盖。金精：秋菊的精华，古人常在九月上寅这天采摘。古代以五行配四季，秋属金，菊花盛于秋。养：指包藏。酢：“醋”的古字，此指酸。榹：山桃。薁：山李。此与上句语序当是酸枣酢梨，榹桃薁李。为协韵而倒置。狂花：四处乱飞的花瓣。野人：乡野之人，实指隐士。据《高士传》载，东汉桓帝出游，百姓争相观看，独有一老人耕而不辍，人问其故，回答说“我野人也，不达斯语（听不懂话）。”愚公之谷：指隐居之所。据《说苑·政理》载，齐桓公出猎，追鹿至一山谷，见一老人，询问此谷名字，回答说：“为愚公之谷。”此连上句说，自己虽非隐士，身居小园亦有隐士味道。试：且。偃息：休息。乃：原本。久羡：早就企慕。抽簪：抽去头簪，使发披散。指弃官不仕。“虽有门”句：指无心与人往来。“实无水”句：指隐士如同无水而沉之物。《庄子·则阳》云：“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郭象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曰陆沉。”此连上句说，自己无心结交权贵，虽高官在身，实质上过着隐居生活。三春：春季三个月。负锄：扛着锄头，指隐居当农民。《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锄头一类农具）。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熟为夫子？’植其杖而芸。……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五月披裘：夏天穿皮袄，这是隐士的举动。据《高士传》载，春秋时，吴公子季札于五月出游，见路上有块金子，便命道旁一位穿着皮衣砍柴的人捡起，那人抖着手瞪起眼睛说：“五月披裘而负薪，岂取金者哉？”此连上句说，自己愿寻访结交隐士，以求心情闲适。“问葛洪”句：葛洪，东晋医学家，丹术家，号抱朴子。所著《抱朴子》，其内篇论神仙方药等事，还著有《金匮药方》、《肘后要急方》等。此句说，想弃官而求长寿。“访京房”句：京房，西汉时研究《易经》的专家，长于占验灾异。卜林：指京房《易》学名著《周易集林》、《周易守林》等书。此句说，愿得闲以免灾害。“草无”句：野草无所谓忘忧与否。古人认为，萱草可以使人忘记忧愁，因而常作赠物，此即忘忧草。“花无”句：花卉无所谓快乐的长短。紫花又名长乐花。此连上句说，园中花草本无所谓忧愁与快乐，只因自己被北朝扣留于此，所以花草也随主人而显愁色。“鸟何事”句：飞鸟怎会求酒去喝？《庄子·至乐》载，有一海鸟，至于鲁郊，鲁侯在庙里设太牢奏乐款待它，可鸟却既不敢吃肉也不敢喝酒，三天就死了。“鱼何情”句：游鱼怎会出水听琴？《荀子·劝学》云：“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此处庾信反用古义。此连上句说，自己应像鸟栖深林、鱼潜渊水那样，回归故里，得其所乐，而现在处非其所，强己所难，简直像强迫鱼鸟听琴饮酒一样令人伤悲。加以：加之以。异令：节令不同，指南北方节候各异，水土不服。乘违：违背。德性：本性。此句说，眼下地位与自己心性相违。崔骃：东汉文学家。据《后汉书·崔骃传》载，他曾作车骑将军窦宪的属官。窦宪骄恣，崔骃屡谏无效，反遭贬谪，命为长岑长，马因不愿赴任，郁郁而死。损年：减短寿命。吴质：三国魏文学家。据《三国志·魏书·王卫二刘傅传》裴松之注引《魏略》，建安二十二年，魏国疫疾盛行，吴质的许多好友遭疫丧命，他自己因此伤感抱病。宅神：住宅的鬼邪。薶：通“埋”，古人认为，十二月在住宅四周埋石可以驱邪防疫。厌：通“压”。山精：山中妖怪。照镜：用镜子照。据《抱朴子·登涉》载，精怪常变人形而惑人，但镜子可以照见其原形，所以人出外带镜可以避妖降邪。以上几句说，自己心情忧郁，因而多病；神思恍惚，怕有妖邪。屡动：常常感发。庄舄之吟：见《登楼赋》注。几行：几乎发生。魏颗之命：据《左传·宣公十五年》载，魏武子有宠妾而不孕，武子病重时命儿子魏颗将她嫁与别人，临死前又命儿子要把她殉葬。武子死后，魏颗把她出嫁了。人问其故，魏颗回答说，他听父亲清醒时的话，不听死前神志不清时的话。此连上句说，自己病中更如庄舄思念故土，以致到了昏昧不明的地步。薄晚：傍晚。闲闺：使房子空闲。老幼相携：据《哀江南赋》、《报赵王惠酒诗》、《腾王序》等，庾信携老母、妻子、儿子一同留于长安。此连上句说，黄昏时节全家外出消遣，以减轻怀念故土之情。“蓬头”句：据《后汉书·列女传》载，王霸初跟令狐子伯友善，后来子伯为相，命儿子给霸送信，王霸见子伯的儿子有车马相随，举止文雅，而自己的儿子蓬发无礼，惭愧得久卧不起。他的妻子责备他应当保持高洁，不慕荣利。王霸于是笑呵呵地起来。此后全家隐遁不仕。“椎髻”句：据《后汉书·逸民传》载，梁鸿家贫博学，娶同县孟光为妻。初嫁时，孟光盛装入门，梁鸿不加理睬，后孟光改穿布衣，挽椎形发髻，梁鸿才面带笑容。此连上句说，自己及妻儿均无为官慕利之意。火焦：同“焦”。焦麦即干麦。畦：田地里分成的小区。骚骚：风声。树急：指树摇摆剧烈。惨惨：暗淡无光的样子。雀噪：鸟雀呜叫。汉苏伯玉妻《盘中诗》：“空仓雀，常恐饥。”懒妇：蟋蟀别名。蝉嘶：如蝉嘶鸣。这两句的语序当为：雀聚空仓而噪，懒妇惊而蝉嘶。意思是说，自己的心情因怀念故土而繁乱嘈杂始空仓雀噪，又如蟋蟀惊鸣。昔：指先前仕梁时。草：草莽细贱之人。此为谦词。滥：不真实。吹嘘：指吹竽。据《韩非子·内储说上》载，齐宣王喜欢听竽，吹竽的有三百人，南郭处士不会吹，混在人中充数。藉：凭借。《文言》之庆余：《易经·乾卦·文言》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意思是先世的功德，可以惠及子孙。这里“余庆”因协韵而倒。此连上句说，想起往昔仕梁情景，那是凭父亲庾肩吾的名望功德的结果，自己并无真才实学，但却深得恩宠。门有通德：东汉末年有位经学家郑玄，学问渊博，屡征未就。北海相孔融十分敬重郑玄，为他特立一乡，乡之门曰通德门。此处庾信用郑玄事喻郑父庾易在齐时同样不肯出仕而名望广被。家承赐书：家中藏有皇帝所赐书籍。据《汉书·叙传》载，东汉史学家班彪与兄班嗣四处求学，皇帝赐给他们书籍。又据《梁书·文学传》载，庾信的伯父庾于陵和父亲庾肩吾均有文名。因此，庾信用班彪兄弟喻父亲兄弟。或：有时。陪：指陪同皇帝。玄武之观：名叫玄武的观楼。《三辅旧事》云：“未央宫北有玄武阙。”参：参与，进入。凤凰之墟：《三辅黄图》云：“汉宫殿有凤凰殿。”此连上句说，自己仕梁时，常陪皇帝进出宫禁。观：参观典礼。受釐：接受祭祀后所分的肉食。宣室：汉未央宫前的正室。此处用贾谊与孝文帝答问事。《史记·贾谊列传》云：“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状。”长杨：汉代宫室名，旧址在今陕西省周至东南。扬雄曾作《长杨赋》。直庐：旧时臣子朝见帝王时值宿休息的房子。此连上句说，自己曾像贾谊、扬雄那样受过皇帝的特殊恩遇，与皇帝和太子相唱和。山崩川竭：旧时认为这是亡国之征。此指侯景之乱。冰碎瓦列：指国家遭乱后的破败局面。大盗：指侯景。潜移：指篡位。侯景于梁武帝太清二年反叛，攻入健康，武帝饿死，元帝迁都江陵。长离：星宿名，即长丽，是南方七宿的总称，此代指南朝梁。摧：折断，坠落。直辔：驱马驰骋。三危：山名，其地说法不一，高峻危峭是其特征。平途：平路。九折：坂名，在四川省荥经县邛山来山，曲折多险。以上两句当理解为：直辔而行，摧于三危；视若平途，碎于九折。意思是说，自己正过着平静生活，不料世遭变故，国家败亡。“荆轲”句：荆轲：战国末年刺客。据《史记·刺客列传》载，燕太子丹派他刺杀秦王，于易水上饯行，临别时荆轲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苏武”句：苏武：汉武帝时大臣。据《汉书·苏武传》载，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不受利禄诱降，临归时，汉降将李陵赠诗云：“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驱。”此连上句说，自己出使西魏，徒遭扣留，出于无奈，勉强任官。“关山”句：古乐府有《关山月》，主要写离别之情。“陇水”句：古乐府有《陇头水》，中有“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的句子。此连上句说，自己远离故土，心情忄妻怆，犹似肝肠寸断。龟言：据《水经注》引车频《秦书》云，前秦苻坚时，有人凿井得一龟苻坚筑池养之，十六年后龟死，用其甲骨占卜，名为客龟。有人梦见大龟，说：“我将归江南，不遇，死于秦。”此句说，自己思归江南而不得，担心如大龟那样客死他国。“鹤讶”句：据刘敬叔《异苑》载，太康二年冬，天寒雪大，有人看见两只白鹤在桥下说：“今兹寒，不减尧崩年也。”于是飞去。同年梁都江陵失陷，元帝被杀。此句说，元帝被西魏兵杀害，自己不由得震惊悲痛。百龄：百岁，指人的一生。倏忽：迅速的样子。光华：年华，岁月雪：洗刷。踦：通“奇”，运气不好。据《汉书·段会宗传》载，段会宗曾作雁门太守，犯法被免职。后来又作都护，朋友谷永见他年老，写信告诫他，不要再求立功，只要不出什么问题，早日调回，就可掩盖雁门那次的耻辱了。此句说，自己也像段会宗那样，年龄已高，难以企求立功雪耻。鸿陆之远：《易经撕卦》云：“鸿渐于陆，夫征不复。”意思是飞鸿从陆地上飞远，预兆征夫一去难返。此句说，自己也如征夫一样，被留北朝而难以回返。“非淮海”句：《国语·晋语九》有云：“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惟人不能，悲夫！”“非金丹”句：不是服用金丹所能改变的。金丹，古代方士用黄金炼成的金液和用丹砂炼成的还丹，认为服食后人可长生不老。此连上句说，自己的命运很难改变。“不暴骨”句：据《后汉书·李膺传》李贤注引《三秦记》云：“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鱼登者化为龙，不登者点额暴腮而返。”“终低头”句：据《战国策·楚策》载，一老马拉着盐车上太行山，累得浑身大汗也上不去。伯乐见此情景，不禁潸然落泪。此连上句说，自己不能像鱼那样点额暴腮而死节龙门，致使落得如千里马那样屈辱负重的下场。谅：的确。天造：自然造化。昧昧：昏暗。嗟：感叹。生民：世上的人。浑浑：浑沌纷乱。此连上句说，造化无法明晓，人只能在纷浊无知中生存。

【赏析】

此赋是庾信晚年羁留北方时思念故国的作品，突出地抒发了他内心的忧郁和痛苦之情。前半部分写小园之景，表面上写其闲适乐观，实质上处处用心刻画“小”字：鸟兽草木小，园中屋舍小，园中景物小，反映了作者处处感到压抑难伸的烦恼与痛苦，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后半部分写思故情怀，浓墨重彩地描述了国破家亡羁留异国的凄愁哀伤。篇末两句发出无可奈何的感叹，凄怆之情溢于言表。赋中几乎句句用典，但却异常贴切生动，真正做到了情深辞雅。此赋不但是庾信后期的代表作，也是抒情赋作中不可多得的鸿文巨制。

唐宋名赋

登长城赋

【作者简介】

徐洪（714），字彦伯，唐兖州瑕丘（今兖州县）人。曾任太常少卿、刺史、工部侍郎、昭文馆学士等职。以文章著称，有文集20卷。

【原文】

班孟坚辍编史阁①，掌记戎幕。坐燕阜之阳，览秦城之作，喟然而叹曰：傅翼下鞲②，视人则媮③。鲸吞我宝鼎，蚕食我诸侯。鞭挞我上国，动摇我中州，所以二世而陨。职此之由乎④？

当其席卷之初，攻必胜，战则克。因利乘便，追亡逐北。自以为功勤三王，威慑万国。重铁钅质干戈于仁义⑤，轻诗书礼乐于残贼。然后驰海若以为梁⑥，断阳纡以为薮⑦。犀象有形而采掇，珠玉无胫而奔走。朝则贪竖比肩，野则庶人钳口。负关河千里之壮，言帝王一家之有。神告图，亡秦者胡⑧。实懵萧墙之嬖⑨，滥行高阙之诛⑩。凿临洮之西徼，穿负海之东隅。猛将虎视，焉存纲纪；谪戍勃兴，钩绳乱起。连连坞壁，岌岌亭垒。飞刍而车免粟者十有二年，堑山而堙谷者三千余里。黔首之死亡无日，白骨之悲哀不已。犹欲张伯翳之绝胤，驰撑黎之骄子。曾不知失全者易倾，逆用者无成。陈涉以闾左奔亡之师，项梁以全吴悍之兵。梦骖征其败德，斩蛇验其鸿名。板筑未艾，君臣颠沛。六郡沙漠，五原旌旆。运历金火，地分中外。因虐主之淫愎，成后王之要害。则知作之者劳，而居之者泰。

岁次单阏，我行穷发。眇然鸡田，幽阴马窟。土色紫而关回，川气黄而塞没。调噪鼓于海风，咽秋笳于陇月。试危坐以侧听，孰不消魂而断骨哉！况复日入青波，坚冰峨峨；危蓬陨蒂，森木静柯；群峰雪满，联岘霜多。龙北卧而衔烛，雁南飞以渡河。载驰载骤，彼亭之候。惟见元洲无春，阴壑罢昼。鸷隼争击，哀猱直透；饥鹿夜咆，乳虎晨斗；蛰熊舐掌，寒龟缩壳。悲壮图之夭遏，悯劳生之艰遘。

昔韩信猜叛，李陵拘执。望极燕台，山横马邑。战云愁聚，冲飚晦集。莫不陵地脉以扣心，望天街以陨泣。亦有王昭直送，葵炎未还。路尽南国，亭临北蛮。贮汉月于衣袖，裹胡霜于髻鬟。虽宠盈毡幄，而魂断萧关。至若赵王迁逐，马融幽放。去家离土，逾沙历障。梦蟰蛸之户侧，坐虫翳虫翁之塞上。桃李夕兮有所思，绮罗春兮遥相望。登毁垣以擗扌票，坐颓隅以惆怅。是以卫青开幕，张辽辟土。校尉嫖姚，将军捕虏。薙垣铺障，钅且亭伐鼓。斩元于铁防之门，流血于金河之浦。张虎牙以泄愤，虫胃须以蓄怒。及夫中郎殉节，博望逾边。取剑仆地，寻河际天。幽海上而万里，窜胡中而几年。银车洊出，玉节仍还。南向国以乐只，北违沙以莞然。

呜呼！长城之涉，载逾九百。古往今来，岿然陈迹。穷海战士，孤亭戌客。登峻墉，陟穹石。嗟故里而不见，感殊方以陨魄者，亦何可胜道哉！嗟我羁沦，南庭苦辛。长怀壮士，永慕忠臣。经百战之戎俗，对三边之鬼邻。徐乐则燕北书生，开伟词而谕汉。贾谊则洛阳才子，飞雄论以过秦。岁峥嵘而将暮，实慷慨于穷尘。

【注释】

①班孟坚：班固，东汉人，曾任兰台令、典校秘书，后随窦宪出征匈奴，任中护军。②傅翼：指鹰隼。鞲：革制臂套，用于停鹰。③媮：轻。这两句意思是鹰隼离开革套飞于空中，就会轻视人。④职：主要。⑤钅质：刑具，腰斩时用的砧板。⑥海若：北海之神。传说秦始皇想在海上架桥梁通往日出的地方，有神人为他鞭石下海。⑦阳纡：秦国的大泽，即具囿。薮：水浅草茂的泽地。⑧神告图，亡秦者胡：指秦始皇因见到方士所献图谶，有“亡秦者胡”的预言，便发兵攻匈奴，修长城的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⑨懵：胡涂。萧墙：借指宫殿。嬖：宠爱。⑩高阙：指宫殿、宫衙。徼：边界。负海：依海。钩绳：用于校正曲直的工具。借喻法令制度。坞壁：防御用的堡垒。岌岌：高耸的样子。飞刍挽粟：急速运输粮草。堑山堙谷：挖山填谷。伯翳：即伯益，秦人先祖。绝：优秀、杰出。胤：后代。撑黎：天。匈奴语。闾左：秦代平民居里门之左。悍：剽悍。梦骖：秦二世梦见白虎咬死他的左骖马，不久被杀。斩蛇：刘邦斩蛇起义。鸿名：大名。板筑：筑墙。艾：尽，停止。六郡：指陇西等六个边郡。五原：地名，在今内蒙五原。秦始皇三十五年，巡游至五原。运历金火：根据汉儒五德运命的学说，秦属金，汉属火。淫愎：荒淫、刚愎。岁次单瘀：卯年。穷发：极北荒远之地。鸡田、马窟：地名，一说指景物。峨峨：形容山峰高耸。龙北卧而衔烛：用“烛龙”的传说。驰、骤：马快跑。亭之候：用于守望的岗亭。元洲：大洲，旷野。阴壑罢昼：阴暗的山谷中没有日光。蛰熊：冬眠的熊。夭遏：阻挡。艰遘：艰难的遭遇。燕台：即燕昭王所建黄金台，在今易县。马邑：地名，在今山西朔县一带。冲飚：风暴。晦集：昏暗汇集。陵：登上。地脉：指长城跨越的山脉。《史记·蒙恬传》：“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天街：京城的街道。王昭：王昭君。蔡炎：蔡琰、蔡文姬。贮汉月于衣袖：王昭君嫁匈奴后，带去的汉服穿完，曾托使者向汉朝索取服装。古人认为这是怀念故国之情。萧关：在今宁夏固原。赵王迁逐：战国末，秦灭越，迁赵王于房陵。马融幽放：马融，东汉学者，曾得罪“髡徒朔方”。蠨蛸：即喜蛛。《诗经·豳风·东山》：“蠨蛸在户”，表现征人担心家中荒芜的心情。虫翳虫翁：细腰蜂。居庸关别称虫翳虫翁关。擗扌票：拊心而悲。马融《长笛赋》：“掐膺擗扌票”。卫青：汉代大将，屡次出击匈奴。张辽：曹魏将领，曾随曹操北伐匈奴，斩蹋顿单于。校尉嫖姚：嫖姚校尉，军官名，汉将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将军捕虏：捕虏将军，军官名。薙：除草，也有铲平的意思。钅且：同“锄”。铁防之门：铁门关，在西域。金河：现名大黑河，在今内蒙古中部。：同“纠”。虫胃须：像刺虫胃毛一样的胡须。中郎：苏武，曾以中郎将奉使出匈奴，在受到敌人侵犯时，为了不辱使命，抽剑自刺。博望：汉博侯张骞。寻河际天：古代认为黄河源头在极西之地，张骞通西域则是寻河之源。幽海上：苏武被匈奴扣押幽禁在北海（今贝加尔湖）。窜胡中而几年：张骞出使西域途中被匈奴扣留了十几年。银车：使臣乘的车。洊出：再出。张骞通西域后，又第二次出使西域。玉节：符节。苏武被扣期间“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最后终于持节回国。乐只：快乐。只：语助词。穹石：大石。南庭：南匈奴朝廷所在。戎俗：边民。三边：汉代称幽、并、凉三州为三边，后泛指边疆。鬼邻：古代西北方有少数民族部落称“鬼方”。徐乐：西汉燕郡无终人，曾上书议政，受到汉武帝赏识。过秦：贾谊有《过秦论》。

【赏析】

这是一篇立意高远、气势磅礴的佳作。修筑长城的功过利弊，历来褒贬不一。徐彦伯则不停留于一时一事的评判上，而是用历史的眼光，对长城的社会政治意义作全面的观照，得出了“因虐主之淫愎，成后王之要害”的精辟论断。从这一深刻的思想出发，作者既批判了秦朝的暴政，也肯定了长城的作用；既反映了战争徭役给人民带来的苦难，也歌颂了忠臣义士的爱国主义精神；既描绘出广阔的历史画面。也比较全面地表现了长城在中华民族精神心理上的意义。赋中还通过塞上肃杀萧瑟景象的描写，渲染悲凉凄惨的气氛，寄托沉郁激昂的情感，读来使人神悚容动，有力地烘托了作品的思想主题。

雕赋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生于巩县。青年时曾漫游吴、越、齐、鲁等地，因献三大礼赋待制集贤院。安史之乱爆发后曾在唐肃宗朝任左拾遗，不久贬为华州司功参军。759年弃官经秦川入蜀，768年离蜀漂泊于两湖一带，最后病逝于湘江上的舟中。

杜甫是中国古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诗歌广泛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充溢着忧国忧民的精神，被誉为“诗史”。他众体兼长，表现出极高的艺术才能，形成了“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他除了三大礼赋（《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有事于南效赋》）外，赋作还有《封西岳赋》、《雕赋》、《天狗赋》等。有《杜工部集》。

【原文】

当九秋之凄清①，见一鹗之直上②。以雄才为己任，横杀气而独往③。梢梢劲翮④，肃肃逸响⑤。杳不可追⑥，俊无留赏⑦。彼何乡之性命，碎今日之指掌。伊鸷鸟之累百⑧，敢同年而争长。

此雕之大略也，若乃虞人之所得也⑨，必以气禀玄冥⑩，阴秉甲子。河海荡潏，风云乱起。雪沍山阴，冰缠树死。迷向背于八极，绝飞走于万里。朝无所充肠，夕违其所止。颇愁呼而蹭蹬，信求食而依倚。用此时而椓杙，待弋者而纲纪。表狎羽而潜窥，顺雄姿之所拟。欻捷来于森木，固先系于利觜。解腾攫而竦神，开网罗而有喜。献禽之课，数备而已。

及乎闽隶受之也，则择其清质，列在周垣。挥拘挛之掣曳，挫豪梗之飞翻。识畋遍之所使，登马上而孤骞。

然后缀以珠饰，呈于至尊。抟风枪纍，用壮旌门。乘舆或幸别馆、猎平原，寒芜空阔，霜仗喧繁。观其夹翠华而上下，卷毛血之崩奔。随意气而电落，引尘沙而昼昏。豁堵墙之荣观，弃功效而不论，斯亦足重也。

至如千年孽狐，三窟狡兔。恃古冢之荆棘，饱荒城之霜露。回惑我往来，趄我场圃。虽有青骨交载角，白鼻如瓠。蹙奔蹄而俯临，飞迅翼而遐寓。而料全于果，见迫宁遽。屡揽之而颖脱，便有若于神助。是以哓哮其音，飒爽其虑。续下鞲而缭绕，尚投迹而容与。奋威逐北，施巧无据。方蹉跎而就擒，亦造次而难去。一奇卒获，百胜昭著。夙昔多端，萧条何处？斯又足称也。

尔其鸽鸹凫儿鸟之伦，莫益于物，空生此身。联拳拾穗，长大如人。肉多奚有，味乃不珍。轻鹰隼而自若，记鸿鹄而为邻。彼壮夫之慷慨，假强敌而逡巡。拉先鸣之异者，及将起而遄臻。忽隔天路，终辞水滨。宁掩群而尽取，且快意而惊新。此又一时之俊也。

夫其降精于金，立骨如铁。目通于脑，筋入于节。架轩楹之上，纯漆光芒。掣梁栋之间，寒风凛冽。虽趾千变，林岭万穴。击丛薄之不开，突杈木牙而皆折。此又有触邪之义也。

久而服勤，是可呀畏。必使乌攫之党，罢钞盗而潜飞。枭怪之群，想英灵而遽坠。岂比乎虚陈其力，叼窃其位，等摩天而自安，与枪榆而无事矣。

故不见其用也，则晨风绝壑，暮起长汀。来虽自负，去若无形。置巢山臬，养子青冥。倏而年岁，茫然阙庭。莫试钩爪，空回斗星。众雏倘割鲜于金殿，此鸟已将老于岩扃。

【注释】

①九秋：九月之秋。②鹗：雕。③横：充满。杀气：秋，天肃杀之气。④梢梢：象声词，形容雕翅掠空的声音。翮：羽茎，也鸟翼。⑤肃肃：象声词。⑥杳：飘忽不见踪影的样子。⑦俊无留赏：形容雕动作迅捷神速，使人无暇细看。⑧鸷鸟：猛禽。⑨虞人：古代掌管山泽、苑囿、田猎的官，负责驯养猛禽。⑩玄冥：玄冥是孟冬之神，气禀玄冥意为禀受冬神的寒气。阴秉甲子：一年中的阴寒季节。甲子指日期。荡潏：汹氵勇起伏。沍：冻结。迷向背：分不清南北阴阳。绝飞走：飞禽走兽绝迹。违：离开、错过。蹭磴：困顿。依倚：徘徊不去。椓杙：捶钉小木桩，用于张网捕雕。弋人：猎人。纲纪：结网。表狎羽：设置诱饵。狎羽：驯养狎熟的禽鸟。拟：预定、预计。欻捷：迅捷。觜：鸟喙。腾攫：雕落网后挣扎挠抓之态。竦神：敬畏，神情肃然。课：赋税。以上一段描写捕雕的情形，下面写驯雕。闽隶：官名，掌役畜养鸟。清质：形态清秀的。周垣：设在宫殿外围的机构，这儿指皇家苑囿。拘挛：痉挛、抽搐。掣曳：牵引。豪梗：豪放倔强。畋遊：打猎、郊游。孤骞：离傲的样子。至尊：皇帝。抟风：乘风而上。枪纍：篱笆。旌门：皇帝出游，旌旗排列如门，称旌门。乘舆：皇帝的车驾。霜仗：如霜雪一般发亮的仪仗。翠华：翠羽装饰的旗帜。毛血：被雕击杀的鸟兽的毛与血。崩奔：四散纷飞。引：卷起、带起。豁：开，冲开。堵墙：围观的人群像堵墙一样。荣观：荣耀壮观的景象。这一段写雕在皇帝出游时用于表演观赏。回惑：迷惑。趄：犹豫不前。场圃：打场种菜的地。这句意思是由于狐妖兔怪作祟，使人不敢到场圃去。青骨交载角，白鼻如瓠：骨交指胫骨下段。瓠指瓠籽。这是写普通鹰隼的形状：青色腿胫，头有毛角，嘴上方有白点。蹙：踢。以下到“便有若于神助”，写狐兔狡诈，普通鹰隼不能奈何。遐寓：从远处望。遽：窘迫。哓哮：凄厉的叫声。飒爽其虑：神情矫健。下描写雕擒杀狐兔的雄姿。续：接着。缭绕：盘旋。容与：从容。投迹：止步不前。蹉跎：失足，摔倒。造次：仓猝。仓鸟鸹凫儿鸟：几种禽鸟的名称。联拳：同“联足卷”，一个接一个的样子。逡巡：迟疑不前。这几句写仓鸟鹄之类轻视鹰隼，作出慷慨雄壮的样子。但见到雕就不敢上前了。拉：摧折。拉先鸣之异者是说雕准备攻击首先鸣叫的凡鸟。遄臻：迅速跑掉。指仓鸟鸹之类见雕将起身攻击，便急忙逃跑了。掩群：一网打尽。快意而惊新：因新奇刺激而感快意。这一段写雕不击凡鸟，示威震慑而已。降精于金：是说雕是五行中金气之精华的化身。傅玄《鹰赋》：“受金刚之纯精。”目通于脑：写雕眼之有神。筋入于节：写雕爪之劲健。趾：脚趾。足乔：草鞋。趾指踪迹。丛薄：草木丛生之处。呀畏：赞叹敬畏。呀一作“吁”。乌攫：乌鸦一类的鸟。钞盗：抄掠。枭怪：猫头鹰之类。枪榆：冲到榆树上。《庄子·逍遥游》：“我决起而飞，枪榆枋。”以上四句写凡鸟的窃居高位，无所作为。山臬：高峻。阙庭：宫廷。割鲜：分割美味。岩扃：山洞。

【赏析】

杜甫于天宝年间向皇帝进献《雕赋》。在《进雕赋表》中，作者说：“臣以为雕者，鸷鸟之特殊，博击而不可当。岂但壮观于旌门，发狂于原隰，引以为类，是大臣正色立朝之义也。臣窃重其有英雄之姿，故作此赋。”当时唐玄宗日趋腐化，奸佞得志，朝政败坏。杜甫用雕凶威勇猛，博击妖孽，驱逐乌枭的英雄之姿，象征贤臣的正气高节，雄才大略。表现了扫荡群丑，重振朝纲的政治主张，体现出作者疾恶如仇的性格。铺写详尽而章法井然，描绘生动而形神毕现，读来使人为之振奋。

阿房宫赋

【作者简介】

杜牧（803—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文宗太和三年进士，曾任侍御史、左补缺及黄州、池州、睦州、湖州刺史，官终中书舍人。晚唐杰出诗人，诗风清新俊拔，文章奇警纵横，诗文多针砭现实。有《樊川集》。

【原文】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①。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②，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③，檐牙高啄④。各抱地势，勾心斗角⑤。盘盘焉，囷囷焉⑥。蜂房水涡，矗不知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⑦？复道行空⑧，不霁何虹？高低冥迷⑨，不知西东。歌台暖响⑩，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注释】

①阿房：秦宫殿名，故址在今陕西长安西。据《史记》载，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因嫌原咸阳秦宫狭小，便在渭河南上林范营造新宫。工程于公元前212年开始，到秦亡时尚未完工，项羽进驻秦地后，下令将其焚毁。新宫的前殿称阿房，人们便称其为阿房宫。②二川：指渭水和樊川。③廊腰缦回：走廓曲折迂回。④檐牙高啄：屋檐像牙齿、鸟嘴一样向空中翘起。⑤勾心斗角：形容屋角连接、交错，如钩向心，如角相斗。⑥盘盘：盘旋状。囷囷：曲屈状。⑦未云何龙：云从龙，无云而有龙，形容卧波长桥的壮观。下句“不霁何虹”也是这个意思。⑧复道：楼阁之间凌空架设的走道。⑨冥谜：茫然不清。⑩暖响：充满暖意的歌声。下句冷袖意为带起凉意的舞袖。妃嫔媵嫱：指六国各种等级的嫔妃。。荧荧：明亮。脂水：指阿房宫中嫔妃宫女含有胭脂、粉黛的洗脸水。脂水倒入河中，以致渭水涨起了油腻。椒兰：指香料。辘辘：象声词，车走声。缦立：延伫，久立。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由于宫女嫔妃极多，有的宫女三十六年还未见到过秦始皇。秦始皇在位共三十六年，做秦朝皇帝十二年。人：民。鼎铛玉石：以鼎为铛（锅），以玉为石，形容豪亻多之极，下句同。逦迤：接二连三，到处都是。纷奢：繁华奢侈。锱铢：极小的重量单位。取之尽锱铢意为从老百姓那儿征求时锱铢必取，丝毫也不放过。磷磷：形容钉子的突出显眼。庾：露天的谷仓。呕哑：象声词，形容管弦之声。独夫：众叛亲离的统治者，指秦皇。骄固：骄横顽固。戍卒叫：指陈胜、吴广率领戍卒起义反秦。函谷举：公元前206年，刘邦率义军攻克函谷关，占领咸阳。楚人一炬：项羽进驻咸阳后，焚烧秦朝宫殿，大火三月不熄。族：族灭，杀死合族的人。

【赏析】

《阿房宫赋》叙述宫殿的兴废，反映历史的兴衰与政治的得失。立意高远，笔力遒劲。赋中对秦宫奢侈豪华的描绘铺陈夸张，穷形极态，对历史兴衰原因的分析深刻中肯，对世人的告诫警策醒豁。语言精美，流畅，明快，犀利；句式骈散兼行，错落有致；比喻生动贴切，别出机杼。字里行间，充溢着深深的感慨、澎湃的激情。此赋发扬了赋体铺张扬厉、精彩宏伟的特长，却无一般赋体文采有余而思想贫乏的缺陷。其精美的形式，完全服务于“爱民”的主题思想，做到了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为中国古典文学中具有永久魅力的篇章之一。

大明宫赋

【作者简介】

孙樵（生卒年不详），字可之，关东人。唐宣宗大中九年进士，任过中书舍人，职方郎中。以文章著称，是韩愈的再传弟子，文风奇崛，有《孙可之集》。

【原文】

孙樵齿贡士名①，旅见大明宫前庭②。仰眙俯骇③，阴意灵怪④。暮归魂动，中宵而梦。梦彼大明宫神，前有云，且曰：“太宗皇帝缭瀛启居⑤，廓穹起庐⑥。圜然而划⑦，隆然而赫⑧。孰窬孰阝巢⑨，永求帝宅。帝诏吾司其宫，与日月终。翼圣护艰⑩，十有六君。荡妖斩氛，孰知吾勤！吾当庐陵锡武，庙柘撤主，吾则协二毗辅，左右提护。义甲愤徒，起帝仆周，吾则械二黠雏，俾即其诛。胡猁饱月盾，踣肌齿乍舴骨，惊血溅阙，仰吠白日。二圣各辙，大麓北挈。吾则激髯孽悖节，俾济逆杀翼。两杰愤烈，俾即新灭。蓟枭妖狂，突集五堂。纵啄怒吞，大驾惊奔。吾则励阴刀翦其翼，俾不得逃明殛。三革蚀黑，孰匪吾力！吾见若正声在悬，诤舌在轩；辍黄主延谏，刳襟沃善，赏必正名，怒必正刑；当狱撤醒，当稼吞暝。吾则入渎革浊，入囿肉角，旬泽暮溥，斛谷视土。吾见若奸声在堂，谀吞在旁；窒聪怫讽，正斥邪宠；嘉赏失节，怒罚失杀；夺农而徭：厚征而周彡。吾则反耀而彗，反泽而；荡坤而坼，裂乾而石。然吾留帝宫中二百年，昔亦日月，今亦日月，往孰为设？今孰为缺？籍民其周彡，有野而蒿；籍甲其虚，有垒而墟。西垣何缩？匹马不牧。北垣何蹙？孤垒城粒……”

言未及阕，樵迎斩其舌，且曰：“余闻宰获其哲，得是赫烈。老魅迹结，尔曾何伐？宰获其慝，得是昏蚀。魅怪横惑，尔曾何力？今者日白风清，忠简盈庭。闽南俟霈？阖北俟霁？矧帝城阗阗，何赖穷边。帑廪加封，何赖疲农？禁甲饱狞，尚何用天下兵。神曾何知，孰愧往时？”

神不能对，退而笑曰：“孙樵谁欺乎？欺古乎？欺今乎？吁！”

【注释】

①齿：录用、列名。贡士：唐代称乡贡考试合格者为贡士，由州县送京赴试。②大明宫：宫殿名，贞观八年建，是皇帝常居之处，中书、门下二省和弘文、史二馆所在，故址在今陕西长安县东。③眙：惊视：④阴意：暗想。⑤缭：绕。瀛：水。⑥廓：开阔。穹：高大。⑦圜：同“圆”，形容周全完善。⑧赫：鲜明突出。⑨窬：洞。阝巢：同“隙”。⑩翼圣护艰：在艰危中翼护圣主。庐陵锡武：指武则天称帝，革唐为周，废唐中宗为庐陵王，赐姓武氏。庙祏撤主：祏是盛放神主的石匣。这句表示改朝换代，社稷易主。二毗辅：指当时的两位执政大臣。义甲愤徒：指神龙元年，宰相张柬之联合大臣，发动兵变，迫使武则天归政复唐。二黠雏：指武则天的嬖臣张易之、张昌宗。俾：使。犭制：疯狗。月盾：肥壮。胡犭制饱月盾指安禄山。踣：撕扑。酢：：咬。二圣各辙：安史之乱爆发后，长安失陷，唐玄宗逃往四川，唐肃宗留在秦地。大麓：指朝廷，当时唐肃宗将朝廷移至灵武，在今宁夏。髯孽：指安庆绪，庆绪为争权弑其父安禄山。济：助。杀翼：铩翼，受挫而意气消沉。两杰：指平定安史之乱的唐军主将郭子仪、李光弼。斮：斩。蓟枭：指朱氵此，唐德宗时叛变称帝。朱氵此是昌平人，任卢龙节度使。五堂：天子听政之处。大驾惊奔：朱氵此反叛后，唐德宗逃出长安。阴刀：指鬼神暗中对人的打击。明殛：公开的惩罚。殛：杀。蚀黑：日食，古人认为象征皇权受到威胁、侵犯。悬：挂乐器的架子。诤舌：直言进谏的大臣。轩：朝堂。黄主：黄色。这儿指“黄主纩”，古代帝王冠冕两边悬着两个黄色绵球，以示不听无益之言，辍黈则表示广泛听取意见。刳：剖开。刳襟的意思与“辍鞋”类似。沃善：用别人的善言浇灌自己的心田。当狱撤腥：唐贞观五年，诏令“行刑之日，尚食勿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举乐。”当稼吞螟：贞观二年，京畿蝗灾，唐太宗生吞蝗虫以示为民受灾。渎：河。革浊：使河水变清。肉角：麒麟。渎清、获麟是祥瑞之兆。旬泽暮溥：十天一雨，下在晚上，这就是风调雨顺。斛谷视土：形容粮食便宜，唐开元年间斗米五钱。窒聪怫讽：堵住耳朵拒绝批评。周彡：同“凋”。耀：同“曜”，日月星光。彗：彗星。：灾气。荡坤而坼：使地震裂开。裂乾而石：使天裂陨石。籍民：在册之民。籍甲：在册之兵。垒：营垒。墟：废墟。西垣：西部边疆。粒：形容小。阕：完毕。迎斩其舌：打断话头。宰：宰臣。哲：贤哲。赫烈：盛大辉煌。迹结：绝迹。慝：邪恶。阖：同“盍”。这两句意思是南北各地风调雨顺，不必求晴祈雨。阗阗：丰盛充实的样子。帑：金库。廪：粮仓。禁甲：御林军。饱：旺盛。狞：凶猛。

【赏析】

这是一篇绝妙的文字，一是虚拟作者梦中与神的对话，来追述大唐王朝的由盛转衰，感慨国势的江河日下，表达作者对“明良政治”的期望。真实的史实揭示了明确的思想，而幽昧的景象则流露出心绪的抑郁茫然。二是围绕一个“欺”字作文章。宫神大言不惭地自夸往昔的功劳，是欺人之谈；而作者极力粉饰现时的状况，则是自欺之举。用欺人与自欺的对照，启发读者对历史和今天的思考。总之，奇特的想象、新颖的构思是此赋的主要特色。

秋声赋

【作者简介】

欧阳修（1007—1072），宋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号六一居士。天圣八年（1030）进士。景祐间为馆阁校勘，因为范仲淹申辩，贬夷陵令。庆历三年（1043）知谏院，擢知制诰，支持并参与庆历变法。新政失败，出知滁、扬、颍等州十一年。后历任枢密副使、参加政事。晚年反对王安石变法，坚请致仕。欧阳修是宋代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是宋朝第一个在诗文词、史学、金石学等方面均有成就的杰出作家。今存赋23篇。

【原文】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①，悚然而听之②，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③，忽奔腾而砰湃④，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钅从钅从铮铮，金石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⑥，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⑦！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⑧？盖夫秋之为状也⑨：其色惨淡，烟霏云敛⑩；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注释】

①欧阳子：作者自称。方：正在。西南：《太平御览》卷九引《易纬》：“立秋，凉风至。”注：“西南方风。”②悚然：惊惧貌。③淅沥：雨声。萧飒：风声。以：而。④砰湃：波涛汹涌声。⑤衔枚：《汉书》颜师古注：“衔枚者，止言语欢嚣，欲令敌人不知其来也。”⑥明河：银河。⑦噫嘻悲哉：叹息声。宋玉《九辨》：“悲哉秋之为气也！”⑧胡为：何为。⑨盖夫：发语词。⑩烟霏云：烟雾飘散。：收，消失。晶：明亮。栗冽：寒冷。砭：剌。寂寥：冷落。缛：茂盛。葱茏：青翠繁茂。一气：秋气。余烈：余威。夫秋，刑官也：上古设官，以四时为名，称刑部为秋官。于时为阴：古以阴阳二气配合四时，春夏属阳，秋冬为阴。于行为金：行，指五行：金、木、水、火、土。古人认为四季的变化是五行相生的结果，并把五行分配于四季，秋属金。天地之义气：《礼记·乡饮酒义》：“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孔颖达疏：“西南象秋始。”“商声”句：古以宫、商、角、徵、羽五音和方位配合四时，秋天为商声，主西方。“夷则”句：古以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分配十二月，夷则与七月对应。《史记·律书》：“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惟物之灵：《尚书·周书·泰誓上》：“惟人万物之灵。”百忧感其心四句：语源《庄子·在宥》：“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而从反面立说。精，精神。“渥然”句：红润的容颜变得枯槁衰老。渥然丹者语出《诗经·秦风·终南》：“颜如渥丹。”面容红而有光泽。“黟然”句：谓黑发变白。黟，墨貌。星星，喻头发花白。谢灵运《游南亭》：“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金石之质：坚固不坏的品质。古诗：“人生非金石，焉能长寿考。”戕贼：残害。

【赏析】

《秋声赋》写于嘉祐四年（1059）。自宋玉《九辩》以来，写秋的赋很多，较之前人，欧赋在思想和艺术上都独具特色。随着文化的发展，哲学的兴盛，宋人对人生有着更深的思考探求。在纷纭复杂的人世，保持一种清旷、恬静的情怀，使人的内心世界有一个全新的支点——达者，不至于过分贪婪；穷者，不因外在的重压而精神崩溃。这是一种看似消极而实则积极的人生态度。欧公此赋中人生态度对后世，特别对苏轼有较大影响。

这是一篇文赋，语言骈散结合，错落有致，形成一种抑扬顿挫之美；它保留了传统赋铺张扬厉的特色，对秋声秋景作了绘声绘色的描写；主客问答形式的灵活运用，又以起合转折之势，使作品结构上别具曲折变化之美。外在的文辞结构之美与内在的深沉丰富的思想和情感结合，使之成为传诵不衰的名篇，充分表现了文赋发展到宋代所达到的新的高度。

灵物赋

【作者简介】

司马光（1019—1086），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字君实。仁宗宝元初进士。神宗时历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等职。因极力反对王安石变法，离开朝廷，退居洛阳15年。哲宗即位，祖母高太后垂帘听政，召为宰相，数月间废除新法略尽。司马光是一位著名的史学家，他用19年时间主编的《资治通鉴》，是一部有名的历史巨著。此外，又著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

【原文】

有物于世，制之则留②，纵之则去③；卷之则小④，舒之则钜⑤；守之有主⑥，用之有度⑦；习之有常⑧，养之有素⑨；誉之不喜，毁之不怒⑩；诱之不迁，胁之不惧。吾不知其为何物，聊志之于此赋。

【注释】

①灵物：指珍奇神异之物。《后汉书·光武纪》：“今天下清宁，灵物仍降。”此指人（心、道德修养、志节操守）。《尚书·周书·泰誓》：“唯人万物之灵。”欧阳修《秋声赋》：“人为动物，万物之灵。”②制：制止；控制。《淮南子·修务训》：“跳跃扬蹄，翘尾而走，人不能制。”③纵：放纵；听任。《离骚》：“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④卷：把东西弯曲裹成圆形。《诗·邶风·柏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⑤舒：展放；伸展。钜：同巨。大。⑥守：笃守正道。《汉书·楚元王传》附《刘向传》：“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此句谓君子笃守正道，主见在胸。⑦度：量；计算。《左传·隐公十一年》：“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⑧习：习惯。习之有常：如言习以为常。⑨养：培养；修养。养之有素：如言学养有素。⑩誉：称赞；称扬。毁：诽谤。范仲淹《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欧阳修《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诱：威胁利诱。迁：变；移。《屈原·桔颂》：“后皇嘉树……受命不迁，深固难徙。”胁：胁迫。聊：且，姑且。

【赏析】

此赋作年不详。宋儒喜欢说理，喜欢高扬儒家的道德修养，志节操守。“学者，所以求治心也。学虽多而心不治，何以学为！”（司马光《学要》）此赋即是这种社会风气在辞赋创作上的一种反映。作者所倡言的“习之有常，养之有素；誉之不喜，毁之不怒；诱之不迁，胁之不惧”的人格精神，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全赋短小精炼，在质朴洗炼格言式的语句中寄寓至正至刚的思想情操。在同类赋中，乃杰出之作。

思归赋

【作者简介】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仁宗庆历二年进士。神宗熙宁二年（1069）任参知政事，次年任宰相，锐意改革。后因保守派的激烈反对，且变法派内部产生矛盾，于熙宁七年被迫辞相，次年再相，九年再辞，退居江宁。封舒国公，后改封荆，故世称荆公。致力于骚体，且含蓄精炼。

【原文】

蹇足南兮安之①？莽吾北兮亲之思②。朝吾舟兮水波，暮吾马兮山阿③。亡济兮维夷④，夫孰驱兮亡巇⑤？风翛翛兮来去⑥，日翳翳兮溟漾之雨⑦。万物纷披萧索兮⑧，岁逶迤其今暮⑨。吾感不知夫涂兮⑩，徘徊彷徨以反顾。盍归兮？盍归兮，独何为乎此旅？

【注释】

①蹇：难。蹇是《易》的卦名。后因用作不顺利的意思。白居易《庐山草堂记》：“一旦蹇剥，来佐江郡。”②莽：无涯际貌。杜甫《秦州杂诗》：“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③山阿：山脚。④亡：同无。维：念；思考；计度。夷：平坦；平安。与险相对。⑤孰：谁。驱：驱驰。巇：危险。刘孝威《蜀道难》：“双流逆巇道。”⑥翛翛：象声词，风声。⑦翳翳：深晦不明。溟氵蒙：模糊不清。溟氵蒙雨。犹言毛毛细雨。⑧纷披：散乱。萧索：萧条；冷落。王维《奉寄韦太守陟》：“荒城自萧索，万里山河空。”⑨逶迤：连续不断。⑩涂：同途。徘徊彷徨：均有往返回旋，犹豫不定意。反顾：回头看。盍：何不。旅：羁旅。游宦或羁旅。

【赏析】

此赋作年不详，考其内容，当是作者仕途遇到艰难时所作。从此赋我们可以看到王安石刚毅果敢的政治家风采的另一面——忧患于仕途艰险、执著于家人亲情，甘于恬退，不贪恋禄位。全赋虽未点出其具体处境，但用比兴手法描绘了一幅世路艰难的图画和倾诉了思亲思归心情，显得含蓄不露，缠绵悱恻，颇富艺术感染力。

前赤壁赋

【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宋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嘉祐二年（1057）进士，复举制科。熙宁中上书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杭州通判，徙知密、徐、湖三州。屡受攻讦，不安于位，来往于朝廷与地方官任上。苏轼历州郡多有惠政，但一生坎坷，政治上极不得意。然而在文学艺术上，他是一位具有多方面才能的大家。无论诗词、散文，都代表着北宋文学的最高成就。

【原文】

壬戌之秋①，七月既望②，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④，诵明月之诗⑤，歌窈窕之章⑥。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⑦。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⑧，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⑨，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⑩，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女弱女弱，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①壬戌：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岁次壬戌。②既望：旧历每月的十六日。既：过了。望，十五日。③赤壁：此指苏轼所游的湖北黄冈县城外的赤壁矶，非三国时“赤壁之战”的旧址。作者在此乃借赤壁之名吊古抒怀。④属：劝酒。⑤明月……之诗：即下文客所言曹孟德（曹操）之诗《短歌行》：“月明星稀……”⑥窈窕之章：指《诗经·陈风·月出》。首章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窈纠，即窈窕。⑦少焉：一会儿。徘徊：踌躇不前。斗牛：星宿名。指斗宿和牛宿。⑧纵一苇之所如：任凭小船在江面上飘荡。纵，听任。一苇，喻小船。《诗经·卫风·河广》：“谁渭河广？一苇杭之。”如：往。⑨凭虚御风：腾空驾风而行。凭，乘。虚，太空。御：驾驭。《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风而行。”⑩遗世：遗弃人世。羽化：道家认为人飞升成仙叫羽化。登仙：飞升仙境。桂棹兰桨：划船工具的美称。桂木、木兰，均为香木。空明：江水明澈。溯：逆流而上。流光：水面上闪动的月光。渺渺：悠远貌。美人：借指自己倾慕的人。《楚辞·九章》有《思美人》，王逸《章句》：“言己思念其君。”客：后人多谓指道士杨世昌。女弱女弱：形容声音婉转悠长。缕：指细丝。舞、泣：均使动用法。使之舞、使之泣之意。幽壑：深涧。嫠妇：寡妇。愀然：忧愁变色貌。正襟危坐：整好衣襟，端坐。语出《史记·日者列传》。孟德：曹操字。夏口：故址在今武汉市黄鹄山上。武昌：今湖北省鄂城县。缪：通缭，缭绕。郁：草木茂盛。苍：苍翠。周郎：周瑜。因其任建威中郎将时仅24岁，吴中皆呼为周郎。该句指建安十三年（208），吴将周瑜在赤壁之战中击溃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一事。荆州：汉时荆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县。下，攻下。江陵：今湖北江陵县。赤壁之战前，曹操曾攻陷荆州，再克江陵，而后进军赤壁。见《资治通鉴·汉纪》。舳舻：大船。舳舻千里：语出《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舳，船后持舵处也。舻，船前刺棹处也。言其船多，前后相衔，千里不绝也。”酾酒：斟酒。横槊赋诗：语出元稹《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子美墓系铭并序》：“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槊：长矛。固一世之雄：本是一代的豪杰。江渚：江中的小洲。渔、樵：打鱼，砍柴。皆用作动词。侣、友：与……作伴侣、作朋友的意思。麋：鹿的一种。匏：葫芦的一种。樽：酒器。蜉蝣：昆虫名。夏秋间生长水边，往往只能活几小时。用以喻人生短暂。沧海：大海。粟：谷子。此句喻人极其渺小。须臾：片刻。挟：腋下夹着。此指伴随。遨游：游玩。长终：永远的意思。遗响：余音。指箫声。悲风：秋风。逝者如斯：语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斯，这（江水）。未尝往：没有消失。往：房玄龄（管子·权修》注：“往，谓亡去也。”盈：满。虚：缺。彼：那（月亮）。卒：最终。消长：消减、增长。盖：句首助词。将：假设语气。曾：竟然。一瞬：眨眼间，言变化之速。无尽：永恒不尽。造物者：大自然。无尽藏：佛家语。原指佛法无边，作用于万物无穷无尽。此喻指大自然乃无尽的宝藏。适：快适，欢乐。引申为享受。肴核：菜肴和果品。杯盘狼藉：语出《史记·滑稽列传》：“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狼藉：杂乱貌。相与：彼此。枕藉：交错躺着。

【赏析】

此赋作于元丰五年（1082），是苏轼在黄州贬所之作。全文以即景抒感、主客问答的手法，曲折地反映了他贬黄期间思想上的矛盾和痛苦，突出体现了他身处逆境，不以得失为怀，善自排遣的旷达胸襟和乐观的人生态度。文中变与不变、物我无尽的观点具有辩证法的因素，有一定积极意义。全篇抒发的感情流程经过了由喜而悲和回悲转喜的跌宕变化，而其叙事、写景、抒情、明理都与感情的变化紧密配合，从而使情景理三者和谐完美地统一在一起，给人以奇美的艺术感受。

黄楼赋

【作者简介】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邗沟居士，学者称淮海先生。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神宗元丰八年进士及第。秦观诗、词、文皆工，而尤以词著称于世。

【原文】

太守苏公守彭城之明年①，既治河决之变②，民以更生③。又因修缮其城，作黄楼于东门上。以为水受制于土，而土之色黄，故取名焉。楼成，使其客高邮秦观赋之。其词曰：

惟黄楼之瑰玮兮④，冠雉堞之左方⑤。挟光晷以横出兮⑥，干云气而上征⑦。既要眇以有度兮⑧，又洞达而无旁⑨。斤丹而不御兮⑩，爰取法乎中央。列千山而环峙兮，交二水而旁奔；冈陵奋其攫拏兮，奚谷谷效其吐吞。览形势之四塞兮，识诸雄之所存。意天作以遗公兮，慰平日之忧勤。

繄大河之初决兮，狂流漫而稽天。御扶摇以东下兮，纷万马而争前。象罔出而侮人兮，螭蜃过而垂涎。微精诚之所贯兮，几孤墉之不全。偷朝夕以昧远兮，固前识之所羞。虑异日之或然兮，复压之以兹楼。时不可以骤得兮，姑从容而浮游。傥登临之信美兮，又何必乎故丘！觞酒醪以为寿兮，旅肴核以为仪；俨云臂以侍侧兮，笑言乐而忘时。发哀弹与豪吹兮，飞鸟起而参差。怅所思之迟暮兮，缀明月而成词。

噫变故之相诡兮，遒传马之更驰，昔何负而遑遽兮，今何暇而邀嘻！岂造物之莫诏兮，惟元元之自贻？将苦逸之有数兮，畴工拙之能为？韪哲人之知其故兮，蹈夷险而皆宜。视蚊虻之过前兮，曾不介乎心思。正余冠之崔巍兮，服余佩之火昆煌。从公于斯楼兮，聊徘徊以徜徉。

【注释】

①苏公：指苏轼。彭城：徐州（今属江苏）。守彭城之明年：元丰元年（1078）。②河决之变：熙宁十年（1077）曹村黄河大堤决口，淹四十五个州县、三十万顷良田，徐州城下水深八尺。③更生：再生。《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及至秦王……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④瑰：奇伟，珍贵。班固《西都赋》：“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玮：珍奇：贵重。（陆机）《辨亡论》：“明珠玮宝，耀于内府。”⑤雉堞：城墙上的矮墙。左方：东方。⑥光晷：日光。⑦干：犯，冲犯。⑧要眇：美好貌。度：制度，法度。《左传·昭公三年》：“公室无度。”⑨洞达：通达。旁：邪，偏。⑩丹：指美好的色彩。御：用。爰：乃。中央：中间。二水：黄河和泗水。攫拏：夺取。效：贡献“览形势”二句：言徐州地处要冲；历代豪强蜂起。苏轼《上皇帝书》：“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刘邦、项羽、刘裕、朱全忠等“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繄：犹惟。大河初决：熙宁十年曹村黄河决口。稽天：至；及到。《庄子·逍遥游》：“大浸稽天而不溺。”扶摇：急剧盘旋而上的暴风。李白《上李邕》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象罔：典出《庄子·天地》。虚拟的人物。此指罔象，古代传说中的水怪名。《淮南子·汜论训》：“水生罔象。”高诱注：“水之精也。”螭：蛟龙之属。蜃：大蛤。微：无。贯：通。孤墉：孤城。墉，城墙。偷：偷安，苟且。昧远：忽视将来，远景不明。前识：犹言先见之明。《老子》：“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王弼注：“前识者，前人而识也。”浮游：漫游。傥：倘或。信：确实。觞：向人敬酒或自饮。《吕氏春秋·达郁》：“管子觞桓公。”醪：浊酒。旅：陈列。仪：礼物。俨：恭敬庄重。髾：发梢，此指女子。哀弹、豪吹：言筵会上弹奏管弦乐。杜甫《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酒肉如山又一时，初筵哀丝动豪竹。”注：“哀丝，谓丝弦哀也；豪竹，谓大管也。”遒：强劲。传马：驿站所备的车马。负：重负。指昔日担负治理河决之变的重任。遑遽：同惶遽。惊惧慌张。造物：天；大自然。诏：告，多用于上告下。元元：众民。贻：赠送。畴：同酬。韪：是。蹈：履行。曾：乃，竟。介：介意。火昆煌：光明。徜徉：徘徊；盘旋；自由自在地往来。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赏析】

《黄楼赋》写于元丰元年。苏轼、秦观情同师友，相知甚深。此赋予人最为突出的印象是，作者用十分简练的笔墨，突现了黄楼筹建者的哲人风范——善处苦逸。后人称苏轼“善于处穷”，言其一生“乐亦过人，哀亦过人，是艺术化的人生。”皆由此赋生发。苏轼在谢诗中称秦赋“雄辞杂古今，中有屈宋姿”，对此赋从立意到遣辞大加赞许，也可洞见其时之赏，知己之感。

南征赋

【作者简介】

李纲（1085—1140），字伯纪，邵武（今属福建）人。徽宗政和二年进士。宣和七年（1125）为太常少卿，时金军南侵，李纲坚决主战，反对迁都，一生著述甚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即以其诗文而言，亦雄深雅健。磊落光明，非寻常文士可及……以赋格，置于唐人之中，可以乱真矣。”有《梁豁集》传世，内有赋四卷。

【原文】

承嘉惠以南行兮①，动去国之离愁。远故园而回首兮，惊岁华之再秋。览庐阜之环秀兮②，俯大江之东流③。登黄鹤而遐瞩兮④，发孤照之寸眸⑤。吞云梦于胸中兮⑥，怀浙河于醉里⑦。怅离群而索居兮⑧，寄相思于一水。佩兰芷之芬芳兮⑨，狎樵渔于汝尔⑩。终系羁而未释兮，类蹩者之念起。荷天恩之宽大兮，犹生靡于廪食。驰精爽于淮渍兮，飞梦魂于漠北。怅曷日而归休兮，遂东山之钓弋。老苒苒而将至兮，岂佳时之再得。尝承教于君子兮，窃希风于古人。慨抚卷而击节兮，如意气之相亲。每终篇而自喜兮，觉诗成之有神。惟深藏而密寄兮，惧夫妒者之目真顾。戎马之崩腾兮，方四郊之多事。临洞庭而伤怀兮，望九疑而增思。乱湘流而适兮，灵均岂其前身。续《离骚》而赋《远游》兮，愿承芳于后尘。与日月而争光兮，庶此道之弥新。

【注释】

①嘉惠：对他人所给予恩惠的敬称。承嘉惠与下文之荷天恩意同，都是李纲对自己迁谪的委婉措辞。②庐阜：庐山。③大江：长江。④黄鹤：黄鹤楼。遐瞩：远望。⑤孤照：一线之光。寸眸：眼睛。⑥云梦：古泽名。《尔雅》：“楚有云梦。”郭璞注：今南郡华容县东南巴丘湖是也。⑦浙河：今钱塘江上游。⑧离群而索居：语出《礼记·檀弓上》：“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指离开同伴而孤独地生活。⑨“佩兰芷”句：以佩饰比志行高洁。语义出《离骚》。⑩狎：戏。樵渔：樵夫渔民。“终系羁”句：指难以宽释遭谗被贬情怀。蹩者：失意潦倒的人。靡：奢侈。廪食：官府给以粮食。精爽：精神，心思。淮氵贲：《诗·大雅·常武》：“铺敦淮渍。”郑玄笺：“陈屯其兵于淮水大防之上。”氵贲：沿河的高地。漠北：大漠以北。因其时徽、钦二帝被金人囚禁，故云。曷：何。东山：山名。在浙江上虞县西南。晋谢安早年隐居于此，又临安金陵均有东山，也是谢安游憩之地。后因以东山指隐。钓弋：钓鱼射鸟。“老苒苒”句：出自《离骚》。崩腾：动荡。洞庭：洞庭湖。九疑：或作九嶷，山名，在湖南境内。乱：横渡。：水。适：往；去到。灵均：屈原字。《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字余曰灵均。”续《离骚》句：《离骚》《远游》皆屈原作品。此谐其音义，指作者自身遭谗被贬，远谪湘。“与日月争光”句：语出屈原《涉江》：“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争光。”又，刘安《离骚传叙》：“《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李白《江上吟》：“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作者借以明志。

【赏析】

建炎二年（1128）十一月，李纲责授单州团练副使，万安军安置，旋移州居住。据赋中“乱湘流而适兮”词句及抒发的特定情感，此赋当作于是年或稍后。作者在赋中抒发了被贬去国的苦闷情怀，表达了壮志难酬，欲独善其身的愿望。失意而不屈其志，贬谪仍眷念国事，乃此赋的感人之处。

丰城剑赋①

【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今浙江绍兴）。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赴临安省试为第一，次年应礼部试，为秦桧所黜。孝宗时，授枢密院编修，坚持抗战主张。擅长诗文，尤以诗歌创作成就最大，今存诗近万首。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原文】

在晋太康②，观星者曰③：夕有异气，见于牛斗之躔④。时方伐吴⑤，或曰：吴未可平，彼方得天⑥。独张华之博识⑦，排是说之不然。迨孙皓之衔壁⑧，气益著而不骞⑨。于是雷焕附华之说曰⑩：是宝剑之精，维太阿与龙泉。卒之属斤获于丰城之狱，变化于延平之川。世皆以为是矣。千载之后，有陆子者。喟其永叹。夫占天知人，本以考验治忽，十运祚之促延。彼区区之二剑，曾何与于上玄？若吴亡而气犹见，其应晋之南迁。有识已悲宗庙之丘墟，与河洛之腥膻矣。华不此之是惧，方饰智而怙权。呜呼！负重名，位大吏，俯仰群枉之间，祸败不可以旋踵，而顾自谓优游以穷年。夫九鼎不能保东周之存，则二剑岂能救西晋之颠乎？使华开大公，进众贤。徙南风于长门，投贾谧于羽渊。则身名可以俱泰，家国可以两全。彼三尺者，尚何足捐乎？焕辈非所责，予将酹卮酒，赋此以吊吾茂先也。

【注释】

①丰城剑：典出《晋书·张华传》，略谓吴灭晋兴之际，斗牛间常有紫气。晋尚书以此请教雷焕，雷焕说：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在豫章丰城。华即补焕为丰城令。“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焕得剑，遣使送一剑与华，留一自佩。“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子（雷）华为州从事。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但见两龙各长数丈，光彩照水，波浪惊沸，于是失剑。②晋太康：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③观星者：古代观测天象占卜吉凶的人。④躔：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次。⑤方：正好，正当。伐吴：晋武帝进兵伐吴末帝孙皓。⑥彼方得天：语出《左传·僖二十八年》。⑦张华（232—300）：西晋大臣，文学家。⑧迨：同逮，等到。孙皓（242—283）：三国吴国末帝。衔璧：旧俗人死，口必含以物。天子含珠，诸侯含玉，大夫含玑，士含贝，庶人含谷食（详见刘向《说苑·修文》）。故有罪之人，口含诸物，以示已有死罪。⑨著：显明。骞：亏损，减少。⑩附：附和，迎合。属斤：掘取。延平之川：延平津。陆子：作者自称。喟其永叹：喟然长叹。占天知人：观测天象的变化以占卜人事的吉凶。治忽：治理与忽怠。运祚：国运福祚，气运，韩愈《论佛骨表》：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促延：短长。上玄：上天。气：剑气。二句言吴已亡而剑气仍在，其征兆在晋室南渡。有识：有识之士。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封建帝王把天下据为已有，世代相传。故以宗庙作为王室、国家的代称。《汉书·霍光传》：“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河洛：黄河与洛水。此指中原地区。腥膻：指代西北少数民族。饰智：弄巧设诈。《淮南子·本经》：“及伪之生也，饰智以惊愚，设诈以巧上。”怙权：倚仗权势。群枉：群邪。旋踵：旋转脚跟，后退。引申为迅速，顷刻。辛弃疾《淳熙已亥论盗贼札子》：“臣生平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顾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顾自：径自。穷：尽。九鼎：古代传说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成汤迁之商邑，周武王迁之洛邑，秦攻周，取九鼎，其一沉于泗水，余无考。颠：败坏。使：假若。南风：南方的音乐。长门：汉宫名。窦太主献长门园，武帝更名长门宫。见司马相如《长门赋序》。贾谧：晋人。作者目之为奸佞。羽渊：池潭名。《左传·昭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泰：《易》卦名。引申为通畅、安宁。三尺：剑。语出《史记·高祖纪》。酹：以酒洒地以示祭奠。茂先：张华字茂先。吊：悲伤；怜悯。

【赏析】

陆游淳熙七年（1180）十月曾有丰城之行，有诗数首，此赋当作于此时。作者在赋中抚今追昔，借谈剑以议政，借故事指点时事，托古人警醒今人。不仅破前人传说之虚妄，且引发出一篇正大光明之议论。通篇回荡着忧国伤时的悲愤之气。在艺术上，全赋一韵到底，显得气韵相连，淋漓酣畅，以气势胜。并且可以见出其赋作的特色：简洁凝炼，不矜才使气，而骨力自见。

元明清名赋

秋望赋

【作者简介】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元太原忻州秀容（今山西忻县）人。自幼好学，七岁能诗，金宣宗兴定五年（1221）进士。金亡不仕，发愤著述。所为诗文，流露了反对侵略、憎恨贪吏、鄙视权贵、同情人民的思想感情。其诗被称为一代“诗史”，其词为金一代之冠，其《论诗绝句》见解独到，流誉古今。其赋为数不多，但文笔遒劲，技法高人一筹。著有《遗山集》、《金史》（未完成）、《续夷坚志》等。

【原文】

步裴回而徙倚①，放吾目乎高明②。极天宇之空旷，阅岁律之峥嵘③。于时积雨收霖④，景气肃清。秋风萧条，万籁俱鸣⑤。菊鲜鲜而散花，雁杳杳而遗声。下木叶于庭皋⑥，动砧杵于芜城⑦。穹林早寒⑧，阴崖昼冥⑨。浓淡霏拂⑩，绕白纡青。纷丛薄之相依，浩霜露之已盈。送苍苍之落日，山川郁其不平。

瞻彼车瞏车辕，西走汉京。虎踞龙盘，王伯所凭。云烟惨其动色，草木起而为兵。望崧少之霞景，渺浮丘之独征。汗漫之不可与期，竟老我而何成！挹清风于箕颍，高巢由之遗名。悟出处之有道，非一理之能并。繁南山之石田，维景略之所耕。老螭盘盘，空谷沦精。非云雷之一举，将草木之偕零。太行截天，大河东倾。邈神州于西北，悦风景于新亭。念世故之方殷，心寂寞而潜惊。激商声于寥廓，慨涕泗之缘缨。

吁咄哉！事变于已穷，气生乎所激。豫州之士，复于慷慨击楫之誓；西域之侯，起于穷悴佣书之笔。谅生世之有为，宁白首而坐食！且夫飞鸟而恋故乡，嫠妇而忧公室。岂有夷坟墓而剪桑梓，视若越肥而秦瘠？天人不可以偏废，日月不可以坐失。然则时之所感也，非无候虫之悲。至于整六翮而睨层霄，亦庶几鸷禽之一击。

【注释】

①裴回：即徘徊。徙倚：流连不去。②高明：指高敞的处所。《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③岁律：岁时、季节。峥嵘：不平凡，不寻常。④霖：久雨。《左传·隐公九年》：“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⑤万籁俱鸣：各种声音都鸣响起来，此指秋声。⑥木叶：树叶。庭皋：堂前高地。⑦砧：捶衣用的石板或石头垫子。杵：捶衣用的木棒。芜城：荒芜的城市。⑧穹林：幽深的树林。⑨阴崖：背阳的山崖。⑩霏：云气。绕白纡青：指山林中云气飘拂，就像缠绕着白色的、系着青色的东西一样。纡，系结。丛薄：丛生的草木。浩：盛。盈：满；充积。郁：繁盛的样子。车瞏辕：山名，在今河南省偃师县东南。《元遗山诗集笺注》引《管子》：“车瞏辕之险，谓道路形若辕而车瞏曲，缑氏东南有车瞏辕道是也。虎踞龙盘：形容地势雄壮险要。常指帝都。本文承上句汉京（东汉京都）指洛阳。王伯：多写作王霸。春秋时，周天于是诸侯国的共主，称为王；强有力的诸侯纠合各国，尊王室、御外侮，称为霸。凭：凭借，倚仗。草木起而为兵：即草木皆兵。详见《晋书·苻坚传》。崧：通嵩。即嵩山；少；少室山，为嵩山之西峰，在河南登封县境内。浮邱：即浮邱子，古代传说中的神仙，曾与容成子骑鹤游嵩山。汗漫：漫无边际，时间久远。期：约会。《诗·庸阝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老我：等老了自己。挹：捧取。箕颍：箕山、颍水。相传上古高士许由曾隐居箕山，洗耳于颍水之滨。巢由：巢父、许由。巢父亦传说中尧时隐士，因在树上筑巢而居，故称。尧以天下让之，不受；又让许由，亦不受。后世诗文用典，并称为巢由或巢许。出处：出仕和退隐。一理：个别标准。繁：句首语气词。南山：终南山，属秦岭山脉，在今陕西西安市南。《诗·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石田：不可耕之田。景略：王猛，字景略，曾隐居华阴山，怀佐世之志，后成为苻坚谋士。详见《晋书·王猛传》。螭：古代传说中龙的一种。盘盘：蜷曲的样子。沦精：见识高远之士沉沦。沦：沉沦，埋没。精：精英；见识高远之士。“非云”二句：意谓像王猛那样的英才，如不被起用出仕，也会同草木一样凋零于空谷荒山之中。云雷一举，指被起用出仕。太行：太行山。大河：黄河。邈：远。神州：联系后句，此当指帝都。忄兄：茫昧，形象模糊。新亭：古迹名。故址在南京市东南。典出《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岂页）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世故：世事变故，战乱。殷：众多。潜惊：暗惊。商声：秋声。涕泗缘缨：泪水侵湿了冠带。涕泗：眼泪鼻涕，《诗·陈风·泽陂》：“涕泗滂沱。”缨，系在颔下的冠带。吁咄哉：感叹词。“事变”句：谓事物发展到了极点就要向反面变化。穷，极点。气：精神气质。激：激动感情使奋发。“豫州之士”二句：典出《晋书·祖逖传》：祖逖，字士稚，范阳人。元帝拓定江南，未遑北伐，逖进说之，以为豫州刺史。将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誓曰：“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词色壮烈，众皆慨叹。“西域之侯”二句：典出《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家贫，为官亻庸书。尝投笔叹曰：‘大丈夫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因开拓西域有功，封为西域都护，定远侯。谅：料想。生世：人生在世。宁：难道。嫠妇而优公室：寡妇为国家担忧。语出《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嫠妇不恤其纬，而忧宗室之陨，为将及焉。”越肥而秦瘠：指与自己无关的事。语出韩愈《争臣论》：“今阳子（城）在位不为不久矣，而未尝一言及於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天人：指天意与人事。候虫之悲：指像蟋蟀一类的昆虫，一到秋天就发出悲哀的呜叫声。六翮：健羽。语出《战国策·楚四》：“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睨：斜视。庶几：差不多。

【赏析】

由于元军入侵，家乡沦落，元好问曾徙居嵩山脚下，度过八年“半隐居”的生活。此赋当作于此时。时值元蒙侵金，“世故方殷”，又历国破家亡，转徙流离的生涯，赋中表现了作者“嫠妇而忧宗室”，关心国家安危的焦虑心情和强烈的报仇复土的愿望。情真意切，慷慨激昂。文笔刚健而有气势。实乃金赋中的上乘之作。

吊诸葛武侯赋①

【作者简介】

刘基（1311—1375），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末进士，官高安县丞。因性刚嫉恶，与时多忤，弃官归隐。明太祖兴，被聘至金陵，佐定天下，为明朝开国重臣。官至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封诚意伯。正德中，追谥文成。他是元末明初的诗文大家，著有《诚意伯文集》二十卷。其赋多系有感而发，寓意深刻。

【原文】

天地闭塞兮②，圣贤隐沦③。大旱焦土兮，龙无所用其神。当运命之厄穷兮④，尧舜且犹有极。委厥躯以随化兮⑤，亦哲人之所戚⑥。彼狂猾之纵悖兮⑦，履羿、莽以滔天⑧。乱伦汩典兮⑨，流毒为渊。夏少康之不作兮⑩，时又无汤与武。蕨薇不可以食兮，焉睘睘而独处？睠三顾之款悃兮，蹠高光之所为。凤凰非梧桐不栖兮，于嗟去此其安归？瞻星芒于渭滨兮，岂皇天之叛涣？日昃不可使再中兮，指桓、灵而慨叹。昔尼父之不逢兮，寓斧钺于《春秋》。诛奸邪于既死兮，开日月之昧幽。般纷纷以攘夺兮，世不以之为殃民。彝泯灭犹一发兮，微斯人其孰明？览《出师》之遗表兮，涕淫淫其如雨。悲逝者之不回兮，邈英风于万古。

【注释】

①诸葛武侯：三国蜀丞相诸葛亮（181—234），字孔明，被封为武乡侯，故后世称之为诸葛武侯。②天地闭塞：形容奸邪当道，贤哲不用，时事黑暗。③隐沦：隐遁沦落。④运命：命运。厄穷：穷困潦倒，不显于时。⑤厥躯：其身。随化：听凭自然规律的安排。⑥戚：悲哀。⑦狂猾：狂妄奸邪之人。纵悖：不顾一切，放纵妄为。⑧履：步随。羿：夏代有穷氏国君，不修民事，荒淫无度，被家臣寒浞诛杀。莽：王莽，代汉称帝，自立新朝，法苛役繁，民不聊生，为农民起义军所杀。滔天：罪恶滔天。⑨乱伦汩典：败坏伦理，扰乱典草。⑩少康：夏王相的儿子。寒浞之子寒浇杀相代夏，少康长大后，就和旧臣合力灭浞，恢复了夏朝。不作：不能复生。汤：商汤。夏桀淫乱，怨声载道，他兴兵灭夏，建立了商王朝。武：周武王。商末纣王淫乐无度，民生凋敝，他起兵灭商建周。此句系用伯夷、叔齐的典故。周武王灭商，孤竹国国君的儿子伯夷与叔齐逃至首阳山，不食周粟，采蕨薇以充腹。此句是说。隐居遁世的办法是不行的。焉：怎么能。睘睘：孤独无依。《诗经·唐风·木大杜》：“独行睘睘。”睠：反顾，追念。三顾：三次探视、邀请。汉末刘备曾三顾隆中，请诸葛亮出山辅政。款悃：诚恳，恳切。蹠：踩，步随。于嗟：亦作“吁嗟”。叹词。去此：除了这种选择。安归：又能归属谁呢？瞻星芒于渭滨：据《晋阳秋》记载，诸葛亮屯军于渭河岸边，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向西南流，落于亮营，顷刻亮死。皇天：上天。叛涣：跋扈，蛮横。昃：太阳偏西。中：正午。桓、灵：汉桓帝、汉灵帝。尼父：孔子名丘字仲尼，后世尊称为尼父。不逢：生不逢时，不逢明主。此句意为：孔子作《春秋》，寓贬斥于其中。即下文所谓“诛奸邪于既死”。斧钺，古代兵器，借指诛伐。昧幽：幽暗不明。代指黑暗的年代。般：乱。攘夺：争夺，抢夺。比喻战争。彝：常道，法度。泯灭：灭绝。一发：一发系千钧，形容情况万分危急。微斯人：如果没有此人。孰明：谁能证明。《出师》之遗表：诸葛亮曾先后两次上《出师表》，表明自己辅佐汉室、恢复中原的决心。涕：眼泪。淫淫：流淌的样子。屈原《九章·哀郢》：“涕淫淫其若霰。”邈：远。英风：杰出的气概。

【赏析】

这是一篇感时吊古之作。三国时的诸葛亮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激励着后世的无数仁人志士，刘基对他也十分景慕。此赋首先铺叙了汉末奸邪当道、圣哲隐沦、社会黑暗的无情现实；次写诸葛亮感念刘备的三顾之诚，慨然出山，为平定中原、恢复汉室效力；继而笔势一转，写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壮志未酬，从而抒发了作者无穷的哀婉之情。无疑，这篇赋寄托了作者的身世之感，是有感而发的，我们不难从中感受到元末的社会现实与作者的远大抱负。在艺术上，此赋不事冗长的铺张，篇幅虽短而意足神完，堪称一篇较好的抒情小赋。

见南轩赋

【作者简介】

李东阳（1447—1516），字宾之，号西涯，谥文正，湖广茶陵人，生长于北京。天顺七年（1463）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著有《怀麓堂集》一百卷。他不仅是明代著名政治家，还是著史文学家，开创了“茶陵诗派”。有赋10余篇。

【原文】

若有人兮衡门之下①、兰渚之滨②，体貌质野③，意度清真。植丛菊兮十株，抚孤桐兮五弦④。朝咏“结庐”诗⑤，暮诵“归来”篇⑥。盖慕陶靖节之为人也⑦，遗世绝俗，自称为葛天氏之民⑧。尔其傲睨江湖⑨，逶迤冈阪⑩。倚秋旻而长啸，惊落景之方短。藜杖纡徐其却立，芒逍遥其未返。登西丘而左顾，涉东皋而右盼。时宿留以延伫，忽南山之在眼。澹秋色兮将夕，思美人兮何极！瞻孤云兮归来，与飞鸟兮俱息。慨岁华之迟暮，及草木之萧瑟。寄缅怀于太古，聊一感于山色。方其崭岩山昔崿，如斗如却；驰张廓翕，如揖如拱。飘扬兮如骤，偃蹇兮如立。倏佥欠藏兮既定，渺不知其所入。

当予之始遇也，伥伥皇皇，心志交驰。四顾傍徨，不暇走趋。俯仰之间，万景毕露。披襟一笑，倾盖如故。神之既交，窅窅冥冥。一尘不干，彼此志形。太空寥寥，何物非假？随所寓托，物无不可。盖于是不知山之为山，我之为我也。

夫物有化机，相为终始。情感气应，谁之所使？出于自然，乃见真尔。锦彩之炫烂，适足以瞽吾之目；笙簧之聒杂，适足似聩吾之耳。故达人之放浪，独钟情于山水。而乐水者之动荡，又不如乐山者之静而止也。

呜呼！南山之闲闲兮，繁我之乐不可以言传。南山之默默兮，繁我之乐不可以意识。彼逆旅之相遭，岂茫茫其求索！惟物我之无间，始忘情于声色。盍反观乎吾身？快天地之充塞。彼南山兮何事？仅乃胸中之一物。

【注释】

①衡门：横木为门，言其简陋。常用来指隐者之居。《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②兰渚：生长兰草的沙洲（水中小块陆地）。③质野：淳厚朴素。④孤桐：《尚书·禹贡》：“峄阳孤桐。”峄阳孤桐曾被制成良琴，故后世就将“孤桐”作为琴的代称。⑤“结庐”诗：指陶渊明《饮酒》诗之一首。首二句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⑥“归来”篇：指陶渊明的《归去来辞》。⑦陶靖节：东晋陶潜字渊明，又字元亮，曾为彭泽令，简傲不事上官，曰：“吾安能为五斗米折腰！”遂解印去，作《归去来辞》以明其志。后世谥曰“靖节”。⑧葛天氏之民：葛天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部落酋长），其治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古人认为是理想中的自然、淳朴之世，故多愿为葛天氏之民。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中就自称为“葛天氏之民。”⑨傲睨：傲视。睨，斜眼看。⑩逶迤：从容自得的样子。冈阪：山丘与山坡。秋旻：秋季的天空。落景：落日的光辉。藜杖：用藜的老茎制成的手杖。纡徐：从容宽缓的样子。芒：草鞋。宿留：久久停留。延伫：长时间地站立。美人：古代诗文中常用以指贤能的人或有才华的人。何极：无尽止。岁华：岁月，年华。迟暮：比喻人的晚年。缅怀：追想以往的事情。太古：上古。崭岩：山高而险峻的样子。山昔崿：山崖高峻的样子。却：退，廓翕：开合。骤：疾速奔驰。偃蹇：高耸。倏：疾速。佥欠藏：隐藏。伥伥皇皇：匆忙无所适从。倾盖如故：初交即一见如老友，关系融洽。盖，车盖。行道相遇，停车共语，则车盖接近。《史记·邹阳传》：“谚曰：‘……倾盖如故。’”窅窅冥冥：深远隐藏的状态。干：干犯，沾染。寥寥：高远辽阔的样子。化机：事物变化的奥妙。炫烂：光彩闪耀。瞽：瞎眼。这里作动词用。笙簧：两种乐器名。聒杂：喧扰嘈杂。聩：耳聋。这里做动词用。达人：心怀宽广的人。放浪：放任无拘。繄：语助词，无实际意义。逆旅：旅馆。遭：遇。盍：何不，为什么不。

【赏析】

在这篇赋中，作者塑造了一个放浪形骸、寄情山水的隐士形象。寄寓了作者向往隐逸超脱的思想。盖因李东阳虽位居显要，而实困扰于朝廷的勾斗险恶，而思有以排解。在艺术上，这篇赋词句流丽，意境美妙，读之令人神往。尤其对南山景象与状态的描写，更见优长。

东门赋

【作者简介】

何景明（1483—1521），字仲默，号大复，河南信阳人。弘治十五年进士，官至陕西提学副使。他是明代拟古派“前七子”的首领之一，与李梦阳并称为“何李”，又与李梦阳、边贡、徐祯卿并称为“弘正四杰”。著有《大复集》38卷，又有《雍大记》等并传于世。其诗长于抒情，赋亦清丽可读。

【原文】

步出东门，四顾何有？敝冢培累①，连畛接亩②。有一男子，饥卧冢首。傍有妇人，悲挽其手。两人相语，似是夫妇。夫言告妇：“今日何处？于此告别，各自分去。前有大家③，可为尔主。径往投之，亦自得所。我不自存，实难活汝。”妇言谓夫：“出言何绝！念我与君，少小结发④。何言中路，弃捐决别？毕身奉君，不得有越⑤！”夫闻妇言：“此言诚难。三日无食，肠如枵管⑥。仰首鼓喙⑦，思得一餐。大命旦夕，何为迁延？即死从义，弗如两完。”妇谓夫言：“尔胡勿详？死葬同沟，生处两乡，饱为污人，饥为义殇⑧。纵令生别，不如死将⑨！”夫愠视妻⑩：“言乃执古。死生亦大，尔何良苦？死为王侯，不如生为农圃；朱棺而葬，不如生处蓬户。生尚有期，死即长腐。潜寐黄泉，美谥何补？”夫妇辩说，踟蹰良久。妇起执夫，悲啼掩口。夫揖辞妇，抆泪西走。十声呼之，不一回首。

【注释】

①培累：聚积得很多，连成一片。②连畛接亩：意为布满了田野。畛，田间小路。亩，田垄。③大家：大户人家，富贵人家。④结发：古俗，成婚之夜，男左女右共髻束发，表示结为夫妻。⑤不得有越：不能有越礼的行为。此处意为不能背你而去。⑥肠如枵管：肠子像空管子。意为挨饿。⑦仰首鼓喙：抬起头张动嘴巴。形容饥饿思食的状态。⑧义殇：符合道义的夭亡。⑨死将：死掉。将，助词，无意义。⑩愠：生气。言乃执古：说话竟然拘泥于古礼。农圃：种田人与种菜人。代指农夫。谥：古代在人死之后给予的美称。抆泪：擦泪。

【赏析】

这是一幅生离死别、催人泪下的悲惨图景。明中叶的弘治、正德年间，伴随着中央集权的加强，土地集中的现象也愈演愈烈，大批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饿死异乡。正德年间爆发了刘六、刘七领导的农民大起义，决非偶然。何景明的这篇赋，便是截取了饥民图中的一个片段，加以描写再现。这至少在客观上为这场农民大起义作了很好的注脚。赋这种文学体裁，向来被用于铺陈景物与抒发怀抱，而何景明用来反映民生疾苦，这是对赋的题材的开拓，读来让人感到耳目一新、别开生面。在表现手法上，此赋主要采取了对话的方式，来再现夫妻忍痛分手的情景，具有如闻如见、催人泪下的艺术效果。

梧桐落叶赋

【作者简介】

靳学颜（1571），字子愚，号两城，明山东济宁人。嘉靖十四年进士。授南阳府推官，以廉恕称。入为太仆光禄卿，升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山西。陈理财万余言，甚切时用。为人淳谨，工于诗赋，格律清整。著有《两城集》，20卷，《间存集》8卷。

【原文】

序曰：循禄穷海①，忽焉入秋。独寤空涂②，感兹一叶。悲少壮之几何，耻尺寸之不效③。因记毫素④，抒我幽隐⑤，非若叹息流光、惜丹华而愁素发者也⑥。

赋曰：

何朱明之不处兮⑦，俄金祗之振节⑧。鼓三阴于璇兮⑨，桐应候而飞叶⑩。堕金井之离离兮，下瑶阶之王争王争。音中律以谐商兮，孰辛酸之可听。若乃逐回风兮纷舞，与灵雨兮俱零。辞故枝兮无语，宛长逝兮含情。近抱根以若亲兮，遐乘飙而翔汉。乍萦蔓以潜迹兮，忽出林而自见。徘徊曲榭，飘摇环堵。若往若来，如泣如诉。风簷簌簌，亭皋萧萧。形孤影只，群萃朋遨。托响天末，借光日表。委兹轻质，游夫缥缈。故有兰台苔绣，金屋萤飞。鉴团之朗曜，睹嘉树之渐稀。蛾眉嚬兮素心结，怨莫怨兮新离别。纨扇恩情中弃阻，《白纤》《阳春》为离舞。亦有江潭逐客，关塞征人，抚青柯以流盼，慨沃若之非心。御重恩兮报无所，怅佳期兮归无音。目千里兮湛湛，怪阳鸟兮先人。若夫烈士怆神，雄心感遇，惕修名之将坠，恐芳华之迟暮。情飞乎九冈之阳，魂销乎华平之坻。肠一日而九回，夜十起而未已。耳惊其声，目不成视。扳条抚膺，悯时悼已。鼓神剑以无欢，援鸣琴而失理。斯悲之极致，非离思之能拟也。

【注释】

①循禄：依照资历做官。穷海：荒僻滨海之地。谢灵运《登池上楼》：“徇禄反穷海，卧病对空床。”②寤：醒悟。③此二句意为：为壮盛之年的短暂而悲哀，因未能尽力报效国家而羞耻。④毫素：笔和纸。⑤幽隐：内心深处的情感。⑥丹华：青春。素发：白发。⑦何：为什么。朱明：夏天。《尔雅·释天》：“夏为朱明。”处：停留。⑧俄：不久。金祗：秋神。振节：摇动节旄。指到来。⑨三阴：盛阴之气。指秋天开始。《易》卦有三阴爻。唐孔颖达谓：“五月一阴生，六月二阴生，阴气尚微……七月三阴生而成《坤》体。”璇籥：一种用美玉装饰的管乐器，形似玉笛。⑩应候：顺应季节。堕：落。金井：装饰雕栏的井。离离：历历分明。瑶阶：犹言玉阶，用美玉砌成的台阶。王争王争：象声词，此指落叶声。中律：符合乐律。律，定音仪器。谐商：谐合商调。商，古代五音之一，低沉凄清。孰：谁。此指为什么。若乃：至于。回风：旋风。屈原《九章·悲回风》：“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灵雨：好雨。《诗经·庸阝风·定之方中》：“灵雨既零。”俱零：一起飘落。宛：好像。遐：远。飙：暴风。翔汉：飞翔于天空。乍：刚。萦蔓：缠绕于草丛中。潜迹：隐藏形影。自见：自现，自己出现。曲榭：弯曲的廊庑。环堵：四围土墙，院墙。簌簌：象声词。亭皋：水边平地。萧萧：象声词。只：单。萃：会聚。遨：游逛。天末：天边，遥远的地方。兰台：本为汉代宫廷藏书处，后指御史台或秘书省。金屋：华丽的屋子。团：圆形。此指太阳。朗曜：明亮地照耀。嘉树：美好的树木。此指梧桐。渐稀：枝叶逐渐稀疏。蛾眉：美女的眉毛像蚕蛾的触须那样弯曲而细长，故古代常用蛾眉代指美女。嚬：皱眉。素心：纯洁的心地。结：郁结，不舒展。此句意为：再没有比新婚离别更令人哀怨的事了。此句意为：就像秋天的扇子那样半路被无情弃置。纨扇：细绢制成的团扇。《白纟宁》《阳春》为离舞：在《白纟宁舞歌》和《阳春白雪》的伴唱下，跳起离别的舞蹈。《白纟宁》、《白纟宁舞歌》，古代歌曲名，歌词见《乐府诗集》卷五十五。《阳春》、《阳春白雪》，楚歌，一种高雅的乐曲。江潭逐客：此泛指被放逐的人。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青柯：绿枝。流盼：流转目光观看。沃若：光彩闪耀的样子。《诗经·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非心：不合心意。御：承受。所：地方，引申为机会。目：极目，放眼。此处作动词用。湛湛：景物众多。怪：责怪，埋怨。阳鸟：鸿雁一类的候鸟，春初北飞，暮秋南返，与日进退，故名。先人：走在人前面。比喻时光飞逝。烈士：积极建功立业、视死如归的人。怆神：伤心，悲哀。惕：戒惧。修名：美名。坠：失落。芳华：美好的时光。迟暮：比喻人的晚年。九冈之阳：九冈山的南面，神话传说中的日出之处。华平之坻：即华苹之坻，生长华苹的山坡。华苹，传说中的瑞草名，天下太平则其花平，故名。抚膺：拍抚胸脯。表示慨叹。悯时掉已：叹息时光，悲伤以往。敲：敲击。无欢：不愉快。失理：此指难以弹奏成曲。此二句意为：这是最为悲哀的事情，绝不是离愁别恨所可比拟的。极致，最高境界或极端。

【赏析】

海隅秋来，梧桐叶落。迎风飞舞，景象萧瑟。面对这种情景，作者不禁悲从中来。不过，这种悲哀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离愁别恨或惋惜青春难再，而是“悲少壮之几何，耻尺寸之不效”，“御重恩兮报无所”，因而使“烈士怆神，雄心感遇”。这正如作者所说：“非若叹息流光、惜丹华而愁素发者也。”无疑，这种思想境界是很高的，其感触叹息也具有积极意义。在艺术上，此赋对梧桐落叶的萧瑟情景的描写极富诗情画意，凄清感人，为作者思想的升华作了很好的铺垫。另外，作者极富联想能力，由梧桐叶联想到了上下四方、逐客征人、烈士雄心、承恩报效，并出之以疏朗流畅的语言，这都使此赋的思想内容丰富多彩，纵横有度。

铜马湖赋①

【作者简介】

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海若，又号若士，别署清远道人，江西临川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任南京太常博士、礼部主事。因正直寡合，难容于世，遂辞官归里，著述以终。他才情富赡，文辞雅丽，有《牡丹亭》等传奇传世。另有《玉茗堂集》29卷。亦长于赋，存数十篇。

【原文】

若有人兮邓林②，怀悠悠兮子襟③。卧仙坛于谷口，封天湖之水心④。谷口兮流眺，水心兮残照。山中人兮何之⑤？去沧波兮独钓。

若乃春风不寒，春流正宽，红鳞试子，绿草迷芊，揽芳洲兮杜若⑥，倚垂杨之钓竿。及夫文萍即合，珠荷未卷，麦雨飞来，兰风溜转，苔矶之迹全芜，竹屿之丝半展。至如白露霞明，绿溆风清⑦，肥鱼正美，石雁裁鸣⑧，靡芳桂以为饵⑨，氵斥蒹葭之盈盈⑩。况复素雪纷飘，玄池寂寥，皓明湖其未冻，讵幽山兮见招？漱寒流而队茧，聊卒岁以逍遥。坐飞阑之曲碕，步澄湾之板桥。眺鱼台于月夕，移翠篠于霞朝。玩沈精乎在藻，宁纷波乎市朝？

厥土王生，长为钓侣。比目双抽，文竿对举。鱼会彼嘉鱼，陈其芳醑。厌玄洲之共学，憩长杨而并语。侧微棹于归风，濯烦缨于逝渚。其钓维何？载游载歌。歌曰：

水国波臣，渔父贤人。苍梧兮浙水，黄河兮卫津。并垂颐于巨获，亦见巧于纤纶。玩芳湖之铜马，异昆明之石鳞。不羡来提之玉，维浇去住之尘。湖水连天，亭间钓船。豫章之鱼顷刻，凌阳之鲤三年。既就浅兮就深，亦载浮兮载沉。饵何为兮鲂旨，钩何为兮香金。镜水中而容与，莞泽畔之沉吟。苟濠鱼兮可乐，计相忘乎直针。

【注释】

①此赋系为友人邓伯羔作。伯羔字孺孝，江苏金坛人。少即辞去诸生，隐居天荒荡之铜马泉。著有《天荒馆诗草》、《卧游集》。②邓林：神话中的树林。《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弃其杖，化为邓林。”③怀悠悠兮子衿：深深地思念朋友。《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④水心：水中央。此指湖中间。⑤何之：到哪里去。⑥揽芳洲兮杜若：采摘沙洲上的杜若。屈原《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杜若：草本植物，叶作针形，叶辛而香。⑦溆：水边。⑧石雁：同“石燕”，形状如燕的石块，出湖南零陵。传说遇风雨即飞，雨止还化为石。裁：同“才”。⑨靡：倒下。此指折取。⑩泝：同“溯”，逆水而上。队茧：似指垂纶（垂钓）。队同“坠”。曲碕：曲岸。碕同“圻”。翠篠：绿竹。厥土：此地。芳醑：芳香的美酒。维何：如何，是什么。卫津：卫水的渡口。卫水在今河南省北部。昆明之石鳞：昆明池的石鲸。相传秦始皇于宫中引渭水作昆明池，池中刻石为鲸鱼，长三丈。隋江总《秋日昆明池》诗：“蝉噪金堤柳，鹭饮石鲸波。”豫章：今江西省南昌市。凌阳：地名。未详何处。容与：舒适的样子。屈原《离骚》：“遵赤水而容与。”濠鱼：濠梁之鱼。《庄子·秋水》记庄子与惠施游于濠梁（在今安徽风阳）之上，见鱼出游从容，因辩鱼之知乐与否。后以此代指隐居自适。直针：相传商末姜尚未显时，隐钓于磻溪，钓钩作直形，明其意不在鱼，而在于隐居寄情。

【赏析】

友人弃功名而隐居，汤显祖作此赋以赠，由衷地赞美了友人自守清操、不与世同流合污的行为，以及俯仰自乐、人事两忘的情趣。同时，也寄寓了汤氏向往隐逸生活的思想，观其辞官并隐居著述达19年之久，即可征信。另外，此赋文辞雅致，尤其对友人隐居环境与游钓情况，写得更是清艳雅丽，超凡脱俗。这既与汤氏的创作风格是一致的，同时也受到了明末抒情小品的影响。翠娱阁本评“若乃春风不寒”数句云：“淡荡如春风。”又评“及夫文萍既合”数句云：“清妍有致。”确乎其评。

铜雀瓦赋①

【作者简介】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清代著名文学家。维崧少负才名，颇为当时名流所赏。明亡后，流寓四方。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授检讨，参修《明史》。卒于官。维崧古近体诗及骈文皆有名，尤工词，为清初词的代表作家。所著有《陈迦陵文集》、《湖海楼诗集》、《迦陵词》等。

【原文】

魏帐未悬②，邺台初筑③。复道袤延④，绮窗交属⑤。雕甍绣栋⑥，矗十里之妆楼；金埒铜沟⑦，响六宫之脂盝⑧。庭栖比翼之禽⑨，户种相思之木⑩。驭娑前殿，逊彼清阴；柏梁旧寝，嗤其局蹙。无何而墓田渺渺，风雨离离。泣三千之粉黛，伤二八之蛾眉。虽有弹棋爱子，傅粉佳儿，分香妙伎，卖履妖姬，与夫杨林之罗袜，西陵之玉肌，无不烟消灰灭，矢激星移；何暇问黄初之轶事，铜雀之荒基也哉！

春草黄复绿，漳流去不还。只有千年遗瓦在，曾向高台覆玉颜。

【注释】

①铜雀：即铜雀台。曹操所筑，上有楼。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曹操临终，曾嘱让其婢妾及伎人皆住铜雀台。②魏帐未悬：指曹操生前。魏，即魏王，指曹操。古人死后悬帐，故“帐未悬”指人未死。③邺台：即铜雀台。因铜雀台筑于古邺城，故名。④复道：指楼台上的通道。袤延：深长。⑤绮窗：雕画美丽的窗户。交属：交相排列。⑥甍：屋脊。栋：栋梁。⑦金埒铜沟：黄金筑的矮墙，铜做的排水沟。此极言其奢侈。⑧脂盝：脂粉盒。盝：盒子。⑨庭：庭院。比翼之禽：即比翼鸟。古时富贵人家喜欢于庭院中蓄养禽鸟。⑩户：门前。相思之木：即相思树，因其枝叶皆向某一方向而倾故名。见任日方《述异记》。娑：汉武帝所建宫殿名，在建章宫内。逊彼清阴：言驭娑殿也比不上铜雀台的清阴。柏梁：汉武帝所建台名。故址在今陕西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内。嗤：讥笑。局蹙：狭窄。无何：不久。墓田：指曹操之墓田。离离：凄伤。粉黛：妇女的化妆品。此指代美女。二八：十六岁，谓年轻女子。蛾眉：指代美女。弹棋爱子：喜欢弹棋的儿子。此与下文之“傅粉佳儿”均指曹操之子。分香妙伎，卖履妖姬：曾蒙赠香的美妙伎女和曾学着做鞋子卖的妖冶的姬妾。据陆机《吊魏武帝文序》，曹操遗嘱中曾有“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履徂卖也”的话。杨林：或作阳林，地名。罗袜：指代美女。“杨林”、“罗袜”语出曹植《洛神赋》。西陵：曹操墓所在地。矢激星移：像射出的箭镞般迅疾，像天上的星斗一样转移。比喻往事很快过去，永不复返。黄初：魏文帝年号（220—226）。漳流：即漳河，铜雀台即建临其上。曾向高台覆玉颜：言铜雀台遗瓦当年曾在高台上遮盖过美女们的玉颜。

【赏析】

此是陈维崧赋作的代表，在清代抒情小赋中也可谓上品。

作者由铜雀台遗瓦而联想到当年的铜雀台及与铜雀台有关的轶事，题目虽小，但内容丰富，含义深刻。通过对历史盛衰的感叹，也隐约透露出作者本人的家国身世之感。

此赋虽小，但作者充分发挥四六排比的优势，能于整齐对偶中寓跌宕起伏、错综变化，从而使赋篇显得气魄雄浑，读后令人心动神驰。作品选材精细，脉络清晰，气机畅达，遣词造句也都经精心锤炼，历来吟咏铜雀台之诗文难与此赋媲美。

哀山东赋

【作者简介】

章炳麟（1869—1936），一名绛，别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早年积极参加民族民主革命，思想激烈，声名卓著。辛亥革命后，因反对袁世凯恢复帝制，又被软禁于北京。晚年脱离政治，专意讲学。治经宗汉人，尤精小学，于音韵、文字之学颇多发明。著有《章氏丛书》。

【原文】

夫何泰岱之无灵兮①，不能庇此齐鲁②。海潮忽其上逆兮，又重以钲鼓③。两雄奋而相撞兮④，金铁鸣于中⑤。初既蔺吾田稼兮⑥，后又处吾之宫⑦。彼姬姜之窈窕兮⑧，充下陈于醮卒页⑨；驱丁男以负儋兮⑩，老弱转于沟浍。厥角蛾伏兮，固庸态也；奉箪食而不省兮，死又莫吾代也。管仲化为枯腊兮，鲁连瘗于蒿里。士乡无精甲兮，游谈不足恃。昔余茇舍此都兮，楼橹郁其驵庄；不逾稔而为丘兮，血沾野之茫茫。闻老氏之遗言兮，惟大匠焉司杀；白日中而下稷兮；噫乎何可以不察。往者吾不见兮，来者吾不闻。苟金陵之不可忘兮，天道岂其惛惛！

【注释】

①泰岱：即泰山。泰山别称岱宗、岱岳。无灵：不显灵。②庇：护。齐鲁：指山东省。③重：再加上。钲鼓：指代战争。钲为古代行军时敲击的一种乐器，与鼓同用来指挥军队的进退。④两雄：指德国、日本。时德、日为争夺山东而发生战事。⑤金铁：指武器。：同“栝”，箭末扣弦处。此句写德、日交锋之势。⑥蔺：同躏，践踏。⑦处吾之宫：侵占我们的屋舍。宫，先秦一切房舍皆可称“宫”，此用古义。⑧姬姜：此指山东妇女。鲁为姬姓，齐为姜姓。窈窕：美好。⑨下陈：即后列，语出李斯《谏逐客书》。此处有供其玩乐之义。醮顿：同憔悴。⑩丁男：强壮男子。负儋：同负担，即为苦力。转于沟浍：辗转死于田间水沟。浍，田间水沟。厥：其。角：原为兽的头角，即指人的头颅。蛾：同蚁。蛾伏：即像蚁那样低伏。此连下句，言低头服从当然是没有出息的。奉：捧。箪食：本义是一篮子饭，此泛指食物。奉箪食有迎王师之义，语见《孟子·梁惠王》：“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不省：不懂得。莫吾代：即莫代吾，没有人能代替我的意思。管仲：春秋时齐国著名政治家，曾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枯腊：干尸。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国的高士，喜为人排难解纷。瘗：埋葬。蒿里：本山名，在泰山南，死人葬地。后泛指人死葬之所。以上两句言当今已没有管仲、鲁连那样的杰出人材了。游谈：无根之谈，即空发议论。恃：依靠。以上两句言地方上没有精良武器，光是空发议论是靠不住的。茇舍：也作“拔舍”，即除草平地，以为宿所。此指临时住宿。此都：指济南。太炎往返于京、沪间，曾止宿于济南。楼橹：古代军中用以瞭望敌军的高台，此指军事设施。郁：盛貌。驵庄：粗大貌。逾稔：过一年。稔，谷物成熟。古代庄稼一年一熟，故称一年为一稔。丘：废墟。以上三句言作者往昔过山东时，军事设施尚完善，但不出一年竟化为虚墟。惟大匠焉司杀：此是老子的话。《老子》第七十四章：“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者矣。”意思是说，杀人的事自有专管的人去做，若他人滥杀无辜，必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白日中而下稷：太阳当中之后一定会西斜。下稷，同“下昃”，日将落也。察：觉察。往者：过去的贤者。来者：未来的贤才。苟金陵之不可忘：只要南京政府不可忘记。金陵：南京。此指原建都在南京的中华民国政府。天道：天意，人心。惛惛：迷茫。以上两句说，只要中华民国政府不曾被人们忘记，那么，人心总会觉醒，袁世凯的帝制也一定会被推倒。

【赏析】

此赋约作于1914年冬或1915年春，当时作者正被袁世凯幽禁于北京的钱粮胡同。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借口对德宣战，派兵争夺原由德国侵占的青岛及胶济铁路，并于10月6日占领济南车站，11月7日占领青岛。而袁世凯政府为换取日本对其帝制的支持，竟然宣布“局外中立”。太炎从民族和人民的利益出发，激于义愤，写下此赋。赋篇对德、日帝国主义在山东的争夺进行了痛斥，对袁世凯的卖国媚敌进行了揭露，对山东人民所遭受的痛苦深表同情，自始至终洋溢着强烈的爱国激情。

此赋取材于时事，反映了国家和民族的重大问题。这在以往的辞赋中是不多见的。而且，文章气势磅礴，大义凛然，虽用词失之古奥，其感人的力量还是很强的。后记《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小说历史

元代小说

明代小说

清代小说

章回小说

历史演义

英雄传奇

神魔小说

世情小说

讽刺小说

言情小说

武侠公案小说

晚清谴责小说

短篇小说

《燕丹子》

《东方朔》

《白猿》

《紫玉》

《三王墓》

《晏婴》

《柳毅传》

《霍小玉传》

《南柯太守传》

《李娃传》

《莺莺传》

《红线》

《聂隐娘》

《虬髯客传》

《梅妃传》

《赵飞燕别传》

《白万州遇剑客》

《柳如京》

《总辖》

《王幼玉记》

《我来也》

《陆务观》

《芙蓉屏记》

《中山狼》

长篇小说

《三国演义》

《水浒传》

《西游记》

《金瓶梅》

《儒林外史》

《红楼梦》

后记

小说历史

元代小说

元代小说是承袭六朝以来两种体制，即唐代传奇的文言小说和宋代话本的通俗小说的传统而发展起来的。但主要成就在话本小说方面。

《水浒传》书影从说话艺术发展而来的话本小说，分为短篇小说话本和长篇讲史话本两类。元代小说大多经明人修改，现存很少。陆显之编有《好儿赵正》，金仁杰编有《东窗事犯》。这些小说很难确定朝代，一般称为“宋元话本”。

保存至今的元代至正年间新安虞氏刊印的《全相平话五种》十五卷，显示了元代在古典小说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特殊地位。这五种平话是：《武王伐纣书》、《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秦并六国平话》、《全汉书续集》和《三国志平话》。这五种平话所叙史事，多系真假掺杂、虚实并行，但为后来的长篇小说的发展积累了艺术经验。

明代小说

这一时期小说创作十分丰富，数量众多，留传下来的有五六十部之多，可大致分为四类：讲史小说、神魔小说、世情小说和公案小说。

《金瓶梅》书影讲史小说有两种倾向，或成为通俗演义形式，或向英雄传奇小说发展。著名的作品有：余邵鱼的《列国志传》，甄伟的《西汉通俗演义》等。神魔小说最先出现的是吴承恩创作的《西游记》，成就最大，其次是《封神演义》，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世情小说中最著名的是《金瓶梅》，成就很高。到崇祯年间，描写世情的小说大抵都是才子佳人故事，如《吴江雪》、《王友玑》等。

话本在此时引起人们重视，文人模拟话本进行创作，后人称“拟话本”。最著名的是冯梦龙编著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继“三言”之后，凌初所作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也很有名。拟话本中有大量的商人、手工业者作为正面主人公出现，市井生活刻画精绝，女子在追求爱情方面显得大胆和自由。

清代小说

清代是中国古典小说盛极而衰并向近代小说、现代小说转变的时期。其中以《红楼梦》为最高代表。

曹雪芹像清初的长篇章回小说，如陈忱的《水浒后传》、钱彩的《说岳全传》以及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最为著名。到雍正、乾隆年间，长篇小说大放异彩，出现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红楼梦》两部巨著。短篇文言的笔记小说，有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新齐谐》等。

《红楼梦》是一部以爱情婚姻为主要题材的言情小说，但其艺术性及思想性上的成就堪称古典章回小说之最。作者曹雪芹，名，雪芹是他的号。曹雪芹的一生经历了家族由盛而衰的历程，而家境的急剧变化成为他写作的源头。小说共120回，后40回据说是由高鹗增补。

乾隆以后，章回小说较为著名的是李汝珍的《镜花缘》。

章回小说

章回实际上是一种故事的分段结构形式，它既取法于古代典籍的分章格式，又直接导源于说话(说书)艺术分次(回)讲完的需要。从古代典籍来看，分章行文很常见。列为十三经之一的《孝经》，就是依《开宗明义章第一》、《天子章第二》、《诸侯章第三》的章次展开的；诸子书如《墨子》也采取这种分章格式；小说意味甚浓的《晏子春秋》的分章题目如《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第一》、《景公饮酒酣愿诸大夫无为礼晏子谏第二》等，更与后世的小说章回接近。

章回形式的产生，根本的原因还在于说话艺术的特点。所谓说话，是宋元以来随着城市商品经济发展而勃兴的一种包括诸多门类、以讲述故事为主的民间说唱伎艺。宋元时期的说话艺人演说时，善于敷演“说收拾寻常有百万套，谈话头动辄是数千回”，一些长篇讲史故事更非一天一场所能了结。每讲演一段，为了收受钱财听资并吸引人们听下去，就在紧要关头宣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每回讲演的时间大体相同，故事的长短也基本相等。这一由宋元说话艺人为实际需要而创造的结构形式，既为听众所习惯，又便于情节安排，也就为后世创作小说的文人所承袭。

由此可见，章回小说萌芽于宋元说话艺术。一些流传至今的话本(即说话人所据以说唱的底本)虽无章回小说之名，而有章回小说之实。如《碾玉观音》分上下两回，《西山一窟鬼》可“变做十数回”，《张生彩鸾灯传》中也有“且听下回分解”的字样。至于长篇作品，内容繁富，规模较大，分卷分目，更为常见。元朝至治(1321～1323)年间刊刻的“全相平话”五种之一的《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即分为三卷，又各立小题目，依次叙述。作为《西游记》前身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则有《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第一章原缺)、《八大梵天王宫第三》、《入香山寺第四》等17个章目。这部作品被王国维认为是后世章回小说之祖。

章回小说的正式形成是在明代。《三国演义》、《水浒传》是最早的章回小说。明代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分240则，每则的篇幅大致相等，各用整齐的七言单句作题。回目虽没有完全创立，但章回体制已大体确立。后来，标明李贽评吴观明刻本的此书即改240则为120回。万历十七年(1589)天都外臣序刻的《水浒传》也取消卷数，直接标目为“回”，又加上了对偶的双句回目。明中叶时产生的《西游记》、《金瓶梅》等都是分回标目，只是有的回目上下句对仗不工。

但是，也不能根据回目是奇偶句的区别，就断定小说创作时期的前后。《封神演义》成书年代在《西游记》之后，用的却是单句的回目。明末清初，采用工整偶句的回目才逐渐成为固定的形式。自此以后，直至近代，中国的长篇、中篇小说，普遍采用章回体制。清代的《红楼梦》是最完美的章回小说。

实际上，不仅中长篇小说，许多短篇白话小说也具有章回小说的特点。不但早期短篇话本的分段讲述是章回之所从出，而且它的“入话——正话——煞尾”的封闭式结构也为章回小说所袭用。所以，有时短篇话本可以看作压缩了的长篇小说，而长篇小说又不妨认作扩充了的短篇话本，《水浒传》就曾经作为一些短篇话本流传。还有一些长篇小说是由短篇故事组成的。同时，明中叶章回小说成熟以后，短篇小说的整理者如冯梦龙、凌初等，都按照章回小说的形式编辑小说集，如《警世通言》中的小说虽各自成篇，却又上下两篇互相对偶，《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对《庄子休鼓盆成大道》、《钝秀才一朝交泰》对《老门生三世报恩》等，只要需要，编者是不难将它们连缀成《儒林外史》那详情节联系不甚紧密的长篇小说的。如果进一步考虑，这些短、中、长篇小说在内容与表现手法上多有相通之处。故所谓章回小说，可以理解为包括短篇话本、拟话本在内的全部古代白话小说。

历史演义

在章回小说中，历史演义类小说特别发达。这类小说通常是以史实和传说相结合的形式，叙写某一特定历史时期的重大社会政治矛盾与风云人物，其开山之作当首推《三国演义》。这部小说120回，约75万字，描写了东汉灵帝建宁二年(169)至晋武帝太康元年(280)110余年的历史故事，尤其集中于魏、蜀、吴三国的斗争。作者罗贯中，是元末明初时的一位多产作家，生平事迹多不可考。

《三国演义》写定于元末明初，但在此之前经历过长期的演变。远在魏晋时期，人们已开始传说三国人物的一些奇闻逸事。到了唐代，三国故事已变成了说话艺术的重要素材，李商隐的《骄儿诗》就记述了其子模仿说话艺人形容张飞和邓艾的神情、语态。北宋以后，说“三国”更为盛行，出现了专说“三分”(即三国)的行家。其“拥刘反曹”的倾向已极其鲜明和富于感染力。到了元代至治(1321～1323)年间，产生了一部《三国志平话》，很可能就是说话艺人的一个底本。它长达8万字，分成上、中、下三卷，然而还只是个提纲。可见三国故事，此时已洋洋洒洒地说起来了。此书已具有《三国演义》的轮廓，只是较为粗陋罢了。另外，在宋、金、元三代，三国故事还被大量搬上舞台，今天所知元杂剧“三国戏”的剧元至治（1321-1323）新刊《全相三国志平语》目就有近60种，内容丰富，几乎涉及所有三国故事的重大情节和人物。这些民间传说、讲史话本和戏曲，构成了《三国演义》成书的雄厚基础。当然，作者还广泛借鉴了有关的历史著作，其中最重要的是西晋史学家陈寿的《三国志》及裴松之的注。

作为历史小说的《三国演义》是文学创作，而不是历史记录。因此，书中的故事与人物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历史上的真人真事。作品把刘蜀集团置于全书的中心，以刘蜀与曹魏两大集团的矛盾斗争作为情节发展的主线；热情表彰了刘备“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政治理想，颂扬了他宽仁爱民、敬贤礼士的政治品质；而对曹操“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极端利己主义和残酷暴虐、狡诈专横的恶德劣行，则予以深刻的揭露和鞭挞。这种历史继承下来的“拥刘反曹”倾向，不仅寄托着宋元时代处于深重的民族压迫之下的汉族人民对历史上的汉族政权的依恋，而且表现了整个封建社会中人民拥护“明君”、反对“暴君”的思想感情，具有鲜明的进步色彩。

曹刘斗争最后以魏胜蜀败为结局，三国分裂而复归于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作为历史小说，《三国演义》自然也不能违背这一基本框架。不过，艺术家的任务不只是模仿现实，还需要认识现实。这部小说的价值，并不在于如实地反映出事件的本来进程和既定结局，而在于揭示了历史运动的内在必然性和人物无法逃避的命运与归宿。从这一角度来看，《三国演义》是一出震撼人心的悲剧。其实质则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也就是说，刘蜀集团所追求和信守的某些传统道德和理性原则，如宽仁爱民、忠诚信义等等，并不符合那个群雄角逐的社会条件。他们总是幻想以常理来对抗现存秩序，只能给蜀汉事业一再带来挫折。相反，曹操之所以能够削平群雄，统一北方，鼎足天下，且又强于刘、孙，通过他的儿孙实现并吞蜀汉的夙愿，主要原因就在于他是权诈的集中代表。明嘉靖元年（1522）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正是这不可遏止的邪恶，粉碎了善良的人们企图恢复传统道德的梦想。

历史是人创造的。《三国演义》为人们提供了一幅色彩斑斓的历史人物群像。除了三国的领袖人物，它还塑造了一大批英雄形象。其中，诸葛亮的形象最为突出。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诸葛亮是智慧的代名词，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小说浓墨重彩加以渲染的结果。他自刘备“三顾茅庐”出山后，以卓越的政治家的眼光，为蜀汉制定了联吴抗曹的战略。他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妙计无穷，善于随机应变，在内政、外交、军事上都大显身手。同时，他心胸博大，忠贞不贰，为报答刘备的知遇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堪称古代社会“良相”的典型。关羽、张飞也是家喻户晓的艺术形象。小说对他们与刘备名为君臣、情同骨肉、生死不渝的义气，极力予以赞美，尤其是关羽，更被塑造成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义”的化身，以致民间将其视为与“文圣人”孔子并驾齐驱的“武圣人”。清代关帝庙已遍设城乡。此外，作品对大义凛然、舍生忘死的赵云及忠于蜀汉集团的庞统、黄忠、王平、廖化、姜维等英雄，也作了热情的颂扬。同时，对忠于曹魏、孙吴集团的许多文臣武将，也给予了充分的描写和不同程度的肯定。

在艺术上，《三国演义》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它涉及的战争，大大小小，数以百计，却千变万化，各具特色，充分表现了战争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在描写战争的过程中，作者善于抓住重点，突出人物，把军事斗争与政治、外交斗争结合起来，写出战争胜负的原因和各方将帅的性格、气度和谋智。如小说写赤壁之战共用八回篇幅，前七回都是写决战前各方之间的斗智，从舌战群儒、智激周瑜直到巧借东风，作者有条不紊地叙述各方的部署，在双方攻守之势的转化中，众多人物的性格特征都得到有力的揭示。作者还在尊重基本史实的前提下，表露自己鲜明的倾向。所以，当刘蜀集团处于不可逆转的劣势中时，他就突出其大败中的小胜和挫折中显示的美德，脍炙人口的“赵云单骑救主”、“张飞大闹长坂坡”和诸葛亮“空城计”皆是生动的例证。

《三国演义》的结构也很有特色。它把三国时期前后100年左右的历史变迁，和在这一历史时期活动的几百个人物有机地组织在一起，而且做到了布局严谨、脉络清晰、主次得体、曲折变化。对于一部没有什么现成经验可资借鉴的早期长篇小说，这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三国演义》是用半文半白的语言写成的。文不甚深，言不甚俗，雅俗共赏，历来为人称道。除了具体运用时的精炼、准确、生动、形象外，这种语言还造成了特殊的历史氛围，与题材和人物身份都相吻合。

《三国演义》对后世的影响极大，仅就文学发展而言，它结束了长篇小说创作只是说话艺人底本的时代。由于它成功地再现了一段历史，为同类小说的创作开辟了一条广阔的道路。从明代开始，就出现了许多历史演义。不仅传说罗贯中自己还著有《隋唐志传》和《残唐五代史演义》等小说，其他有名的作品有：余邵鱼的《列国志传》，甄伟的《西汉通俗演义》，谢诏的《东汉通俗演义》，杨尔曾的《东西晋演义》，袁韫玉的《隋史遗文》，熊大木的《南北两宋志传》、《大宋中兴通俗演义》，褚人获的《隋唐演义》等，直到近代，历史演义仍层出不穷，几乎涵盖了整个中国历史。不过，这些作品除少数有较好的民间传说基础，经文人加工整理后得到进一步提高，流传颇广外，其他多系文人采撷史料，连缀成篇，情节纷杂无绪，叙述平板呆滞，类似通俗历史读物，文学价值不高。

英雄传奇

章回小说中有一类作品突出描写了各种英雄好汉，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系列，与历史演义小说中的英雄相比，他们的虚构成分更多一点。《水浒传》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它的主要内容是描写北宋末年，宋江等所领导的民众反抗斗争发生、发展直至失败的过程。《水浒传》版本甚多，120回本的《水浒全传》约100万字。

与《三国演义》一样，《水浒传》在成书之前，也经历了长期的演变。宋元时期，宋江等人的事迹就已在民间广泛流传，一些说话艺人也开始讲说他们的故事。《醉翁谈录》记有小说篇目《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这当是说的杨志、鲁智深、武松的故事；此外，《石头孙立》一篇可能也是水浒故事。这是有关《水浒传》话本的最早记载。现在看到的最早写水浒故事的作品，是《大宋宣和遗事》。它所记水浒故事，从杨志卖刀杀人起，经智取生辰纲、宋江杀惜、九天玄女授天书，直到受招安平方腊止，顺序和《水浒传》基本一致。这时的水浒故事已由许多分散独立的单篇，发展为系统连贯的整体。金元时期的戏剧家还创作了很多水浒戏，水浒故事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但内容细节上与《宣和遗事》颇有异同。而把这些简单、零散的人物和故事汇集到一起，写成规模宏大、内容丰富的长篇小说《水浒传》，则是元末明初文学家施耐庵的功劳(也有罗贯中著和施、罗合著等明容与堂刻本《水浒传》说法)。有关施耐庵的生平、思想，缺乏详实的材料予以说明。

《水浒传》是第一部以民众的反抗斗争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它以艺术的形式真实地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黑暗，暴露了统治阶级的罪恶，深刻揭示了官逼民反的社会现实。全书以洪太尉误放魔君为序曲，但这只是为了呼应上天星宿之说，给小说笼罩上一层神秘主义的色彩，而实际上，作品却是以高俅发迹为真实内容开篇的，表明了“乱自上作”的思想。由于宋徽宗荒淫无道、腐败无能，一向被人厌弃的破落户子弟高俅靠踢球被提拔到殿帅府太尉，此人与蔡京、童贯等权奸把持中央行政大权，又将其亲朋党羽安插全国，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关系网。这些人和地方上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流氓无赖狼狈为奸，残害忠良，欺压百姓，逼使无数英雄，纷纷落草，用朴刀杆棒来洗雪他们的仇和怨。鲁智深、林冲、宋江、柴进、武松、解珍、解宝、杨志、孙立等数十人，就是因为深受官府和邪恶势力的挤压，或不满社会现实的黑暗，通过不同的反抗道路，汇聚水泊梁山。随着起义军规模的扩大、力量的加强，他们打破祝家庄、曾头市，攻下唐州、青州、大名府，两败童贯，三挫高俅，使统治者为之震惊。但由于义军领袖宋江无意反抗朝廷，终于使梁山英雄走上了被招安的道路。在古代，民众的反抗斗争被诬为“盗”，梁山英雄的行为原也在“盗”之列。但这种“盗”又不同于当时人们通常理解的“盗”，用《水浒传》的话说，就是“盗可盗，非常盗”。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作者在民众的反抗斗争中，贯穿和交织了忠奸斗争。具体地说，作者让忠奸斗争采取了民众反抗斗争的方式进行，同时，又把民众反抗斗争纳入了忠奸的轨道。这就是《水浒传》矛盾冲突的特点和全部内容的要旨。

招安之后，宋江等自愿征辽，保卫边土，以示效忠于宋室。这也反映了宋元以来汉族人民的民族爱国思想。然而，他们有功不受赏，反遭猜忌、陷害。以后又去平田虎、剿王庆、擒方腊，经过无数次血战，他们虽为宋室立下汗马功劳，却伤亡殆尽。幸存者也或隐遁、或被害、或自杀，小说的结局充满了悲剧气氛，使作品“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的思想得到了进一步的揭示。

尽管如此，《水浒传》讴歌的英雄主义仍然是作品最激动人心的地方，作者往往集中几回重点刻画一个或几个主要英雄人物，如所谓“武十回”、“宋十回”、“林八回”、“鲁七回”等。通过这些列传式的描写，展示了英雄人物被逼上梁山的不同生活道路和性格特征。浪迹江湖的鲁智深是作者描绘的一个正直、勇敢、急公好义的英雄，“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概括了他性格的基本特征。他从一个颇有地位的军官到削发为僧，再到落草为寇，纯粹是由于慷慨任侠、仗义勇为而难以存身的结果。林冲则是“官逼民反”最突出的典型。他原有优裕的生活和较高的社会地位，但他的隐忍退让、委曲求全并没有带给他安宁。在无端的陷害面前，他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和复仇之火，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显示出与众不同的英雄本色。武松也是作者极力歌颂的一个天神般的英雄，他一再声称：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见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这种英雄性格经作者反复强调，雕刻般地凸现在读者面前，李逵虽然没有武松、鲁智深、林冲那样集中的描写，但自第三十八回登场起，就一直活跃在作品中。鲁、林、武等固然也形象逼真，呼之欲出，一旦上山，他们的性格就被淹没在人群之中，不如李逵，终《水浒》之篇，都没有减弱其艺术的魅力。他的性格就像一阵扫荡一切恶势力的“黑旋风”。他把天下大事看得非常简单，以为只要有了两把板斧，就可以杀尽天下不平之人。他主张“杀去东京，夺了鸟位”，是梁山英雄中反抗性最强的一个。

值得赞赏的是，《水浒传》在描写这些英雄人物时，避免了千篇一律、众人一面的弊病，写出了他们不同的个性及其发展变化。明末清初小说批评家金圣叹就称赞“《水浒传》只是写人粗鲁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鲁是性急，史进粗鲁是少年任气，李逵粗鲁是蛮，武松粗鲁是豪杰不受羁勒，阮小七粗鲁是悲愤无说处，焦挺粗鲁是气质不好”(《读第五才子书法》)。作者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善于把人物置身于真实的历史环境中，扣紧人物的身份、经历和遭遇来刻画人物的性格。如林冲由岳庙隐忍求和、野猪林的守法、风雪山神庙的悲恨到草料场报仇，至火并王伦，越来越坚决，十分符合人物思想性格发展的逻辑。这种思想性格的发展变化，在杨志、武松等人身上又各不相同。同时，作者还大量运用合理的想象和艺术的夸张，通过传奇性情节使英雄人物达到理想化的境界，如鲁智深的拳打镇关西、醉打山门、倒拔垂杨柳、大闹野猪林；林冲的风雪山神庙；武松的景阳冈打虎、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李逵的大闹江州、“四路劫法场”杀四虎、独劈罗真人、大闹忠义堂等等，都是充满神奇色彩、令人过目不忘的描写。

《水浒传》的语言是以口语为基础，经过加工提炼而创造的文学语言。其特点是准确、形象、生动、丰富。无论是作者的叙述语言，还是作品人物的语言，都惟妙惟肖，有浓厚的生活气息。人物语言的性格化，达到了很高的水平。通过人物语言，人们可以看出其出身、地位以及所受文化教养而形成的思想习惯、性格特征。

《水浒传》的成功再次证明了民间创作和文人创作相结合是中国古代小说发展的动力。在它的影响下，陆续出现了一大批英雄传奇。作为《水浒传》余绪的陈忱的《水浒后传》就是比较优秀的作品，它热情歌颂了梁山英雄的抗争精神，寄托了深沉的爱国思想，在艺术上也有某些独到之处。《说唐》、《杨家府演义》、《说岳全传》、《万花楼杨包狄演义》等，也都是脍炙人口的英雄传奇，它们大多情节曲折，塑造一个个非凡的英雄人物，其中像秦琼、程咬金、杨家将、孟良、焦赞、岳飞、牛皋等，都是深受人民群众喜爱的艺术形象。

神魔小说

中国古代神话流传至今的虽然比较零散，但也有自己的特点，它从形象构成、叙事方式、文化精神等多方面影响了小说的形式与发展，最直接的表现则是中国古代小说中，非现实形象构成始终是基本的艺术手法之一。早在魏晋时期就已形成了“志人小说”和“志怪小说”二水分流的局面，至明代章回小说，又出现了“神魔小说”与“世情小说”双峰并峙的格局。所谓神魔小说，就是以各种神仙道佛、妖魔鬼怪为描写对象的小说。除了上古神话，后世的宗教神话对它也有广泛的影响。不过，优秀的神魔小说只是以神话为形式，在非现实的幻想中寄寓着对社会人生的认识。其中最杰出的代表是《西游记》。这部小说描写唐僧率领猴精孙悟空、猪怪猪八戒及沙和尚去西天取经，展开了一系列绚丽多彩的降妖伏魔故事，内涵丰厚，趣味横生。

唐僧取经在历史上确有其事。唐太宗贞观年间，僧人玄奘为了穷究佛法，孤身一人，穿越戈壁雪山，跋涉万里，前往天竺(古印度)求经问法，历时十几年，带回600多部佛教经典。由于玄奘的经历富于传奇色彩，加上他的门徒的夸张，取经故事遂在民间开始流传，并逐渐脱离史实而有了越来越多的神异内容。有趣的是，玄奘本人由英雄退化为懦夫，取而代之成为取经故事主角的是一个神猴。南宋时已有“取经烦猴行者”的说法，《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更描写了猴行者降妖伏怪的情节。在元代，出现了一部《西游记平话》，据残存片断可以推测，它已初具今本《西游记》的轮廓。此外，《西游记杂剧》对于丰富取经题材也有贡献。正是在这些传说、话本和戏曲的基础上，明中叶出现了一部艺术高超、思想深刻的长达100回的《西游记》。据近人考证，它的作者是当时江苏的文人吴承恩，但也有持怀疑态度的。

《西游记》的结构可分成三大块。第一回至第七回叙述孙悟空的出身故事，描写他大闹天宫而被压在五行山下。第八回至第十二回叙述取经缘起，为下文作铺垫。第十三回至第一百回是全书的重点，叙述唐僧师徒历经八十一难去西天取经的过程。作者充分发挥想象，为读者展现了一个完整的、瑰丽的神话世界。人物，多半是腾云驾雾的神佛、妖魔；环境，多半是虚无缥缈的天庭、地府、龙宫。不过，这些幻想并不是脱离现实社会的。恰恰相反，它在许多方面都是现实社会的翻版和延伸。因此，那些神魔不仅具有神性、魔性和动物性(他们经常是动物的幻化)，更具有人性。《西游记》孙悟空像与同时代的小说相比，《西游记》更自觉地以人物为故事情节的中心。作者以幻想的形式描绘了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在漫长而曲折的过程中所显示出的精神风貌。取经队伍是作者经过精心提炼而建立的一个富有代表性的群体。孙悟空的机智勇敢、诙谐幽默象征着中华民族的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唐僧的坚定虔诚、软弱无能则体现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志行修谨、面对瞬息万变的现实却缺乏应对能力；猪八戒的贪图安逸、眼光如豆又反映出小生产者的保守心理；至于沙和尚的勤恳依顺，也折射着中国人民朴实、善良的品性。能够在一部作品中如此鲜明地概括民族性格的几个重要类型，确实令人钦佩。

最突出的形象自然是孙悟空。《西游记》彻底改变了孙悟空在以前取经题材作品中作为宗教信徒和神怪形象的性质，使之成为一个体现着社会愿望的真正的英雄。他的“治国祛邪”的救世热忱与本领，顺应了明中叶亟盼英雄的时代召唤。不过，孙悟空的卓然不群不仅在于他具有非凡的英雄品格，还在于他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这种自我意识就是他对自由、自尊、自娱的追求。孙悟空天生地养，一开始就在精神上超越了宗法制社会对人的种种限制和约束。以后，也不断地反抗神佛对他的羁縻，渴望保持“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的天性。与此相关，他还心高气盛，傲不为礼，有一种“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的气魄。同时，他总是以降妖伏魔为游戏，必要时连神圣的取经也要让位于他的这种“耍耍”。因此，他虽然打的也是“诳上欺君”之徒，却不甘愿以臣仆自居，还要维护自己高傲的人格独立性。他也像《水浒传》中的英雄一样，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专救人间灾害”的斗争中去，也带有除暴安良、见义勇为的江湖好汉特点，但与其说是为了“替天行道”或“建功立业”，毋宁说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正义感和他特有的在斗争中开拓人生，获得无穷乐趣的心理特征。他既肩负着匡世济民的伟大责任，又不断追求着自我的价值，两者在他身上得到了完善的结合。比较起来，后者更引人注目。而这与明中叶以后的个性解放思潮有着内在的联系。

如果说作者在孙悟空身上更多地凝聚了民族性格的优秀品质，展示了新的时代精神与追求，那么，在猪八戒、唐僧身上，作者就努力发现和表现了民族性格中的消极因素。把人物塑造由单纯的道德层面引向精神品格的层面，这就是《西游记》的真正价值所在。它表现了作者对民族素质的深刻反省，表现了作者希望人的精神境界臻于完美的高度热忱。

在艺术风格上，《西游记》也很有特色。中国古代文论一向强调文学的道德劝诫作用和历史纪实功能，以温柔敦厚、凝重质实为尚。而《西游记》有意突破了传统的功利观念，有意摆脱冬烘俗儒的迂拘固陋，更主动地追求文学的审美愉悦性。作者对当时社会上的种种弊端和丑恶现象的揭露，不是纯客观的再现，而是用旁敲侧击的讽刺手法，在貌似随意的点染中，揭示其荒谬而又不《西游记》猪八戒像失其真的丑态，让人们尽情地嘲笑。在人物塑造中，作品也多用谐谑之笔。唐僧心诚志坚，又怯弱迂腐，这样一个人却要率领三个顽劣不堪的“妖徒”进行神圣的取经，本身就极富喜剧性。然而，作者并不满足于表面的滑稽可笑，而是着意挖掘人物不同的性格。孙悟空和猪八戒是小说中最令人感兴趣的形象，但他们带给读者的笑声却不相同。孙悟空是以乐观善谑的天性感染读者的，而猪八戒是被嘲笑的。他虽入空门，却处处贪恋尘缘；虽生性愚笨，却常常耍小聪明、弄巧成拙，等等，这种种不协调和矛盾构成了他喜剧性格的基本特征。

作为一部宗教题材的神魔小说，《西游记》还体现了一种世俗化的倾向。在处理历史继承下来的宗教文学及叙事模式时，作者显示出更为灵活的态度。书中有不少讥佛讽道的描写，对宗教表现了一定程度上的批判。尤其重要的是，作者对现世社会的关注和对人的力量的热情肯定，这使它完全没有早期取经故事的那种宗教的神秘感和迷狂，整个作品充满了理性的光辉，它以幻想的形式对人的孜孜不息的追求和奋斗精神亦即对人的力量和价值，作了热情洋溢的肯定，坚忍不拔的执著追求不再奉献给虚幻的宗教信仰，却成了英雄人物斩妖除邪、匡危扶倾的伟大实践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战斗历程。

与《西游记》大体同时，还有一部神魔小说广为流传，这就是《封神演义》。它的构思大体以宋元讲史话本《武王伐纣平话》为基础，同时吸收大量民间神话传说，益以虚构、演绎而成。其中心内容是描写商周之争的曲折过程。以仁慈爱民的武王和他的丞相姜子牙为代表的周，同以暴虐无道的纣王为代表的商，构成了矛盾的双方，其间神怪迭出，各有匡助。助周者为代表神教正统的阐教，助纣者为代表左道旁门的截教。双方各逞法术，为历史赋予了神奇怪诞的色彩。在内容上，作品继承了传统的民本思想和仁政思想，肯定了武王伐纣这样的“以臣伐君”的合理性。但也有不少描写体现了庸腐落后的“女祸”思想和宿命观念。这部小说最吸引人的地方还是那些神奇的幻想，杨任剜目后手掌内生出眼睛，雷震子胁下有可以飞翔的肉翅，哪吒则能化为三头六臂以及土行孙等的土遁、水遁之法，都给读者以较深的印象。

在这以后，神魔小说虽多矜奇尚怪之作，但即使在幻想方面，也并没有超过《西游记》和《封神演义》的。只是在利用神魔形象表现人生哲理方面出现了一些颇有特色的作品，其中《西游补》、《后西游记》、《斩鬼传》是写得较好的。

世情小说

严格地说，所有的小说、包括神魔小说都不同程度地反映着一定的社会生活。但在中国小说史上，世情小说往往特指那些描写世俗生活风情的小说，它们不同于以往历史演义、英雄传奇所注重描写的非凡人物，更不同于神魔小说展现的超自然世界，而是取材于日常生活，以现实社会众所熟悉的人物、事件为小说的主要内容。即使作品假借前朝名姓，实际反映的社会生活依然是作家所处时代的风貌。这一点，在最早的、也是最杰出的世情小说《金瓶梅》中体现得极明万历（1573～1619）刻本《金瓶梅词话》为明显。这部小说是由《水浒传》中的人物和故事进一步展开的，但作者却不再关注梁山英雄的可歌可泣的壮举，而是突出表现了一个市井商人的纵情声色的生活及其家庭复杂尖锐的矛盾，从而与人们的日常生活贴得更紧密了。

《金瓶梅》凡100回，约100万宇，明代隆庆至万历年间成书，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真实姓名不可考，有人推测是王世贞、李开先等，但都缺乏确凿的证据。小说集中刻画了西门庆这个兼有富商、恶霸、官僚三种身份的封建社会市侩的典型。他与潘金莲勾搭成奸，一同害死其夫武大。又先后奸娶孟玉楼、李瓶儿等。同时，还经常玩弄妓女和仆妇，生活淫荡，终于纵欲身亡。

由于《金瓶梅》以较多的篇幅细致描写了西门庆等人的性生活，因此，它一向被认为是一部“古今第一淫书”，长期被禁止刊刻、出版。但实际上，《金瓶梅》的性描写，仅就这部小说来说，并非完全不必要的。至少它在表现某些人物的性格方面有一定的作用。例如女主角潘金莲之所以成为“淫妇”，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生活境遇造成的。早期的被玩弄与不幸婚姻，使她渴望真正的爱怜和性满足。嫁给西门庆后，妻妾之争使她在精神上、生理上都只能通过性生活求得幸福、巩固地位。当然，过分露骨的性描写是不足取的。事实上，作者对于所谓“淫”也是持否定态度的。因此，他在总体设计上，把那些贪淫的主角都置于批判的位置，让他们都遭到报应，不得好死。不仅西门庆如此，潘金莲因淫作孽，终成刀下之鬼，李瓶儿、春梅等也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联系明中叶的社会生活与文化思潮来看，《金瓶梅》的性描写也不是孤立的。伴随城市商品经济发展而来的追金逐利、纵情声色的风尚以及个性解放的要求，冲击了传统的道德观念和价值体系，不少文学作品从人的本性的角度，肯定人对男欢女爱的追求。《金瓶梅》虽然没有描写高尚的爱情，但它赤裸裸的性描写却也是对传统礼法压抑人性的反对。

值得注意的是，《金瓶梅》的“俏潘娘帘下勾情”内容远不是性描写所能代替的。它描写的虽是北方一个中等城市的普通商人，但由此生发开去，上至皇家相府，下至勾栏茶肆，一大批达官贵人、商贾小贩、荡妇娼妓、帮闲俳优、婢仆地痞、三姑六婆等，在这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构成了一幅背景广阔而又关系复杂的明代社会生活长卷。以西门庆而论，他原是个破落户财主，却善于夤缘钻营，巴结权贵。他一面巧取豪夺，聚敛财富，一面又贿赂官场，步步高升。有财有势，财势结合，他才肆无忌惮地淫人妻女，贪赃枉法无恶不作。第五十七回叙述西门庆在捐款助修永福寺后对吴月娘说：“咱闻那佛祖西天，也只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这充分暴露了西门庆的丑恶灵魂和明代社会的黑暗。

《金瓶梅》以其现实主义的笔触为人们展示了一个真实而广阔的世界。但占据整部小说中心的，无疑还是西门庆一家的家庭生活描写。小说以细腻的笔法，生动而又淋漓尽致地描写了这个家庭内妻妾之间的争宠斗强、迎奸卖俏。在这里，无论是妻与妾之间，还是妾与妾之间，几乎在任何细小的问题上都进行着明争暗斗。它从多方面剖析了那个社会的婚姻制度、嫡庶制度、奴婢制度所造成的种种罪恶和不幸。而这一豪绅家庭的兴衰，又深刻地展示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暴露了那个社会的虚伪和冷酷。在西门庆死后，作者又提到一个与西门庆相仿的张二官，使读者能从西门庆一家的故事中跳出来，看到它的普遍性。

在人物描写上，《金瓶梅》打破了传统意义上的“忠”、“奸”、“善”、“恶”观念，写出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与发展变化。西门庆就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本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却也有一往情深、不能自己的时候。他追金逐利，有时又显得重义轻财；他贪赃枉法，巴结钻营，似乎又没有什么更大的野心或凶残地去迫害别人。正是这些矛盾现象构成了有血有肉、真实可信的形象。其他不少人物也都性格鲜明。同是西门庆的妻妾，潘金莲的尖刻嫉妒，李瓶儿的隐忍内向，吴月娘的胸有城府，春梅的恣肆骄纵，写来各不相同；其他如无能无才却又惯于偷鸡摸狗的浪荡子弟陈经济，帮闲抹嘴却又故作正经的篾片应伯爵，以财势取人面孔多变的妓女李桂姐，善于察言观色深知西门庆性格的小厮玳安和灵魂扭曲又不失良善的仆妇宋惠莲等，都不乏精彩描写。这些普通的市井人物，已大不同于传奇英雄的神魔灵怪，标志着小说创作的新动向。

作为第一部家庭题材的长篇小说，《金瓶梅》的结构也有了许多新的特点。以前的小说如《三国演义》、《西游记》大多以时间为线索单线发展，《水浒传》也可以抽出“武十回”、“鲁七回”等独立的情节。《金瓶梅》则不然，全书充满了日常生活琐事和细节，却几乎没有什么一以贯之的完整故事。作者依靠对生活的提炼，使千头万绪，蹊径相通，互为因果，形成有机联系，因而，情节、人物虽姿态纷繁，但结构紧凑严密，浑然一体。

《金瓶梅》的作者，还是一位语言大师，全书百万余言，采用活生生的俚言俗语写成，较之《水浒传》有明显的进步，给整个作品带来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时代特点。

《金瓶梅》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它不仅是长篇小说题材由历史传奇转向日常社会生活的创始之作，也是创作方式由群众集体编创转向文人个人写作的创始之作。它在人物塑造、艺术手法等方面，对以前小说创作的模式有所突破，对以后小说创作的发展有所启示。

《金瓶梅》之后，世情小说仍有所发展。比较重要的有署名西周生的《醒世姻缘传》、李绿园的《歧路灯》等，但总的来说没有出现能与《金瓶梅》相媲美的作品。不过，在一些篇幅较短的作品以及其他题材流派的作品中，仍不乏对世情精彩的描绘。而到《红楼梦》问世，世情小说才出现了质的飞跃。

讽刺小说

讽刺是一种常见的艺术手法，在任何题材的小说中都可以运用。然而，在清代，却出现了一些以讽刺为基本特色的章回小说。《儒林外史》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

《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1701～1754)，字敏轩，一字粒民，号文木老人，安徽全椒人。他出身于官僚地主家庭，祖上不少人在科举考试中曾取得显赫的功名。但至吴敬梓时，家境日渐衰微。他性耽挥霍，放荡不羁。既不善治理家业，又喜资助别人，日夜与朋友豪饮欢呼，坐吃山空，加上科场失利，功名无望，引起族人不满，而他也从族人清卧闲草堂刻本《儒林外史》侵夺祖产的行径中，看出宗法家庭的矛盾、封建道德的沦丧、人情世态的炎凉，乃愤然离开故乡，移家南京，卖文度日。36岁那年，曾被荐应博学鸿词之试，但只参加了省里的预试，就托病辞去了征辟，甘愿过素约贫困的生活，一直到最后客死在扬州旅次。《儒林外史》的写作年代难以确定，但可以肯定，生活的剧变和在人文荟萃的南京的广泛交游，丰富了他的社会阅历，增强了他对丑恶现实的感受，这是他振笔讥弹时弊的动因。《儒林外史》凡56回，30多万字，以封建士大夫的生活和精神状态为中心，但没有贯串全书的主人公和主干情节。作品一开始就把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八股取士制度，通过理想人物王冕之口指责八股取士“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作者从揭露科举制度以及在这个制度奴役下的士人丑恶卑微的灵魂入手，进而讽刺了封建官吏的昏聩无能，地主豪绅的贪吝刻薄，附庸风雅的名士的虚伪恶劣，乃至社会风气的败坏和道德人生的堕落。

首先出场并写得最成功的，是一批全无才智的八股腐儒。如周进、范进、马二先生，他们出身清寒，本来具有淳良的天性，但却深受功名富贵的诱惑，成了神魂颠倒、丧失理智的人。周进因久试不中，饱受欺侮，曾伤心地一头撞在贡院的号板上，不省人事；“范进中举”更是书中精彩的片断。他也屡考不举，生活艰窘。一旦得中，喜出望外，竟至疯癫。像周进、范进那样，由于长期对命运的期待、恐惧、担忧而产生的反常的精神状态，在当时的读书人中是很普遍的，因此这两个形象是具有代表性的。而他们老年中举，毕竟是幸运的，实际上在科举场中能爬上去的是极少数，可悲的是一些人老死科场而不知悔。作品中的马二先生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他笃厚老实、诚恳认真，虽补廪24年，始终没爬上去，对此他不但毫无怨言，还死心塌地去搞八股时文选本，苦口婆心地劝告别人搞举业，成了一个迂阔糊涂之人。小说描写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无聊名士，这些人貌似风雅，其实不过是一些闲得发腻的纨袴子弟、搔首弄姿的斗方诗人、名落孙山的科场士子、骗吃骗喝的帮闲篾片。他们装腔作势、欺世盗名，用高雅的外表包裹猥琐，用无聊的忙碌点缀空虚，把封建士大夫那种游手好闲而又自鸣风雅的传统作风发展到极点。

通过他们，作者使自己对士大夫命运的反省由对社会制度的批判，深化为对他们的文化心理的检讨。围绕这些士子、名士，作者还写了一批无耻的官绅。他们处则为土豪劣绅，出则为贪官佞臣。前者如张静斋、严贡生、王德、王仁等，后者如王惠、汤奉等。这些人依仗权势为非作歹，道德良心完全沦丧，是儒林中最腐朽的一部分。对他们，作者给予了无情的批判。作者还描写了一些正直的人在世风影响下的堕落。在这当中，匡超人最典型。他的故事在《儒林外史》中从第十五回起至第二十回止，占了大约五回的篇幅，是小说中写得比较集中的人物。他原本是一个淳朴勤谨、心地善良的农家子弟，经马二先生劝导，醉心举业，走上追求功名富贵的道路。以后知县提拔他，一帮假名士引诱他，衙役潘三教唆他，学会了靠吹牛撒谎、附庸风雅来攀高结贵、抬高身价的本领，又赌场抽头，考场当枪手，假造文书，包揽词讼，骗婚再娶，逐步蜕化变质，成了一个卑劣的小人。

当然，吴敬梓不是一味愤世嫉俗的冷漠的作家。他在揭露封建社会制度与精神文化的缺陷及其危害的同时，也描写了一些体现着他理想愿望的人物，其中有虞博士、庄绍光、迟衡山等看轻功名富贵、注重文行出处的贤人，也有像杜少卿那样洒脱飘逸、违世抗俗的奇人。此外，作者还用酣畅饱满的抒情诗的笔调，歌颂了一些淳朴善良的下层人民。这种对下层人民优良品德的深情描绘，在中国古代小说中是不多见的。凡此，无不表明了作者善善恶恶、爱憎分明的态度，为这部讽刺小说添上一种温润的人情美。不过，作者企图建构健康的民族灵魂的努力，显然由于时代的局限，比不上他对丑恶东西的讽刺更有力。从小说艺术上说，《儒林外史》也是很有特点的。

作者不像以前的章回小说那样刻意追求尖锐紧张的矛盾冲突以形成戏剧性的情节，他只是淡淡地描写日常生活，没有忠奸、善恶的正面交锋，却在不同人物的互相映衬中，着力揭示人物内心的隐秘。王玉辉支持女儿绝食殉夫的描写以其深刻性常为人称道。对于一个长期接受举业和义理毒害的迂儒来说，做出这种违反人性常情的事并不奇怪，而使人感慨的是，他终于无法掩饰内心的矛盾和痛苦，泪水漫上强装的笑脸。作者把这些事实用三言两语勾勒出来，却让人体会到“情”与“理”的激烈冲突，体会到他要求突破精神罗网、恢复合理人情的深沉意愿。类似这样触及人物情感世界的描写，在书中并不少见。作为讽刺小说，《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也有独到的成就。讽刺的生命是真实。吴敬梓描写的种种丑恶现象，正是对现实生活的概括和集中。由于他对现实有较清醒的认识并有用世、救世的热忱，他在讽刺时，就不是从个人恩怨出发，逞恶言，泄私愤，更不是轻浮地单纯追求笑料，或制造廉价的喜剧效果，而是以为公之心，实事求是地揭露当时社会的弊病，以引起疗救的注意。因此，在他的嘲笑中，隐藏着压抑已久的郁闷和悲愤。就具体描写来看，他根据讽刺对象的不同，采取不同的态度，或轻蔑、或惋惜，不一而足。

有时，他并不直接表露自己的看法，而主要通过情节的提炼，使丑恶现象本身的荒谬集中地显现出来。为此，他运用了各种各样的对比：有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的对比、人物言行不一的对比、人物前后变化的对比、人物所处环境的对比等，这些对比不但加强了讽刺效果，又具有一种含蓄、委婉的审美深度。《儒林外史》的语言，是在南方民间口语的基础上提炼加工而成的。为了适应书中人物的身份，也融合了不少文言成分和不同职业的行话。作者的叙述语言很少夸饰、形容，朴素而又不失雅正幽默，对构成它特有的讽刺风格，有很大作用。《儒林外史》的艺术结构，在章回小说中也很特殊，它没有贯串始终的主要人物和情节，而是由许多分散的人物和自成段落的故事前后衔接而成，虽然不够集中，却便于自由灵活地展开广阔的生活面，使各个阶层的众多人物与形形色色的社会现象纷至沓来，如波翻浪涌，层层推进。那些相对独立的段落，虽只是生活片断，但经作者精雕细刻，也很容易显示人物的思想性格，并激发读者丰富的联想，收到略小存大、举重明轻的艺术效果。而且，书中许多人物和故事之间，尽管缺乏紧密的联系，却也不是杂乱无章地拼凑起来的，而是根据一个明确的主题思想(清人说“其书以功名富贵为一篇之骨”)，做了精心的选择和恰当的安排，体现着严密的思想逻辑。

作者综合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的某些特点，创造出一种崭新的结构形式，很适合表现本书特定内容的需要。《儒林外史》以后，比较著名的讽刺小说有李汝珍的《镜花缘》。这是一部充满幻想色彩的长篇小说，内容广泛而驳杂，但给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些对丑恶现实的讽刺。作者以幻化和夸张的形式，凸现荒谬与丑恶世态的本质。如“白民国”的八股先生装腔作势，念书时却白字连篇；“淑士国”的各色人等都儒巾素服，举止斯文，却又斤斤计较，十分吝啬，充满酸腐气；“两面国”的人有两副面孔，是对势利和奸诈者的揭露；“长臂国”的人贪得无厌，到处“伸手”，久而久之，徒然把臂弄得很长；“翼民国”的人“爱戴高帽子”，天天满头尽是高帽子，所以渐渐把头弄长，竟至身长五尺，头长也是五尺；还有“豕啄国”、“毛民国”、“穿胸国”、“犬封国”等等，无不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这些幻想，大都出自《山海经》等古籍，但《山海经》等书对这些国度的记载，极其简略，有的甚至只有一两句话。《镜花缘》以此为由头，生发出去，铺排开来，表现了作者巧妙的构思和惊人的想像力。而这种漫画化的描写，也是《镜花缘》对讽刺文学手法的丰富和发展。此外，张南生的《何典》也是一部很别致的讽刺性章回小说。

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就是以爱情婚姻为主要题材的小说。虽然这样的内容在以前的小说中也有，但真正形成流派却是在明末清初。当时，出现了一大批才子佳人小说。这些小说大多以青年男女私相悦慕，小人拨乱其间，终于奉旨完婚为基本故事构架。留传至今并为研究者经常提起的有《玉娇梨》、《平山冷燕》、《两交婚小传》、《金云翘传》、《定情人》、《好逑传》等。从总体上说，才子佳人小说是明末清初“情理合一”的折中主义的产物，在艺术上不乏精巧之作，而脱离生活的编造却是其致命的弱点。不过，若以题材的演变而论，它们又在《金瓶梅》和《红楼梦》之间起到一定程度的桥梁作用。《红楼梦》是百科全书式的巨著，无论归入小说类别的哪一种，都难免有削足适履之虞。就其中心意蕴而言，可以放在言情小说中。作者曹雪芹也自称“大旨写情”。他全面继承了前代爱情文学中一切可取的思想艺术成果，又一洗一般言情之作的幼稚、浮浅之态，把对爱情理想的探索与对整个封建社会及其文化传统的反省、批判结合起来，彻底打破了传统的写法，是言情小说，也是整个中国古代小说的艺术高峰。

曹雪芹(约1715～1763)，名雨沾，雪芹是他的号。康熙登基后，其曾祖曹玺因妻孙氏曾为康熙乳母，得任江宁织造。自此，历经祖父曹寅，父辈曹颐、曹霜，凡3代4人占据这一要职达60年之久，康熙一生6次南巡，就有5次以曹家的江宁织造署为行宫，堪称“鲜花着锦之盛”。雍正五年(1727)，江宁织造曹霜以“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的罪名被籍没家产，遣返北京。曹家由此败落。曹雪芹的一生正经历了家族由盛而衰的历程。家境的急剧变化，使镜花水月的梦幻意识深深地渗透到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中，成为他写作《红楼梦》的潜在情调。根据通常的说法，他先撰写了一部名为《风月宝鉴》的书，以后在此基础上增删数次，完成了《红楼梦》的主体部分。由于现在尚未清楚的原因，他的《红楼梦》只留存了前80回，后40回是由高鹗增补的。高鹗的续书大体符合原著的精神和风格，200多年来，人们已把它们视为一体。

《红楼梦》以贾宝玉和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纠葛为情节主线，描写了以贾府为代表的封建大家族内部与外部的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从而深刻地揭示和批判了封建社会的腐朽、黑暗，指出它已经到了“运终权尽”的末世及其无可挽回的衰败趋势。同时，也热情歌颂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被旧势力扼杀的美好感情与尚处于萌芽状态的新的人生理想。

贾宝玉是小说中最重要的人物，他生长在珠围翠绕、鲜衣美食的环境中，却感到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压迫和令人窒息的苦闷，他渴望着无拘无束的生活，迷恋青春的欢乐，而不肯走家庭为他安排好的读书应举、出仕做官、光宗耀祖的道路。他鄙视功名利禄，厌闻“仕途经济”的学问，喜欢像封建时代的高人雅士们那样流连风月、纵情诗酒，借以逃避世俗社会中丑恶的东西。对封建主义的精神枷锁和道德信条，表现出轻视与反抗。在长幼嫡庶关系方面，不十分重视等级和名分。在主奴关系方面，他对待奴婢的态度比较宽厚，甚至能体贴和同情他们。在男女关系上，他大胆否定“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格外尊重女性，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还说：“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这些话似乎很偏激，但其精神实质，乃是表示厌恶那些蝇营狗苟以求官禄的世俗男子，而赞美纯洁、善良、有才能的女性。因此，女性在这里多少也是一种理想的象征。实际上，随着生活经历的丰富，他对女性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更倾向于林黛玉那样有着高洁灵魂的少女。他与林黛玉的爱情基础，远远超出了前代文学作品所描写的“郎才女貌”的范围，而主要是性格情趣的相投、生活道路的一致。林黛玉从来不曾劝贾宝玉去“立身扬名”，所以，贾宝玉深深地敬重她，把她引为知己。然而，也正是由于他们的爱情是建筑在这种共同的叛逆思想基础之上的，在封建社会里，注定不可能得到幸福的结局。这不仅因为它与宗法制度和家族利益相冲突，还因为他们所受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都把自由恋爱看成非礼的事，不敢更大胆地追求，只能在痛苦的折磨中等待着它的被摧残、被毁灭。这是一幕感人的悲剧。

悲剧的女主人公是林黛玉和薛宝钗。她们分别是贾宝玉姑家的表妹和姨家的表姐，一前一后来到贾家，都有美丽的容貌、出众的才华和广博的知识，很快成了两个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林黛玉自幼失去父母，悲观感伤，清高孤傲，《红楼梦》林黛玉多疑任性，说话尖刻。薛宝钗则温厚贤淑，端庄稳重，罕言寡语，安分随时，善于处世。以贾宝玉的心性，很自然地亲近坚守高尚情操、不肯屈服于周围丑恶和庸俗的林黛玉，而与努力适应贵族官僚家庭环境，过于冷静、理智的薛宝钗则在心灵深处存有隔膜。作者通过薛宝钗这个形象不仅更鲜明地反衬出宝黛的叛逆性格和他们的真挚爱情的可贵，而且也具体、深刻地揭示了宝黛爱情悲剧的社会根源。贾府的封建家长们从维护自己的家族利益出发，要求贾宝玉将来能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世家门户。因此，他们考虑宝玉的配偶时，出身于皇商之家、受封建闺范教育很深，而又身体健康、聪明能干的薛宝钗，当然就成了他们最理想的人选。令人感叹的是，就连薛宝钗这样一个恪守闺范的少女，最后得到的也是一个凄凉的结局。她出嫁不久，宝玉就出走了。当宝黛为新的理想献身时，她也成了旧观念的殉葬品。

《红楼梦》在展开爱情悲剧的同时，还描写了贾府内部的腐朽不堪。这个大家族的主子们生活穷奢极侈，荒淫无耻，“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在虚伪的礼法掩饰下，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即便没有抄家这样特殊的事件发生，贾府也将一步步走向没落。在众多的主子中，王熙凤是一个塑造得最成功的典型。她出于“金陵一霸”的王家。到了贾府，又成了贾母最宠爱的孙媳妇。她凭借优越条件和她的聪明才干，掌管了荣府的家政权柄。她贪图权势，媚上压下，狠毒狡诈，机关算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在她身上，艺术地概括了封建市侩的性格特征。

在这个封建贵族家庭的底层，生活着一群丫环。这些丫环多半善良、纯洁，作者以同情赞美的态度，描写了她们不幸的命运和反抗的性格。晴雯是最富有光彩的典型。她性格倔强，敢笑敢骂，真率热情。虽为奴隶，却不屑于博得主子的赏识和欢心；她鄙视袭人对主子的低眉顺目、阿谀逢迎，更痛恨王善保家的狗仗人势、作威作福；就是高贵的主子在她眼里也不是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作品歌颂了这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少女。她的高贵品质，在贾宝玉心里引起强烈共鸣。她的悲惨结局，预示了宝黛爱情不可避免的悲剧命运。

《红楼梦》的艺术成就也是巨大的。这首先表现在作者求“真”的艺术观上，他称自己的作品“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当然，曹雪芹并不反对虚构，他追求的是一种艺术的真实，所谓“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就是自觉的艺术提炼、加工过程。在《红楼梦》以前，很少有小说家从自己的生活经历撷取素材的。而曹雪芹声明他之所写是自己“身前身后事”，为小说创作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由于题材切近作者的亲身经历，加强了小说现实性的深度和情感浓度。曹雪芹比以前的小说家们更重视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努力表现人物多侧面、多层次的心理活动特征。再就是他善于通过那些看来十分平凡的日常生活细节的精心描写，揭示出它所蕴藏的不寻常的审美意义。

从风格上看，《红楼梦》虽是叙事文学，却创造性地吸收和运用了中国古代诗歌、绘画等的艺术手法，使小说充满了诗情画意。这既表现在一些优美动人的场景构思中，如宝黛共读《西厢》、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晴雯补裘、湘云醉卧芍药、宝琴立雪、黛玉焚稿等等；还表现在人物塑造上。作者对他所钟爱的人物，往往赋予其诗的气质。如林黛玉俏瘦的身影、幽怨的眉眼、深意的微笑、哀婉的低泣、脱俗的情趣、飘逸的文思以及她所住的那个宁静幽雅的潇湘馆，使她在十二钗的群芳中独具一种韵味。《红楼梦》在艺术结构上也是匠心独运的。它把如此众多的人物和纷繁、琐碎的生活细节组织在一起，既纵横交错，筋络连接，又线索清楚，有条不紊。小说的语言也很富于表现力。它全面总结了汉语语言文学的优良传统，把文言、白话及韵文、散文、骈文等等熔于一炉，典型地体现了18世纪中叶汉语的面貌。

《红楼梦》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技巧方面的卓越成就，使它被公认为中国古代小说的顶峰。200年来研究这部小说的著作不可胜数，成为一门独特的学问即“红学”。当然，以今天的观点来看，《红楼梦》也有其局限性。小说中浓重的人生变幻无常的虚无主义思想和感伤情调，使作者对现实的批判和对人生的反省笼罩在神秘的气氛下，失去了应有的力度和深度。而后40回虽然根据原书的线索写了贾府被抄、黛玉病死、宝玉出走等悲剧情节，但又添写了宝玉“中乡魁”，贾府“延世泽”的结局，甚至歪曲了贾宝玉、林黛玉的思想性格，削弱了原书的反封建意义，是违背曹雪芹精神的。

《红楼梦》之后，虽然仅《红楼梦》的续书就出现了十余种，但思想境界、艺术水平都远逊于原书，言情小说也趋于衰落，而回光返照，尚见于近代的“鸳鸯蝴蝶派”中。

武侠公案小说

武侠与公案小说，在中国小说史上是独立发展而关系密切的两个流派。清中叶以后，逐渐合流，成为武侠公案小说。

武侠小说以豪侠仗义行侠为主要内容，歌颂重义尚武、扶困济危的侠客。汉代《史记》中的《刺客列传》、《游侠列传》可视为武侠小说之滥觞。唐代，武侠题材的传奇很多，如《虬髯客传》、《红线》、《昆仑奴》、《聂隐娘》等都属此类。宋元话本中的“朴刀”、“杆棒”和部分“说公案”类的作品也属于武侠小说的范畴，如《宋四公大闹禁魂张》、《杨温拦路虎传》等。章回小说成熟的明代，武侠小说并不发达，仅在《水浒传》等英雄传奇中含有武侠成分。比较典型的武侠小说都在清代中叶以后出现，如二如亭主人的《绿牡丹》就是其中比较优秀的一部。它以江湖侠女花碧莲和将门之后骆宏勋的婚姻为线索，描写了鲍自安、花振芳等一群有胆有识、正气凛然的绿林好汉形象。贯穿他们行动的信条是为友尽义，为民解危，对贪官污吏实行了正义的审判和制裁。他们具有浓厚的民间色彩，深受普通群众喜爱。虽然此书成书不久便屡遭禁毁，但其故事仍广泛流传，并被编成多种剧本上演，经久不衰。

公案小说主要描写清官断案折狱的故事，歌颂刚正不阿、清明廉洁、执法如山、为民申冤的清官。先秦诸子书中就有一些司法寓言故事，两汉史传文学中有关“循吏”和“酷吏”的记载，也包含公案小说的因素。魏晋志怪和唐代传奇中，已有公案小说。宋元时期，是公案小说的转折期。当时的说话艺术中，就包括“说公案”一类。如《错斩崔宁》、《简帖和尚》等都是公案小说，这些作品通常以叙述冤案的发生经过为主，对含冤受屈者的不幸命运寄予深厚的同情。作品中的清官判案，往往有一个使案情大白的结尾。作品的视角集中在受害者身上，而不在于歌颂清官的明断。五代以来，还有一类公案书很流行，如《疑狱集》、《折狱龟鉴》、《名公书判清明集》等，它们主要目的是收录一些著名官吏明敏断案、平反冤狱的记载和有关判词，供为官判案时参考。宋元公案小说也有承袭这种形式，专述官吏断案及判词巧妙、诙谐的，如《醉翁谈录》所载《私情公案》和《花判公案》即属此类。明代万历年间至明末出现了一大批公案小说，如《百家公案》、《廉明公案》、《诸司公案》、《新民公案》、《龙图公案》、《海刚峰先生居官公案》等，也是沿着这条线索发展下来的。它们大多先叙案情，再记诉状，后录判词。案件内容大多是民间民事案件，如奸淫盗窃等。结构上虽有以章回小说形式出现的，实际上多为短篇故事集。

公案小说中影响最大的是《龙图公案》，现存清初刊本，叙述宋朝龙图阁直学士、开封府知府包拯断案的故事。共有百则，两则为一组，而其实互不相关，它们从不同角度塑造了正直无私、断狱如神的包公形象。情节往往比较曲折，语言文白相间，通俗浅近。清代著名说书艺人石玉昆在《龙图公案》基础上，讲说包公断案故事，极受欢迎，所述内容被整理为120回的《龙图耳录》。以后，又有人对此重行编订，改题为《三侠五义》。此书前半部以众侠义辅佐包公办案为主要内容，后半部以众侠义辅佐颜查散巡按襄阳为主要内容，是公案小说与武侠小说合流的代表作。书中包拯被塑造成一个铁面无私、廉洁公正的“青天大老爷”。他不辞辛劳，不畏权贵，秉正除奸，深得万民感仰、圣上信赖。小说还描写了一群武艺奇绝、神出鬼没的侠客的形象。最突出的是南侠展昭和锦毛鼠白玉堂，两人都身负绝世惊人之技，具有行侠尚义之心，但性格迥然不同。展昭宽厚精细，白玉堂则促狭阴狠。全书以展、白二人贯穿首尾，在对比之中刻画人物，将二人形象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其他人物形象，如欧阳春的深沉、卢方的忠厚、蒋平的机敏，无不纤毫毕露，鲜明生动。因《三侠五义》由说唱底本整理而来，在艺术风格上保留了平话特点。情节安排既错落有致、枝节横生，又清晰连贯、首尾完整。作品以第三人称铺叙为主，又时时以说书人的口吻点拨几句，或状物叙事，或剖情析理，直接与读者交流，使读者恍在书场听讲，印象格外深刻。当时，小说创作充斥着妖异、脂粉气息，而此书以粗豪洒脱见长，故颇受人们喜欢，流传很广。

清代中叶以后，公案小说与武侠小说合流已成趋势。除《三侠五义》以外，影响较大的还有《施公案》、《彭公案》等，这些作品规模都很大，而且一续再续，渐至于滥。此后，公案方面的内容逐渐减弱，而武侠小说则至今层出不穷，蔚为大观。

晚清谴责小说

晚清是章回小说发展过程中又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高潮。这一时期的小说，不仅数量极多，而且随着小说观念的变化，反映的社会面也极广阔。最为人称道的是所谓“谴责小说”。谴责小说紧密联系时政，揭露官场丑态，抨击社会黑暗，讽刺手法的运用比《儒林外史》更尖刻。比较有名的作品有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鹗的《老残游记》和曾朴的《孽海花》。

李伯元(1867～1906)，字宝嘉，号南亭亭长，江苏武进人，毕生从事小说创作和报刊编辑工作，在晚清报界文坛颇负盛名。《官场现形记》是他的代表作。全书凡60回，约78万字，由许多相对独立的短篇蝉联而成，抨击了封建社会末期的官僚制度，着力描写他们贪污腐败和媚外卖国的丑态。小说中形形色色的官僚，地位有高低、权势有大小、手段有不同，但都是“见钱眼开，视钱如命”之徒。对洋人，又多奴颜婢膝、丧权辱国。李伯元惯用讽刺手法，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只是有些描写过于渲染夸张，辞气浮露，缺少冷静、细致的观察和提炼，众官员虽丑态百出，笑柄连篇，但大同小异，难免杂沓重复之感。

吴趼人(1866～1910)，名沃尧，广东南海人，因居佛山镇，故笔名我佛山人。是晚清最多产的小说家，著有小说30余种，其中影响最大的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全书共108回，约63万字，叙述年轻幕僚九死一生(是作者的影子)在20年中耳闻目见的社会腐败、丑恶现象，描绘了一幅行将崩溃的清帝国的社会图卷，内容比《官场现形记》更广泛，不仅写了官场人物、洋场才子，而且旁及医卜星相、三教九流。但重点还是暴露官场的黑暗。小说中描写的官吏都是卑鄙无耻之徒，他们贪赃枉法，营私舞弊，卖官鬻爵，惧怕洋人，卖国求荣。作品还揭露和批判了封建道德的虚伪和社会风尚的败坏。全书以九死一生为主线，将各色人物和近百年事串联在一起，使其中重要人物都有交代，比起《官场现形记》显得集中些，但事件与事件之间仍缺乏内在的联系，也缺乏必要的剪裁、提炼，讽刺也比较浅露。

刘鹗(1857～1909)，字铁云，江苏丹徒人。他的《老残游记》共20回，写一个摇串铃的江湖医生老残在游历途中的所见、所闻、所为，反映了晚清的某些社会现实，表达了作者对时局的见解和政治主张。在第一回中，刘鹗以隐喻方式把国家比作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一只帆船，船上的四种人代表了当时中国社会不同阶层和倾向的人。他的态度是倾向于统治者的，只是希望他们能把握正确的方向。但实际上，小说中体现其政治理想的庄宫保、白子寿的形象缺乏动人的力量。比较深刻的还是对玉贤、刚弼这两个酷吏的暴政的描写。此书在艺术上有一定成就，对事物的描写比较细腻，文笔生动。作品中还出现了大段的心理描写，这在以往的章回小说中是不多见的。但它的情节缺少提炼，结构也很松散。

曾朴(1872～1935)，字孟朴，江苏常熟人，早年受西方思想文化影响，在同文馆学法文，翻译过雨果等人的作品，后来参加康、梁的维新运动。1904年创办小说林书社，开始《孽海花》的创作。此书与别的谴责小说不同，所写人物，无不有所影射。作品以金雯青和傅彩云的故事为主要线索，通过当时京城内外官僚名士、封建文人的思想生活和社会风气，展现了清末的政治、经济、外交和社会生活的情况，对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和帝国主义的侵略野心，作了一定程度的揭露和批判，比起其他谴责小说来，思想水平要高一些。艺术上也颇有特色，尤其擅长刻画作态的名士。傅彩云作为中国小说中最早出现的一个带有资产阶级特点的妇女典型，也塑造得很成功。

晚清以后，中国文学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章回小说也不再是小说创作的主要形式了。

短篇小说

《燕丹子》

《燕丹子》，作者无考，旧题燕太子撰，当是望文生义。最早见于《隋志》，著录一卷，《旧唐志》，著录三卷。明胡应麟评为“古今小说杂传之祖”。现代学者考订为汉人小说。其书传本极少，《四库全书》从《永乐大典》辑出，列入小说家存目。孙星衍从纪昀处传得抄本，先后刻入《岱南阁丛书》、《问经堂丛书》、《平津馆丛书》。

卷上

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不得意，欲求归。秦王不听，谬言：令乌白头，马生角，乃可许耳。丹仰天叹，乌即白头，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过之，桥为不发。夜到关，关门未开，丹为鸡鸣，众鸡皆鸣，遂得逃归。深怨于秦，求欲复之，奉养勇士，无所不至。

丹与其傅武书曰：“丹不肖，生于僻陋之国，长于不毛之地，未尝得睹君子雅训、达人之道也。然鄙意欲有所陈，幸傅垂览之！丹闻丈夫所耻，耻受辱以生于世也；贞女所羞，羞见劫以亏其节也。故有刎喉不顾，据鼎不避者。斯岂乐死而忘生哉！其心有所守也。今秦王反戾无常，虎狼其行，遇丹无礼，为诸侯最。丹每念之，痛入骨髓。计燕国之众，不能敌之，旷年相守，力固不足。欲收天下之勇士，集海内之英雄，破国空藏，以奉养之。重币甘辞，以市于秦，秦贪我赂，而信我辞，则一剑之任，可当百万之师，须臾之间，可解丹万世之耻。若其不然，令丹生无面目于天下，死怀恨于九泉，必令诸侯无以为叹，易水之北，未知谁有，此盖亦子大夫之耻也。谨遣书，愿熟思之。”武报书曰：“臣闻快于意者亏于行，甘于心者伤于性。今太子欲灭之耻，除久久之恨，此实臣所当糜躯碎首而不避也。私以为智者不冀侥幸以邀功，明者不苟从志以顺心；事必成，然后举，身必安，而后行，故发无失举之尤，动无蹉跌之愧也。太子贵匹夫之勇，信一剑之任，而欲望功，臣以为疏。臣愿合纵于楚，并势于赵，连衡于韩、魏，然后图秦，秦可破也。且韩、魏与秦外亲内疏，若有倡兵，楚乃来应，韩、魏必从，其势可见。今臣计从，太子之耻除，愚鄙之累解矣。太子虑之。”太子得书不说，召武而问之。武曰：“臣以为：大子行臣言，则易水之北，永无秦忧，四邻诸侯必有求我者矣。”太子曰：“此引日缦缦，心不能须也。”掏武曰：“臣为太子计熟矣。夫有秦，疾不如徐，走不如坐。今合楚、赵，并韩、魏，虽引岁月，其事必成，臣以为良。”太子睡卧不听。武曰：“臣不能为太子计，臣所知田光，其人深中有谋，愿令见太子。”太子曰：“敬诺。”

卷中

田光见太子，太子侧阶而迎，迎而再拜。坐定，太子丹曰：“傅不以蛮域而丹不肖，乃使先生来降敝邑。今燕国僻在北陲，比于蛮域，而先生不羞之，丹得侍左右，睹见玉颜，斯乃上世神灵保佑燕国，令先生设降辱焉。”田光曰：“结发立身，以至于今，徒慕太子之高行，美太子之令名耳。太子将何以教之？”太子膝行而前，涕泪横流曰：“丹尝质于秦，秦遇丹无礼，日夜焦心，思欲复之。论众则秦多，计强则燕弱，欲曰合纵，心复不能。常食不识味，寝不安席。纵令燕、秦同日而亡，则为死灰复燃，白骨更生。愿先生图之。”田光曰：此国事也，请得思之。”于是舍光上馆，太子三时进食，存问不绝。

如是三月，太子怪其无说，就光，辟左右问曰：“先生既垂哀恤，许惠嘉谋，侧身倾听，三月于斯。先生岂有意欤？”田光曰：“微太子言，固将竭之。臣闻骐骥之少，力轻千里，及其罢朽，不能取道。太子闻臣时，已老矣。欲为太子良谋，则太子不能；欲奋筋力，则臣不能。然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为人博闻强记，体烈骨壮，不拘小节，欲立大功。尝家于卫，脱贤大夫之急十有余人。其余庸庸不可称，太子欲图事，非此人莫可。”太子下席再拜曰：“若因先生之灵，得交于荆君，则燕国社稷，长为不灭。唯先生成之。”田光遂行，太子自送，执光手曰：“此国事，愿勿泄之！”光笑曰：“诺。”

遂见荆轲，曰：“光不自度不肖，达足下于太子。夫燕太子，真天下之士也，倾心于足下，愿足下勿疑焉。”荆轲曰：“有鄙志，尝谓心向意，投身不顾；情有异，一毛不拔。今先生令交于太子，敬诺不违。”

田光谓荆轲曰：“盖闻士不为人所疑。太子送光之时，言：‘此国事，愿勿泄。’此疑光也。是疑而生于世，光所羞也。”向轲吞舌而死。轲遂之燕。

卷下

荆轲之燕。太子自御虚左，轲援绥不让。至坐定，宾客满座。轲言曰：“田光褒扬太子仁爱之风，说太子不世之器，高行厉天，美声盈耳。轲出卫都，望燕路，历险不以为勤，望远不以为遐。今太子礼以旧故之恩，接之以新人之敬，所以不复让者，士信于知己也。”太子曰：“田先生今无恙乎？”轲曰：“光临送轲之时，言太子戒以国事，耻以丈夫而不见信，向轲吞舌而死矣。”太子惊愕失色，欷饮泪曰：“丹所以戒先生，岂疑先生哉！今先生自杀，亦令丹自弃于世矣。”茫然良久，不怡，后日太子置酒请轲。

酒酣，太子起为寿，夏扶前曰：“闻士无乡曲之誉，则未可与论行；马无服舆之技，则未可与决良。今荆君远至，将何以教太子？”欲微感之。轲曰：“士有超世之行者，不必合于乡曲。马有千里之相者，何必出于服舆？昔吕望当屠钓之时，天下之贱丈夫也，其遇文王，则为周师。骐骥之在盐车，驽之下也，及遇伯乐，则有千里之功。如此，在乡曲而后发善，服舆而后别良哉！”夏扶问荆轲，何以教太子。轲曰：“将令燕继召公之迹，追甘棠之化，高欲令四三王，下欲令六五霸，于君何如也？”坐皆称善，竟酒无能屈。太子甚喜，自以得轲，永无秦忧。

后日，与轲之东宫，临池而观。轲拾瓦投龟，太子令人奉盘金，轲用投，投尽复进。轲曰：“非为太子爱金也，但臂痛耳。”后复共乘千里马。轲曰：“闻千里马肝美。”太子即杀马进肝。暨樊将军得罪于秦，秦求之急，及来归太子，太子为置酒华阳之台。酒中，太子出美人能琴者。轲曰：“好手琴者！”太子即进之。轲曰：“但爱其手耳。”太子即断其手，盛以玉盘奉之。太子常与轲同案而食，同床而寝。

后日，轲从容曰：“轲侍太子，三年于斯矣。而太子遇轲甚厚：黄金投龟，千里马肝，姬人好手，盛以玉盘，凡庸人当之，犹尚乐出尺寸之长，当犬马之用，今轲常侍君子之侧，闻烈士之节，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者，但问用之所在耳，太子幸教之！”太子敛袂正色而言曰：“丹尝游秦，秦遇丹不道，丹耻与俱生。今荆君不以丹不肖，降辱小国，今丹以社稷干长者，不知所谓。”轲曰：“今天下强国，莫强于秦。今太子力不能威诸侯，诸侯未肯为太子用也。太子率燕国之众而当之，犹使羊将狼，使狼追虎耳。”太子曰：“丹之忧计久，不知安出。”轲曰：“樊於期得罪于秦，秦求之急。又督亢之地，秦所贪也。今得樊於期首，督亢地图，则事可成也。”太子曰：“若事可成，举燕国而献之，丹甘心焉。樊将军以穷归我，而丹卖之，心不忍也。”轲默然不应。

居五月，太子恐轲悔，见轲曰：“今秦已破赵国，兵临燕迫急，虽欲足下计，安施之？今欲先遣武阳，何如？”轲怒曰：子所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轲所以未行者，待吾客耳。”

于是轲潜见樊於期曰：“闻将军得罪于秦，父母妻子皆见焚烧，求将军，邑万户，金千斤。轲为将军痛之。今有一言，除将军之辱解燕国之耻，将军岂有意乎？”於期曰：“常念之，日夜饮泪，不知所出，荆君幸教，愿闻命矣。”轲曰：“今愿得将军之首，与燕督亢地图，进之，秦王必喜，喜必见轲，轲因左手把其袖，右手其胸，教以负燕之罪，责以将军之仇，而燕国见陵雪，将军积忿之怒除矣。”於期起，扼腕执刀曰：“是於期日夜所欲，而今闻命矣。”于是自刭。头坠背后，两目不瞑。太子闻之，自驾驰往，伏於期尸而哭，悲不自胜。良久，无奈何，遂函盛於期首与燕督亢地图以献秦。武阳为副。

荆轲入秦，不择日而发。太子与知谋者，皆素衣冠，送之于易水之上。荆轲起为寿，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宋意和之。为哀声则怒发冲冠，为哀声则士皆流涕。二人皆升车，终已不顾也。二子行过，夏扶当车前刎颈以送。

二子行过阳翟，轲买肉，争轻重，屠者辱之，武阳欲击，轲止之。

西入秦，至咸阳，因中庶子蒙白曰：“燕太子丹畏大王之威，今奉樊於期首与督亢地图，愿为北蕃臣妾。”秦王喜，百官陪位，陛戟数百，见燕使者。轲奉於期首，武阳奉地图。钟鼓并发，群臣皆呼万岁。武阳大恐，两足不能相过，面如死灰色。秦王怪之，轲顾武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见天子，愿陛下少假借之，使得毕事于前。”秦王曰：“轲起督亢图进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出。轲左手把秦王袖，右乎其胸，数之曰：“足下负燕日久，贪暴海内，不知厌足。於期无罪而夷其族。轲将海内报仇。今燕王母病，与轲促期。从吾计则生，不从则死。”秦王曰：“今日桩事，从子计耳，乞听琴声而死。”召姬人鼓琴。琴声曰：“罗单衣，可掣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轲不解音，秦王从琴声，负剑拔之，于是奋袖超屏风而走，轲拔匕首掷之，决秦王耳，入铜柱，火出。然秦王还，断轲两手。轲因倚柱而笑，箕踞而骂曰：“吾坐轻易，为竖子所欺，燕国之不报，我事之不立哉！”

这篇小说的题材取自历史资料，其基本情节在《战国策》、《史记》等书中均有记载。但小说不等于历史传记，它可以而且也应该进行艺术加工。与《战国策》中的“荆轲刺秦王”相比，它的艺术加工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第一，提炼了情节，运用了多种陪衬的手法来突出主要人物形象。

第二，渲染了悲壮的气氛。

第三，增加了一些细节描写。

这个故事发生在秦灭六国的历史时期。统一中国，是当时的历史趋势，但由谁来统一和怎样统一，只能是一种历史的选择。因而当时的一切斗争也只能根据具体情况作出评价，未可以成败来论英雄。实际上，武和田光的态度已经包含着对刺杀手段的否定。个人的刺杀行动并不能解决社会的根本问题，但它反映出的社会矛盾和悲壮精神，却是值得深思的，它往往是社会面临重大变动的一种信号。

《东方朔》

郭宪，东汉初人，字子横，汝南宋(今安徽太和县北)人。少师事王仲子，王莽朝授郎中，赐以衣服，不受，逃于海滨。光武即位，拜为博士，建武七年迁为光禄勋。刚直敢言，有“关东觥觥郭子横”语。所著《汉武洞冥记》、《隋书·经籍志》始见著录，题东汉郭宪作。《旧唐书·经籍志》不录，《新唐书·艺文志》作四卷。此书围绕汉武帝求仙，皆记神仙道术与远方怪异故事。

东方朔，小名曼倩。父张氏，名夷，字少平。母田氏。夷年二百岁，颜如童子。朔生三日而田氏死。死时汉景帝三年也。邻母拾朔养之，时东方始明，因以姓焉。年三岁，天下秘，一览暗诵于口，恒指挥天上空中独语。邻母忽失朔，累月暂归。母笞之。后复去，一年乃归。母见之大惊曰：“汝行经年一归，何以慰吾？”朔曰：“儿暂之紫泥之海，有紫水污衣，乃过虞泉湔浣，朝发中还，何言经年乎？”母又问曰：“汝悉经何国？”朔曰：“儿湔衣竟，暂息冥都崇台；一寤眠，王公啖儿以丹粟霞浆，儿食之既多，饱闷几死，乃饮玄天黄露半合，即醒。还遇一苍虎，息于路。初儿骑虎而还，打捶过重，虎啮儿脚伤。”母便悲嗟，乃裂青布裳裹之。朔复去家万里，见一枯树，脱布挂树，布化为龙，因名其地为布龙泽。朔以元封中，游鸿蒙之泽，忽遇母采桑于白海之滨。俄而有黄眉翁，指母以语朔曰：“昔为我妻，托形为太白之精，今汝亦此星之精也。吾却食吞气，已九千余年，目中童子，皆有青光，能见幽隐之物。三千年一返骨洗髓，二千年一剥皮伐毛，吾生来已三洗髓，五伐毛矣。”

朔既长，仕汉武帝为大中大夫。武帝暮年好仙术，与朔狎昵。一日谓朔曰：“朕欲使爱幸者不老，可乎？”朔曰：“臣能之。”帝曰：“服何药？”曰：“东北地有芝草，西南有春生之鱼。”帝曰：“何知之？”曰：“三足乌欲下地食此草，羲和以手掩乌目，不许下，畏其食此草也。鸟兽食此，即美闷不能动。”问曰：“子何知之？”朔曰：“小儿时掘井，陷落井下，数十年无所托。有人引臣往取此草，乃隔红泉不得渡。其人与臣一只履，臣乃乘履泛泉，得而食之。其国人皆织珠玉为簟，要臣入云韦发之幕，设玄珉雕枕，刻镂为日月雷云之状，亦曰镂空枕，亦曰玄雕枕，又荐岷毫之珍褥，以百岷之毫织为褥。此毫褥而冷，常以夏日舒之，因名柔毫水藻之褥。臣举手拭之，恐水湿席，定视乃光也。”其后武帝寝于灵光殿，召朔于青绮窗绨纨幕下，问朔曰：“汉年运火德统，以何精何瑞为祥？”朔对曰：“臣尝游昊然之墟，在长安之东，过扶桑七万里，有云山。山顶有井，云从井中出，若土德则黄云，火德则赤云，金德则白云，水德则黑云。”帝深信之。太初二年，朔从西那邪国还，得声风木十枝，以献帝。长九尺，大如指。此木出因桓之水，则《禹贡》所谓“因桓是来”，即其源也。出甜波，上有紫燕黄鹄集其间，实如细珠，风吹株如玉声，因以为名。帝以枝遍赐群臣，年百岁者颁赐。此人有疾，枝则有汗，将死者枝则折。昔老聃在周二千七百年，此枝未汗；洪崖先生，尧时年已三千岁，此枝亦未一折。帝乃赐朔。朔曰：“臣见此木三遍枯死，死而复生，何翅汗折而已。语曰：‘年未年，枝忽汗。’此木五千岁一湿，万岁一枯也。”帝以为然。又天汉二年，帝升苍龙馆，思仙术，召诸方士，言远国遐乡之事。唯朔下席操笔疏曰：“臣游北极，至镜火山，日月所不照，有龙衔火以照山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草木，有明茎草，如金灯，折为烛，照见鬼物形。仙人宁封，尝以此草然为夜，朝见腹内外有光，亦名洞腹草。”帝坐刂此草为苏，以涂明云之观，夜坐此观，即不加烛，亦名照魅草；采以藉足，则入水不沉。朔又尝东游吉云之地，得神马一匹，高九尺。帝问朔何兽，曰：“王母乘云光辇，以适东王公之舍，税此马于芝田。东王公怒，弃此马于清津天岸。臣至王公坛，因骑而返，绕日三匝，此马入汉关，关门犹未掩，臣于马上睡，不觉还至。”帝曰：“其名云何？”朔曰：“因事为名，名步景驹。”朔曰：“自驭之，如驽马蹇驴耳。”朔曰：“臣有吉云草千顷，种于九景山东，二千年一花，明年应生。臣走往刈之，以秣马，马立不饥。”朔曰：“臣至东极，过吉云之泽。”帝曰：“何谓吉云？”曰：“其国常以云气占凶吉。若有喜庆之事，则满室云起，五色照人，着于草树，皆成五色露，露味皆甘。”帝曰：“吉云甘露可得否？”曰：“臣负吉云草以备马，此立可得，日可二三往。”乃东走，至夕而还，得玄白清黄露，盛以青琉璃，各受五合，授帝。帝遍赐群臣。其得之者，老者皆少，疾者皆除也。又武帝尝见彗星，朔折指星木以授帝。帝指彗星，应时星没，时人莫之测也。

朔又善啸，每曼声长啸，辄尘落漫飞。朔未死时，谓同舍郎曰：“天下人无能知朔，知朔者唯大王公耳。”朔卒后，武帝得此语，即召大王公问之曰：“尔知东方朔乎？”公对曰：“不知。”“公何所能？”曰：“颇善星历。”帝问：“诸星皆具在否？”曰：“诸星具在，独不见岁星十八年，今复见耳。”帝仰天叹曰：“东方朔生在朕傍十八年，而不知是岁星哉！”惨然不乐。其余事迹，多散在别卷，此不备载。

小说以东方朔的出生、成长为线索，将诸多奇奇怪怪、神神异异的见闻与传说连缀起来，构成一个迷离恍惚的仙灵世界。这个仙灵世界正是汉武帝所梦寐以求的，不过这只是汉武帝求仙的外在追求，其内心则在于求仙得道、长生不老。所谓“洞冥”，即洞察幽深奥妙，也就是如何长生的问题。小说明写东方朔，实际上是突出汉武帝的求仙活动，东方朔只是作为一个中间环节，使人们更方便地把真实存在着的汉武帝的求仙活动蒙上一层浓厚的神异色彩，把汉武帝仙化，以完成汉武帝传说系列故事。小说中又多述远国遐方传说，东方朔正是借此显示其神奇的。

《白猿》

赵晔，生卒无考，字长君，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市)人。年轻时做过县小吏。东汉经学家。

所著《吴越春秋》十卷，元徐天祜注。记吴越兴亡始末，间以小说故事。此书《隋志》著录十二卷，佚二卷。有《汉魏丛书》、《四部备要》诸本传世。

《白猿》选自《吴越春秋》卷九，亦见《太平广记》卷四百四十四，较原书详，据此校补。

越王问范蠡手战之术。范蠡答曰：“臣闻越有处女，国人称之。愿王请问手战之道也。”于是王乃请女。女将北见王，道逢老人，自称袁公。问女曰：“闻子善为剑，得一观之乎？”处女曰：“妾不敢有所隐也，唯公所试。”公即挽林杪之竹，似桔槁，末折堕地。女接取末，袁公操其本而刺处女。处女应节入之三，女因举杖击之，袁公飞上树，化为白猿。

这个故事题为白猿，实际上主要人物是越国少女，着重表现她的高超剑术。作者处理这一题材，手法很高明，他没有写少女持剑杀敌，奔赴疆场，而只写拿着竹竿试了一试，这一试已将她的精湛技艺，作了充分的表现。

故事开头写越王向范蠡请教剑术，范蠡推荐了这位少女。这一推荐，自然就抬高了她的身价。这是从侧面来烘托。接着写她路上遇到一位老人，老人也知道她擅长剑术，可见她名不虚传。老人显然不太相信这位少女的本领，要比试一下。老人拿的是粗干，少女拿的是竹梢，性别不同，年龄不同，“武器”也不同，优势在老人方面。一开始老人取攻势，少女取守势，少女趁机反击，终于取胜。这是用先抑后扬来反衬。结果是老人飞跳上树，变为白猿。这一结局虽然怪异，却颇有表现力。猿是很敏捷的，居然成了少女手下败将，更反衬出少女剑术超群卓绝。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志怪故事，它有明确的时代背景。越王勾践为了灭吴报仇，曾卧薪尝胆。长期的复仇准备，造就了一大批勇士。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个时期，这位少女也是勇士之一。这就加大了小说的容量，它不限于赞扬剑术，而且从侧面反映了卧薪尝胆的精神。

《紫玉》

干宝(286～336)，东晋史学家、小说家，字令升，新蔡(今河南省新蔡县)人。曾官始安太守、散骑常侍。著有《晋纪》二十三卷，有“良史”之称。又著有小说集《搜神记》，自序中言其创作目的为“亦足以明神道之不诬也”。原书本为三十卷，今惟存明胡应麟辑本二十卷。

《紫玉》选自《搜神记》卷十六。

吴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韩重，年十九，有道术。女悦之，私交信问，许为之妻。重学于齐鲁之间，临去，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女。玉结气死，葬阊门之外。三年，重归，诘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玉结气死，已葬矣。”

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于墓前。玉魂从墓出，见重，流涕谓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度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乃左顾宛颈而歌曰：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意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现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

歌毕，欷流涕，邀重还冢。重曰：“死生异路，惧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后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欲诚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宴，留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

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趣收重。重走脱，至玉墓所诉之。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王妆梳，忽见玉，惊愕悲喜。问曰：“尔缘何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已死，故赍牲币诣冢吊唁。感其笃终，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

作品歌颂了紫玉与韩重的纯洁爱情，控诉了封建婚姻制度对年轻一代的摧残。篇中人鬼相恋的浪漫主义表现手法，较深刻地反映了古代青年男女追求幸福婚姻生活的强烈愿望，对后世同类作品的创作也有明显的影响。

小说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女主人公的形象，她在爱情上的主动性与对封建礼教的反抗性，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三王墓》

《三王墓》选自干宝《搜神记》卷十一。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踬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

这则故事又见于《列异传》等书，而以此文记述最详，它揭露了楚王的残暴，表现了被压迫人民反抗残暴统治的坚强意志与英雄气概。鲁迅的历史小说《铸剑》，就是以此篇为素材而写成的。

小说不仅突出了赤的复仇的强烈愿望，同时也突出了客观的形象。他既敢于索要别人的宝物甚至生命来为别人报仇，又勇于牺牲自己的生命来实现诺言，其大智大勇非常人所有。

《晏婴》

侯白，生平无考，字君素，魏郡临漳(今属河北)人。性好诙谐，《隋书》有传。著有《启颜录》。

齐晏婴短小，使楚。楚为小门于大门侧，乃延晏子。婴不入，曰：“使狗国，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狗门入。”

王曰：“齐无人耶？”对曰：“齐使贤者使贤王，不肖者使不肖王；婴不肖，故使王耳。”

王谓左右曰：“晏婴辞辩，吾欲伤之。”坐定，缚一人来。王问：“何谓者？”左右曰：“齐人坐盗。”王视晏曰：“齐人善盗乎？”对曰：“婴闻桔生于江南，至江北为枳，枝叶相似，其实味且不同，水土异也。今此人生于齐，不解为盗，入楚则为盗，其实不同，水土使之然也。”王笑曰：“寡人反取病焉。”

晏子能言善辩，此篇也以他的对答为题材，表现他的机智和口才。

全篇没有什么描写，只有三段对话。作者突出人物语言的机智锋利，来表现人物性格，写得极为精彩。

《柳毅传》

李朝威，生平不详。所著《柳毅传》篇末作者自称“陇西李朝威”，可知他是今日甘肃一带人。文中文言柳毅表弟薛嘏开元末谪官东南，“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据此推测，李朝威当是唐德宗、宪宗时人。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邪？唯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邪？”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苦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转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祗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其夕，至邑而别其友。

月余，到乡还家，乃访于洞庭。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言。”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对曰：“然。”毅趋而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氵矣，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今以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坐贻聋瞽，使闺窗孺弱，远罹构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

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怡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后有一人，自然蛾眉，明挡满身，绡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归宫中。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

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君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悉心。”毅扌为退辞谢，俯仰唯唯。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发灵虚，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焉。从此已去，勿复如是。”钱塘复再拜。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锡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齐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毅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和雅兮感甘馐，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耶？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毅肃然而作，然而笑曰：“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锁金，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座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负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战！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惟王筹之！”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可也。”其夕，复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或谋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名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毅乃卜日就礼。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逸艳丰厚，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谓毅曰：“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经岁馀，有一子，毅益重之。既产，逾月，乃饰换服，召亲戚。相会之间，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也？”毅曰：“夙为洞庭君女传书，至今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冤，君使得白。衔君之恩，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暌违，天各一方，不能相问。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惟以心誓难移，亲命难背，既为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冤，虽得以告诸父母，而誓报不得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值君子累娶，当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死无恨矣。”因呜咽，泣涕交下。对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话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以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五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容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

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氵自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凡十余岁，莫知其迹。

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己后，遂绝影响。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著，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愚义之，为斯文。

这是一篇将灵怪、侠义和爱情三方面内容结合在一起的描写人与神恋爱的浪漫主义作品，但所反映的却是人世间的婚姻、爱情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表露出对包办婚姻制度的不满和争取男女婚姻自主的思想。篇中对龙女的温柔婉顺而多情，柳毅的见义勇为、威武不屈以及钱塘君的暴烈刚强都描写得十分出色。

小说结构严谨，虽情节曲折，但不枝不蔓，非常集中。

《霍小玉传》

蒋防，字子微(一作子徵)，义兴(今江苏省宜兴县)人。唐宪宗元和年间，因李绅的赏识与推荐，以司封郎知制诰，进翰林院士。唐穆宗长庆年间，被贬为汀州刺史，后又任连州刺史。《全唐文》中收蒋防文一卷，《全唐诗》中收诗十二首，其著作以《霍小玉传》最为著名，作者也因此成为公认的唐代一流小说家。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李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资质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他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僮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

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即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采录，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门合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生遂连起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

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谓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栏素缣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未至家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辜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遗漏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羸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知。有明经崔久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欢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岂有是事乎！”遍请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衫，挟弓弹，丰神隽美，衣服轻华，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唯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神情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抢持而进。疾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至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

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梳妆。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亻黾勉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牧，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

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裆，红绿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礼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遑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钢花合子，方圆一寸余，中有轻绢，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而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

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已，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周回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唯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本篇是唐传奇中最精彩感人的篇章之一，它细腻地描写了霍小玉与李益恋爱悲剧的全过程，对被侮辱、被损害但又具有反抗性的霍小玉怀有深切的同情，对在门第观念与家族利益支配下抛弃霍小玉的李益则作了有力的揭露、鞭挞，从而批判了封建的门阀制度。作品对霍小玉多情而刚烈的性格刻画得生动感人，特别是她与李益最后会面时所表现出的爱与恨，更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对李益“惭耻忍割”的心理状态表现也相当充分。此外，作品中的配角人物如鲍十一娘、老玉工与黄衫豪士等，也都写得神情毕现，跃然纸上。

此篇在艺术上最突出的特色，是从生活出发，写出了人物性格与社会的关系；另一大特色是以情节的曲折取胜，而以叙事的委曲和描写的细致见长。

《南柯太守传》

李公佐，陇西人，大约生于唐代大历十年(775)前后。德宗朝举进士，后为钟陵(今江西南昌)从事，元和八年罢去，在建业(今南京)淹留一个时期，元和十二年夏回到京师。

李公佐在唐代小说家中赫赫有名，他的四篇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庐江冯媪传》、《谢小娥传》和《古岳渎经》全部收入唐人陈翰《异闻集》中。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论其地位时，把他和元稹并列，称为唐传奇中两大家。

李公佐为人好奇，且喜邀游，所以虽然科举道路上不顺利，但怀才不遇使他对现实有着清醒的认识，漂泊四海又使他逐渐熟悉了世态人情，为其创作奠定了生活基础。李公佐的传奇具有题材的多样性和写法多变的特点。他的作品通过神话世界、人世生活和梦境的描写，展现了人类征服大自然的斗争和纷繁复杂的社会矛盾。

唐代文人相聚，除饮酒、歌舞之外，还有说话、讲故事的传统。李公佐常常和朋友们一起“宵话征异，各尽见闻”，为其传奇创作收集了大量素材。其传奇《庐江冯媪传》《谢小娥传》《古岳渎经》等，都是据与朋友“说话”或游览途中之见闻而写成的。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密，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

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坐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余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四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忽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入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因前导而去。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阶祗牵。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王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且就宾宇，续造仪式。”有旨，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思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没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通，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皆侍从数十，冠翠凤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巳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调笑谑。吾与穷英妹结绛巾，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侍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世间所有。’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与君为眷属。”复有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田曰：“然。”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子华曰：“吾放游，获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栖托。”生复问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为司隶，权势甚盛。吾数蒙庇护。”言笑甚欢。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三子取剑佩冕服，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盛礼，无以相忘也。”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至一门，号“修仪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辇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彻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俨若神仙。交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

王命生与群寮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竟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曰：“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尔来绝书信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观。”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土，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馈贺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生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路道乖远，风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觐，云：“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他日，妻谓生曰：“子岂不思为政乎？”生曰：“我放荡不习政事。”妻曰：“卿但为之，余当奉赞。”妻遂白于王。累日，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借卿才，可曲屈之。便与小女同行。”生敦授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锦绣、箱奁、仆妾、车马，列于广衢，以饯公主之行。生少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覆饣束。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颍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王并依表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境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

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入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见朱轩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赐爵位，居台辅。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娉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

是岁，有檀萝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练将训师以征之。乃表周弁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铠甲而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曰“顺仪公主”，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

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威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玄象谪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徒，宗庙崩坏。衅起他族，事在萧墙。时议以生侈僭之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盲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用痛伤。”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卿。”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生忽若忄昏睡，瞢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到大户外，见所乘车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

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逾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二使讴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顷即至。”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潜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自阶，己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寤如初，见家之僮仆拥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处，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经入处。”二客将谓狐狸木媚之所为祟。遂命仆夫荷斤斧，断臃肿，折查木卉，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嵌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从生，繁茂翳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又穷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冈之基地。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徙”，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一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

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七，将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偶觌淳于生儿楚，询访遗迹，翻覆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录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窍位著生，冀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南柯太守传》以梦的形式，把欲入仕途官场的人，让他做官，去亲历一场官宦生活，从中体验仕途冷暖，世态炎凉。让他们都去享受常人享不到的福。前呼后拥，出则连舆，入则接席，美女如云，妻妾成群，一派皇家气派，富庶之极，一时无比，然而风云突起，妻死国倾，君臣欺凌，谮语丛生，人迹飘零，一片萧条冷落。几十年的大起大落，宦海沉浮，使《南柯太守传》的主人公淳于棼终于觉悟到人生无常，繁华富庶如过眼云烟，终要破灭。于是“栖心道门”，大道归真。这是顿悟，非经历一番波折不足以敛其心。

小说在写法上采用时空切割法，把人物推至与现实隔绝的特殊空间，让他们在自己梦寤以求的官位上串演人生戏剧，再把他们的体悟，告诉世人，从而增加了故事的感染性、深刻性。这种超越现实的手法，使读者有着惊奇、神秘的感觉。产生一种审美距离，亦真亦幻，虚实难辨。然而那双眼开合之间，瞬息而逝的一切，却给人一种哲理的、宗教的超凡感，一种神悟。

《李娃传》

白行简（776～826)，字知退，乳名阿怜，其先太原人，后迁居下圭阝(今陕西渭南东北)，诗人白居易之弟。贞元末进士及第。曾随兄白居易于江州多年。元和十五年，授左拾遗，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宝历二年（826)病卒，享年51岁。有《白郎中集》二十卷，今佚。

白行简自幼有着良好的文化教养，母亲是一位贤淑慈爱而有文化的妇女，她对子女“亲执诗书，昼夜教导，恂恂善诱，未尝有一呵一杖加之”(白居易《襄州别驾府君事状》)，因此对白氏兄弟的成长有着良好的作用。白行简敏捷多才，善文辞，与其兄一起同元稹、李绅等有深交，互为诗友。《全唐诗》存白行简诗七首，诗风平易，近似白居易。其赋著名于唐代。《旧唐书·白居易传》附《白行简传》说他：“文笔有兄风，辞赋尤称精密，文士皆师法之。”《全唐文》存其赋十八篇，从中可以窥见其思想文化修养。政治上主张以德仁治天下，乐府诗理论与白居易有相通之处，主张继承古代“采诗”之风，以观风俗，知得失，希望统治者从善如流，通过文学作品沟通上下，达到政治改良，朝野清平的目的。白行简主要成就在传奇。

白行简传奇今有两篇，分别为《李娃传》及《三梦记》。

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节行瑰奇，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徒其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伏。其父爱而器之，曰：“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赋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

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

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狭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通之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扁。生曰：“此谁之第耶？”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值耶。”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毕，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生绐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坐西堂，帷幕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撤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阶，拜而谢之曰：“愿以己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侪类，狎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乃其家童。岁余，资财仆马荡然。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

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计，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弘敞。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生相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迎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茜，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视之，某当继至。”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得其所。”生将弛赴宜阳，以诘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乃策蹇而去。既至，连扣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者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之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执穗帷，获其值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

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唯衷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妙绝，乃醵钱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戚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坐愕眙，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结，褴褛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

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车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连步而出。见生枯瘠疥厉，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当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逐之，殆非人。令某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文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祜，无自贻其殃也。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资，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卜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清，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北隅因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甫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石乞石乞。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罔不敛衽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获擢一科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曰：“今之复子本躯，某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嫒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人，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向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门，内处隆盛，莫之与京。

嗟乎！倡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于伯祖尝牧晋州，转户部，为水陆运使，三任皆与生为代，故谙详其事。贞元中，予与陇西李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国之事。公佐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时乙亥岁秋八月，太原白行简云。

《李娃传》为唐传奇的第一流作品之一，是白行简的代表作品，也奠定了作者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李娃之行奇矣！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是个有情有义而又充满理性色彩的女子。一方面身为名妓，游戏人间，玩弄世俗，以其特有的方式——用她的妩媚、聪明、智慧与柔情，荡尽了那些纨绔子弟的钱财，然后抛掷一边。这是社会环境使然，是其特有的职业使然，是人的社会性的表现。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有着她的成熟性、复杂性。当她发现人间还有真情的时候，发现自己所愚弄欺骗的荥阳公子，竟因对她的痴情而“沦落为乞”，“枯瘠疥厉，殆非人状”时，失声长恸。其蕴藏在心中的强大的情感力量，便喷薄而出，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良知与真情，使她要回报荥阳公子的一片痴情。于是，她以自己惊人的魄力，帮助荥阳公子恢复往日生活，重入上层社会，并直取功名利禄。然后不贪富贵，毅然决定离开荥阳生，回到老姥身边，大有老子“功遂身退”之味道，表现了她的睿智、明达及对社会人生的清醒认识。所以她始终能主宰自己命运，知进知退，人情练达，令人佩服。

在白描手法的运用上，作者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小说通篇构思奇巧，布局缜密，情节曲折而连贯，环环相扣，令读者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受，充分表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和驾驭文字的高超技能。

鲁迅先生赞云：“行间本善文笔，李娃事又近情而耸听，故缠绵可观。”

《莺莺传》

元稹(779～831)，字微之，别字威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唐德宗贞元十八年(802)进士，任校书郎、左拾遗、监察御史等职。因与宦官及守旧官僚斗争，几遭贬斥。后依附宦官势力，起任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又遭贬，出任同州刺史，最后卒于鄂岳节度使任所。元稹文学见解、诗风均与白居易相近，同为新乐府运动创始人，世称“元白”。主要著作有《元氏长庆集》。

无稹最著名于后世的是他的传奇《莺莺传》，对后世影响很大。鲁迅先生曾说：“其事之震撼文林为力甚大。”

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哂之。

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碱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总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

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目卒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于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

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腆然而奔。张生悔之。翼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慎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也。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毋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

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

不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览。大略崔之出入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

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张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并乱丝一纟句，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诗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

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

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罗绡垂薄雾，环响轻风。

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

更深人悄悄，晨会雨。

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

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

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

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

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

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

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

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

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

啼粉流清镜，残灯远暗虫。

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

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

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

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

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

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志亦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秉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谬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云：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本篇是唐传奇中的名作，篇中崔莺莺的形象塑造得尤为成功。莺莺聪明美丽，温柔多情，内心热烈地向往真挚的爱情，但在外表上言行却遵循着淑女的仪礼。后来她冲破了礼教习俗的束缚，与张生私下欢聚，但思想上仍受着封建的闺训懿范的约束，认为自己“有自献之羞”，私自结合为不合法的行为。最后当张生抛弃她时，莺莺也只是自怨自艾，听任命运的摆布。篇中张生的形象较为逊色，作者将张生的薄幸负心肯定为“善补过者”，严重地损害了作品的思想性与艺术性，同时也反映出作者浓重的封建意识。

小说细腻而准确地描写了内心冲突在人物的神态、语言、行动等各方面的表现，通过这些表现的描写，真实而形象地表现出一个贵族小姐在爱情和礼教的冲突中复杂的心态，并以此矛盾冲突推动着人物性格的发展。这样，不仅使情节委婉曲折，而且使人物性格得以丰富。

《莺莺传》在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深广的影响，宋代时崔、张故事已是说唱文学与文人创作的热门题材。后来诸多改编、移植该故事的作品将爱情悲剧改成了大团圆的喜剧，其中以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与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最为著名，特别是后者提出“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具有鲜明的反封建礼教的色彩，而崔、张恋爱由于这些作品的传播而成为家喻户晓的故事。

《红线》

袁郊，生卒无考，字之乾，蔡州朗山(今河南汝南)人。曾任翰林学士，咸通时为祠部郎中，官至虢州刺史。著有传奇小说集《甘泽谣》。

《甘泽谣》，谓“咸通中，久雨卧疾所著”，“以春雨泽应，故有甘泽成谣主语”。内容题材多样，大抵赞美任侠，渲染音乐，宣扬隐居乐道与宿命思想。作者精心构筑故事情节，曲折变幻，善于用怪诞离奇来表现生活。

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青衣，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遣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音调颇悲，其击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归。

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初置昭义军，以釜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复遣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滑节度使令狐彰女；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而田承嗣常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日，将迁潞州。

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唯红线从行。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虽贱品，亦有解主忧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数百年勋业尽矣。”红线曰：“易尔，不足劳主忧，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具寒暄书，其他即俟某却回也。”嵩大惊曰：“不知汝是异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济，反速其祸，奈何？”红线曰：“某之行，无不济者。”

乃入闺房，饰其行具。梳鸟蛮髫，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不过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事谐否？”曰：“不敢辱命。”又问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

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某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正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索殳，枕前露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身单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飚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头边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却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合，一军犹疑。使者以马棰扌过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遂驻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赍。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役当奉毂后车，来则挥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它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

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欲安往？又方赖汝，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司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而气禀贼星。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郡，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驻，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请座客冷朝阳为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歌毕，嵩不胜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此篇选自《甘泽谣》，见明钞本《说郛》，亦见《太平广记》卷一百九十五，文字略异。

这是反映中、晚唐藩镇割据的豪侠传奇的名篇。小说描写技艺超人的侠女红线一夜往返七百余里，路经五六座城池，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身边的金合，化干戈为玉帛，使潞州节度使薛嵩和田承嗣间的一触即发的矛盾冲突得以缓解。红线的这种义举，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藩镇割据造成祸乱频仍、民不聊生给百姓带来的不幸，和他们对安定的渴求。千百年来，红线盗合的故事一直流传于民间，也反映了人民对这位女英雄的爱戴和钦敬。

红线这一形象之所以能够流传千古，是同作品的成功塑造分不开的。采用多种色彩，多侧面地塑造人物形象，是这篇小说最突出的特点。红线这一形象才一登场，便先声夺人，显现出非凡的才智。

盗合是小说的主要情节，也是塑造人物形象的关键，写得波澜迭起，悬念丛生，颇具魅力。先以重笔交代潞州与魏博之间山雨欲来的形势，以渲染衬托盗合的意义。主仆定计一段重点描写红线的艺高胆大、成竹在胸。当红线身着奇异装束瞬息不见之后，作品把笔锋转向薛嵩，写其焦急等待，不仅强化了悬念，也从其感受中衬托了红线的高超武艺，这就是所谓的烘云托月笔法。至此，一个身怀绝技的侠女形象便栩栩如生地凸现于纸上了。

《聂隐娘》

裴钅刑，生平籍里无考。唐自懿宗咸通时为静海军节度使高骈掌书记，乾符五年(878)，以御史大夫为成都节度副使。

所著《传奇》，三卷，所记多神仙怪谲之事，为唐人著名传奇小说集。原书散佚。《传奇》采用骈文的对偶句法，文辞富丽、工整、典雅，是晚唐五代骈丽文风重新盛大的体现。

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取。”尼炎欠亦不见。

一家悲喜，问其所学。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曰：“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之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粱上。至暝，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己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

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也不甚怜爱。

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

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

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胜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九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合负仆射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愿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帅之不及刘。刘问其所须，曰：“每月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

忽不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收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坤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了。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

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

及刘薨于统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枢前，恸哭而去。

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

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此篇选自《传奇》，见《太平广记》卷一百九十四。

《聂隐娘》是唐人传奇中豪侠小说的代表作。叙述的是唐人聂隐娘的奇闻逸事。

聂隐娘这一侠女形象的出现，无疑是受晚唐时期藩镇割据，社会动乱的影响而产生的，其除暴安良的侠义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唐末生活在战乱中的劳动人民渴望铲除暴政，社会安定的普遍愿望。

小说体现出了历史和文化深度和厚度，并增加了生活的容量。在情节安排上，构思奇特诡谲，营造了一种扑朔迷离的神秘氛围。

《聂隐娘》的这种浓厚的神秘色彩，对明清的奇幻、荒诞的武侠小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明代小说《拍案惊奇》中的《刘东山夸技顺城门》显然是得益于《聂隐娘》。清代尤侗的杂剧《黑白卫》更是根据这个故事改编而成的。

《虬髯客传》

杜光庭(850～933)，字宾至，处州缙云(今属浙江)，一作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应懿宗设万言科考试，未中，入天台山为道士，事唐为内供奉。避乱入蜀，事前蜀王建父子，官谏议大夫，赐号广成先生、传真天师。后隐居青城山为道士，号东瀛子。著有《广成集》、《道门科范大全集》、《神仙感遇传》、《集仙录》、《虬髯客传》。

《虬髯客传》，《宋志》著录小说类，一说为张说撰。《大平广记》卷一百九十三收录此篇，题名《虬髯传》。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

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而去。，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访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

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余，将帅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曰：“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然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之。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

公与张氏复应之。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驻一妹。其日复会我于汾阳桥。”

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弈棋，揖而话心焉。丈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弈，虬髯与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彩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复奚言！”罢弈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前却也。”言毕，吁嗟而去。

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乃一小版门子，叩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若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堂东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于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三二十载，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贵，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吟云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

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天下。

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这是一篇在晚唐群雄割据、战乱频仍的时代背景下所产生的侠客小说。虽然小说反映的是隋末“天下方乱，英雄竞起”的时代特点，但是作者的意图却是在曲折地传达唐末的时代气氛。

小说的故事情节，是由李靖、红拂女、虬髯客这三个人物之间的关系构筑而成的。李靖是个有胆有识、智勇双全的英雄。红拂女是隋臣司空杨素的家奴，她看中李靖之后，为了爱情和自由幸福，便毫无顾忌，不受封建礼教的束缚，不屈于杨素的淫威，毅然地离开杨家投奔了李靖。侠士虬髯客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并有预见未来的本领。这三个人在风尘中慧眼相识，真诚结交。

着意塑造人物形象是这篇小说最突出的艺术特色。作者善于通过对人物的外貌、风度和谈吐的描写，以及行动和富有特色的细节描写，来刻画人物的形象和表现人物的思想性格。从而使虬髯、红拂、李靖这三个人物的个性都非常鲜明突出，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被后世称为“风尘三侠”。作者描写人物的高明技巧，还表现在对李世民虽着墨不多，只安排了两次短暂的出场，但作者通过对虬髯客及其辅佐道士的眼神描写，来刻画李世民的不凡，用这两个人物形象来衬托这位“英主”的形象。这种水涨船高的写法，笔墨非常精简，而给人的印象却很深。同时，小说为三人的相识交相知的过程设置了众多离奇曲折、扣人心弦的情节，大大增强了小说的艺术张力。

由于这篇小说故事叙述得曲折引人，人物形象刻画得生动，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明代张风翼的传奇《红拂记》、凌蒙初的杂剧《虬髯翁》都是根据这篇小说改编的。

《梅妃传》

《梅妃传》一卷，唐、宋史志未见著录，出自《说郛》卷三十八，未著录作者。文末有“唯叶少蕴与予得之”云云，知作者为宋人。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号石林居士，学问博洽，精熟掌故，著作颇丰。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之曰采。开元中，高力士使闽、粤，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笔不可描画。性喜梅，所居阑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梨园》、《梅花》、《风笛》、《坡杯》、《剪刀》、《绮窗》七赋。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问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妃登时退阁。上命连宣，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万乘自有宪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喜。

会太真杨氏入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嫉，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继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当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幕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宫。”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俟驾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假寐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径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并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恶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妃乃自作《楼东赋》，略曰：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扌票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化心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昔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燕，陪从宸。奏舞鸾之妙曲，乘画益鸟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者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瘐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

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耶？”对曰：“庶邦贡杨妃荔实使来。”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上览诗，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始此也。后禄山犯阙，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二秩，钱百万。搜访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似甚，但不活耳。诗题于上，曰：“忆昔娇妃在紫，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夺娇波不顾人。”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傍。”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不获。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视。才数株，得尸，裹以锦衤因，盛以酒槽，附上三尺许。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胁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礼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驰聘犬马、杜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极奢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俱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汉兴，尊《春秋》，诸儒持《公》、《谷》角胜负，《左传》独隐而不宣，最后乃出。盖古书历久始传者极众。今世图画美人把梅者，号梅妃，泛言唐明皇时人，而莫详所自也。盖明皇失邦，咎归杨氏，故词人喜传之。梅妃特嫔御擅美，显晦不同，理应尔也。此传得自万卷朱遵度家，大中二年七月所书，字亦媚好，其言时有涉俗者。惜乎史逸其说。略加修润而曲循旧语，惧没其实也。惟叶少蕴与余得之。后世之传，或在此本，又记其所从来如此。

小说的叙写线索是梅妃得宠、争宠、失宠、惨死、复宠的遭遇。小说的主题该是揭露宫廷生活的黑暗腐败，总结一代兴亡的历史教训！那么，小说的叙写核心就是梅妃、杨妃、唐玄宗三角关系的矛盾冲突。梅妃的事迹本不见有正式的历史记载，或许就是为了突出历史兴亡感，作者才创造梅妃这一形象参与到玄宗与杨妃之间。

《赵飞燕别传》

秦醇(生卒年不详)，字子复或作子履，宋亳州(今安徽亳县)人。《青琐高议》中收有他的《赵飞燕别传》(前集卷七)、《谭意歌传》(别集卷二)、《骊山记》、《温泉记》等作品，都较有文采，有自己的特色，但多有因袭。

余里有李生，世业儒术。一日，家事零替，余往见之，墙角破筐中有古文数册，其间有《赵后别传》，虽编次脱落，尚可观览。余就李生乞其文以归，补正编次，以成传，传诸好事者。

赵后腰骨纤细，善踽步行，若人手持荏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在主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复引援其妹，得宠为昭仪。昭仪尤善笑语，肌骨清滑。二人皆称天下第一，色倾后宫。自昭仪入宫，帝亦稀幸东宫。昭仪居西宫，太后居中宫。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多以小犊车载年少于与通。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一人乱，左右急报，后惊遽出迎。帝见后冠发散乱，言语失意，帝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衣中有人嗽声，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仪故隐忍未发。一日，帝与昭仪方饮，帝忽攘袖嗔目直视昭仪，怒气怫然不可犯。昭仪遽起避席，伏地谢曰：“臣妾族孤寒，下无强近之亲。一旦得备后庭驱使之列，不意独承幸御，渥被圣私，立于众人之上。恃宠邀爱，众谤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触威怒。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啼泣交下。帝自引昭仪臂曰：“汝复坐，吾语汝。”帝曰：“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于溷中，乃快吾意。”昭仪曰：“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填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况陛下无故而杀一后，天下有以窥陛下也。愿得身入鼎镬，体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遽起持昭仪曰：“吾以汝之故，固不害后，第言之耳，汝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因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昭仪见后具述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寒馁无聊赖，使我共邻家女为草履市米。一日得米归，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同泣。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无他人次我，而自毁如此。脱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殁无定，或尔妾死，姊尚谁援乎？”乃涕泣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昭仪一人而已。昭仪方浴，帝私觇。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他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金钱，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荡。帝常语近侍曰：“自古人主无二后。若有，则吾立昭仪为后矣。”

赵后知之，见昭仪益加宠幸，乃具汤浴请帝。既往后宫入浴，后裸体以水沃帝，愈亲而帝愈不乐，不终浴而去。后泣曰：“爱在一身，无可奈何。”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下。帝曰：“他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不足耶？”后曰：“妾昔在后宫时，帝幸其第，妾立在后，帝时视妾不移目甚久，固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体尝污御衣，欲为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啮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勃然怀旧，有爱后意，顾视嗟叹。昭仪知帝欲留，先辞去，帝逼暮方离后宫。后因帝幸，心为奸利，三月后乃诈托有孕，上笺奏云：“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赐大号，积有岁时。近因始生之日，优加喜祝之私步，特屈乘舆，俯赐东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血脉不流，饮食美甘，不异常日，知圣躬之在体，辨六甲之入怀。虹初贯日，听是珍祥。龙据妾胸，兹为佳瑞。更期诞育神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以此闻。”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曰：“因阅来奏，喜气交集。夫妻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为先。妊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有恳来上，无烦笺奏，口授宫使可矣。”两宫候问，宫使交至。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自为之计。盛谓后曰：“莫若辞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触则孕或败。”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使问安否。而甫及诞月，帝具浴子之仪。后召王盛入宫中谓曰：“汝自黄衣郎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复富贵。吾欲为自利长久计，托孕乃吾之私言。今已及期，子能为吾谋焉？若事成，子万世有厚利。”盛曰：“臣为后取民间才生子，携入宫为后子，但事密不可泄。”后曰：“可。”盛于都城外有生子者以百金售之，以物囊之，入宫见后。既发器，则子死矣。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不泄气，子所以死也。臣今再求子，盛之器中，穴其器，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则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子趋门。子复如是，盛终不敢携入宫。盛来见后，具言子惊啼事。后泣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曰：“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妊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未满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欺，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

时后宫，掌茶宫女朱氏生子，宦者李守光奏帝，帝方与昭仪共食，昭仪怒言于帝曰：“前者帝言自中宫来，今朱氏生子，从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恸。帝自持昭仪起坐。昭仪呼官吏祭规曰：“为吾杀之！”规疑虑，昭仪怒骂曰：“吾重禄养汝，将安用也？不然，并戮汝。”规以子击殿础死，投之后宫。后宫人凡孕子者，皆杀之。后帝行步迟涩，气颇惫，不能幸。有方士献大丹，养于火，百日乃成。先以瓮贮水满，即置丹于水中，即沸；又易去，复以薪水。如是十日，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颇能幸昭仪。帝一夕在太庆殿，昭仪醉进十粒。初夜，绛帐中拥昭仪，帝笑声吃吃不止。及中夜，帝昏昏，知不可起，或仆或卧。昭仪急起秉烛，视帝精出如涌泉。有顷帝崩。太后遣人理昭仪，且急究帝得疾之端，昭仪乃自缢。

后居东宫，久失御。一夕后寝，惊啼甚久，侍者呼问方觉。乃言曰：“适吾梦中见帝，帝自云中赐吾坐。帝命进茶，左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意既不足，吾又问帝：‘昭仪安在？’帝曰：‘以数杀吾子，今罚为巨鼋，居北海之阴水穴间，受千岁冰寒之苦。’故尔大恸。”后北鄙大月氏王猎于海上，见巨鼋出于穴上，首犹贯玉钗，望波上眷眷有恋人意。大月氏王遣使问梁武帝，武帝以昭仪事答之。

小说写了赵飞燕的两件事与其妹赵昭仪的两件事，事有不同，其义则一，都是后妃间的争宠固宠，客观上揭露了宫廷生活的荒淫无耻与后妃斗争的阴险残酷。赵飞燕的争宠固宠，集中到一点是想通过生儿子来巩固地位，为此她与宿卫之子私通，但弄巧成拙，儿子没生出来，却引得皇帝厌嫌憎恶。于是她又假装怀孕，想从宫外偷买婴儿冒充己生，事情未成却遭到其妹的嘲讽。赵昭仪的争宠固宠，则显得凶残狠毒。她连连摔死宫妃的婴儿，只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她又用淫药使成帝离不开自己，却导致成帝丧命。整篇小说人物描写生动，故事集中，叙述多有俊语，重讲述故事而不直接出面说教，颇有可观性。

《白万州遇剑客》

张齐贤(943～1014)，字师亮，曹州(今属山东)人，后徙居洛阳。太平兴国二年(985)进士，以司空致仕。

所著《洛阳扌晋绅旧闻记》，五卷，二十一篇，追忆畴昔洛阳扌晋绅故旧所述唐梁以还五代事，及亲所闻见者。

《白万州遇剑客》出选自《洛阳措绅旧闻记》卷三。

万州白太保，名廷诲，即致政中令讳文珂之长子也。任庄宅使时，权五司兼水北巡检。五司者，庄宅、皇城、内园、洛苑、宫苑也。平蜀有功，就除万州刺史。受代归，殁于荆南。白性好奇，重道士之术，从兄廷让，为亲事都将，不履行检，屡游行于市中。忽有客谓廷让曰：“剑客，常闻之乎？”廷让曰：“闻。”“曾见之乎？”曰：“未尝见。”客曰：“见在前通利坊逆旅中，呼为处士，即剑客也，可同往见之。”廷让如其言，明日同诣逆旅中。见五六人，席地环坐，中有一人，深目丰眉，紫墨色，黄须。廷让至，黄须独不起。客曰：“可拜。”廷让拜，黄须倨受，徐曰：“谁氏子至？”客曰：“白令公侄，与某同来，专起居处士。”黄须笑曰：“尔同来，可坐共饮。”须臾，将一木盆至，取酒数瓶，满其盆，各置一瓷碗在面前。舁一案，驴肉置其侧，中一人鼓刀切肉作大脔。用勺酌酒于碗中，每人前设一肉器。廷让视之有难色。黄须者一举而尽，数辈亦然，且引手取肉啖之。顾廷让，扬眉摄目若怒色。廷让强饮半碗许，咀嚼少肉而已。酒食罢，散去。廷让熟视，皆狗屠角抵辈。廷让与同来客，独住款曲。客语黄须曰：“白公，志士也，处士幸勿形迹。”黄须于床上取一短剑，引出匣，以手簸弄讫，以指弹剑，铿然有声。廷让视之，意谓剑客尔，复起再三拜之曰：“幸睹处士，他日终愿乞为弟子。”黄须曰：“此剑凡杀五七十人，皆吝财轻侮人者，取首级煮食之，味如猪羊头尔。”廷让闻之，若芒刺满身，恐悚而退。归，具以事语于弟。廷诲，贵家子，闻异人奇士，素所尚，且曰：“某如何得一见之？”“可谋于客。”遂告之。客曰：“但备酒馔俟之。”明日辰巳间，客果与俱来。白兄弟迎接之，延入，白俱设拜，黄须悉倨受之。饮食讫，谓白曰：“君家有好剑否？”对曰：“有。”因取数十口置于前，黄须一一阅之，曰：“皆凡铁也。”廷让曰：“某房中有两口剑，试取观之。”黄须置一于地，亦曰：“凡剑尔。”再取一，云：“此可。”乃令工磨之。黄须命取火箸至，引剑断之，刃无复缺。黄须曰：“果稍堪尔。”以手掷若剑舞状，久之告去。廷诲奇而留之，命止于厅侧，待之甚厚。黄须大率少语，但应唯而已。忽一日，借一骏蹄暂出。数日，徒步而来，曰：“马惊逸不知所之。”旬日，有人送马至。又月余，黄须谓廷让曰：“于尔弟处借银拾挺，皮箧一，好马一匹，仆二人，暂至华阳。回日，银与马却奉还。”白兄潜思之，欲不与，闻其多杀吝财者；欲与，虑其不返，犹豫未决。黄须果怒，告去，不可留。白昆弟逊谢之，曰：“十挺银、一马，暂借小事尔，却是选人力，恐不称处士指顾。”悉依借与之。黄须不辞，上马而去。白之昆仲，亦不之测。数日，一仆至曰：“处士至土壕，怒行迟，遣回。”又旬日，一仆至曰：“到陕州，处士怒，遣回。”白之昆仲谓剑客，不敢窃议，恐知而及祸。逾年不至，有贾客乘所借马过门者，白之左右皆识之，闻于白，诘之，曰：“于华州八十千买之。”契券分明，卖马姓名易之矣。方知其诈。三数年后，有人陕州见之，盖素善锻者也。大凡人平常厚貌深衷，未易轻信。黄须假剑术以惑人，宜乎白之可欺也。书之者，亦铸鼎备物之象，使人入山林逢之，不敢尔思，亦自古欺诈之尤者也。君子志之，抑铸鼎之类也。诫之，诫之！

此篇所记的白万州，即四川万县地方官白廷诲，其父白文珂历仕后唐、后汉。后周时，官拜中书令，以太子太保致仕，故此篇称其为白太保。白廷诲和从兄廷让作为子袭父位，贵介公子，仰慕剑客，这正是古代的流风俗韵。白氏昆仲，即有此好，佯装剑客的骗子自然应运而生，正所谓投其所好是也。

文笔极其细密，前后呼应，浑然一体。

这篇作品的妙处还在于，作者善布疑阵，制造悬念，一直使读者弄不清黄须客是真是假，及至篇末才卒章显志，抖开包袱，至此一场精心设下的骗局真相大白。

《柳如京》

上官融，生平无考，只知其为宋华阳(今属陕西)人。

所著《友会谈丛》，三卷，所记皆宋代故事，多因果报应，以示劝惩。

柳如京开，与处士潘阆，为莫逆交，尚气自任。潘常嗤之。端拱中典州，途出睢阳。潘先卜居在彼，迎谒河。时正炎酷，柳云：“可偕往传舍，就清凉宵话也。”洎到传舍，止于厅事，中堂扃甚秘。柳怒，将笞驿吏。吏曰：“此非敢靳，旧止传舍者多不自安，向无人居十稔矣。”柳强曰：“喜文章可以惊鬼神，胆气可以龙言夷夏，纵有凶怪，因而屏之！”于是启门扫除，处中座。阆潜思曰：“古人尚不敢欺暗室，何绐我之甚！岂有人不畏神乎？”乃谓柳曰：“今夕且归制少汤饵，凌晨用藉手为别。此室虚寂，请公卜宵可也。”柳诺之。阆出，密谓驿吏曰：“柳公，我之故人，常轻言自炫。今作戏怖渠，无致讶也。”阆薄暮方来，以黛染身，衣豹文犊鼻，吐牙被发，执巨棰，由外垣上，正据厅脊，俯视堂前。是夜月色晴霁，洞鉴毛发。柳尚不寐，或敛衣循墙而行。阆忽叱之。柳竦然举目，初不甚惧；再呵之，似觉惶恐，遽云：“某假道赴任，暂憩此馆，非意干忤，幸乞恕之。”阆遂疏柳平生幽隐不法之事，扬声曰：“阴府以汝积戾如此，俾吾持符追摄，便须行也！”柳乃茫然，设拜曰：“事诚有之，其如官署未达，家事未了，盛年昭代，忽便舍焉。倘垂恩庇之，诚有厚报。”言讫再拜，继之以泣。阆徐曰：“汝识吾否？”柳曰：“尘下士不识圣者。”乃曰：“只吾便是潘阆也！”柳知其所为，不胜惭沮，再三邀阆下屋。阆曰：“公性躁暴，不奈人戏，他日必辱我以恶言矣。”于是潜遁。柳亟归舟，解缆便去。闻者为之绝倒。河东刚毅，人皆畏之，一旦为逍遥所怖，几乎泣血。古人云：“虽能言之，而不能行之。”此之谓也，况其下者乎？

这篇作品，艺术效果极佳，是作者精心构思的结果。作者选取了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物作对立面，在尖锐的矛盾斗争中向读者展开了故事情节，人物的性格特征也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逐步丰满：柳开的色厉内荏，仗势欺人，特别是他的大言不惭，都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潘阆的富于正义感，狂放不羁的恶作剧和坦荡直言的特点也都写得恰到好处。在表现此篇的主人公柳开时，紧紧抓住他言与行不一的特点，极力写出这两者的反差来，因而显得柳开更为可悲可笑。取得这样艺术效果的另一个原因是情节集中紧凑，截取的生活片断富于典型性。作者把故事的发生、发展、高潮、尾声，安排得详略得体，既要言不繁，又绝无局促之感。至于故事本身也很有现实意义，有人认为此篇可以“以古例今”，确实很有见地。

《总辖》

庞元英，生卒无考，宇懋贤，单州(今属山东)人。宋丞相庞籍之子。元丰间曾供职尚书省，主客郎中。著有《文昌杂录》、《谈薮》等。

所著《谈薮》一卷，《四库全书总目》谓，元英“乃元丰中人，书中乃多叙南宋宁、理两朝事，其伪殆不足攻”。

《总辖》出选自《谈薮》。

德安有人家土库中被盗者，绝无踪迹。一总辖谓其徒曰：“恐是市上弄胡孙者，试往胁之。不伏，则执之；又不伏，则令唾掌中。”如其言，其人良久觉无唾可吐，色变，具伏乃令胡孙由天窗中入取物。或谓：“总辖何以知之？”曰：“吾亦不敢必。但人之惊惧者，必无唾可吐。姑以卜之，幸而中耳。”

又一总辖坐霸头茶坊，有卖熟水人，持两银杯。一客衣服济然，若巨商者，行过就饮。总辖遥见，呼谓曰：“吾在此，不得弄手段！将执汝！”客渐悚而去。人问其故，曰：“此奸盗之魁也。适饮水时，以两手捧盂，盖度其广狭，作伪者以易之耳。吾既见，安得不问？”

韩王府中，忽失银器皿数事，掌器婢叫呼，为贼伤手。赵从善尹京，命总辖往府中测视。良久，执一亲仆讯之，立伏。归白赵云：“适视婢疮口在左手，盖与仆有私，窃器与之，以刃自伤，伪称有贼。而此仆意思有异于众，以是得之。”

《总辖》写了三个捕快班头机智干练、准确而神速地破案的故事。读来兴味盎然，启人思考，增添智慧。

作者于这篇小说里，运用悬念手法使故事获得艺术效果。每一故事开端，叙述案发经过和破案进程中，都使读者疑虑重重，如坠云里雾中。所有这些都是读者在读完每则故事之后，方才豁然开朗，得到答案的。这样写不但使文有波澜，也能启发读者思考、增加读者智慧。作者在写这三名总辖时，并不拔高他们的神通，而是着重写他们的丰富经验，留心社会上各种事物，善于推理判断，不为表面现象所迷。这样，人物便真实可信，没有虚构色彩，更显得栩栩如生。三个故事，每一则都写得有头有尾，原原本本，而篇幅却如此简短，真可谓以少胜多，惜墨如金。

《王幼玉记》

作者柳师尹，生平不详，约为北宋洪邱绘河南洪县人。本文选自刘斧《青琐高议》前集卷十。

刘斧，生卒籍里无考。大约生活于宋仁宗至哲宗时期，其先人曾任狱吏一类官职，本人大概是秀才。编撰有《青琐高议》，另著有《摭遗》、《翰府名谈》，已佚。

《青琐高议》，多收志怪、杂事、传奇乃至论议，原二十卷，或二十五卷，现存前集十卷，后集十卷。共计一百四十六篇。

王生，名真姬，小字幼玉，一字仙才，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湖外。与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为名娼，而其颜色歌舞，角于伦辈之上，群妓亦不敢与之争高下。幼玉更出于二人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舍此虽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

夏公酉游衡阳，郡侯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郡侯张郎中公起，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嗟吁曰：“使汝居东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今居于此，其名不得闻于天下。”顾左右取笺，为诗赠幼玉，其诗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芳馨。

由是益有光。

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寒芳未吐。人或询之，则曰：“此道非吾志也。”又询其故，曰：“今之或工、或商、或农、或贾、或道、或僧，皆足以自养。惟我俦涂脂抹粉，巧言令色，以取其财，我思之愧赧无限，逼于父母姊弟莫得脱此。倘从良人，留事舅姑，主祭祀，俾人回指曰：‘彼人妇也。’死有埋骨之地。”

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见曰：“兹吾夫也。”富亦有意室之。富方倦游，凡于风前月下，执手恋恋，两不相舍。既久，其妹窃知之。一日诟富以语曰：“子若复为向时事，吾不舍子，即讼子于官府。”富从是不复往。

一日，遇幼玉于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与饮于江上。幼玉云：“吾之骨，异日当附予之先陇。”又谓富曰：“我平生所知，离而复合者甚众，虽言爱勤勤，不过取其财帛，未尝以身许之也。我发委地，宝之若金玉，他人无敢窥觇，于予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悦深至。去，又羁思不得会为恨，因而伏枕。幼玉日夜怀思，遣人侍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晕起。其间燕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阿娇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才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手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云里。纹履鲜花窄窄弓，凤头翅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言乱红委。王孙逆目似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僮控马相追随。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祝。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更密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无时两意空悬悬。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谁传？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千金买醉嘱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筠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别，共饮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丽质，才色相得，誓不相舍，自然之理。我之心，子之意，质诸神明，结之松筠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之江上。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东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唱其曲以沽酒，音调辞意悲惋，不能终曲，乃饮酒相与大恸。富乃登舟。

富至辇下，以亲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涕。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幼玉近多病卧。富遽开其书疾读，尾有二句云：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富大伤感，遗书以见其意云：

忆昔潇湘之逢，令人怆然。尝欲孥舟，泛江一往，复其前盟，叙其旧契，以副子念切之心，适我生平之乐。奈因亲老族重，心为事夺，倾风结想，徒自潇然。风月佳时，文酒胜处，他人怡怡，我独惚惚，如有所失。凭酒自释，酒醒，情思愈彷徨，几无生理。古之两有情者，或一如意，一不如意，则求合也易。今子与吾两不如意，则求偶也难。君更待焉，事不易知，当如所愿。不然，天理人事果不谐，则天外神姬，海中仙客，犹能相遇，吾二人独不得遂，岂非命也！子宜勉强饮食，无使真元耗散，自残其体，则子不吾见，吾何望焉。子书尾有二句，吾为子终其篇云：

临流对月暗悲酸，瘦立东风自怯寒。湘水佳人方告疾，帝都才子亦非安。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万里云山无路去，虚劳魂梦过湘滩。

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帏，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陷幽狱，后日当生兖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可过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但终叹惋。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为恨。郎平日爱我手发眉眼，他皆不可寄附，吾今剪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子与之。”后数日，幼玉果死。

议曰：今之娼，去就徇利，其他不能动其心。求潇女霍生事，未尝闻也。今幼玉爱柳郎，一何厚耶？有情者观之，莫不怆然。善谐音律者广以为曲，俾行于世，使系于牙齿之间，则幼玉虽死不死也。吾故叙述之。

以妓女为主人公，写出她们在爱情上悲欢离合遭遇的作品，在唐朝有霍小玉和李娃，在明代有杜十娘和花魁，在宋朝则有谭意歌和王幼玉。

在写作手法上，这篇小说有如下特色：

一、在环境安排上，作者把故事发生的地点放在衡阳，这不但为男女主人公两地相思作张本，而且作为新兴城市衡阳，由于市民阶层的壮大，市民意识对女主人公争取做人的尊严的要求，自然起了很大的影响，提供了这种要求的社会基础。

二、在描画女主人公肖像时，多用衬托之笔，从侧面烘托出幼玉之美。如先写她名列三名娼之一，再写不但群妓不敢与之争高下，就是三名娼中其他二人也不敢与之相比。幼玉之为个人翘楚，就可于想像中得之了。

三、诗词和书札的安排，不但出于情节的需要，也从中显出作者的多种艺术才能，增加了传奇体裁的特有风格，继承了唐代传奇的写作特点，多而不赘，恰到好处。

《我来也》

沈亻叔，生平不详。著有《谐史》一卷，皆旧闻，以多诙谐嘲讽之语故名。

京城之区，窃盗极多，踪迹诡秘，未易根缉。赵师弄尚书，尹临安日，有贼每于人家作窃，必以粉书“我来也”三字于门壁，虽缉捕甚严，久而不获。“我来也”之名，哄传京邑，不曰捉贼，但云捉“我来也”。

一日，所属解一贼至，谓此即“我来也”。亟送狱鞫勘，乃略不承服，且无赃物可证，未能竟此狱。其人在禁，忽密谓守卒曰：“我因尝为贼，却不是‘我来也’，今亦自知无脱理，但乞好好相看，我有白金若干，藏于宝叔塔上某层某处，可往取之。”卒思塔上乃人迹往来之冲，意其相侮。贼曰：“毋疑，但往此寺作少缘事，点塔灯一夕，盘旋终夜，便可得矣。”卒从其计，得金大喜，次早入狱，密以酒肉与贼。越数日，又谓卒曰：“我有器物一瓮，置侍郎桥某处水内，可复取之。”卒曰：“彼处人闹何以取？”贼曰：“令汝家人以箩贮衣裳，桥下洗濯，潜掇瓮入箩，覆以衣，舁归可也？”卒从其言，所得益丰，次日复劳以酒食。卒虽甚喜，而莫知贼意。

一夜，至二更，贼低语谓卒曰：“我欲略出，四更尽即来，决不累汝。”卒曰：“不可。”贼曰：“我固不至累汝，设或我不复来，汝失囚必至配罪，而我所遗尽可为生，苟不见从，却恐悔吝有甚于此。”卒无奈，遂纵之去。

卒坐以伺，正忧恼间，闻檐瓦声，已跃而下。卒喜，复桎梏之。甫旦，启狱户，闻某门张府有词云：“昨夜三更被盗失物，其贼于府门上写‘我来也’三字。”师抚案曰：“几误断此狱，宜乎其不承认也。”止以不合犯夜，从杖而出诸境。狱卒回，妻曰：“半夜后闻叩门，恐是汝归，亟起开门，但见一人以二布囊掷户内而去，遂藏之。”卒取视，则皆黄白器也。乃悟张府所盗之物又以赂卒。贼竟逃命。虽以赵尹之明特，而莫测其奸，可谓黠矣。卒乃以疾辞役，享从容之乐终身。没后子不能守，悉荡焉，始与人言。

这篇小说写的是一个惯窃入狱后设计逃脱的故事。故事简单而曲折，但其引人入胜处除情节外，还在于用短小篇幅塑造出三个栩栩如生又性格各异的人物形象：狡黠的我来也，贪婪的禁卒，自以为是的京尹。

作者款款道来，情节、人物皆有新意，使这一故事流传久远，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陆务观》

周密(1232～1298?)字公瑾，号草窗，又号萧斋、四水潜夫。祖籍济南，侨居湖州(今浙江吴兴)。历任临安府幕属，两浙运司掾、义乌令等。著有《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癸辛杂识》、《浩然斋雅佚》等。

《齐东野语》共二十卷，《陆务观》出自卷二。

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幼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之别馆，时时往焉。其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大变也。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实绍兴乙亥岁也。

翁居鉴湖之三山，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花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又云：“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盖庆元己未岁也。

未久，唐氏死。至绍熙壬子岁，复有诗序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旧感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又至开禧乙丑岁暮，夜梦游沈氏园，又作两绝句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从尘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沈园后属许氏，又为汪之道宅云。

小说记叙了爱国诗人陆游的一段爱情悲剧，哀艳凄婉，感人至深。

陆游是位多产作家，一生写了九千二百多首诗，但其中爱情诗凤毛麟角，为数极少。此篇即以这少数的爱情诗点缀其中，这样既增强了作品的感情浓度，又增添了典雅色彩。

篇中引用的陆游诗词共六首，每次引诗均注明时间。作者之所以这样不厌其烦地一一记下这些哀婉凄恻的爱情诗词的写作时间，无非是要说明陆游一生也没有忘记与唐婉之间的缱绻深情，以及不幸的离弃在他心灵上所造成的难以愈合的伤痕。

作为封建时代的一位诗人，陆游当然不会直接斥责封建礼教的残酷与罪恶，但是从“东风恶，欢情薄”，“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等充满哀伤幽怨的诗句中，不难看出他的不满与隐痛。一朵多么明丽鲜艳的爱情之花在封建礼法摧残下，枯萎凋谢了，这个故事在后世得到广泛的传诵。

《芙蓉屏记》

李昌祺(1376～1451)，名祯，庐陵人，历任礼部郎中，广西左布政使、河南布政使。著有文言小说集《剪灯余话》。《芙蓉屏记》出自该书卷四。

至正辛卯，真州有崔生名英者，家极富。以父荫，补浙江温州永嘉尉，携妻王氏赴任。道经苏州之山，泊舟少憩，买纸钱牲酒，赛于神庙。既毕，与妻小饮舟中。舟人见其饮器皆金银，遂起恶念。是夜，沉英水中，并婢仆杀之。谓王氏曰：“尔知所以不死者乎？我次子尚未有室，今与人撑船往杭州，一两月归来，与汝成亲，汝即吾家人，第安心无恐。”言讫，席卷其所有，而以新妇呼王氏。王氏佯应之，勉为经理，曲尽殷勤。舟人私喜得妇，渐稔熟，不复防闲。将月余，值中秋节，舟人盛设酒肴，雄饮痛醉。王氏伺其睡熟，轻身上岸，行二三里，忽迷路，四面皆水乡，惟芦苇菰蒲，一望无际；且生自良家，双弯纤细，不任跋涉之苦，又恐追寻至，于是尽力狂奔。久之，东方渐白，遥望林中有屋宇，急往投之。

至则门犹未启，钟梵之声隐然，少顷开关，乃一尼院。王氏径入，院主问所以来故，王氏未敢以实对，绐之曰：“妾真州人，阿舅宦游江浙，挈家偕行，抵任而良人殁矣。孀居数年，舅以嫁永嘉崔尉为次妻，正室悍戾难事，篓辱万端。近者解官，舟次于此，因中秋赏月，命妾取金杯酌酒，不料失手坠于江，必欲置之死地，遂逃生至此。”尼曰：“娘子既不敢归舟，家乡又远，欲别求匹配，卒乏良媒，孤苦一身，将何所托？”王惟涕泣而已。尼又曰：“老身有一言相劝，未审尊意如何？”王曰：“若吾师有以见处，即死无憾！”尼曰：“此间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毋之与邻，鸥鹭之与友，幸得一二同袍，皆五十以上，侍者数人，又皆淳谨。娘子虽年芳貌美，奈命蹇时乖，盍若舍爱离痴，悟身为幻，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餐暮粥，聊随缘以度岁月，岂不胜于为人宠妾，受今世之苦恼，而结来世之仇雠乎？”王拜谢曰：“是所志也。”遂落发于佛前，立法名慧圆。王读书识字，写染俱通，不期月间，悉究内典，大为院主所礼待，凡事之巨细，非王主张，莫敢辄自行者。而复宽和柔善，人皆爱之：每日于白衣大士前礼百余拜，密诉心曲，虽隆寒盛暑弗替。既罢，即身居奥室，人罕见其面。

岁余，忽有人至院随喜，留斋而去。明日，持画芙蓉一轴来施，老尼张于素屏。王过见之，识为英笔，因询所自。院主曰：“近日檀越布施。”王问：“檀越何姓名？今住甚处？以何为生？”曰：“同县顾阿秀，兄弟以操舟为业，年来如意，人颇道其劫掠江湖间，未知诚然否？”王又问：“亦尝往来此中乎？”曰：“少到耳。”即默识之。乃援笔题于屏上曰：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冤！

粉绘凄凉疑幻质，只今流落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其词盖《临江仙》也。尼皆不晓其所谓。一日，忽在城有郭庆春者，以他事至院，见画与题，悦其精致，买归为清玩。适御史大夫高公纳麟退居姑苏，多募书画，庆春以屏献之，公置于内馆，而未暇问其详。偶外间忽有人卖草书四幅，公取观之，字格类怀素，而清劲不俗。公问：“谁写？”其人对：“是某学书。”公视其貌，非庸碌者，即询其乡里姓名，则蹙安页对曰：“英姓崔，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嘉尉，挈累赴官，不自慎重，为舟人所图，沉英水中，家财妻妾，不复顾矣。幸幼时习水，潜泅波间，度既远，遂登岸投民家，而举体沾湿，了无一钱在身。赖主翁善良，易以裳衣，待以酒食，赠以盘缠，遣之曰：‘既遭寇劫，理合闻官，不敢奉留，恐相连累。’英遂问路出城，陈告于平江路，今听候一年，杳无音耗，惟卖字以度日，非敢谓善书也。不意恶札，上彻钧览。”公闻其语，深悯之，曰：“子既如斯，付之无奈！且留我西塾，训诸孙写字，不亦可乎？”英幸甚。公延入内馆，与饮。英忽见屏间芙蓉，泫然垂泪。公怪问之。曰：“此舟中失物之一，英手笔也。何得在此？”又诵其词，复曰：“英妻所作。”公曰：“何以辨识？”曰：“识其字画。且其词意有在，真拙妇所作无疑。”公曰：“若然，当为子任捕盗之责。子姑秘之。”乃馆英于门下。明日，密召庆春问之。庆春云：“买自尼院。”公即使宛转诘尼：“得于何人？谁所题咏？”数日报云：“同县顾阿秀舍，院尼慧圆题。”公遣人说院主曰：“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慧圆了悟，今礼为师，愿勿却也。”院主不许。而慧圆闻之，深愿一出，或者可以借此复仇，尼不能拒。公命舁至，使夫人与之同寝处，暇日，问其家世之详。王饮泣，以实告，且白题芙蓉屏事，曰：“盗不远矣，惟夫人转以告公，脱得罪人，洗刷前耻，以下报夫君，则公之赐大矣！”而未知其夫之故在也。夫人以语公，且云其读书贞淑，决非小家女。公知为英妻无疑，属夫人善视之，略不与英言。

公廉得顾居址出没之迹，然未敢轻动。惟使夫人阴劝王蓄发，返初服。又半年，进士薛理溥化为监察御史，按郡。溥化，高公旧日属吏，知其敏手也，具语溥化，掩捕之，敕牒囤及家财尚在，惟不见王氏下落。穷讯之，则曰：“诚欲留以配次男，不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逃去，莫知所往矣。”溥化遂置之于极典，而以原赃给英。英将辞公赴任，公曰：“待与足下作媒，娶而后去，非晚也。”英谢曰：“糟糠之妻，同贫贱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未卜，且单身到彼，迟以岁月，万一天地垂怜，若其尚在，或冀伉俪之重谐耳。感公恩德，乃死不忘，别娶之言，非所愿也。”公凄然曰：“足下高谊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饯，然后起程。”翌日，开宴，路官及郡中名士毕集。公举杯告众曰：“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客莫喻。公使呼慧圆出，则英故妻也。夫妇相持大恸，不意复得相见于此。公备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云“了今生缘”，乃英妻词中句，而慧圆则英妻改字也。满座为之掩泣，叹公之盛德为不可及。公赠英奴婢各一，资遣就道。英任满，重过吴门，而公薨矣。夫妇号哭，如丧其亲，就墓下建水陆斋三昼夜以报，而后去。王氏因此长斋念观音不辍。真之才士陆仲，作画芙蓉屏歌，以纪其事，因录以警世云：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缣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飘泊。成飘泊，残骸向谁托，泉下遗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怜群品，逝魄愿提撕，茕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岂期甲帐遇文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幸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本篇描写了崔英夫妇舟行被劫，后因芙蓉屏而得以报仇团圆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就题材而言，这是一篇公案小说，但作者叙述的重点并不是具体的破案过程，而是着重描写崔英夫妇之间坚贞、深厚的感情。正是这种感情在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与案件的侦破。整篇故事曲折动人，王氏的沉着机敏与高纳麟的成人之美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小说紧紧围绕一张芙蓉屏，把情节安排得井然有序，层层深化，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叙事中穿插的诗词增强了作品的抒情情调，而且同情节的发展关系密切，浑然一体。结尾一首《画芙蓉屏歌》，总括全文，写得情真意切。

《中山狼》

马中锡(1446～1521?)，字天禄，号东田，河北人。成代年间进士，历任右副都御史、兵部左侍郎、大同巡抚、右都御史等。著有《东田集》十五卷，期中文五卷，诗十卷。本篇选自卷五。

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导前，鹰犬罗后，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唾手登车，援乌号之弓，挟肃慎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简子怒，驱车逐之。惊尘蔽天，足音鸣雷，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望尘惊悸。狼奄至，引首顾曰：“先生岂有志于济物哉？昔毛宝放龟而得渡，随侯救蛇而获珠，龟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苟延残喘乎？异时倘得脱颖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敢不努力以效龟蛇之诚！”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权贵，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之道，‘兼爱，为本，吾终当有以活汝。脱有祸，固所不辞也。”乃出图书，空囊橐，徐徐焉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恐尾，三纳之而未克。徘徊容与，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先生果将揖逊救焚溺，而鸣鸾避寇盗耶？惟先生速图！”乃中四足，引绳而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猬缩蠖屈，蛇盘龟息，以听命先生。先生如其指，内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盛怒拔剑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先生伏踬就地，匍匐以进，跽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发狼踪以指示夫子之鹰犬也？然尝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如是其驯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于守株缘木乎？况田猎，虞人之事也，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独不知夫狼乎？性贪而狠，党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又肯讳之而不言哉！”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简子之去远，而作声囊中曰：“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缚，拔矢我臂，我将逝矣！”先生举手出狼，狼咆哮谓先生曰：“适为虞人逐，其来甚速，幸先生生我。我馁甚，馁不得食，亦终必亡而已。与其饥死道路，为群兽食，无宁毙于虞人，以俎豆于贵家。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躯啖我而全微命乎？”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猝以手搏之，且搏且却，引蔽驴后，便旋而走，狼终不得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拒，彼此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狼曰：“吾非固欲负汝，天生汝辈，固需吾辈食也！”相持既久，日晷渐移，先生窃念：“天色向晚，狼复群至，吾死矣夫！”因绐狼曰：“民俗，事疑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问之，苟谓我当食即食，不可即已。”狼大喜，即与偕行。

逾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老木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狼曰：“第问之，彼当有言矣。”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问曰：“若然，狼当食我耶？”木中轰轰有声，谓先生曰：“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时，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至于今，二十年矣。老圃食我，老圃之妻子食我，外至宾客，下至于仆，皆食我。又复鬻实于世以规利。我其有功于老圃甚巨。今老矣，不得敛华就实，贾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樗朽之材，桑榆之景，求免于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免乎？是固当食汝。”言下，狼复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一杏，何遽见迫耶？”复与偕行。

狼愈急，望见老，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日乡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禽兽耳，更何问为？”狼曰：“第问之，不问将汝。”先生不得已，揖老，再述始末以问。牛皱眉瞪目，舐鼻张口，向先生曰：“老杏之言不谬矣！老茧栗少年时，筋力颇健，老农卖一刀以易我，使我贰群牛事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凡事我都任之。彼将驰驱，我伏田车，择便途以急奔趋；彼将躬耕，我脱辐衡，走郊垌以辟榛荆。老农亲我犹左右手。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仓庾仰我而实。我亦自谅，可得帷席之蔽，如马狗也。往年穷家储无儋石，今麦收多十斛矣；往年穷居无顾借，今掉臂行村社矣；往年尘卮罂，涸唇吻，盛酒瓦盆，半生未接，今酿黍稷，据樽，骄妻妾矣；往年衣短褐，侣木石，手不知揖，心不知学，今持兔园册，戴笠子，腰韦带，衣宽博矣。一丝一粟，皆我力也。顾欺我老弱，逐我郊野；酸风射眸，寒日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足挛而不可举；皮毛俱亡，疮痍未瘥。老农之妻妒且悍，朝夕进说曰：‘牛之一身无废物也：肉可脯，皮可，骨角且切磋成器。’指大儿曰：‘汝受业庖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于硎以待？’迹是观之，是将不利于我，我不知死所矣！夫我有功，彼无情乃若是，行将蒙祸。汝何德于狼，觊幸免乎？”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毋欲速！”

遥望老子杖藜而来，须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致辞曰：“乞丈人一言而生！”丈人问故，先生曰：“是狼为虞人所窘，求救于我，我实生之。今反欲我，力求不免，我又当死之。欲少延片时，誓定是于三老。初逢老杏，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将杀我。今逢丈人，岂天之未丧斯文也！敢乞一言而生。”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丈人闻之，欷再三，以杖叩狼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谓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为子必孝。又谓虎狼之父子。今汝背恩如是，则并父子亦无矣。”乃厉声曰：“狼速去！不然将杖杀汝！”狼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请之，愿丈人垂听。初，先生救我时，束缚我足，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又蔓辞以说简子，其意盖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可不？”丈人顾先生曰：“果如是，是羿亦有罪焉。”先生不平，具状其囊狼怜惜之意。狼亦巧辩不已以求胜。丈人曰：“是皆不足以执信也。试再囊之，吾观其状，果困苦否？”狼欣然从之，信足先生。先生复缚置囊中，肩举驴上，而狼未之知也。丈人附耳谓先生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于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不害狼乎？”丈人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从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言已大笑，先生亦笑。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其殪狼，弃道上而去。

这是一篇寓言式的小说，阴险凶狠的中山狼象征着那些在危难时刻花言巧语，装出一副可怜相，而危机一过就凶相毕露，以怨报德的恶人；而迂腐的东郭先生则是不分是非、不辨敌我、对恶人心慈手软的典型。作品情节曲折离奇，且融戏剧性、哲理性于一体，其语言亦简洁生动，在准确地刻画人物心理活动方面尤为出色。整个故事紧紧绕着中山狼和东郭先生的命运展开情节，使读者目不遑瞬，心情缴越，获得多方面的审美感受。这篇小说早已脍炙人口，在文学创作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仅明一代，康海、王九思、汪廷讷和陈与郊等作家就都写过杂剧《中山狼》。

长篇小说

《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全称《三国志演义》，又有《三国志》、《三国志传》、《三国志传通俗演义》、《三国黄雄志传》、《三国全传》等多种名称。简称为《三国演义》。他的作者是元末明初的小说家、戏曲家罗贯中。

关于作者罗贯中的身世，历史上历来众说纷纭。可以确定的是罗贯中名本，字贯中，别号湖海散人，罗贯中长期居住在杭州，生活年代在14世纪30年代到14世纪末之间，罗《三国演义》书影贯中生活的元朝末年，统治者内部争权夺位。变乱不断，对外压榨百姓，施行苦役，使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元朝的统治者开始摇摇欲坠。终于在至正十一年(1351)爆发了红巾军起义，随后全国许多地方的农民纷纷揭竿而起，农民起义的浪潮铺天盖地。“遭时多故”的罗贯中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他东奔西走，投身到了反元的起义斗争当中。明朝建立以后，罗贯中便结束了政治生涯，转而从事文学创作。罗贯中一生的小说、戏曲创作非常丰富，除了《三国演义》之外，还有《隋唐两朝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传》、《三遂平妖传》，但都经过了后人的改编和修改。他创作的杂剧有《风云会》、《蜚虎子》、《连环谏》三部，后两部都已经失传，流传下来的只有《风云会》。在众多的作品当中，《三国演义》代表了罗贯中创作的最高成就。

罗贯中的创作素材一方面来源于史书，更重要的则是来源于民间。三国故事长期在群众中流传，又经过民间艺人、下层文人作家再度创作、不断补充和反复加工，所反映的内容和思想历久而弥新。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三国演义》不单是罗贯中一人的成果，它更是人民群众集体智慧的结晶。

全书描写东汉末年魏、蜀、吴三国从时局动乱、军阀纷争中崛起，一直到最后被西晋所灭的历史故事。

汉末，爆发了声势浩大的黄巾农民起义，不久，起义被统治阶级的联合军事力量所扑灭，而在镇压起义过程中出现了许多军阀豪强，彼此间又重新混战，为的是争夺地盘。不久，汉灵帝死去，少帝刘辨即位，外戚何进掌权，被挤出权力中枢的宦官不甘失败，设法杀死何进，袁绍起兵诛杀了宦官，又被董卓赶走，董卓废刘辨而立献帝刘协。

其时，司徒王允忧国心切，想出了一个“连环计”，用绝色女子貂蝉离间董卓与其义子吕布的关系，然后与各路豪强联络，设计杀死董卓。董卓部将拥兵自重，又大杀王允及其同僚。随之，以袁绍为首的十七镇诸侯以讨伐董卓为名，先后割据混战。

在连年混战过程中，曹操、刘备、孙坚渐次崛起。先是曹操以“勤王”名义救援了溃败中的汉献帝，并强迫献帝迁都许昌，从此他就“挟天子以令诸侯”。经过十一年的长期争战，他先后歼灭了袁绍、袁术等军阀，统一了黄河流域，占据了中原地带。

孙坚早在十七镇共讨董卓之时，便乘机移军长江中下游，攻取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地盘。孙坚死后，其子孙策、孙权先后接管一切，实力日益增强。

刘备则先因兵败依附曹操，后又辗转依附荆州刺史刘表。在此期间，他三顾茅庐，礼请诸葛亮出山辅佐，得到了一条有力的臂膀。其后，连续击败曹操部将的进攻，军事上有了起色，但局处一隅，没有可靠的根据地，整个形势还是不妙。

不久曹操挟战胜袁绍的余威，亲率大军南下，想要一举消灭刘表、刘备、孙权等人，进而一统天下。恰逢刘表病死，其子刘琮献荆州降操，战局急转直下，大大有利于曹操。曹操在这种形势面前，滋生了骄傲轻敌情绪。经过诸葛亮的反复游说，孙权、刘备决定联合，双方共同发动了一场奠定三国鼎立局面的关键性的大战役——赤壁之战。赤壁一战，曹军几乎全军覆没，曹操只得统兵北还。大战过后，刘备又统兵攻占四川全境，取得了比较广阔的根据地。曹、刘、孙三足鼎立的局面从此形成。

此后若干年，三国展开了角逐争夺。当时据有荆襄九郡并两川之地的刘备，正发展壮大。但是，由于镇守荆州的关羽破坏了孙、刘联盟，孙权乘关羽忙于和曹兵交战之机，派兵袭占了关羽后方——荆州全境，关羽由此败死。未几，曹操病死，其子曹丕废汉自立，建国号为“魏”。刘备闻讯，亦“继汉统”，正式建立蜀汉政权。为了报关羽被害之仇，刘备不听诸葛亮的劝阻，亲自统兵与孙权交战，结果为孙权手下大将陆逊所败，火烧连营七百里，全军丧亡殆尽，他自己也病死白帝城。

刘备死后，其子刘禅即位，一切依赖诸葛亮。诸葛亮内外操劳，常常疲于奔命。不久孙权也正式称帝，建立了吴国。魏、蜀、吴三国仍连年争战。这期间，诸葛亮坚持联吴讨曹；先出兵七擒孟获，收服了南部边境的少数民族，巩固了后方，又先后“六出祁山”，对魏作战。其间也有几次联合东吴共同伐魏，但因种种原因，终于未能消灭魏国。诸葛亮后来积劳成疾，病死于五丈原军中。他死后，姜维继其军事统帅之职，也曾“九伐中原”，同样没有取得成功；而后主刘禅庸懦无能，朝政日益腐败，蜀汉国力日衰。吴魏之间的争战也各有胜败。

后来，司马氏篡夺曹魏，建立了晋国。晋武帝司马炎派兵攻占四川，姜维假降策反钟会不成而被杀，刘禅出降，蜀汉灭亡。孙权死后，即位的孙皓施政残暴，民心日背，晋派大军顺流东下，终于灭了东吴。至此，天下重新归于统一。

《三国演义》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成熟的长篇小说。它艺术地再现了从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到西晋重新统一的历史进程，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中，形象而深刻地描写了当时各个政治集团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军事矛盾和冲突。

三国故事早就流传民间，为民间艺人所青睐，成为民间艺术常见的表现题材。宋代话本《三国志平话》里的故事已初具《三国演义》规模，但民间传说色彩较浓。罗贯中在民间文学的基础上，参阅史书，注意文辞，了解社会好尚，创作出杰出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这部小说是文人素养和民间文学的结合。

《三国演义》继承了《三国志平话》“拥刘贬曹”的思想倾向，把蜀刘集团作为全书的中心，把刘蜀与曹魏两大政治集团作为情节发展的主线，肯定了刘备“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政治理想，颂扬了他宽人爱民从而深得人心的政治品质，赞美了他礼贤下士、知人善任的政治风度。反之，对曹操，作者着力批评他“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极端利己主义，揭露了他狡诈、忌刻和专横。这种“拥刘贬曹”的倾向，寄托了宋元时代在民族压迫下对历史上汉族政权的依恋、对明君的期盼和对暴君的憎恶，具有进步意义。在小说中，作者也没有全盘否定曹操，有时也突出了他非凡的胆识和智谋；对他的贬斥，主要是道德的批判。

《三国演义》歌颂了一大批“忠义”英雄，主要集中于刘备集团。对于刘备、关羽、张飞之间名为君臣，情同骨肉，生死不渝的义气，作者极力加以颂扬。尤其是关羽，更被塑造为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义的化身。

作者倾注了极大的心力，把诸葛亮塑造成智慧的化身。诸葛亮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妙计无穷，善于随机应变，化险为夷，不断地夺取胜利。他的神机妙算连其对手也赞叹不已。《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已大大高于历史人物，他不仅成为《三国演义》的真正主角，而且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为光彩照人的智慧人物。

《三国演义》中涉及重要历史的地方与史实相符，但在细节处又多有虚构，从而形成了小说“七分实事，三分虚假”的面貌。正是这“实”与“虚”的有机结合，才使《三国演义》既保持了历史的基本真实，又使情节具有丰富性，人物形象的塑造也异常生动。

《三国演义》描写战争成就之高，堪称独步。小说共描写了大大小小战争上百次，在作者的大手笔下，可谓惊心动魄，千变万化，各具特色。作者善于集中笔墨，着重描写战争双方决战前的力量对比、形势分析和战略战术的运用，从而揭示出战争胜负的原因。

全书所叙时间漫长，人物众多，事件复杂，头绪纷繁，但作者围绕主线，全局在胸，精心安排，从而使整部小说前后连贯，脉络分明，布局严谨，构成了一个相当完美的艺术整体。对于一个没有现成经验可资借鉴的早期长篇小说而言，这实在是了不起的成就。

《三国演义》不仅代表了古代历史演义小说的最高成就，而且与《水浒传》一起，形成了中国小说史上的第一座艺术高峰。六百年来，《三国演义》在我国人民中广泛流传，家喻户晓，对中华民族的精神文化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当之无愧地进入世界文学名著之列。

《水浒传》

众所周知，《水浒》是我国一部著名的长篇小说，它与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同时出现于元朝和明朝之间。关于这部小说的作者，从明清两朝开始，争议颇多，根据文献资料的记载，大体上有三种说法：一种观点认为《水浒》是由施耐庵编写的；一种观点认为是由罗贯中编撰的；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水浒》一书，是由施耐庵和罗贯中二人合作而成的(或者是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或者是施耐庵编撰，由罗贯中续定)。现在学术界的研究人员大多赞成第一种说法，即《水浒》是由施耐庵所做。

对于作者施耐庵的生平，历史上也存在着许多的争议。关于他的生卒年份、祖籍、作品及门人等都说法不一。如果根据明朝王道生的《施耐庵墓志》我们大致可以肯定施耐庵是元末明初的小说家，生卒年大约是1299年至1370年。施耐庵原名耳，名子安，祖籍江苏苏州，迁居江苏兴化。他自幼聪敏，擅长写作文章，是元朝至顺年间的进士。施耐庵曾经在浙江杭州做官，但因为与当时的时局不合，看不惯权贵们的所作所为。因为不愿意同流合污，最终辞去官职，回到家乡，开始闭门写书。《水浒传》书影全书描写北宋末年以宋江为首的一百零八人在山东梁山泊聚义的故事。

九纹龙史进结识了少华山头领神机军师朱武等三人，被官府鹰犬告发，当地官府派兵捕捉。出于无奈，史进焚毁了自己的庄园，投奔外乡，得遇一个下级军官鲁达。两人共在酒楼饮酒，听得有卖唱女子啼哭之声，问知父女系受当地恶霸镇关西郑屠的欺凌。鲁达仗义赠银，发送父女回乡，并主动找上门去，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事后弃职逃亡，巧遇已有安身之所的卖唱女之父，将他接回家中藏匿；以后辗转去五台山出家，起法名为“智深”。鲁智深耐不得佛门清规，屡次酗酒，又打坏山门、金刚，寺中长老无可奈何，只得介绍他去东京大相国寺当名职事僧，职司看管菜园。在此期间，他收服了一群泼皮。

鲁智深偶然结识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两人甚为投机。当朝权臣高太尉之子高衙内，觊觎林妻貌美，设计陷害林冲，诬其“带刀”进入白虎堂，将他发配沧州，并企图在途中杀掉林冲。幸得鲁智深一路暗中护送，得以化险为夷。林冲发配沧州后，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手刃仇人，上了梁山。

梁山附近有个当保正的晁盖，得悉权臣蔡京女婿、大名府知府梁中书派杨志押送“生辰纲”上京，便由吴用设计，约集了三阮兄弟等共计七人，在黄泥岗劫了生辰纲，投奔梁山。杨志丢了生辰纲，不能回去交差，就与鲁智深会合，占了二龙山。

山东郓城有个呼保义宋江。他有一外室，名叫阎婆惜。此人有外遇，探知宋江与“强人”有来往，百般要挟。宋江一怒之下，杀了阎婆惜，逃奔小旋风柴进庄上，得以结识武松。后武松于景阳冈上打死猛虎，一时名声大噪，被聘为阳谷县都头，碰巧遇见失散多年的胞兄武大。其嫂潘金莲羡武松英伟，欲求苟合，为武松拒绝。后趁武松外出公干，金莲私通西门庆，毒死武大。武松归后察知其情，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给兄长报仇。事后他主动去县衙自首，被发配孟州，结识施恩，醉打蒋门神，怒杀张都监全家，亦辗转投二龙山安身。宋江至清风寨寨主花荣处盘桓，因故被人陷害，发配江州，一日酒醉偶题“反诗”，又被判处死刑，得梁山弟兄劫法场救出，宋执意要回家探父，又迭遭危险，终于上了梁山。

随后，经过三打祝家庄，出兵救柴进，梁山声势甚大。接着又连续打退高太尉三路进剿，桃花山、二龙山和梁山三山会合，同归水泊。而后，晁盖不幸中箭身亡，卢俊义经历诸多曲折也上了梁山，义军大破曾头市，又打退了朝廷几次进攻，其中好些统兵将领亦参加梁山聚义。最后，总共拥有一百零八个头领，排定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座次。

面对梁山义军越战越勇的形势，朝廷改变策略，派人招抚。于是，在宋江等人妥协思想的指导下，梁山全体接受招安，改编为赵宋王朝的军队。统治者还采用“借刀杀人”的策略，命令梁山好汉前去征辽，几经征战，始得凯旋；接着又奉命至江南征讨方腊。结果，方腊被打败了，义军也伤亡惨重，弄得一百零八条好汉死的死、残的残、溜的溜、隐的隐，稀稀落落，只剩下了二十七个人。然而，就是这些幸存者也未能逃脱接踵而至的厄运。统治者眼见梁山义军势孤力单，便在封官赏爵后不久，对宋江等人下了毒手：宋江、卢俊义被分别用药酒、水银毒死，李逵又被宋江临死时拉去陪葬，吴用、花荣也在蓼儿洼自缢身亡……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就这样被扼杀了。

《水浒传》的语言非常有特色，它是以口语为基础，经过艺术加炼而成的文学语言。特点是通俗明快、洗炼准确，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人物的语言符合自身的生活经历、思想水平及修养，准确到位地把握住了性格特征。例如李逵讲宋江：“吟了反诗，打什么鸟紧？万千谋反的倒做了大官！”仅此一句。便将李逵憨直兼又粗野的性格特征表露无遗，而且也反映出他的思想较为简单。在征讨田虎，攻下盖州城的时候，萧让看到天降白雪，于是对众头领说：“这雪有数般名色：一片是蜂儿，二片是鹅毛，三片是攒三，四片是聚四，五片唤作梅花。六片唤作六出。”语言文雅中透着学识，和《水浒传》中大多数的粗犷豪放的英雄们的性格迥然有别，文气同野气泾渭分明。书中描写人物动作和表情的语言同样生动传神。例如描写豹子头林冲“生的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这里把林冲的高大威猛充分地展现了出来。再看张顺：“只要诱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江边一点，双脚一蹬，那只船一似狂风飘败叶，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寥寥数笔，但用词精炼准确，显示出了浪里白条张顺的轻巧快捷。

此外，《水浒传》在对事物的叙述、景物的描写等各个方面也都达到了有声有色的境界。

《西游记》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是明代的小说家，大约生于1500年，死于1582年。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家住江苏淮安。吴家原本是个世代书香，后来败落为小商家庭。吴承恩的父亲吴锐，因为家境窘困，没有条件继续学业，改做了商人，以经营绸布店为生。虽然是商人，但对书籍热情未减。吴承恩自幼便以文章出色而闻名江淮，成年后“英敏博洽，为世所推”，然而却在科举的考场上屡考不中。郁郁不得志，因而一度“迂疏漫浪”。直到中年时，吴承恩才被补为岁贡生。后来因为生活贫苦，加之母亲年事已高，不得已才去做了长兴县丞及荆府纪善。晚年时回归故里，放浪诗酒，贫老而终。

吴承恩在青年时代就具备了深厚的创作神话故事功底。而且幼年时便喜好野言稗史、奇闻异事，从青年时开始就已留意收集这方面的资料，到了壮年时期，吴承恩已经积累了大量丰富的资料，并完成了《西游记》的创作。《西游记》作者吴承恩墨迹现存最早的《西游记》刊本，是明朝万历二十年(1592)金陵唐氏世德堂《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

东胜神州傲来国有一花果山，山顶一石，产下一猴。石猴求师学艺，得名孙悟空，学会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去可行十万八千里，自称“美猴王”。他盗得定海神针，化作如意金箍棒，可大可小，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又去阴曹地府，把猴属名字从生死簿上勾销。五帝欲遣兵捉拿，太白金星建议，把孙悟空召人上界，做弼马温。当猴王得知弼马温只是个管马的小官后，便打出天门，返回花果山，自称“齐天大圣”。玉帝派天兵天将捉拿孙悟空，美猴王连败巨灵神、哪吒二将。孙悟空又被请上天管理蟠桃园。他偷吃了蟠桃，搅闹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盗食了太上老君的金丹，逃离天宫。玉帝又派天兵捉拿。孙悟空与二郎神赌法斗战，不分胜负。太上老君用暗器击中孙悟空，猴王被擒。经刀砍斧剁，火烧雷击，丹炉锻炼，孙悟空毫发无伤。玉帝请来佛祖如来，才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

如来派观音菩萨去东土寻一取经人，来西天取经，劝化众生。观音点化陈玄奘去西天求取真经。唐太宗认玄奘做御弟，赐号三藏。唐三藏西行，在五行山，救出孙悟空。孙悟空被带上观世音的紧箍，唐僧一念紧箍咒，悟空就头疼难忍。师徒二人西行，在鹰愁涧收服白龙，白龙化作唐僧的坐骑。在高老庄，收服猪悟能八戒，猪八戒做了唐僧的第二个徒弟；在流沙河，又收服了沙悟净，沙和尚成了唐僧的第三个徒弟。师徒四人跋山涉水，西去求经。

观音菩萨欲试唐僧师徒道心，和黎山老母、普贤、文殊化成美女，招四人为婿，唐僧等三人不为所动，只有八戒迷恋女色，被菩萨吊在树上。在万寿山五庄观，孙悟空等偷吃人参果，推倒仙树。为了赔偿，孙悟空请来观音，用甘露救活了仙树。白骨精三次变化，欲取唐僧，都被悟空识破。唐僧不辨真伪，又听信八戒谗言，逐走悟空，自己却被黄袍怪拿住。八戒、沙僧斗不过黄袍怪，沙僧被擒，唐僧被变成老虎。八戒在白龙马的苦劝下，到花果山请转孙悟空，降伏妖魔，师徒四人继续西行。乌鸡国国王被狮精推入井内淹死，狮精变作国王。国王鬼魂求告唐僧搭救，八戒从井中背出尸身，悟空又从太上老君处要来金丹，救活国王。牛魔王的儿子红孩儿据守火云洞，欲食唐僧肉。悟空抵不住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请来菩萨降妖。菩萨降伏红孩儿，让他做了善财童子。西梁女国国王欲招唐僧做夫婿，悟空等智赚关文，坚意西行，唐僧却被毒敌山琵瑟洞蝎子精摄去。悟空请来昴日星官，昴日星官化作双冠子大公鸡，才使妖怪现了原形。不久，唐僧因悟空又打死拦路强盗，再次把他撵走。六耳猕猴精趁机变作悟空模样，抢走行李关文，又把小妖变作唐僧、八戒、沙僧模样，欲上西天骗取真经。真假二悟空从天上杀到地下，菩萨、玉帝、地藏王等均不能辨认真假，直到雷音寺如来佛处，才被佛祖说出本相，猕猴精被悟空打死。

师徒四人和好如初，同心协力，赶奔西天。在火焰山欲求铁扇公主芭蕉扇扇灭火焰。铁扇公主恼恨悟空把她的孩子红孩儿送往洛伽山做童子，不肯借。悟空与铁扇公主、牛魔王几次斗智斗法，借天兵神力，降伏三怪，扑灭了大火。比丘国王受白鹿变化的国丈迷惑，欲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做药引，悟空解救了婴儿，打退妖邪。寿星赶来把白鹿收回。灭法国王发愿杀一万僧人，孙悟空施法术，把国王后妃及文武大臣头发尽行剃去，使国王回心向善，改灭法国为钦法国。在天竺本国，唐僧被月宫玉兔变化的假公主抛彩球打中，欲招为驸马，悟空识破真相，会合太阴星君擒伏了玉兔，救回流落城外弧布寺的真公主。

师徒四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灵山圣地，拜见佛祖，却因不曾送人事给阿傩、伽叶二尊者，只取得无字经。唐僧师徒又返回雷音寺，奉送唐王所赠紫金钵做人事，才求得真经，返回本土。不想九九八十一难还缺一难未满，在通天河又被老鼋把四人翻落河中，湿了经卷，至今《佛本行经》不全。

唐三藏等把佛经送还大唐首都长安，真身又返回灵山。三藏被封为旃檀功德佛，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八戒受封净坛使者，沙僧受封金身罗汉，白龙马加升为八部天龙，各归本位，共享极乐。

《西游记》虽是神活，但并非是作者凭空捏造出来的。这本书扑朔迷离的内容下，隐藏着对深刻的社会问题的抨击。吴承恩生活的明代，统治阶级政治腐败，生活糜烂，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整个社会的秩序处于混乱状态。《西游记》是作者的思想与现实撞击而成的产物。书中至高无上的玉皇大帝，和人世间贪图享乐、昏庸无能的封建统治者在本质上是如出一辙的，只是同样的草包套用了不同的皮囊。替玉皇大帝擒拿孙悟空的如来佛之流，也不过是封建帝王镇压人民反抗斗争的一群帮凶。作者特意塑造了孙悟空这样一个正义勇敢的形象，意在和这群神仙魔怪形成强烈的反差。孙悟空是一个藐视权威、敢于造反的斗士，是一位能上天入地、降龙伏虎的英雄。而且不乏人情味。作者赋予孙悟空无穷的胆量和本领，使其对这些神魔构成极大威胁。在孙悟空的眼中，统治者的宝座并不是铜浇铁铸，千年不倒的。在他看来，“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他遵从的不是君臣之礼，尊卑有别。而是正义当头，勇者为王。因此敢于无所畏忌地挑衅高高在上的玉皇大帝，提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反动”口号；敢于揭穿众神庄严外表下掩藏的懦弱无能的本质。孙悟空生在景色优美，处处莺歌燕舞、瓜果飘香的花果山。在这里，充满了平等和友爱，可以“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这里是人间的福地，是孙悟空眼中避开剥削、没有压迫，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乐土，是惟一能够远离一切污浊和喧嚣的净土。神仙佛祖居住的天宫，是一个以玉皇大帝为首的等级森严的统治机构。唐僧师徒西行途中所经过的国度，虽地域风情各不相同，但都妖魔横行，弱肉强食，祸国殃民的罪恶行径随处可见。有的国王为了从妖道那里求得长生不老，不惜残害僧侣。比丘国的国王竟然残忍到要吃掉1111个幼童的心肝。甚至唐僧心驰神往的西天“极乐世界”，也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一派宁静祥和，至善至美。而惟有孙悟空居住的花果山水帘洞天，“不伏麒麟辖，不服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孙悟空在取经途中亲身经历，耳闻目睹了天界、人间乃至西天也存在的种种丑恶黑暗的现象，更觉花果山的可爱与可贵，对花果山的同类许诺：“功成之后，仍回来与你们共乐天真。”同样，猪八戒虽然从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降为一个丑陋不堪的猪身，但是细想起来，猪八戒并不朝思暮想地怀念在天上做天神的逍遥时光，他最留恋的却是在凡间高老庄快乐幸福的生活。

可见那个所谓的天国和人间相比，实际上是一个冷冰冰、毫无人情可言的名利场。

《西游记》在艺术上的另一大成就，是展开丰富的想象力，冲破时间和空间的阻碍，让读者领略到了一个色彩纷呈、绚丽奇幻的神话世界。书中的浪漫色彩主要表现为“人奇”、“事奇”和“景奇”。书中描写的孙悟空、猪八戒以及神仙妖怪，大多形态奇异。孙悟空尖嘴猴腮、一双罗圈腿走起路来扭扭歪歪。

猪八戒长嘴巨耳，大腹便便。妖魔鬼怪们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吴承恩写了如来佛的手掌可以无限伸展，就连孙悟空十万八千里一个的筋斗云也翻不出他的掌心。写了孙悟空拔根毫毛，随口一吹，便可以化为成千上万个救兵。翻开书页，读者可以领略到仙家的云雾缭绕、魔界的黑暗幽深以及世间百态、各样风情。作者用生动传神的笔触，描绘出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神话奇景，这个充满幻想、超出自然的神话世界使读者应接不暇。

《金瓶梅》

宋徽宗政和年间，打虎英雄武松来到山东清河县，遇上了哥哥武大和嫂嫂潘金莲。潘金莲长得非常美丽，自幼在王招宣府里学习读书写字、弹唱女工，后来被卖到张大户家；张大户想要长期占有她，便将她嫁给了既丑陋又窝囊的武大。遇到武松之后，潘金莲对他萌生爱意，但武松严辞拒绝，搬离了清河。

一天，金莲遇到了本地一个财主，叫西门庆。他原来是个生药铺老板，从小是个浮浪子弟，拳棒赌博一类的事情无不精通，因为头脑灵活、善于经营，渐渐发了财；又在县衙里管些公事，交通官吏，很有势力，人称“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贪淫好色，他死了娘子以后，娶吴月娘为继室，收了一个名妓李娇儿为妾，还和他一群狐朋狗友，所谓“结义十兄弟”一起整日流连妓院，寻欢作乐。与潘金莲一遇，两人都有了偷情的心思，在金莲邻居王婆的撮合下，开始私会偷欢。由于被武大发现，两人索性合谋毒死了武大，并买通验尸的人将罪行遮掩过去。从此，西门庆和潘金莲更加放肆起来。这期间，西门庆又相继娶了富孀孟玉楼、丫头孙雪娥为第三、第四房小妾，并将女儿嫁给了与朝廷权臣有亲的陈敬济。

不久，听说武松即将回来，西门庆等人为防罪行暴露，匆忙将潘金莲娶进家门，做了第五妾。但武松仍然查出了真相，要找西门庆报仇，却被西门庆贿赂官府，刺配孟州。

新婚不久，西门庆便移情别恋，先收用了金莲的丫环春梅，又在妓院包了个妓女。潘金莲耐不住寂寞，与琴童私通。这时，西门庆又遇上了结义兄弟、隔壁花子虚家的夫人李瓶儿。李瓶儿不仅白净漂亮，而且有不少财产，西门庆有心要图谋她，不久便与她约会，并设计害死了花子虚，纳李瓶儿为第六房小妾。

财产越来越多的西门庆并不满足于此，他上下打点，巴结权贵，做了宰相蔡京的干儿子，以官府为靠山，从此更加有权有势，升任山东理刑千户。

尽管西门庆妻妾成群，但李瓶儿嫁来以后生下一子，取名官哥，很受西门庆宠幸。潘金莲心怀不满，处心积虑要加害她们母子，她用一只驯好的狮子猫将官哥吓死，李瓶儿也因悲气交集引发旧病，与世长辞。悲伤了一段时间的西门庆很快故态复萌，为霸占家人来旺媳妇宋蕙莲，他设圈套冤枉来旺偷盗；看上伙计韩道国的老婆六儿，与她通奸；在妓女郑爱月儿的怂恿下，又和王招宣家的林太太打得火热；甚至在为瓶儿守灵时，他还占有了官哥的奶妈如意儿………在朝中权贵的庇护下，西门庆仗着自己财大气粗，多行不义。一次，西门庆向一名梵僧求得房术之药。有一晚他从王六儿家回来，到潘金莲房中睡觉，欲火熏心的潘金莲趁他昏睡时给他服用了过量的梵僧药，致使他流血不止，暴病身亡。恰在他临死时，吴月娘产下了一个遗腹子，取名叫孝哥。

西门庆一死，整个家里树倒猢狲散。家奴纷纷拐财背主不说，妻妾们也各寻去路。李娇儿重回妓院；孟玉楼嫁给李衙内；孙雪娥因与来旺私奔被抓，辗转沦人酒家为娼。潘金莲与女婿陈敬济早有私情，西门庆死后，两个更加肆无忌惮，又拉上了春梅，经常三个人狼狈为奸。直到金莲怀孕打胎，吴月娘才发觉此事，她将春梅卖出去，又让王婆带走了潘金莲。

在王婆家，潘金莲又勾搭上了王婆的儿子王潮。陈敬济不忘旧情，到王婆家与她议价。就在他回京筹银两的时候，武松遇赦，回到了清河。为了给哥哥报仇，武松假装要娶金莲为妻，借机逼金莲和王婆交代了杀害武大的实情，将她二人杀死祭了兄长。

陈敬济回来以后不见潘金莲，又想打孟玉楼的主意，被孟玉楼和李衙内设计捉拿入狱。出狱之后，家中钱财挥霍殆尽，他逼死了妻子，自己也沦为乞丐。尽管有父亲的老朋友接济，但他没有能力自立，只好出家当了道士；做道士他也不安分守己，因为嫖妓被告官。

没想到，审问他的周守备正是春梅的丈夫。春梅被卖给周守备以后，生下一子金哥，被扶为正室，备受宠爱。见到陈敬济，春梅旧情难忘，谎称敬济是她表弟，将他招入周府，还替他取了妻子。

周守备升官出征。陈敬济一面与春梅重续旧欢，一面又与王六儿的女儿韩爱姐幽会，终于有一次与春梅苟且之后被人杀死。韩爱姐对敬济却情有独钟，自愿为他守寡，最后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周守备作战时阵亡，春梅在家与一名家人的儿子勾搭成奸，日夜纵欲无度，终因痨症而死。

西门庆一家只剩下吴月娘带着孝哥，她想去济南投奔西门庆从前的结义兄弟之一云离守。途经永福寺，吴月娘当年曾许下老僧普静，将孝哥化给他做徒弟，这次果然遇到了。月娘本不愿实践诺言，当夜却梦见孝哥被云离守砍死。由普静和尚点化，才知道孝哥正是西门庆托生的，要做和尚以赎前愆而修后果。月娘痛哭一场，与孝哥告别，普静和尚给他取法号“明悟”。

吴月娘回到家中，将西门庆生前的心腹小厮玳安改名为西门安，继承了这份破败的家业，人称“西门小员外”，供养月娘以70高龄善终。

《金瓶梅》对中国小说发展的重大贡献应给予充分估计。郑振铎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说：“《金瓶梅》的出现，可谓中国小说发展的一个高峰。在文学的成就上说来，《金瓶梅》实较《水浒传》、《西游记》、《封神传》尤为伟大。《西游记》、《封神榜》，只是中世纪的遗物，机构事实，全是中世纪的，不过思想及描写较为新颖些而已。《水浒传》也不是严格的近代的作品，其中的英雄们也多半不是近代式(也简直可以说是超人式)。只有《金瓶梅》却彻头彻尾是一部近代期的产品。不论其思想、其事实，以及描写方法，全都是近代的。在始终未尽超脱过古旧的中世传奇式的许多小说中，《金瓶梅》实在是一部可诧异的伟大的写实小说。它不是一部传奇，实是一部名不愧实的最合乎现代意义的小说。它不写神与魔的争斗，不写英雄的历险，也不写武士的出身，像《西游记》、《水浒传》、《封神榜》诸作。它写的乃是在宋、元话本里曾经略略的昙花一现过的真实民间社会的日常的故事。宋、元话本像《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等等尚带有不少传奇的成分在内。《金瓶梅》则将这些‘传奇’成分完全驱出书本之外，她是一部纯粹写实主义的小说。”

从中国古典小说的发展史看，《金瓶梅》的诞生有着重要的意义。在它以前出现的著名长篇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其中涉及的人物和故事，都经过长期的民间流传阶段，都是作家在民间传说故事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和提炼的产物。而《金瓶梅》在中国文学史上，则是第一部完全由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小说。从此以后，中国小说创作逐渐摆脱了宋元以来根据民间说唱加工整理成话本的老路，走上了文人独立创作的新途。

《金瓶梅》以前的长篇小说，一般都取材于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作品中的主人公，不是历史中的帝王将相，就是神话传说中的英雄；所写的故事，也总是政治集团之间的重大斗争或传说中的神魔战争。而《金瓶梅》则完全开辟了—条新的写作路子，即以现实社会状况和家庭日常生活为创作题材，着重描写普通人的平凡生活和世俗情态，用鲁迅的话说，就是开了“人情小说”的先河。这是小说作者兰陵笑笑生对中国小说发展的一个重大贡献。

《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是我国古代最杰出的讽刺小说。吴敬梓(1701～1754)，字敏轩，安徽全椒县人。出身于世代书香的名门望族。曾祖和叔祖分别中过探花、榜眼，到父亲吴霖起一代，家道开始衰微。吴敬梓少时刻苦读书，热衷科举，23岁中秀才，久困科场。父亲死后，他继承了家产，因挥霍无度，又仗义疏财，几年就把家产散尽，到了时常无米下锅的地步，不得不卖书换米，勉强度日。在与那些官僚、名流的长期周旋中，吴敬梓看透了这些人的卑污灵魂。特别是由富至贫的生活变故，使他尝尽世态炎凉，对现实有了清醒认识，从而弃绝功名。这部书完成在四十九岁。乾隆十九年(1754)十月二十八日，他在与友人畅谈后，回到家中无疾而终。吴敬梓《儒林外史》书影王冕天性聪颖，不足二十岁就贯通了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各种学问。他生性高蹈，不求仕进，自制了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肥的衣服，每逢花明柳媚之时，便以牛车载了母亲到处玩耍，尽享天伦之乐。知县派人请他出山，他辞别母亲，离乡背井而去；朝廷遣官来召，他就连夜逃往会稽山下。全书借王冕引出一大批儒生来。

周进屡试不第，在山东兖州府汶上县薛家集一所蒙馆教课糊口。新中的年轻秀才梅玖当面嘲弄他，举人王惠轻慢他，荐馆的夏总甲嫌他不常去奉承，村人也嫌他呆头呆脑，他因而连这只破“饭碗”也端不住了，只能跟着姐夫金有余去买货。一次，偶去省城“贡院”观光，那是专门举行乡试的场所，他触景生情，只觉无限辛酸，委屈得“一头撞在号板，直僵僵不省人事”。众人不忍，凑钱帮他捐了个监生入场应考，不想居然中了，旁人阿谀拍马且不说，他居然自此官运亨通，三年内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他吃足科举之苦，当了权后觉得要细细看卷，不致屈了真才才好。

老童生范进，应考二十余次，总是进不了学。此番应试，适逢周学道主考，出于同病相怜，填了他第一名。范进求官心切，不顾岳父胡屠户的臭骂，继续又去城里参加乡试，谁知中了举人。范进得知中举消息，欣喜若狂，两手一拍，不省人事，被他岳父一记巴掌，方始打得醒过神来。这范进中举以后，有送田地的，有送店房的，有投身为仆以图荫庇的，趋炎附势，不一而足。三两个月光景，家奴、丫鬟都有了，钱、米更不消说，乐极生悲，却把个老母活脱脱喜死，而“七七之期”一过，他便急着和张举人一起奔赴各地去打秋风了。

马二先生真心相信八股科举，认为是极好的法则，苦口婆心地向别人宣传举业做官、扬名显亲，才是大孝。他把毕生精力奉献给时文选政，严格按照官定的举业读本和朱熹的言论下批语，凡是有碍于圣贤口气的东西都绝对排斥，连自己的视、听、言、动都不敢越礼。他游西湖，对大自然的湖光山色，全无会心，敬重的是御书，关切的是功名，眼馋的是吃食，向往的是发财，结果遇上骗子还以为遇上了神仙。

严贡生是个品德恶劣的儒生。他霸占穷人的猪，赖掉船家的工钱，还欺负守寡的弟媳，强送儿子“过继”给弟媳，夺得其弟严监生遗产的十分之七左右。他的德行还比不上一个唱戏的优伶。鲍文卿和倪廷玺两人虽是戏子，但廷玺过继给鲍文卿倒是出于真心。倪廷玺改名鲍廷玺后，甚是聪明伶俐。他乘杜慎卿做胜会之机，请求赐些银两，让他拉扯一个戏班子起来。杜慎卿将他介绍给堂弟杜少卿，从少卿那里得了一百两银子，他便自去搭班营生了。

杜少卿为人善良、正直而慷慨。他家的娄太爷有病其实不过是他家先尊的一个门客，少卿却把他养在家里当祖宗看待，亲自侍奉汤药。他得知杨裁缝丧母缺钱，又把衣服当了予以接济。后来娄太爷因病回家，杜少卿越发放着胆子用钱，甚至跟随他的王胡子拐了他二十两银子走了，他也只是付之一笑。结果把田产卖光，只得卖文为活，他却“布衣食，心里澹然”。住在南京的时候，他居然一手携着妻子，一手拿着金酒杯，不拘形迹地去游清凉山，使一路游人不敢仰视。他崇敬具有反抗性格的女子。有一个叫沈琼枝的，视富贵如土芥，宁肯刺绣卖字为生，就是不肯给盐商做妾。少卿获悉以后，极为赞赏，后来便以朋友身份与之交往。杜少卿鄙视功名利禄，但他虔诚地信奉儒家的礼乐教化，曾与迟衡山、虞育德、庄绍光等人一起，用古礼古乐祭祀“先贤”吴泰伯。

《儒林外史》产生于封建社会末期，时代的特殊性赋予了吴敬梓独特的写作视角。在此之前。中国的小说，大多反映的是正统的礼教伦常、封建社会的宗法观念以及迷信鬼神的思想等，而《儒林外史》不同，它所描写的内容和反映的思想是嘲讽封建制度的。《儒林外史》所描写的时代虽然是明朝，但它实际所要揭露和批判的就是清朝政府统治之下的现实社会。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有许多反映当代社会现实，针砭时弊的现实作品。为了免受文化专政的迫害，巧妙地采取了借古喻今的方法来撰写，故而这些作品才具有存活的可能，得以在历代群众中广泛流传。到了吴敬梓生活的时代，清王朝实行的文字狱更是残酷之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灾祸，吴敬梓便假托明朝故事，借喻当今社会。

《儒林外史》在艺术上所取得的重要突破在于将喜剧因素熔为一炉，用喜剧的形式反衬悲剧的本质。作者是饱含着泪水尖刻书写喜剧性的情节，通过笑声引发读者痛苦的沉思。将滑稽笑闹与悲凉凄惨在同。时间推到读者的面前，从而对比撞击出耀眼的思想火花。

《儒林外史》在语言上追求平实，没有华彩的艺术手法，没有离奇的故事情节，但却在平淡中凸现了严谨的写实风格，给人以思想和精神的启迪。《儒林外史》的艺术特点鲜明独特，它的写作手法对后来的小说发展有一定的影响，晚清的谴责小说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就明显受到了《儒林外史》一书的影响，它对当代和现代的文学发展也有不可低估的作用力，如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鲁迅先生和著名的学者钱钟书的作品，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这部著作的影响。

《红楼梦》

《红楼梦》是我国古代最为杰出的长篇小说。曹雪芹(约1715～1763)，名，字梦阮，号雪芹。祖籍辽阳，先世原是汉人，明末人满洲籍，属满洲正白旗，后来他的祖先随清兵入关，得到宠幸，曹家三世袭江宁织造，康熙皇帝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曹府。雍正皇帝即位后，曹家开始失势。雍正五年(1727)被革职抄家。曹雪芹生长在南京，少年时代经历过一曹雪芹像段富贵荣华的贵族生活，在他十三四岁时，随全家迁回北京。回京后境遇潦倒，生活艰难。晚年移居北京西郊，生活更加贫穷，但他以顽强的毅力，专心致志地从事《红楼梦》的创作和修订。乾隆二十七年(1762)，幼子夭亡，他陷于过度的忧伤和悲痛之中，卧病不起。这年除夕，终因贫病交加，离开人世，仅留下一部未完成的旷世奇书。《红楼梦》最初以八十回抄本形式在社会上流传，本名《石头记》。现行《红楼梦》全书一百二十回，后四十回，为高鹗所补。高鹗(1738～1815)，字兰墅，祖籍辽东，属汉军镶黄旗，乾隆六十年(1795)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乾隆五十六年(1791)和五十七年(1792)，他将《红楼梦》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合为一个完整的故事，结束了《红楼梦》的传抄时代，使《红楼梦》得到广泛的传播。

女娲补天之时，留下一块石头没用，弃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石头已通灵性，借一僧一道之力，化作一块宝玉，在人世间经历了一番故事。后经空空道人将故事抄传问世，叫做《石头记》。

巡盐御史林如海在淮扬任职，因为夫人病故，惟一的女儿黛玉无人照管，便托家庭教师贾雨村将她送往外祖母家寄养。外祖母史氏贾母是荣国府的当家人。荣宁二府是贵族世家，贾母有贾赦、贾政两个儿子，孙辈有元春、迎春、探春、惜春4个女孩；贾政和夫人王氏生的儿子最为奇异，因为衔玉而生，取名叫宝玉，从小不爱读书，只喜欢脂粉钗环一类的东西，喜欢和姐妹、丫环们打交道，因为深受贾母疼爱，在家里最受重视。

黛玉来到贾府以后，和宝玉十分投缘。不久，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妈带着一对儿女到贾府借住。薛家也是世家望族，薛宝钗比宝、黛二人年龄略长，端庄美丽、温柔大方，不像黛玉那样心高气傲，因此很快就得到上上下下的喜爱。宝玉天性淳朴，对钗黛二女都很喜爱，宝钗也不觉异样，只有黛玉时常感怀身世，垂泪自怜。一天，贾府众人在宁国府花园赏梅。宝玉困乏了，被安置在宁国府管理家事、按辈份比宝玉等人矮一辈的秦可卿房中休息。恍惚之中，宝玉梦入太虚幻境，见到警幻仙子，在她的指引下，看了“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有诗有画，正是荣宁二府中各女子的一生预言；又有新制《红楼梦》歌舞12支，也是预示各人命运。但宝玉并不懂其中奥妙。

荣国府中管事理财的是贾赦的儿子贾琏与他的妻子王熙凤，王熙风是王夫人的侄女，她美丽泼辣，机巧善变，心眼儿很多。因为贾琏不思上进，专好拈花惹草，凤姐又异常能干，所以荣国府上下实际都由凤姐做主。

过了几年，黛玉的父亲林如海也染病身亡，黛玉从此在贾家长住下去。此时，秦可卿去世，临死前给王熙凤托了个梦，告诉她不久将有一件喜事，但这“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要防止乐极生悲，必须早作准备，以图后路。

果然，很快有消息传来，在宫中的贾家大小姐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将要回家省亲。为接待元妃，贾府兴修了一座大观园，亭台楼阁各自取名、题匾。元宵节时，元妃回家省亲，命众人题联赋诗；回宫之后，又让大家搬进大观园居住，宝玉住了怡红院，黛玉住了潇湘馆，宝钗住了蘅芜苑。

宝玉等人住在大观园中，终日赋诗玩赏，逍遥自在，只是宝玉时常担心被父亲考问学业。天长日久，宝玉与众姐妹感情更加深厚，与丫环袭人、晴雯等人也非常亲密，其中，尤其是和林黛玉趣味相投，情深意重。以前他曾与秦可卿的弟弟秦钟十分要好，后来秦钟早逝，经薛蟠等人介绍，他又结识了唱小旦的名戏子蒋玉函，两人互生倾慕之心。

正因为与蒋玉函结交，得罪了忠顺王府；贾政又恼恨他不求上进、不读诗书；加之王夫人的丫环金钏儿因宝玉亲近被王夫人训了一顿，跳井身亡。几件事凑到一块儿，贾政气急败坏，把宝玉打了一顿，惊动了贾母，贾府上下乱成一团；王夫人在袭人的提醒之下，起了防范宝玉与众女孩儿的心思。而宝玉和黛玉却因心意相通，情感更深了一层。

荣宁二府表面上虽然显赫光耀，但实际上只是一个空架子；家中各人又只为自己打算，没有几个人能替家族运筹谋划，却还要讲排场，摆架势，渐渐地已走了下坡路。宝玉对家中财务虽不关注，对身边姐妹们的变故却很敏感，继秦氏姐弟、金钏儿等人死后，贾琏新娶的妾尤二姐被凤姐逼死；其妹尤三姐耻于不能嫁给意中人而自刎；大观园中连续出了几起出格的事，王夫人一怒之下带人抄检大观园，赶走了司棋、入画等丫环，宝玉最宠爱的丫环之一晴雯也被赶走，随即含恨而死。宝玉悲痛至极，做了一篇《芙蓉女儿诔》祭她，被黛玉听见，两人讨论词句之时，又勾起一番心事。

大观园中众人渐自散去：迎春被父亲许配给孙家，丈夫毫不怜惜，终于染病身亡；探春远嫁海外；惜春出家当了尼姑。贾政将赴外任，怕宝玉在家无人管教，想为他娶妻，希望以此约束他走上正道；在王熙凤等人的策划下，决定秘密为他迎娶宝钗，只瞒着宝玉、黛玉二人，宝钗得知这个消息，预感到事情不妙，但她什么意见也不说。宝玉无意中丢失了通灵宝玉，变得痴痴癫癫，人事不清，家里人急得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这时元春又暴病而亡，更是雪上加霜。大家商议尽快为宝玉、宝钗举办婚事，又怕宝玉神智不清，闹出事来，便哄他说新娘是黛玉，宝玉十分高兴；黛玉却无意中听说了婚事的消息，急气攻心，吐出血来，将以前的诗稿全都烧了，只求速死。就在宝、钗二人成亲之时，黛玉只叫了声“宝玉，宝玉，你好……”便香消玉殒。宝玉发现新娘是宝钗而不是黛玉，又变得神思恍惚。

贾赦因“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被革职治罪。抄家之时，凤姐私放的债也被查了出来。贾政虽因为官不失检点，又是元妃的生父而没被牵连，但贾母深明大义，为照顾宁国府一边，将自己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分给众人。不久，贾母撒手人寰，享年83岁。

王熙凤因私债揭穿，又惭愧又心痛，身体本就不好；操办贾母丧事时，又累又不讨好，更是火上浇油。将死之时，她找来以前接济过的村妇刘姥姥，将独生女儿巧姐儿托付给她，自己也随贾母而去。

宝玉有一天忽然见到一个僧人持玉而来，经历一番噩梦之后他改头换面，发愤要重振家声，第二年考了个乡试第七名；宝钗也怀了孕，但他又忽然不知去向。贾政送母亲灵柩回金陵，返回京城途中，路遇大雪，停船时他见到一个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僧人向他下拜，仔细一看，发现是宝玉。贾政正想和他说话，一僧一道却带着宝玉走了。真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红楼梦》以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爱情悲剧为线索，从对他们三人的描写，扩展到描写他们生活的主要场所——大观园，并展示出大观园中诸多女性的不同命运；再由大观园推广到整个荣宁二府，女性世界、家庭生活中的矛盾推广到家族冲突、两性对立；以荣宁二府为中心的贾史王薛4大家族，又代表着整个贵族阶层，它们上与皇室宫廷、下与市井乡野相联系，这就使得《红楼梦》的笔触伸展到整个封建社会的方方面面，成为一部“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在这个现实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始终笼罩其上的神话空间，隐隐约约地指示着整个故事的发展。全书的结构庞大而精巧，将众多的人物、繁杂的情节有条不紊地组织在一个纵横交错的纲目之中，前呼后应，左右贯通。

最令人称道的是人物形象的塑造。《红楼梦》改变了以往古典小说中人物神化或单一的传统，全书有近400个人物出场，个个生动鲜明，呼之欲出，但又不是三言两语概括得尽。例如薛宝钗，她一方面满脑子正统的教条，一心规劝宝玉走仕途，而且乖巧精明，善于逢迎家中的人；但另一方面，她的魅力十足，因为她个性温和、大方豁达，外貌、才智更与林黛玉不相上下……还有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花袭人等人物，都不是简单的“好坏”二字可以概括。作者塑造人物的手法极为丰富，最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善于同中见异，表现出有相似点的人物身上的不同特征。如同为贾府之女，迎春懦弱、探春刚强、惜春冷漠；同是温顺的丫环，袭人老成世故，紫娟则清高纯洁，描写十分传神。

对于典型事件和细节的描写也很有特色。作者善于抓住最能反映人物或家庭特征、最能体现故事矛盾发展关键的情节，以细腻的笔触进行叙述，使读者从中获得大量的信息。例如：秦可卿出丧、元妃省亲、宝玉挨打、刘姥姥几进荣国府等。一部《红楼梦》，张弛有致，动静相生，形势时松时紧，人物或喜或悲，令人读来兴味无穷。

《红楼梦》又被人称为一部“语言辞典”。书中的语言既有古典书面语言的典雅华美，又有当时口头语汇的生动活泼，表现力极强。还有大量的诗词歌赋，灯谜酒令等，不仅有助于叙述事件、表现人物，本身就是文学佳品，很有审美情趣。

正是由于这些艺术上的巨大成就，《红楼梦》成为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鲁迅先生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被打败了。”即使到现在，也很少有作品像《红楼梦》这样，雅俗共赏，百读不厌。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小令

［越调·小桃红］

［南吕·干荷叶］

［仙吕·醉中天］

［双调·潘妃曲］

［双调·沉醉东风］

［正宫·黑漆弩］

［双调·沉醉东风］

［正宫·白鹤子］

［中吕·阳春曲］

［中吕·阳春曲］

［南吕·四块玉］

［越调·天净沙］

［双调·寿阳曲］

［仙吕·后庭花］

［双调·殿前欢］

［正宫·鹦鹉曲］

［双调·清江引］

［正宫·小梁州］

［双调·水仙子］

［双调·落梅引］

［双调·得胜令］

［正宫·鹦鹉曲］

［正宫·塞鸿秋］

［南吕·四块玉］

［南吕·玉交枝］

［中吕·朝天子］

［中吕·喜春来］

［南吕·四块玉］

［越调·凭阑人］

［中吕·朝天曲］

［中吕·朝天曲］

［南吕·金字经］

［商调·梧叶儿］

［中吕·山坡羊］

［双调·落梅风］

［黄钟·人月圆］

［双调·水仙子］

［双调·折桂令］

［双调·折桂令］

［越调·寨儿令］

［双调·殿前欢］

［中吕·朝天子］

［越调·天净沙］

［越调·天净沙］

［正宫·醉太平］

［中吕·迎仙客］

［正宫·小梁州］

［南吕·金字经］

［南吕·金字经］

［黄钟·红锦袍］

［双调·蟾宫曲］

［仙吕·一半儿］

［双调·清江引］

［仙吕·解三酲］

［仙吕·一半儿］

［双调·殿前欢］

［双调·水仙子］

［中吕·阳春曲］

［仙吕·醉中天］

［中吕·迎仙客］

［中吕·红绣鞋］

［双调·水仙子］

［双调·寿阳曲］

［正宫·叨叨令］

［商调·梧叶儿］

［中吕·山坡羊］

［中吕·朝天子］

［中吕·满庭芳］

［正宫·醉太平］

［正宫·塞鸿秋］

［正宫·塞鸿秋］

［正宫·塞鸿秋］

［正宫·醉太平］

［正宫·醉太平］

［仙吕·寄生草］

［仙吕·寄生草］

［中吕·朝天子］

［中吕·乔捉蛇］

带过曲

［中吕·快活三过朝天子］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中吕·山坡羊过青哥儿］

［双调·楚天遥过清江引］

［中吕·快活三过朝天子四边静］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中吕·醉高歌过摊破喜春来］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双调·水仙子过折桂令］

［般涉调·耍孩儿］

［南吕·一枝花］

［南吕·一枝花］

［仙吕·点绛唇］

［正宫·菩萨蛮］

［中吕·粉蝶儿］

［南吕·一枝花］

［南吕·梧桐树南］

［般涉调·哨遍］

［南吕·梁州第七］

［越调·斗鹌鹑］

［正宫·端正好］

［仙吕·点绛唇］

［般涉调·哨遍］

后记

小令

［越调·小桃红］

碧湖湖上柳阴阴

【作者简介】

杨果（1195～1269），字正卿，号西庵，祁州蒲阴（今河北固安）人。杨果青年时期以授徒为生。金哀宗正大元年（1224）中进士。历任偃师、蒲城、陕县县令，以干练廉洁著称。金亡十余年，杨奂召为河南课税所经历。蒙古蒙哥可汗二年(1252)入河南经略使史天泽幕为参议。元世祖忽必烈中统元年（1260），任元北京（副宰相）。至元六年（1269）出为怀孟路总管，大修学庙。以老致任，旋卒，谥文献。有《西庵集》。散曲存世小令16首，套数5套。

【原文】

碧湖湖上柳阴阴，人影澄波浸。常记年时对花饮。到如今，西风吹断回文锦。羡他一对，鸳鸯飞去，残梦蓼花深。

【译文】

美丽的湖哟，碧绿的水，湖岸有浓浓的柳阴；游人的身影哟，浸在澄澈的波光里。怎能忘却在花前，与他对饮的美好时光。可惜，这一切已远离我而去。我寄赠的织锦回文，到如今，也不见有回音；爱情哟，如同一片树叶，在西风中消失。看蓼花深处，从甜蜜的梦中醒来的鸳鸯，双双从我眼前飞过，怎能不叫人羡慕而又心碎！

【赏析】

这是一首情曲，抒情主人公是一位爱情失意的女子。作者以反衬的笔法，揭示和烘托那女子内心的失落和痛苦。在她眼中的湖水还是那样碧绿，柳阴还是如此浓郁，可是与心上人花前对饮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了。尤其是当她看见蓼花深处成双的鸳鸯比翼齐飞的美好景象，更加深她的伤感。但曲子所表达的哀伤，只是淡淡的，不过是笼罩在美好景物之上的忧郁。

［南吕·干荷叶］

干荷叶水上浮

【作者简介】

刘秉忠(1216—1274)字仲晦，初名侃，拜官后更名秉忠。邢台人。出身官宦世家。17岁任邢台节度使令史，不久弃职为僧，法号子聪。经海云禅师推荐，成为忽必烈的顾问。至元元年(1264)，拜光禄大夫，位太保，参预中书省事。是元朝的开国功臣。今存小令12首。另有《刘秉忠诗文集》、《藏春乐府》传世。

【原文】

干荷叶，水上浮。渐渐浮将去。跟将你去，随将去。问你当家中有媳妇？问着不言语。

【译文】

干荷叶哟，在水上飘呀飘；越飘越远。汉子哟，我跟着你，你到那儿，我随着到那儿。我问你：家里有媳妇不？问着你，为啥一声不吱！

【赏析】

这是一首情曲，体现出元代初期文人散曲作者向民间歌曲学习的痕迹，具有本色天然的意趣。抒情主人公是位对爱情执著追求的女子，她热情、坦率、风趣，有几分山野女性的气质。小令以“干荷叶，水上浮”起兴，给人以一种苍凉而飘渺的感觉，似乎在暗示女子求偶的不幸结局。

［仙吕·醉中天］

咏大蝴蝶

【作者简介】

王和卿，生卒年月不详，大名（今属河北省）人，与关汉卿同时而先卒。滑稽佻达，传播四方，常讥谑关汉卿，关汉卿虽极意还答，终不能取胜。两人是很要好的朋友。从现存的作品看，王善于诙谐讽刺，大多由于内容庸俗，成就不高，但也有好作品。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说：“中统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和卿）赋《醉中天》小令云云，由是其名益著。”王和卿没有杂剧传世，今仅存小令21首和套曲《大石调·蓦山溪》1篇。

【原文】

挣破庄周梦，两翅架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唬杀寻芳蜜蜂。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扇过桥东。

【译文】

好大一个蝴蝶，你挣破庄周先生的梦，你从梦里飞出，两个硕大的翅膀驾御着东风。你好大的胃口，三百座名园的花，全被你采空了。难道说，你是天生的风流种？那些寻找花蜜的蜂儿，全不是你的对手，被你唬得四处逃散。你轻轻地飞啊，将那卖花人都扇过桥东了。

【赏析】

这是一首谐曲，格调风趣，体现出早期散曲自娱娱人的娱乐特征。据陶宗仪《辍耕录》记载：王和卿滑稽佻达，传播四方，中统初，燕市(今北京)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赋《醉中天》小令。看来，这支曲子是王和卿即兴式的滑稽调侃之作，未必有微言大义在其中。曲子用夸张笔法，描绘蝴蝶其大无比，不仅小蜜蜂不是它的采花对手，即便是卖花的人也被它扇过桥东。歌唱如此一只大蝴蝶，无疑将引发听众的笑声，使之获得审美的愉悦。不过，小令以“挣破庄周梦”开头，揭示大蝴蝶的来历，则给人以恍惚迷离的感觉，多少流露出作者追求适意人生和及时行乐的情怀。

［双调·潘妃曲］

带月披星担惊怕

【作者简介】

商挺（1209—1288），字孟卿，号左山老人。曹州济阴（今山东荷泽）。叔父商道。商氏一家与元好问为世交。元初屡官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为安西王相，因事入狱。获释，朝廷欲复其枢密副使之职，称疾辞官，卒年八十，后追谥文定。散曲有名，《太和正音谱》列其名于词林英杰之中。作品多写恋情，亦写风景。今存小令19首。

【原文】

带月披星担惊怕，久立纱窗下。等候他。蓦听得门外地皮儿踏，则道是冤家，原来风动荼縻架。

【译文】

月亮看着我，星星看着我，更怕爹妈发现我，我怎能不担惊受怕。我久久地站在纱窗下，等侯我的那个——他。突然间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心头禁不住一阵惊喜，以为来了我的那个冤家，咳，原来是风儿吹动那个荼縻架！

【赏析】

这是一首情曲，巧妙地描绘出了恋爱中的女子急切等候心上人的意态，有浓郁的民歌风味，反映出前期散曲家模拟民间歌曲，崇尚自然本色的审美取向。作者准确地把握人物的心理活动，利用错觉来表现那女子由激动喜悦到怨恨晦气的微妙情绪的变化。虽然没有正面勾勒人物的面貌，但她的神情已跃然纸上。

［双调·沉醉东风］

渔得鱼心满愿足

【作者简介】

胡祗，字绍开，号紫山，磁州武安（今属河北）人。幼年丧父，身处逆境但仍攻读不辍。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初，授应奉翰林文字兼太常博士，转左右司员外郎。时阿合马弄权，群小得势，吏冗政苛，引起胡祗不满，因上书论政说：“省官莫如省吏，省吏莫如省事。”触怒权奸，出为太原路治中。旋任荆湖北道宣慰副使。迁为济宁路总管、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后以病归乡，卒年67岁，谥文靖。有《紫山大全集》。胡祗以廉政、气节、文章名世，工于书法、诗、文、词，曲之造诣不凡，今存小令11首。

【原文】

渔得鱼心满愿足，樵得樵眼开眉舒。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林泉下偶然相遇，是两个不识字渔樵士大夫。他两个笑加加的谈今论古。

【译文】

渔夫打着鱼，心满意足了，樵夫打着柴，眉开眼笑了。一个放下钓竿，一个收起斧子，林子边泉水旁，他们偶然相遇了。这是两位不识字的钓鱼打柴的士大夫，他们俩无拘无束，笑哈哈地谈今论古。

【赏析】

此曲描写樵夫和渔夫闲适自得的生活情景，流露出作者潜在的归隐心志。小曲着力展示樵夫和渔夫无拘无束的心态和逍遥自在的景况，他们没有追求名利的奢望，也没有官场上尔虞我诈的忧虑，偶然相遇便能倾心相谈，不设心防，其乐融融。这无疑是令人羡慕的人际关系。作者着力美化劳动者生活的优游，意在表达其向往山林的愿望，是身在朝廷而心存江湖的心态之艺术体现。

［正宫·黑漆弩］

游金山寺并序

【作者简介】

王恽（1227—1304），字促谋，别号秋涧，卫州汲县（在今河南）人。生于金末，活动于元初。早年师从元好问，毕生好学不倦。忽必烈中统元年，入左丞姚枢幕为详议官。翌年，选为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旋兼中书省左右司都事。至元时历任平阳路总管府判官、燕南河北按察副使、福建按察使、翰林学士。大德二年辞官，不许；大德五年，恳辞归乡。卒年七十八，谥文定。王恽长于吏治，正直能谏，为人博学多才，兼工诗、文、词、曲、书法。著有《秋涧先生大全文集》。散曲今存小令41首。

【原文】

邻曲子严伯昌，尝以［黑漆弩］侑酒。省郎仲先谓余曰：“词虽佳，曲名似未雅，若就以［江南烟雨］目之，何如？”予曰：“昔东坡作［念奴］曲，后人爱之，易其名曰［酹江月］，其谁曰不然。”仲先因请余效颦，遂追赋《游金山寺》一阕，倚其声而歌之。昔汉儒家畜声妓，唐人例有音学。而今之乐府，用力多而难为工，纵使有成，未免笔墨劝淫为侠耳。渠辈年少气锐，渊源正学，不致费日力于此也。其词曰：

苍波万顷孤岑矗，是一片水面上天竺。金鳌头满咽三杯，吸尽江山浓绿。蛟龙虑恐下燃犀，风起浪翻如屋。任夕阳归棹纵横，待偿我平生不足。

【译文】

我的邻居严伯昌，曾经唱［黑漆弩］这支曲子来劝酒。中书省郎中仲先对我说：“词虽然好，曲牌子名称似乎欠文雅，不妨用［江南烟雨］来称呼它，如何？”我说：“从前苏东坡作 ［念奴娇］，后人喜欢它，将词名改为［酹江月］，这谁说不可以。”仲先请我给［黑漆弩］作一篇词，于是就追写了这首《游金山寺》，按照这个曲牌子的音调来演唱。先前汉朝士大夫家里专门养着善唱的歌妓，唐朝富贵人家也讲究学习音乐。而现在大家作散曲，虽然用力不少，但很难达到精妙的境地，即使作品甚多，但有些笔墨化在色情的渲染上，以为那是曲的正路。这些作者年轻气盛，正在继承圣贤的学问，并不把写曲子当成正经事，不在这方面耗费气力。

在苍茫辽阔的长江中孤零零地屹立着金山，金山上有庄严的寺庙，那是水面上的一处佛教圣境！我站在金鳌峰满满地饮了三杯，那饮下的似乎不是酒，而是吸尽了江山浓浓的春色。江水深处潜伏的蛟龙，惧怕有人点燃镇凶避邪的犀角，于是掀起房屋般的巨浪。夕阳西下，游人纷纷划桨而归，让他们离开吧，我依然要在江中流连，补偿我人生阅历的不足。

【赏析】

这是一首记游的散曲小令，描述作者游历镇江金山的观感。题目虽叫“游金山寺”，但重点却描绘风浪的险恶和金山的特立，恰似一幅气势雄浑的金山观涛图。作者以动态的视角观察金山，头二句从远处看金山，展示金山巍然屹立长江搏击波涛的雄姿，并赞美其作为佛教圣境的人文地位；三、四句，表现作者舍舟登岸，站在鳌头之上眺望山川壮丽，痛饮三杯的喜悦心情；五、六句，活用神话传说，写出长江巨浪的凶险猛烈，烘托出金山的坚强傲岸；末二句，抒发作者乐于迎接风浪不忍离去的心志。因之，此曲又体现出作者开阔的胸襟和乐观进取的情怀。

此曲有明显的“词化”倾向。这不仅体现为语言的较为含蓄典雅，而且反映出作者以曲言志的努力。从小序中可以得知，王恽对于散曲大多以描写儿女风情为题材的不满，希望提高曲的格调和拓宽曲的表现领域。当然，他将歌唱男女私情的曲子斥之为“劝淫”，未免有些迂腐；但是他的《游金山寺》扩大曲的艺术功能，突破风情、隐世、叹世的格套，还是十分值得称道的。

［双调·沉醉东风］

闲居

【作者简介】

卢挚（1243？—1315？），字处道，一字莘老，号疏斋，又号嵩翁，涿州（在今河北）人，迁居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仁宗三代，历官江东道提刑按察副使、陕西提刑按察使、河南府路总管、集贤学士、岭北道肃政廉访使、翰林学士承旨等。文集名《疏斋集》、《疏斋后集》（已佚），今人辑有《卢疏斋集辑存》。卢挚在元初文坛与刘因、姚燧齐名，并与白朴、马致远、刘时中、珠帘秀等有唱酬之谊。在他的诗、文、词、散曲作品中，后者尤为出色，题材较广，风格典雅清丽，今存小令100余首。

【原文】

雨过分畦种瓜，旱时引水浇麻。共几个田舍翁，说几句庄稼话。瓦盆边浊酒生涯。醉里乾坤大，任他高柳清风睡煞。

【译文】

雨过后，在畦子里栽上瓜秧，天旱了，就引水浇麻。跟几个老农夫，唠几句种庄稼的话。用粗糙的瓦盆，喝自家酿的浊酒，自由自在的生涯。醉了的感觉真好，天地在心中，无比宽广；在高高的柳树下，任清风吹拂，睡得特别香，睡得分外酣。

【赏析】

这是一首赞美归隐生活的小令。竭力描写农家生活的闲适和快活，尤其是强调人际关系的和谐。作者一直位居高官并没有归隐过，显然此曲是他对轻松自由的生命境界的向往，是想象之词。由于统治集团内部的争斗倾轧，正直的士大夫在精神上往往疲惫不堪，因之从庄周的哲学和陶渊明的处世之道中寻求支撑点，于是便有了赞美田园、赞美归隐的冲动，通过艺术宣泄求得心理上的平衡和满足。在卢挚的心目中，乡村生活是平和自足的，农民是无忧无虑的，这无疑是一种美化。

［正宫·白鹤子］

鸟啼花影里

【作者简介】

关汉卿，号已斋叟，以字行，名不详。大都（今北京）人，或云祁州（今河北安国县）人。生卒年未详，大约生于金末，卒于元成宗大德后期（1300年前后）。他一生主要活动在大都，晚年到过杭州，写有散曲［南吕·一枝花］（《杭州景》）。元钟嗣成《录鬼簿》说他曾做过太医院尹，并详细录下了他大量的杂剧剧目。关汉卿在元不愿仕进，毕生致力于蓬勃兴起的杂剧事业。与元初王和卿、杨显之、梁退之、费君祥等元曲作家来往密切。关汉卿在戏曲界极孚众望，是“玉京书会，燕赵才人”的公认领袖，被赞为“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

关汉卿是元杂剧的奠基人之一，为元曲四大家之首。他一生创作甚丰，著有杂剧六十多种，今存十八种，大都揭露封建社会黑暗，表现人民苦难遭遇，以及青年男女对封建礼教的反抗精神。他在散曲上的成就略逊于杂剧，但也内容丰富，佳作颇多。与杂剧相比，他的散曲主要是抒情写景，小巧精致，自然当行。它们风格多样，有的隽永清丽，纯出天然；有的豪放泼辣，尽情快性。作者造语也颇大胆，方言俗语信手拈来，却浅而不俗，真切自然，活泼生动。元贯云石序《阳春白雪》称：“关汉卿、庚吉甫，造语妖娇，却如小女临杯，使人不忍对歹带。”（《中国俗文学史》）。《全元散曲》存其小令57首，套数13首，残套2首。

【原文】

鸟啼花影里，人立粉墙头。春意两丝牵，秋水双波溜。

【译文】

鸟儿在花丛中婉转啼唱，美妙的声音从阳光下的花影里传来。美丽的女儿家站在粉墙里，英俊的小伙子站在粉墙外。两颗怀春的心啊，被两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在一起；两对秋水般的眼睛啊，像两条摸不着的爱河在对流。

【赏析】

这是一曲青春与爱情的颂歌，描绘在美丽的春天萌发的纯洁的爱情。作者捕捉到一对少男少女分隔墙里墙外相互深情注视、情意绵绵的一瞬，以精妙的语言造成迷人的意象，给读者以丰富的想象空间，玲珑剔透，诗意葱茏，有唐人绝句的风韵。

［中吕·阳春曲］

知几

【作者简介】

白朴（1226—1306后），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先生。祖籍阝奥州（今山西省河曲县），金亡后迁居真定（今河北省正定县）。其父白华曾仕金为枢密院判官，与元好问有通家之谊。金哀宗天兴元年（1232），元军陷开封，白朴时年7岁，与家人失散，遂随元好问北渡黄河，寓居聊城（今属山东）。在这段时期里，他受到元好问的教育和培养，为其一生的文学创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元朝建立后，白朴不仕，晚年移居金陵（今南京），过着寄情山水、诗酒自娱的生活。

白朴是元代著名的戏曲家之一。他工于杂剧，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合称“元曲四大家”。一生共写过16个杂剧，现存《梧桐雨》等3种。散曲现存小令30多首和4篇套曲，风格朴实而俊秀。

【原文】

张良辞汉全身计，范蠡归湖远害机。乐山乐水总相宜。君细推，今古几人知？

【译文】

张良不愧为有远见的人，他功成自退，不再过问朝政，那是保全自身的计策啊！范蠡更是有过人的远见，他回到烟波浩渺的太湖，那是为了远离越王勾践的暗害和杀机啊！尽情地游山吧，尽情地玩水吧，都一样地相宜。您仔细想想，自古至今有几位明白这个道理？

【赏析】

这是一支咏史曲，反映出白朴对仕途风波险恶和最高统治者难以侍奉的清醒认识，体现出他乐山乐水，超然物外的处世态度。小令选取二位最具典型的历史人物张良和范蠡的事迹，作为作者处世之道的样板，说明像张良、范蠡那样功成而退方能保全自身，从另一侧面则说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出于极端自私的目的，是不能与功臣同欢乐，是难以容纳智力超群者的。正是基于对历史的冷峻判断，作者赞扬乐山乐水放浪自然远离权力中心的人生道路。可以说小令的题旨恰是白朴人生哲学的艺术概括。

［中吕·阳春曲］

题情·从来好事天生俭

【作者简介】

作者白朴（略）

【原文】

从来好事天生俭，自古瓜儿苦后甜。女尔娘催逼紧拘钳，甚是严。越间阻越情忄欠。

【译文】

老天赐给人间的好事，从来都是那样吝啬；瓜藤儿结瓜，先苦后甜，这是自古到今的理儿。奶娘总是把我紧紧地管束，生怕我迈出大门儿。越是阻隔我和他见面哟，我越是和他情投意合，缠缠绵绵。

【赏析】

此曲表达了贵族人家女子追求爱情的心声。开头二句以比兴手法，暗示好事多磨；中间二句写出贵族少女所处的受严格管束的环境；末一句，抒发相爱中的女子热烈追求自主婚姻的决心，显示出不畏礼教、争取幸福的乐观情怀。小令模拟小女子的口吻，情调热切欢快，让人感觉到那女子有几分调皮、敢于与奶娘斗法的风趣。

［南吕·四块玉］

恬退

【作者简介】

马致远（1250？—1324？），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他在大都约生活了二十多年。在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二年（1285）以后，曾任江浙行省务官，在这前后的二十多年，还在不少地方停留过，过着漂泊生涯。他在早年曾热衷于菌名，希图建功立业。奋斗多年未能得志，使他不满现实，加上道教思想的影响，走上了消极避世的道路，五十岁以后离开官场，晚年隐居于杭州郊外。在马致远的叹世之作里写道：“利名竭，是非绝。”（［双调·夜引船］）他已经把“人间宠辱都参破”（《叹世》）。于是过着“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双调·引香子］）的远离尘世、不问社会风波的生活，成为一个隐居于山水之间，寄情诗酒，啸傲风月玩世不恭的名士。

马致远生活在我国杂剧创作最兴盛的时期，早年就开始了杂剧创作，他的有些作品在元世祖至元年间已经流传开来。元成宗元贞、大德时期是他写作剧本最多的时候，即使到了晚年仍创作不辍。元人钟嗣成在《录鬼簿》中记载马致元的杂剧有十三种。流传下来的七种：《破幽梦孤雁汉宫秋》、《吕洞宾三醉岳阳楼》、《马丹阳三度任风子》、《西华山陈抟高卧》、《半夜雷轰荐福碑》、《江州司马青衫泪》、《开坛阐教黄粱梦》，其中《黄粱梦》是和别人合编的。另外还流传下来《刘阮误入桃源洞》第四折的残曲。

马致远创作散曲的数量，比关汉卿、白朴两人现存散曲的总和还多。近人任讷所辑《东篱乐府》一卷传世，凡小令104支，套数17套。

【原文】

绿鬓衰，朱颜改。羞把尘容画麟台。故园风景依然在，三顷田，五亩宅，归去来。

【译文】

白发悄悄布满鬓角，黑发渐凋零，青春容颜啊，已不复存在。羞惭风尘满脸，如何能将形象画在麒麟阁里。故园风景仍在，那三顷田，五亩宅，召唤着我，让我回去吧，回去吧！何必在官场流连？

【赏析】

此曲表达了作者青春已逝功业无成的悲愤和归隐田园的心志。头三句描述作者的处境和不得志的痛苦，当白发已爬满双鬓，风尘满面，皱纹渐多之时，作者已深感青春已不能再来，因之，心灰意冷，不复追求高官厚禄。“羞把尘容画麟台”，委婉而又果决地表白他已无意功名。后四句，情绪由压抑转为欢快，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使作者欣欣然，这明显地受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启发和影响。追求身心自由，使得14世纪的马致远与5世纪的陶潜遥相呼应。马致远自号为东篱，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可谓心有灵犀。此曲，是作者决意归隐的宣言，也许就是他转入新的人生道路的思想标志。

［越调·天净沙］

秋思

【作者简介】

作者马致远（略）

【原文】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译文】

枯藤缠绕着老树，树上栖息着归巢的乌鸦；不远处有小桥流水，水边有温馨的人家；可是在古老的官道上，有人正顶着西风，骑着瘦马。夕阳西下，残照笼罩原野，漂泊在外的游子啊，愁肠欲断，沦落天涯。

【赏析】

《秋思》是马致远散曲，甚至是全元散曲中传播最广的优秀篇章。这是一支漂泊者的思乡曲，又是一幅秋日郊野游子黄昏思归图。作者如同一位卓越的画家，选取最具秋天特征和最足以引发游子乡愁的景物，作为抒情主人公活动的背景，使整个画面都弥漫着秋意和乡愁，从而突出浪迹天涯归乡无期、功名无着、疲惫不堪的游子形象，从画面色彩和人物情绪两个方面给读者的心灵以强烈的冲击，从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小令语言的高度艺术概括力，头三句纯用名词构成，由九个名词三组“鼎足对”组成冷暖相间而以冷调子为主的三个场景，将黄昏时刻秋天原野的萧索、小桥流水人家的温馨，烘托出游子行程的艰辛，极其准确精炼，达到了不可多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易一字的程度。第四句“夕阳西下”，以大写意笔法，将血红色的残照余晖泼在苍茫的秋野上，形成悲凉的意蕴。在此基础上爆一声“断肠人在天涯”，将满怀愁绪身心交瘁的抒情主人公形象兀然突现在画面之前，令人哀然、怆然，欷歔不已。作者以感伤的调子所吟唱的思乡曲，到此戛然而止，才不过短短五句二十七个字。何等精粹，真乃千古绝唱。元人称赞其为“秋思之祖”(周德清《中原音韵》)，诚非虚言也。

［双调·寿阳曲］

山市晴岚

【作者简介】

作者马致远（略）

【原文】

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霁。四周山一竿残照里，锦屏风又添铺翠。

【译文】

来到花村外，走过草店西，雨过天睛，晚霞多娇美。夕阳给群山涂满金色，群山舍不得让太阳隐没，锦屏风般美丽的山坡啊，又铺上一层迷人的青翠。

【赏析】

这是一幅山村雨霁图。小令着力描绘雨过天晴之后，夕阳余晖笼罩群山的美丽景致，给读者以纯美宁静的艺术享受。

［仙吕·后庭花］

清溪一叶舟

【作者简介】

赵孟兆页（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精宫道人。湖州（在今浙江）人。原为宋王朝宗室，入元授兵部郎中、集贤直学士及翰林学士承旨等官职，一生中多次辞官归乡。他精于音律和诗文，尤其精于书法绘画，所作诗、书、画往往浑然一体，珠联璧合，堪称一绝。赵孟兆页在书法方面的突出成就掩盖了他在文学艺术方面的名声。有《松雪斋文集》11卷，作品中多流露出故国之感。《全元散曲》存小令2首。

【原文】

清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采菱谁家女，歌声起暮鸥。

乱云愁，满头风雨，戴荷叶归去休。

【译文】

我驾着一叶扁舟，漫游清溪。但见荷花将谢，两岸一派秋意。谁家采菱角的女子，唱着歌儿，栖息水边的鸥鸟，被歌声惊起。忽地乱云翻滚，满天风雨，采菱女子头顶着荷叶，急急归去。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江南水乡秋意和风物的即景小曲。作者着意展示采菱女子在歌唱中劳作以及遇雨戴荷叶归去的情景，宛似一幅水墨画，不着色彩，而情趣盎然。

［双调·殿前欢］

懒云窝

【作者简介】

阿里西瑛，生卒年不详。回纥人，原名木八剌，字西瑛，因身材魁梧，人称“长西瑛”。长期生活在苏州等江南繁华富庶地区，将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懒云窝”，并作小令［殿前欢］以生述。与当时曲坛名士贯云石、乔吉、卫立中、吴西逸等人皆有应和之作，现存小令4首。

【原文】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瑶琴不理抛书卧，无梦南柯。得清闲尽快活。日月似撺梭过，富贵比花开落。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译文】

“懒云窝”——我潇洒快活的家，睡醒了我作诗饮酒，喝醉了我放声高歌。美玉镶嵌的琴我无心弹拨，书籍也抛在一边，只是悠闲高卧，做梦啊，也梦不到富贵荣华的槐安国。得清闲啊，不妨尽情地快活。岁月啊，飞梭般溜过；富贵啊，好比花开花落。青春要离我而去，怎能不及时行乐。

【赏析】

阿里西瑛的《懒云窝》有三首，所选为第一首。贯云石、乔吉、卫中立、吴西逸均有和曲，可见影响之大。此曲不仅是阿里西瑛本人的人生哲学的诗化表白，而且体现了一批蔑视富贵功名、不屑仕进的读书人的心态。这正是此曲深得曲家赞赏，并在作者的朋友中间产生强烈共鸣的原因。阿里西瑛出身贵胄世家，理应有进取心，成为王朝的栋梁之材，然而，他却连做梦都不想谋取高官厚禄，而只愿以诗酒快活一生。这一方面说明他对现实残酷的政治有清醒的认识，而采取与之疏离的立场；另一方面说明，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的处世哲学已成为他的价值取向。因之，《懒云窝》是元王朝一大批对现实失望的读书人的青春进行曲，是及时行乐的宣言。此曲语言流畅，音韵响亮，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律动，给人以潇洒、飘逸的感受。

［正宫·鹦鹉曲］

荣华短梦

【作者简介】

冯子振（1257—1314），字海粟，号怪怪道人，攸州（今湖南省攸县）人，做过承事郎、集贤待制。于书无所不记，为文常据案疾书，随纸数多寡，顷刻辄尽。他的朋友说他：“以博学英词名于时，当其酒酣气豪，横厉奋发，一挥万余言，少亦不下数千。”所写散曲多豪放潇洒。贯云石序《阳春白雪》时，赞其词“豪辣浩烂，不断古今。”现存小令44首。多描写个人闲适情怀和农民生活。

【原文】

朱门空宅无人住，村院快活煞耕父。霎时间富贵虚花，落叶西风残雨。［么］总不如水北相逢，一棹木兰舟去。待霜前雪后梅开，傍几曲寒潭浅处。

【译文】

朱红大门的深宅大院，空无一人，也许这是被灭族的人家；柴门小村院里的农夫，却快乐地活着，即便他贫贱。富贵啊，如镜中之花，瞬间消逝，如残雨中的落叶，随西风飘零。总不如咱们在溪水北岸相逢，一同荡着木兰小舟在河中漫游。等到霜前雪后，岸边的梅花绽放，将船儿靠近河湾的寒潭浅处，静静地观赏。

【赏析】

冯子振的《鹦鹉曲》多达38首，其中有30首是和所传白贲《鹦鹉曲》的(邓子晋《朝野新声太平乐府序》称海粟所和为白仁甫《黑漆弩》，冯子振在《序》中称所和为白无咎《鹦鹉曲》)。《鹦鹉曲》原称《黑漆弩》，因传白贲(无咎)所作《黑漆弩》流传极广，开篇有“侬家鹦鹉洲边住”句，人们便改称《鹦鹉曲》。

此曲的题旨如同题目“荣华短梦”，在于警示世人宦海风波险恶、富贵无常，同时表示作者对淡泊宁静的人生境界的向往和钦慕。小令开篇便将“朱门空宅无人住”与“村院快活煞耕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结局作鲜明对照。接着以“霎时间富贵虚花，落叶西风残雨”的悲凉意象，来补充“朱门空宅无人住”的衰败景况。作者没有说明“朱门”为何“空宅”？但与第三、四句联系起来读，其中已存在某种暗示：由于统治集团内部争斗的残酷，红极一时的高官大僚转眼间身败名裂，连及家族被夷灭的事例，史不绝书，在元代也大有人在。所以，如其说开篇四句是警世，不如说是作者自警。

正因为作者意识到富贵荣华自身蕴藏着巨大危机，因之，他在［么］中着力展示雅人高士悠然自得、淡泊宁静的生活境界：与老朋友荡着小船在溪中漫游，待到梅花绽放时，在幽静之处观赏。这无争的世界，平和纯美的意趣，正是作者的一种向往和追求。

［双调·清江引］

竞功名

【作者简介】

贯云石（1286—1324），元代散曲作家。畏吾（今维吾尔族）人，本名小云石海涯，号酸斋，又号芦花道人。出身显贵，早年曾袭父职任两准万户达鲁花赤（掌印官，实权人物），后让爵于弟。仁宗时，拜翰林侍读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等职。不久辞官，隐居于杭州一带，并从名士姚燧学。他虽曾混迹官场，但淡泊功名，敏思好学，能诗文，善书法，尤以散曲名重一时。曲作多写闲适生活和儿女之情，曲风豪放清逸。曾为《阳春白雪》、《小山乐府》（前者为散曲选集，后者为张可久专集）作序，在当时产生相当影响。今人任讷将其所作小令与徐再思（号甜斋）作品合辑为《酸甜乐府》。英年早逝（39岁卒）；今存小令79首，套数8套。是中国文学史上少数民族出身作家中的佼佼者。

【原文】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译文】

竞争高官厚禄的人啊，就像坐上车滚坡直下，这中间的惊险有谁参透识破？昨天还是翰林院里尊贵的大臣，今天便遭到杀身之祸。怎如我躲开这官场风波，悠哉游哉走在安乐窝。

【赏析】

此曲道出了贯云石放弃高官厚禄归隐山林的一个重要原因，这就是“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体现了贯云石对元王朝政治的清醒而冷峻的认识。以皇帝为绝对权威的封建专制体制，必然造成贵族大僚为核心的统治集团内部绵延不断、甚至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这种内争的惨剧和闹剧，史不绝书。元朝中期最高统治集团的争斗尤为频繁和激烈，如至大四年(1310)元武宗死后，皇太子(即位后为元仁宗)下令撤消尚书省，杀用事大臣脱虎脱、三宝奴等；不久，元仁宗罢免权相铁木迭儿，欲治其专擅贪虐之罪，但由于太后庇护，铁木迭儿未被追究，反而复职，乘机大肆报复，诬杀集贤学士呆儿只、平章政事拜住等一批高官；元英宗至治三年，追夺已死的铁木迭儿官爵，铁木迭儿同党铁夫等竟然在上都暗杀了英宗皇帝，等等。这是最著名的内争，至于臣僚之间的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更是司空见惯。贯云石面对这一切，不能无动于衷，他厌恶官场的黑暗和残酷，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以高蹈世外、归隐山林的选择，来对抗这污浊的政治，在田园山水中寻求一片宁静和自由的空间。《竞功名》一曲再清晰不过地表白了他这种选择。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也是明智的选择。

［正宫·小梁州］

秋

【作者简介】

作者贯云石（略）

【原文】

芙蓉映水菊花黄，满目秋光。枯荷叶底鹭鸶藏。金风荡，飘动桂枝香。［么］雷峰塔畔登高望，见钱塘一派长江。湖水清，江潮漾。天边斜月，新雁两三行。

【译文】

澄清的湖面有荷花的倒影，湖边有金黄的菊花绽放。迷人的西湖，迷人的钱塘，满目秋光。枯萎的荷叶下面藏着对对白鹭，它们可是在编织爱情的故事。秋风阵阵，飘来桂花的清香。我站在雷峰塔畔眺望，啊，那茫茫一派，是浩浩钱塘江。眼底是静静的西湖水，闪着银光，不远处的钱塘江潮，波浪追逐着波浪。天边已升起一弯新月，从北国飞来的新雁啊，两行三行。

【赏析】

贯氏［正宫·小梁州］包括春、夏、秋、冬四支曲子，分别歌颂杭州西湖四季的不同景色，《秋》曲集中描绘西湖和杭州城的秋光秋色，宛然是一幅以西湖为中心杭城秋色图。前五句有如现代影视的近镜头，近距离地观察西湖之美，从视角、触角、嗅角的不同侧面感知西湖秋光的斑斓色彩和诱人的气息。后六句，作者站在雷峰塔边，放眼杭城，浩浩的钱塘江，壮观的钱塘潮，秀丽的西湖水，天边的斜月，北来的新雁，种种景物，尽收眼底，构成气势飞动、视野开阔的壮丽境界。如果说前五句着力赞颂的是西湖的秀美，后六句则突出歌唱这千年古城的壮美。作者刻意将壮美与柔美组合在一起，让读者全方位地感受西湖和杭州的金秋丰富而迷人的景象，像一位高超的画家，兼有工笔刻画和泼墨写意的非凡技法和气度。

［双调·水仙子］

咏江南

【作者简介】

张养浩（1269—1329），字希孟，号云庄。济南人。初为东平学正，后游京师，献书于平章不忽木，遂被举荐入御史台，拜监察御史。曾上万言书论及时弊，因言词切直，为当权者所忌，被罢官。为了避祸，他不得不改换姓名逃走。后复官，为翰林直学士，延衤右间为礼部尚书。英宗时，他官居参议，又因犯颜直谏而几乎被祸。后归隐家乡达十年之久，曾多次拒绝朝廷征召。天历二年（1329），关中大旱，他被重新起用为陕西行台中丞，前往赈灾。到任后全力赈济灾民，积劳成瘁，卒于任所。死封滨国公，谥“文忠”。其著作有《三事忠告》、《牧民忠告》、《归田类稿》等。散曲集有《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存世小令有162首，套数2首。

【原文】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爱杀江南！

【译文】

阳光与薄雾笼罩在山峦，倒影在迷茫的江水里；看不尽的两岸人家，画檐接着画檐。一簇簇荷花出水，摇曳出秋光淡淡。看那翩翩飞舞的沙鸥，看那一张张飘逸香风的珠帘。美丽的游船从天边驶来，酒旗儿在风中招展。啊，这是我魂牵梦绕的江南！

【赏析】

《咏江南》的写作时间及写作背景，难以确考。此曲描述作者乘船抵达江南时的新鲜而美好的感觉，展现出一幅江南水乡的秋光图。作者的观察点是游动的船，随着观察点的移动，依次展示映入眼帘的自然景观和人文风物，如青山在江水中的朦胧倒影，两岸美丽的民居，江面上飞翔的沙鸥，远处驶来的游船，风中招展的酒幌子等等。色彩鲜亮明丽，节奏轻快和谐，洋溢着作者热爱美好事物的喜悦情绪。最后以“爱杀江南”作结，则将这种热烈情绪直接表达出来，如同在这幅江南水乡秋光图上出现了作者快活无边的身影。总之，此曲颇具传统诗歌情景交融、诗中有画的艺术特征。

［双调·落梅引］

野水明于月

【作者简介】

作者张养浩（略）

【原文】

野水明于月，沙鸥闲似云。喜村深地偏人静。带烟霞半山斜照影，都变做满川诗兴。

【译文】

澄澈的山溪，溪水比月色透明；栖息溪边的沙鸥，悠闲似天边的一片云。啊，我喜欢这里的村落，分外幽静。晚霞透过山间的淡烟，溪水中有山的美丽倒影。啊，如诗如画的山谷，激发起我几多灵感。

【赏析】

此曲展示一处僻静山谷的幽美境界，与作者悠然自得心无俗念的心境融合无间。这里一切都是那样透明、清澈、闲静、明丽，这野水、沙鸥、烟霞本身就是诗，作者置身于诗境中，静静地享用大自然之美，因之，他禁不住从心底涌出诗来。这是山野之美的写真，又是作者体验自然美的心灵之声。

［双调·得胜令］

四月一日喜雨

【作者简介】

作者张养浩（略）

【原文】

万象欲焦枯，一雨足沾濡。天地回生意，风云起壮图。农夫，舞破蓑衣绿；和余，欢喜的无是处。

【译文】

天地间有生命的东西都焦枯了，这场及时雨啊，浸润天地万物，让大家活过来了。天地重新带来了生机，风云激起人们生活的热望。农夫们，穿着绿蓑衣在雨中手舞足蹈；和着我的节拍，纵情表达他们内心的喜悦。

【赏析】

《四月一日喜雨》抒发作者在久旱逢甘雨与农民同乐时欢快热烈的情感，这是一种无法抑止发自内心的欢乐，充分体现出张养浩的民本思想和高尚人格。尚难推定此曲的写作时间，如果是写于天历二年(1329)在关中抗旱赈灾期间，这种与农民休戚与共的情绪则更容易理解了。关中此次旱灾极为严重，人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作者抵达陕西行台任所之后，“登官四月，未尝家居，止宿公署，夜则祷于天，昼则出赈饥民，终日无少怠”(《元史》张养浩本传)。如此勤政爱民的官吏，面对浸润生灵的喜雨，面对欢天喜地的灾民，他的诗便自然从心底涌起，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开篇四句为二个对仗句，写出及时雨的效果和农民重新从心头燃起的希望。后四句，作者与农夫同欢乐的景况，得到形象生动的展示；将无数农民穿着蓑衣和着作者唱诗的节拍在雨中劲舞的动人场面，呈现在读者眼前，显示出作者与农夫之间情感的交流。

［正宫·鹦鹉曲］

侬家鹦鹉洲边住

【作者简介】

白贲，字无咎，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诗人白挺（1248—1328）之子。仁宗延衤右中曾知忻州。至治年间，曾任温州路平阳州教授，后为文林郎南安路总管府经历。擅长绘画，能作散曲。

【原文】

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夫。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么］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

【译文】

我家鹦鹉洲边住，咱是个不识字的渔夫。驾一条小船出没在浪花里，江南烟雨中我酣然睡去。醒来时，迎面是满眼青山，抖搂抖搂绿蓑衣，我回家去。算来我从前错怪了老天，它却实在给我安排了个好归宿。

【注释】

［鹦鹉曲］此曲牌子本名为《黑漆弩》，《阳春白雪》收录此曲时列为无名氏撰，《太平乐府》收录冯子振《鹦鹉曲序》称白贲作。疑非白贲作，李昌集《中国古代散曲史》辨之甚详，可参阅。［鹦鹉洲］长江流经武昌附近的江中小岛。唐代崔颢有句云“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扁(piān)舟］小船。［觉来］醒来。［抖擞］作“抖搂”解，即抖动。［绿蓑］绿蓑衣，雨具。

【赏析】

此曲曾被元早期散曲家王恽称引(《游金山寺并序》)，中期散曲家冯子振则有30首和曲，足见其影响之大。此曲的成功处在于描绘了一位披着渔夫装束潇洒豁达的高士形象。在古典诗歌中不乏渔夫的形象：如楚辞《渔父》中那位开导屈原“世人皆浊，何不氵屈其泥而扬其波”，唱着《沧浪歌》鼓木世而去的渔夫；如唐代诗人张志和《渔歌子》中唱着“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渔夫等等。这类渔夫都不过是作者归隐精神的幻化，是披着蓑衣的遁世士大夫。［正宫鹦鹉曲］所刻画的渔夫也是这类假渔夫。他扬言住在鹦鹉洲边，驾一叶扁舟，悠然自得，可以在烟雨中酣然入睡，醒来时悉心观赏大自然之美，毫无衣食之忧，分明是一位在官场上失落，而隐逸江湖的士人。所谓“不识字”，不过是自嘲而已。这种情调正好博得了那些身在山林而心地坦然者的共鸣以及那些身在官场并不得意者的向往和赞许。

［正宫·塞鸿秋］

雨余梨雪开香玉

【作者简介】

郑光祖，字德辉，平阳襄陵（今山西省襄陵县）人。以儒补杭州路吏。为人方直，不妄与人交，故诸公多鄙之。日久，才看出他的人品淳厚。他病死杭州，火葬于西湖灵芝寺。郑氏是元代最著名的杂剧作家之一，与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齐名，并称“元曲四大家”。所著杂剧17种，今存《伊尹扶汤》、《王粲登楼》、《周公摄政》、《翰林风月》、《倩女离魂》、《三战吕布》、《无盐破环》等7种。散曲存世有小令6首，套数2首。

【原文】

雨余梨雪开香玉，风和柳线摇新绿。日融桃锦堆红树，烟迷苔色铺青褥。王维旧画图，杜甫新诗句。怎相逢不饮空归去？

【译文】

春雨过后梨花绽放似雪，飘散淡淡的幽香。柔柔的风摇曳翠绿的柳丝，暖暖的太阳照耀红艳艳的桃花。天公织就的红锦啊，堆满一树又一树；迷迷濛濛的春草地啊，天公铺就的青褥。春天啊，我找不到更美的语言来形容你，你就是王维留下的绝妙图画，杜甫新写下的动人诗句。如此良辰美景，朋友相逢，怎能不饮酒，就分手归去！

【赏析】

这是一曲春之歌，是一幅原野春日图。作者以铺叙笔法展现初春原野的迷人景象，雪白的梨花在雨后绽放，柔嫩的新柳枝在春风中摇曳，红霞般的桃花分外耀眼，远处的青草地一望无际。作者深知再美的语言也写不尽春光的美好。于是，他写了四句，便戛然而止，用“王维旧画图，杜甫新诗句”来概括和结束他对春天的赞美。无疑这是非常明智的艺术选择。最末一句：“怎相逢不饮空归去？”将抒情主人公的形象推到读者前面，让人感受到作者热爱大自然、尽情地享用大自然所赐的乐观情怀。整个曲子洋溢着热烈欢快的情绪，读者不禁陶醉其中。

［南吕·四块玉］

闺情

【作者简介】

曾瑞，字瑞卿，大兴(今北京大兴县)人。“喜江浙人才之多，羡钱塘景物之盛”，因而定居杭州。《录鬼簿》将其归入“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之列，活跃于14世纪初叶。钟嗣成称赞他“神采卓异”，“洒然如神仙中人”。因“志不屈物，故不愿仕”。著有杂剧《才子佳人误元宵》，散曲今有小令95首，套数17篇，数量颇丰。

【原文】

孤雁悲，寒蛩泣。恰待团圆梦惊回，凄凉物感愁心碎。翠黛颦，珠泪滴，衫袖湿。

【译文】

离群的孤雁在悲鸣，秋末的蟋蟀在啼泣，刚要团圆的好梦啊，被惊回。孤雁、寒蛩，悲泣声声令我心碎。禁不住双眉紧皱，热泪纷纷，打湿衫袖。

【赏析】

这是一支悲凉的闺中人相思曲。它着力刻画思妇梦醒之后的感伤情态，逼真，深婉而动人。作者没有展示思妇的梦境，只说她刚刚进入团圆梦境就被孤雁的悲鸣和寒蛩的啼泣惊醒了。因之，这位女性的悲苦不仅仅是与夫君长期的分离，而且连团圆梦也难以做成，其心境的悲凉程度可想而知。“孤雁悲，寒蛩泣”这两种物象构成一种凄清的氛围，有力地烘托了思妇的孤单和凄苦。最后三个短句，将思妇梦醒之后的形貌清晰地展现出来，让读者看到了一位泪光莹莹、形容憔悴的女子形象。如此细腻的心态和形貌的刻画，只不过用了七句，不足三十个字。这不能不叹服作者锤炼语言和概括生活现象的能力。

［南吕·玉交枝］

闲适

【作者简介】

乔吉(约1280—1345)又名吉甫，字梦符，号笙鹤翁，又号惺惺道人。太原人，后迁居杭州。钟嗣成《录鬼簿》称他“美容仪，能词章。以威严自饬，人敬畏之。居杭州太乙宫前。有题西湖《梧叶儿》百篇，名公为之序。江湖间四十年，欲刊所作，竟无成事者。”著有杂剧11种，现存3种。散曲现存小令209首，套数11篇。近人任讷辑为《乔梦符散曲》。元后期杰出的杂剧家、散曲家。朱权《太和正音谱》称赞乔吉散曲的风格如“神鳌鼓浪”。

【原文】

山间林下，有草舍蓬窗幽雅。苍松翠竹堪图画，近烟三四家。飘飘好梦随落花，纷纷世味如嚼蜡。一任他苍头皓发，莫徒劳心猿意马。自种瓜，自采茶，炉内炼丹砂。看一卷道德经，讲一会渔樵话。闲上槿树篱，醉卧在葫芦架。尽清闲自在煞。

【译文】

山林里有幽雅的蓬窗草舍，淡烟轻笼着三四户人家，苍松翠竹掩映，恰似一幅水墨画。落花飘入我的好梦，味同嚼蜡的纷扰俗事远离着咱。任凭他黑发变白发，功名富贵啊，休使我心猿意马。我自种瓜，自采茶，炉里炼着丹砂。看一卷《老子》书，聊一回渔夫樵夫的话。关上那木槿树枝编就的篱笆，醉卧在葫芦架下，何等清闲自在，无牵无挂。

【赏析】

此曲描述了具有道家特征和诗化了的隐逸者的生活境界。抒情主人公生活在远离尘世的山林里，过着简朴却幽雅的生活，没有世俗的纷扰，有自食其力的快乐，大有陶渊明的遗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道家经典《老子》是他闲暇中的必读之物，道家思想是他的精神支柱；此外，他又炼着丹砂，像一位道教徒。不过，他并不刻意追求长生，他“一任苍头皓发”，只是以与渔夫们樵夫们闲谈来消磨时光，只是高卧葫芦架下，做着悠然的梦。显然，乔吉笔下的隐者生涯是他的一种理想，将实际的隐者生活大大地诗化了。

［中吕·朝天子］

渔父词·江声撼枕

【作者简介】

作者乔吉（略）

【原文】

江声撼枕，一川残月，满目遥岑。白云流水无人禁，胜似山林。钓晚霞寒波濯锦，看秋潮夜海熔金。村醪窨，何人共饮？鸥鹭是知心。

【译文】

我船行在大江中，涛声撼动我的梦。但见一江月色，满目远山朦胧。白云流水，任凭我尽情受用。水上的快乐，更超过山林。在晚霞中垂钓，寒波闪闪如漂流织锦。近观秋潮涌起，远望大海落日，如黄金销熔。啊，我在村中酿就的酒，已藏在窖里，有何人与我共饮？疏狂逸客啊，只有江上飞翔的鸥鹭是知心。

【赏析】

《江声撼枕》描写归隐者于傍晚时分船行江上时对两岸风景的独特感受，在领略大自然之美的同时，流露出孤傲而又落寞的意绪。作者将写景与抒怀交错展开：前三句写景中央着抒情主人公的几分疏懒意态，他懒懒地躺在船上，江涛撼着他的枕，江水中映照着早早升起的月亮，山峰迎面而来；接着三、四句，抒怀中有景致，俯仰流水白云，极为惬意；五、六句，将晚霞照水的景况写得极为美丽而壮观，“江水寒波濯锦”和“秋潮夜海熔金”，一近一远，相互映衬；最后三句，洒脱中显出几分孤独，虽然自己与鸥鹭一般无拘无束，却无人理会。由此表明，隐者虽耽于秋光、秋水之美，但并未能真正得到精神上的解脱和自由。

［中吕·喜春来］

秋望

【作者简介】

作者乔吉（略）

【原文】

千山落叶岩岩瘦，百尺危阑寸寸愁。有人独倚晚妆楼。楼外柳，眉暗不禁秋。

【译文】

群山树叶凋零，露出嶙峋的山岩，百尺楼上高栏，寸寸凝结离愁。晚妆罢，闺中人独立凭栏，几多时候。楼外柳叶细如眉，渐渐枯萎去，双眉紧蹙的人儿哟，怎经得住这肃杀的秋！

【赏析】

《秋望》是一幅秋日思妇图。开篇以群山萧索、巉岩突兀为起兴，烘托独倚危栏望断秋水的闺中人的孤独和感伤。以“岩岩瘦”来突出“寸寸愁”，虽然没有直接刻画那思妇的面容，但读者已经能感觉到她的憔悴。特别是末两句：“楼外柳，眉暗不禁秋。”运用双关和暗示的技法，进一步点染了抒情主人公凄苦的神态。柳是后凋之物，楼外柳是女子眼中所见，这令人联想到《长恨歌》里“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巧喻，如今柳叶渐萎，而女子柳眉紧蹙，物与人之间构成平行关系，物的凋零与人的悲苦相互映衬，将那女子盼望夫君早归而不得所引起的情绪变化，与秋气渐浓寒神凄骨的氛围吻合无痕。当然，如同许多元散曲作家惯用的做法，乔吉在此曲也巧妙地融会了唐宋词中的意象，如“有人独倚晚妆楼”，显然受到了温庭筠“梳洗罢独倚望江楼”，以及柳永“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启发，所以《秋望》虽意蕴颇丰，但继承仍多于创新。

［南吕·四块玉］

看野花

【作者简介】

刘时中，元代中后期著名散曲家，生平及籍贯不详，或认为他是江西人，元文宗天历年间(1328—1330)尚健在，是《上高监司》这首著名套曲的作者。今存散曲小令75首，套数4篇。

【原文】

看野花，携村酒，烦恼如何到心头。红缨白马难消受。二顷田，两只牛，饱时候。

【译文】

观赏着野花，随身携带家酿的浊酒，有什么烦恼到得了我心里头。骑红缨马，摆官僚架势，这个福分，我无法消受。只求混个肚子饱，有二顷田，二条牛。

【赏析】

此曲表达作者的隐逸思想：远离权势名利，只求闲适自放。曲中所表达的人生目标质朴单纯，不过是看野花赏村酒的快乐，不过是二只牛、二顷田的光景，但其中已包含着平安和无争，这恰是老庄情怀。语言明白如话，与其所包容的思想一样，淡泊而自然。

［越调·凭阑人］

闺怨

【作者简介】

王元鼎，元散曲中后期作家，生卒年及生平不详。贾仲明为《录鬼簿》杨显之传略后补写的挽词中称“王元鼎师叔敬”，可知其为杨显之晚辈。《青楼簿》所记歌妓顺时秀将他与参知政事阿鲁温比较，说：“参政，宰臣也；元鼎，文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可见，他是与勾栏女子关系密切的风流才子。今存小令7首，套数1篇。

【原文】

垂柳依依惹暮烟，素魄娟娟当绣轩。妾身独自眠，月圆人未圆。

【译文】

轻柔摆动的柳丝，招来淡淡暮霭，皎洁的月亮正照在窗帘，孤零零的闺中人啊，愁无眠。天上的月圆了，人间的情侣未团圆。

【赏析】

这是一首闺中人相思曲，以比兴手法烘托在月圆之夜独处闺中女子的幽怨和相思。杨柳依依、素魄娟娟的美好景象与闺中人的孤独寂寞恰成对照，使抒情主人公的离愁更为浓化。

［中吕·朝天曲］

伍员

【作者简介】

薛昂夫，名超吾，字昂夫，号九皋，生卒年不详。回纥人，自其先世徙居内地怀孟路（今河北省沁阳市一带）。又姓马，故又有马超吾、马昂夫、马九皋等名号。薛昂夫历任江西行中书省令史、秘书监郎官、太平路总管、衢州路总管等职，晚年退隐杭州。薛昂夫是一位很有造诣的少数民族诗人，曾求学于刘辰翁，而且工书法，尤善篆书。著名诗人萨都剌、虞集等人都有诗与之唱和。人称赞其“诗词新艳飘逸，如龙驹奋迅，有并驱八骏一日千里这想”。《全元散曲》辑存薛昂夫小令65首，套数3套。

【原文】

伍员，报亲，多了鞭君忿。可怜悬首在东门，不见包胥恨。半夜潮声，千年孤愤，钱塘万马奔。骇人，怒魂，何似吹箫韵。

【译文】

伍子胥啊，你为报杀父之仇，何必鞭楚平王的尸骨以泄愤？你的结局也太悲惨，暴虐的吴王将你悬首在吴城东门；你的朋友申包胥却实现了恢复楚国的志向，并无遗恨。那钱塘江半夜的潮声，似万马奔腾，可是你千年孤愤的悲鸣？这骇人魂魄的怒涛啊，那里像当年你乞食吴城时吹箫的音韵。

【赏析】

《伍员》咏叹春秋时期著名人物伍子胥的悲剧人生，一方面同情他遭受暴君杀害的悲惨结局，同时批评他鞭楚平王尸以泄忿的过激行为，但全曲的主调仍是为伍子胥抱不平。“半夜潮声，千年孤愤，钱塘万马奔。”以极为壮观的钱塘怒潮象征伍子胥巨大的冤愤，蕴含着作者对暴君的谴责和对忠臣不得好报的历史悲剧的无尽惋叹。小令结尾三句将钱塘江潮之声与伍员当年乞食吴市吹箫之音联系起来，意味深长。伍员为报父兄之仇，竭力求得吴王的信任，并为吴国的强盛出谋划策殚精竭虑，显出耿耿忠心，也曾赢得一时的荣华富贵，但结果不但身首异处，而且尸骨无存，假如他一直隐名吴市吹箫乞食，又岂能蒙受如此悲惨的迫害呢？“骇人，怒魂，何似吹箫韵。”实质上是对伍子胥在吴国的半生追求的否定。

［中吕·朝天曲］

卞和

【作者简介】

作者薛昂夫（略）

【原文】

卞和，抱璞，只合荆山坐。三朝不遇待如何，两足先遭祸。传国争符，伤身行货，谁教献与他。切磋，琢磨，何似偷敲破。

【译文】

卞和抱着那块璞玉，应当安静地坐在荆山，自己欣赏。你何必苦苦地进献给不识荆玉的楚王？你向三位楚王敬送，那结果怎么样，你那一双脚遭了殃。终于，那块价值连城的玉被秦始皇赏识，雕成传国的玉玺，成为帝业的象征，从此贪婪的霸主们争得你死我活。那实在是块伤害人身的孽货，谁让你献给称王称霸的人物。工匠们将它磨光雕琢，费尽心血，卞和，你当初何不将它敲碎，免得它招来那么多的灾祸。

【赏析】

此曲一反人们对卞和献玉的传统评价，辛辣地嘲讽卞和此举是可笑的有害的行径，体现了作者对忠贞观念的怀疑和否定。卞和献玉被视为臣民对待君主忠贞不贰、矢志不移的精神的一种象征，而受到赞赏；薛昂夫则认为卞和的忠贞不贰未免愚昧，这一方面是他害了自己，成了失去双脚的残废，再者他所献出的玉又成了野心家们争夺的对象，引起无数的争斗。所以在薛昂夫看来，卞和的忠贞是大可不必的荒唐之举，假如不是忠贞观念作怪，当初他将璞玉破碎，又岂能招来害人害己的祸端呢。《卞和》一曲的创作，似乎告诉人们，身为元朝高官的薛昂夫对现存的秩序已经有强烈的怀疑和失望感。

［南吕·金字经］

落花风飞去

【作者简介】

吴弘道，字仁卿，一说名仁卿，字弘道，号克斋，金台蒲阴（今河北省安国市）人。生卒年不详，大体上活动于元成宗大德（1297—1307）和元武宗至大（1308—1311）年间。曾任江西省检校掾史之职，官至府判，致仁后曾寓居于杭州。他创作有《手卷记》、《子房货剑》、《火烧正阳门》、《楚大夫屈原投江》、《醉游阿房宫》等5种杂剧，散曲集有《金缕新声》、《曲海丛珠》等，上述杂剧和散曲集均已散佚不存。吴弘道还编有《中州启札》四卷，汇集了中州诸老的一些往来书札。《全元散曲》辑存有小令34首，套数4套。

【原文】

落花风飞去，故枝依旧鲜。月缺终须有再圆。圆，月圆人未圆。朱颜变，几时得重少年。

【译文】

落花在风中飘零，故枝依然那样鲜嫩。月亮缺了终会有再圆的时候，可是，月圆了，相爱的人儿却未能团圆。青春已从我脸上悄悄离去，何时能再回到少年的时光？

【赏析】

此曲抒发人生易老、青春不再的苦恼和独处无偶的离情别绪。以“落花”起兴，引发出淡淡的惆怅；接着惋叹月缺再圆而人未圆，伤感的思绪随之浓化；末了，以“朱颜变，几时得重少年”作结，人生苦短、时不我待的无奈，更显深沉。

［商调·梧叶儿］

花前约

【作者简介】

作者吴弘道（略）

【原文】

花前约，月下期，欢笑忽分离。相思害，憔悴死。诉与谁？只有天知地知。

【译文】

花前月下与你约会，那欢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忽然间你离我而去。两地相思，折磨得我形容憔悴。我心中的苦和怨向谁诉说，只有天知地知！

【赏析】

这是一首以女性口吻唱出的相思曲。抒写由花前月下的甜蜜约会突然落入两地分离的苦苦相思，情感大起大落，直抒胸臆，无所掩饰，有浓郁的民歌风味。小曲突出强调相思之苦无法向第三者诉说的难处，逼真地表现出女性心理。

［中吕·山坡羊］

长安怀古

【作者简介】

赵善庆，字文宝，一作赵孟庆，字文贤。生卒年不详。饶州乐平（今江西乐平县）人。善卜术，曾任阴阳学正。元代杂剧作家，著有《教女兵》、《七德舞》、《满庭芳》、《村学堂》、《负亲沉子》等杂剧8种，但均已失传。其散曲今存小令29首。

【原文】

骊山横岫，渭河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译文】

骊山的峰峦横出东南方的天空，渭水宛如美丽的衣带绕城北而流过，以黄河华山为屏障的关中平原，依然如故，可是秦汉隋唐的宫殿园林何处去寻找？只见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墟上，狐兔出没，草木萧索，万物悲秋。山啊，默默地忧愁；河啊，徒然地奔流。

【赏析】

《长安怀古》是吊古伤今之作，有浓重的历史沧桑感。作者以犀利目光扫视古都长安的历史和现状：虽然关中山河依旧，但秦汉隋唐的帝王们作威作福纵情享乐的宫殿楼台园林亭阁已无处可寻，只见废墟上荒草萧索，狐兔出没无半点活气。“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对帝王功业的冷嘲和轻蔑，从作者心底油然而生。与山河相比，再伟大的帝王都显得渺小。“山，空自愁；河，空自流。”作者的声声叹息，表明帝王的神圣感已从他心中突然消失，流露出几分苍凉和虚无。

［双调·落梅风］

江楼晚眺

【作者简介】

作者赵善庆（略）

【原文】

枫叶枯，柳瘦丝。夕阳闲画阑十二。望晴空莹然如片纸，一行雁一行愁字。

【译文】

枫叶枯萎了，叶子凋零的柳丝瘦得可怜。懒懒的夕阳将余晖洒落游子客居的楼头。靠着这高楼的栏杆，我眺望晴空，那光洁得如同白纸的秋空啊，一行大雁飞过，那行雁字写满我无尽的乡愁。

【赏析】

《江楼晚眺》是秋思之作，但纯然通过秋天景物的描绘来表达和烘托作者的乡愁。作者的观察点是在楼上，时间是夕阳西下，因之从近处地面的树木直至高远的晴空，都显得苍凉。“枫叶枯，柳瘦丝”，这无疑是写秋景的寻常物料；但“望晴空莹然如片纸，一行雁一行愁字”，则显出作者想像与构思的别致。这令人联想到抒情主人公与家人音信无通，看到大雁便增添几许乡愁和对家人的思念。因之，读完后二句，独立楼头眺望远方的游子形象，便立时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语言凝炼，意境浑圆，虽属小曲，颇类小词。

［黄钟·人月圆］

雪中游虎丘

【作者简介】

张可久（约1270—1354？）名久可，可久为其字（元曲家常以字行），号小山，庆元（浙江宁波）人。小山一生坎坷，终生为吏，其间也曾退隐田园，却因生计所迫，悬车之年尚为小吏，强颜事人。他是元代后期散曲大家，与乔吉齐名，有“曲中李杜”之称。与贯云石最为相知，也曾与卢挚、马致远、刘致、任昱等人唱和。他一生创作颇多，散曲作品今存860多首，数量为元代散曲作家之冠，另有诗、词作品传世。他的散曲美词藻，工对偶，善用典实，讲究格律，形成了清丽典雅的风格，对后世散曲创作很有影响。散曲集在元代已陆续结集，今有《北曲联乐府》、《小山乐府》（天一阁归藏）、《张小山小令》（明李开先编）等书传世。

【原文】

梅花浑似真真面，留我倚阑干。雪晴天气，松腰玉瘦，泉眼冰寒。兴亡遗恨，一丘黄土，千古青山。老僧同醉，残碑休打，宝剑羞看。

【译文】

梅花啊，你简直是画中的美女南岳地仙，你的美丽留住我，久久地倚着栏干。雪晴了，空气温润而清爽，松树腰干上的雪渐渐消融，泉眼却依然被冰雪封冻。千古兴亡，留下多少遗恨，看那一堆黄土下面，曾是不可一世的吴王阖闾，而青山依旧，千古长存。老和尚与我一样喝醉了，何必去拍打字迹模糊的残碑，何必去看深埋着吴王宝剑的剑池。

【赏析】

《雪中游虎丘》是记游曲，又是咏怀曲。虎丘作为古迹，游客无疑要去凭吊阖闾坟，去观览剑池；可是虎丘最吸引张可久的则是雪后绽放的梅花，是虎丘雪晴的迷人的景致，是大自然之美。所以前五句，纯然是一幅虎丘雪晴图。作者的喜悦流注于雪后清冽的天气的点染，梅花、松树、寒泉等形象的勾勒之中。吴王墓、剑池等凝聚历史遗恨的陈迹，并未能引起诗人特殊的兴致；相反，他以相当冷漠的目光扫视这一切。所以，后六句的吊古咏怀，实际上是对吴王功业的否定，也是对功名富贵的否定。“一丘黄土”与“千古青山”之间，暂短与永恒，渺小与庄重，是如此分明。这就是张可久的历史观。经过这样的比照，令人感到此曲的主旨在于淡泊人生和热爱自然。

［双调·水仙子］

吴山秋夜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山头老树起秋声，沙嘴残潮荡月明。倚阑不尽登临兴。骨毛寒环佩轻，桂香飘两袖风生。携手乘鸾去，吹箫作凤鸣。回首江城。

【译文】

山顶苍劲的古树在秋风中长啸短吟，残潮拍打着沙滩，荡不去滟滟的月色；我登高凭栏，看不够这钱塘秋夜。雁儿从头上飞过带着北国的风寒，如美丽的仙女摇动轻巧的佩环；桂花的清香落满我的衣袖，我禁不住要随着雁儿，携着美人，乘鸾鸟飞升。我要做一回萧史吹箫，吹奏出凤凰的歌声。回首处，是一湖灯火的杭州城。

【注释】

［吴山］又名胥山，俗名城隍山，位于杭州西湖的东南，杭州风景胜地之一。［沙嘴］沙滩。［骨毛寒］指北方飞来的大雁。［环佩］古人衣带上的佩玉。［鸾］凤凰之类的神鸟。［吹箫作凤鸣］用《列仙传》萧史、弄玉相恋，双双乘凤凰飞天的典故。［江城］杭州城。

【赏析】

《吴山秋夜》抒写作者由眺望钱塘秋夜的美景而引发对美好爱情境界的向往，联想丰富，思绪跳跃，情感深婉。头二句是作者通过听觉和视觉对吴山及钱塘秋夜的感知；四、五句由夜空雁儿飞过的印象，联系到自身的存在；六、七句展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想象自己正携着心上人骑着凤凰与雁儿一道飞升，吹奏着仙乐，如同萧史弄玉；结束句，“回首江城”，扑朔迷离，似乎不忍离去，依恋着这人间天堂。总而言之，此曲意象朦胧，凄迷恍惚，是作者对吴山秋夜的实感与一系列幻觉和心像的组合。

［双调·折桂令］

村庵即事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掩柴门啸傲烟霞，隐隐林峦，小小仙家。楼外白云，窗前翠竹，井底朱砂。五亩宅无人种瓜，一村庵有客分茶。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译文】

在隐约可见的山林中间，藏着一处小小的草屋，真像是神仙所居。它的主人掩着柴门，长啸低吟，逍遥自得地观赏烟云彩霞。屋外白云环绕，窗前翠竹迎风，岩穴下面有药用的朱砂。五亩的屋宅地无人种瓜，小小草屋里常有客人饮“分茶”。春天即将归去，梨花也已凋谢，只有那小小蔷薇在开着浅浅的红花。

【赏析】

《村庵即事》是隐者生活的赞美诗。作者着力美化隐居草庵者的闲适自得的生涯，先是美化他居住的自然环境，不仅有翠竹临窗，白云绕屋，而且在近傍的丹穴可以采到朱砂，以供炼丹；接着羡慕他无须耕作，却有客人往来分享新茶；最后说他无忧无虑，任凭花开花落，而自在逍遥。这显然是作者对这种生活境界的向往，而不是对现实存在的写真。

［双调·折桂令］

酸斋学士席上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岸风吹裂江云，进一缕斜阳，照我离樽。倚徙西楼，留连北海，断送东君。传酒令金杯玉笋，傲诗坛羽扇纶巾。惊起波神，唤醒梅魂。翠袖佳人，白雪阳春。

【译文】

岸上的风吹裂江上的云，天空迸出一缕斜阳，照着我向主人辞别的酒杯。我徘徊在西楼，依依不舍如孔融一般好客的学士，可惜太阳即将西沉。举起金杯传着酒令的宾客都是才俊之士，文武兼备风神潇洒的主人，更有傲视诗坛的万丈豪情。美丽的歌女，正高唱他阳春白雪般的新词，惊起江中的凌波仙子，唤醒了孤山的梅花精魂。

【赏析】

《酸斋学士席上》记述贯云石主持的一次高朋满座的宴会，这宴会也许为饯别作者而设，表现出作者对蔑视富贵、人格独特的奇人贯云石的倾慕，和不忍与之辞别的殷殷之情。酸斋学士此次宴会，当是他放弃高官厚禄退隐江南之后举行的。作者称颂贯云石如同孔融那样好客，如同周瑜那样文武兼备，并且有睥睨诗坛的豪情，尤其是他席间的新词极为动人，令江中的凌波仙子，孤山的林逋精魂都为之倾倒。小令将作者的惜别之情与夕阳西沉的气氛结合起来，给人以几分凄婉的感觉，使全曲的基调在热烈欢快中融进了凄切与惆怅的成分。

［越调·寨儿令］

西湖秋夜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九里松，二高峰，破白云一声烟寺钟。花外嘶骢，柳下吟篷，笑语散西东。举头夜色濛濛，赏心归兴匆匆。青山衔好月，丹桂吐香风。中，人在广寒宫。

【译文】

西湖秋夜，迷濛而美丽，静谧而喧腾；九里松苍翠夹道，寂然无语；南高峰北高峰，巍巍然耸入夜空；寺院的钟声惊破白云，悠悠然传遍江城。鲜花丛外骏马嘶鸣，诗人们吟诵在凉棚，欢声笑语散落湖西湖东。举头看夜色，朦朦胧胧，游人们带着几分惬意，回家的脚步匆匆。青山吻着明月，桂花吐着香风。美妙的西湖秋夜啊，我陶醉在这人间的广寒宫。

【赏析】

《西湖秋夜》向读者展示了西湖秋夜美妙的景色，恰似一幅散点透视的西湖秋夜图。作者似乎站在极高处，鸟瞰以西湖为中心的杭州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景物，郁乎苍苍的九里松，直插夜空的二高峰，然后是花丛、柳荫、嘶骢、吟客；他不只用眼睛，而且用耳朵、鼻子和心灵去感知这迷人的夜色，庙院的晚钟声穿透云天散落大地，游人的欢声笑语和马的嘶鸣此起彼伏，沁人肺腑的丹桂清香弥漫在夜气中……。在这幅秋夜图中，既显示了大自然的美，又点染出杭州人丰富的夜生活，勾勒出他们享受人生的侧影，使得这迷人的夜色有了充实的人文内容。因之，我们阅读此曲，在感受大自然之美的同时，又体味到杭州的繁华和曲作者对西湖的深爱之情。

［双调·殿前欢］

客中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青泥小剑关，红叶湓江岸，白草连云栈。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译文】

遥望长安城这帝王之都，前程如此渺茫，我双鬓却已染霜。随着大雁我南来北往，经历多少艰辛，越过青泥岭这样曲折的山路，穿过剑阁这样险峻的雄关，横渡湓江这样湍急的河水，攀行在高耸天外的连云栈。我赢得了什么？是写在纸上的功名——无人赏识的文章半篇，哎，身后是风雪弥漫的群山。

【赏析】

张可久终生屈居小吏，未入仕流，这肯定与他没有参加科考或未能通过科考有关。他也许曾经到元朝大都求过官或准备参加科举考试，《客中》一曲透露出他求官未遂或科举失利的痛苦心境。虽然小令句句写读书人赴长安的艰辛路程，实际上都是象征他和他的同时代人到大都求官的艰难历程。曲中列举小剑关、湓江岸、连云栈等旅途中的险境，既是指自然环境的险恶，又是人际环境险恶的写照。在民族歧视和政治混浊面前，汉族儒生的入仕前途极不平坦，自然界的小剑关、连云栈尚可攀越，人世间设置的种种障碍却往往不可超越。因之，作者面对诸多险阻，极为迷茫，不禁发出绝望的叹息：“功名半纸，风雪千山。”这是时代的叹息，是一大批有志之士才不得伸而发出的无望的抗议。此曲一气呵成，格调深沉而悲愤，具有艺术感染力。

［中吕·朝天子］

酸斋席上听胡琴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玉鞭，翠钿，记马上昭君面。一梭银线解冰泉，碎拆骊珠串。雁舞秋烟，莺啼春院，伤心塞草边。醉仙，彩笺，写万里关山怨。

【译文】

美妙的琴声让我陶醉，数不清的景象在眼前浮现，我似乎看见头上插着翠钿的王昭君，举起玉鞭，走出边关；我似乎听见断线的珍珠洒落玉盆，如同那解冻的冰泉，清澈圆润。啊，琴声将我带到塞北，大雁穿过漠漠寒烟，衰草连天；啊，琴声将我带到江南，三月黄莺啼唱在繁花绿树春院；啊，琴声将我带到遥远的从前，醉仙李白挥毫疾书，将万里关山的幽怨洒落在美丽的花笺。

【赏析】

此曲抒发作者在贯云石的宴席上听胡琴演奏的感想，将音乐的内蕴转化为语言艺术形象，显示出他对音乐的感受力和想象力。胡琴虽然只有二根弦，但它的音色和音域却相当丰富，此曲以昭君出塞、冰泉解冻、珠串碎拆、雁舞秋烟、莺啼春院、醉仙写笺等等更直观、具象的场景，来展示胡琴演奏家所创造的哀怨、激越、欢快等不同的音乐境界，从而将听觉艺术与语言艺术相沟通，让后来人有可能借助于优美形象的语言去感知十四世纪初叶胡琴演奏艺术的惊人魅力。可以夸张一点讲，此曲是无声的音乐，是音乐凝固体。

［越调·天净沙］

江上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落雁平沙，依依孤鹜残霞，隔水疏林几家。小舟如画，渔歌唱入芦花。

【译文】

群雁飞落平坦的沙滩，雁儿和鸣；孤零零的水鸭向天边飞去，追逐一片晚霞；河那边有稀疏的树林，掩映着几户人家。小船摇荡在水中，宛如一幅水墨画；渔翁唱着歌儿，悠悠荡入岸边芦花。

【赏析】

此曲描绘优美和谐的江边风景，宛如一幅水墨丹青。作者极讲究画面对称性的布局：沙滩落满雁群，晴空孤鹜追逐着落霞，江中船儿摇荡，岸边疏林掩映人家；在宁静的景象中，有的雁儿和鸣，有渔歌飞入芦花，静中有自然之音与人的声音的交响，从而使得这幅平和的江村图生气勃然。

［越调·天净沙］

月夜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倚阑月到天心，隔墙风动花阴，一刻良宵万金。宝筝闲枕，可怜少个知音。

【译文】

她孤零零靠着栏干望月，一直月到天心，墙那边夜风吹动花枝，地上有斑驳的花影，花阴下可有张君瑞私约莺莺？啊，美妙的良宵，一刻值万金。她闷闷回到闺中，只见宝筝闲枕，可惜少一个知音。

【赏析】

《月夜》刻画深闺女子望月的神态，展示其思春的心绪，强烈地表达她对爱情的渴望。短短五句，却描述了她的心理过程：她先是呆呆地望月，一直望到月移天心，表明她的孤单，暗示月圆人未圆的缺憾；接着写她发现隔墙花阴下有迷人的景致，令她发出“一刻良宵万金”的慨叹，对有幸私约月下的人儿钦慕不已；然后，转入闺中，只见无人与共的枕头和无人欣赏的宝筝闲置在那里，不禁悲从中来，呼一声“可怜少个知音”，将她心底对爱情的渴求和盘托出，点破题旨。此曲与元曲中许多以闺怨为题材的作品一样，体现了人性的觉醒。

［正宫·醉太平］

席上有赠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风流地仙，体态天然。画图谁敢斗婵娟？相逢酒边。当楼皓月姮娥面，倚阑翠袖琵琶怨，满林红叶鹧鸪天。惜花人未眠。

【译文】

你是人世间风韵标致的女仙，美丽的风姿，实属天然。无与伦比的娇美，只有在图画里才能看到，没想到在酒席上相见。像是月宫里的嫦娥出现在楼头，像是昭君手拨琵琶诉说幽怨，依着栏杆。你美妙的琴声将我带到深秋的原野，鹧鸪啼唱，红叶满山。曲终人散，惜花的人啊，一夜未眠。

【赏析】

《席上有赠》很可能是作者在宴席上的即兴之作，赠给某位歌女的。通过赞美那位歌女的天生丽质和她美妙的琴音，流露出作者对她的爱慕之情。作者用来描述歌女美丽和琴艺的比喻并无新颖处，他的技巧在于将具有比喻作用的意象的组合，构成可供读者联想的境界，节奏跳跃而又顺畅。

［中吕·迎仙客］

秋夜

【作者简介】

作者张可久（略）

【原文】

雨乍晴，月笼明。秋香院落砧杵鸣。二三更，千万声。捣碎离情，不管愁人听。

【译文】

雨霁天晴，月光笼罩大地，弥漫秋草秋花气息的院落响彻捣衣声。妇人们直捣到二更、三更，杵敲石砧，千声万声。声声捣碎女人心，捣碎了离情，不管相思的人儿愿不愿听。

【赏析】

这似是一幅秋夜捣衣图。笼罩着月色弥漫着秋香的院落，妇人们把对远行不归的男人的思念和幽恨，都灌注在捣衣声中。捣衣是制作冬衣的一个步骤。诚如姚燧在《寄征衣》中所咏叹的，思妇们是否给良人寄寒衣甚为踌躇，此曲的抒情主人公也是带着离愁别恨来捣衣，心情是复杂的。张可久的高明处在于：他虽然没有正面刻画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但是他通过砧杵的声音，却巧妙地揭示了思妇的忧伤；将砧杵声与幽静的月夜以及袭人的秋香，组合成浑圆的图画，捣衣人的形象便自然地浮现出来。语言极为简净、明丽，富有表现力。

［正宫·小梁州］

春怀

【作者简介】

任昱，生卒年不详，大概与张小山、曹明善同时。字则明，四明（今属浙江省宁波市）人，少年时狎游平康，写过不少散曲作品，在歌妓之间传唱。晚年发愤读书，尤工作七言诗。其散曲，晚年以哀婉沉郁见长。《全元散曲》存其小令59首，套数1篇。

【原文】

落花无数满汀洲，转眼春休。绿阴枝上杜鹃愁。空拖逗，白了少年头。［么］朝朝寒食笙歌奏，百年间有限风流。玳瑁筵，葡萄酒。殷勤红袖，莫惜捧金瓯。

【译文】

江中的小岛、江岸的平地，覆盖着落花。转眼间，春天过去了。绿树已成阴，枝头杜鹃啼唱着惜春的愁思。虚度多少好时光，白发已布满少年头。每年的寒食节都欣赏美妙的音乐。人生百年，风流岁月多么有限。在豪华的酒宴上，殷勤的歌女为你捧上葡萄酒，请不要推辞，须痛快醉饮。

【赏析】

《春怀》感叹春光易逝，人生易老，须及时行乐的浪子情怀。作者运用铺陈的笔法，一连三句展示暮春景色，接着将抒怀及叙事相结合，豪迈洒脱中显出几分颓唐。

［南吕·金字经］

重到湖上

【作者简介】

作者任昱（略）

【原文】

碧水寺边寺，绿杨楼外楼，闲看青山云去留。鸥，飘飘随钓舟。今非旧，对花一醉休。

【译文】

碧绿的西湖哟，湖边的寺院连着寺院，绿杨掩映的楼阁连着楼阁，我站在楼头望青山，看白云来去悠悠。鸥鸟随着钓鱼船飞翔，似乎故意显示它的快乐自由。西湖依旧美哟，我已白少年头。举酒对花饮，怎能不一醉方休！

【赏析】

《重到湖上》是作者重游杭州西湖时的感怀之作。面对美丽的西湖，作者依然保持闲适旷达的姿态，虽年华老去，但及时行乐的情感潜流仍无法抑制而倾泻纸面。小曲语言和谐流利，朗朗上口。开篇套用南宋人“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结构，读者不禁与美丽的西湖联系起来，湖光山色似乎立刻映入眼帘，别有一种韵味在其中，令人倍感亲切。

［南吕·金字经］

梅边

【作者简介】

吴镇(1280—1354)字仲圭，号梅花道人。嘉兴(今浙江省嘉兴市)人。元代画苑四大家之一。散曲创作仅存小令一首。

【原文】

雪冷松边路，月寒湖上村。缥缈梨花入梦云。巡，小檐芳树春。江梅信，翠禽啼向人。

【译文】

松林边积雪的小路，闪着冷光；月色下的湖上村，笼罩着寒意。远处树枝挂雪，隐约梨花绽放，天地如在梦中。我月下徘徊，有幽香袭来，看屋檐外已有芳树报春。美丽的小鸟向人啼唱，传达江梅初开的喜讯。

【赏析】

《梅边》出自大画家之手，体现出写实与跳跃式想象相结合的思维特点。作者没有将梅花置于画面的中心位置，而是着意渲染梅花冒雪冲寒绽放的环境，以及在幽冷的氛围中透出的无限生机。作者的思维有三次跳跃式的转换：在雪冷月寒之夜，他突然觉得自己身入梨花绽放的温柔梦乡；接着，他徘徊月下，忽地发现檐外已有春色；最后，又感觉到有翠禽报道江梅已开的信息。须知，在寒冷冬夜是不可能有翠禽啼鸣的，这显然是按照画家的构图要求，将温和的白天才能出现的景象移植在画面上的。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要点出题旨，显示梅花不畏严寒的品格而已。所以，此曲所描绘的不是一个浑圆的意境，而是作者对几个印象的组合，以表达其在严寒之夜展望春天来临的心境。

［黄钟·红锦袍］

那老子爱清闲主意别

【作者简介】

徐再思，字德可，嘉兴人（今属浙江），天一阁本《录鬼簿》说他当嘉兴路吏。其生平不可得知，《录鬼簿》说他有一子，名善长，“颇能继其宗风”。从他的作品中可知他曾“齐楚秦燕，皓首苍颜”，或曾旅寄江湖间。但他一生可能只当过小吏，属不得志的文人。因性好甜食，故号“甜斋”。他的散曲作品清丽工巧，人们把他与贯云石（酸斋）并提，号为“酸甜乐府”。但视其成就，要比酸斋逊一头。酸斋俊逸之气出自天然，甜斋刻意求工，雕琢之迹似过明显。

【原文】

那老子爱清闲主意别，钓桐江江上雪，泛桐江江上月。君王想念者，宣到凤凰阙。想着七里渔滩，将着一钩香饵，望着富春山归去也。

【译文】

那个老头儿喜欢清闲有怪主意，在雪浪翻滚的桐江上垂钓，在洒满月光的桐江上荡船。帝王想念着他，将他召到宫殿，那老头儿总是想着七里滩，于是拿着一钩饵料，回到富春山了。

【赏析】

此曲赞美东汉初年著名隐士严光不慕荣华富贵、独爱自由闲适的处世之道，体现出作者对淡泊宁静人生境界的追求。严光少年时期曾与尚未发迹的刘秀同游学，刘秀称帝后召他为谏议大夫，严光无意做官，拒绝征召，依然躬耕于富春山，垂钓于七里滩，终生未仕，年八十，卒于家。严光是隐逸之士的典范，他的节操成了历代失意士人的精神寄托。徐再思此曲以精炼的语言隐括了严光的人生选择，表明对这种选择的肯定。徐再思曾为小吏，结局如何不得而知，从此曲的思想倾向，可以猜测他最终可能走向飘泊江湖或归隐山林的道路。徐再思和许多散曲家一样，赋予隐士的生活方式以诗情画意，“钓桐江江上雪，泛桐江江上月”，便高度概括了这种浪漫生活情趣，产生令人神往的艺术效果。

［双调·蟾宫曲］

姑苏台

【作者简介】

作者徐再思（略）

【原文】

荒台谁唤姑苏，兵渡西兴，祸起东吴。切齿仇冤，捧心钩饵，尝胆权谋。三千尺侵云粪土，十万家泣血膏腴。日月居诸，台殿丘墟。何似灵岩，山色如初。

【译文】

这荒芜的亭台，是谁命名它为姑苏？是它的主人吴王夫差。正是他起兵西渡钱塘江，挑起战火连年的吴越冲突。越国君臣切齿痛恨仇敌，勾践卧薪尝胆，范蠡设下计谋，送上美人西施作钩饵，终将吴国倾覆。高耸入云的姑苏台，瞬间化为粪土，十万家民夫的血泪浸入泥中成了膏腴。岁月如流水，冲刷着历史，再不见巍峨辉煌的台殿，眼前是一片丘墟。吴王奢侈淫乐的姑苏台，怎能比得上那峻峭的灵岩，山色依然如初，一派葱绿。

【赏析】

《姑苏台》是一首怀古之作。作者目睹姑苏台的废址，追想春秋时期吴越兴亡的历史，强烈谴责荒淫暴虐好战的吴王夫差，嘲笑这位骄横一时的君王身死国灭的可悲下场，同时深切同情在暴君统治下白白流汗流血的人民。“三千尺侵云粪土，十万家泣血膏腴。”高度概括了暴君的奢侈无度和百姓为之付出的巨大牺牲。由此可以看出，作者怀古的出发点和立足点是平民百姓，而不仅仅是惋叹王朝的兴亡。当然，作者也以历史的长远的目光来观察帝王的功业，认为帝王的基业不过短暂的一瞬，它们终究要成为灰土，被时间的长河冲刷得不见踪迹，在轻蔑中又蕴含着警告。“日月居诸，台殿丘墟。何似灵岩，山色如初。”读罢令人肃然。言外之意，那些穷奢极欲的君主，还是少一点消耗民脂民膏吧，大自然长存，你们不过是匆匆过客。

［仙吕·一半儿］

春情

【作者简介】

作者徐再思（略）

【原文】

眉传雨恨母先疑，眼送云情人早知，口散风声谁唤起？这别离，一半儿因咱一半儿你。

【译文】

我与你眉目传情，母亲早早起了疑心，我与你眼送秋波，旁人不是不知，可是哪一位散播出这么多风言风语？闹得咱俩生生被拆散，苦苦相别离，一半儿是因为我自己，一半儿是你沉不住气！

【赏析】

《春情》以女子口吻唱出青年男女自由恋爱的愿望以及这种愿望未能实现的烦恼。明白如话，率直坦诚，最末一句既是怨词又是打趣，大类民歌的情调。这表明元后期的一部分散曲创作，依然继承着前期散曲本色天然的传统，像徐再思这样有“词化倾向”的曲家也是这样。

［双调·清江引］

长门柳(二首)

【作者简介】

曹德，字明善，生卒年不详。《录鬼簿》将其入编“方今才人相知者”之列，是张可久的同时期散曲作者。曾任衢州路(今属浙江者)吏(一说任山东宪吏)。太师伯颜擅权枉杀剡王彻彻都、高昌王帖不儿不花，曹德时在大都，作《长门柳》二首讽之，大书于五门之上。伯颜怒，下令缉捕，避于吴中僧舍得脱。事见《辍耕录》。《续录鬼簿》挽词也称他“神京独赋《长门柳》，士林中逞俊流，万人内占了鳌头”。今存散曲小令18首。

【原文】

长门柳丝千万结，风起花如雪。离别复离别，攀折更攀折。苦无多旧时枝叶也。

长门柳丝千万缕，总是伤心树。行人折嫩条，燕子衔轻絮。都不由凤城春做主。

【译文】

长门宫外的柳丝有千万个蕾，春风吹来柳花飞如雪。送别的人一伙接着一伙，枝条被折了又折，担心不用多久，旧枝叶再没有了。

长门宫外的柳丝有千万缕，每棵柳树，都是伤心树。送别的行人，折断它的柔枝；燕子筑巢，衔走它的轻絮。啊，皇城的春天做不了主。

【赏析】

这是二首有明确讽刺目标的歌曲，谴责权相伯颜擅杀无辜，惋叹遇害者的不幸，实际上是对元朝政治黑暗的揭露。但曲子纯用比兴手法，极为含蓄婉转，谴责与哀伤之情均寄托于长门柳遭攀折这一意象。这既反映出作者强烈的正义感，又体现了他的斗争技巧。曲子本身虽含而不露，然而作者竟将其大书于五门之上，让老百姓从中读出底细和滋味，在伯颜气焰熏天之日，这样做却是冒着杀头危险的。曲子格调婉曲，但柔中有刚，如绵里藏针。如“长门”事，凡有点文化素养的人，都能知道其中所包含的冤屈和不幸；如“攀折更攀折”，影折伯颜残害宗室，当时大都读者大概可以心照不宣；至如“都不由凤城春作主”，将伯颜权势掩主独断专行的劣迹，寄寓其中，表面不露痕迹，但在那种特殊的政治气氛里，明眼人也不难读出它的真意。总而言之，此曲如此直接而巧妙地干预当朝政治，在元散曲作品中是极罕见的。

［仙吕·解三酲］

奴本是明珠擎掌

【作者简介】

真氏，名字、生平均不详，建宁人，歌伎。据《辍耕录》卷二十二“玉堂嫁妓”条记：姚燧为翰林学士承旨日，玉堂设宴，歌伎中有一人秀丽闲雅，微操闽音。姚燧问其来历，泣而诉曰：“妾乃建宁人氏，真西山之后也。父官朔方时，禄薄不足以给，侵贷公帑，无偿，遂卖入娼家。”姚燧后认她为女，替她赎身并择配嫁人。

【原文】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对人前乔做作娇模样，背地里泪千行。三春南国怜飘荡，一事东风没主张。添悲怆。那里有珍珠十斛，来赎云娘。

【译文】

小女子我本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没想到流落风尘为歌妓？在客人面前假装着千娇百媚，背地里流下多少伤心泪。在南国的春天里，我像柳絮扬花般飘荡，任凭东风吹我，我无力自作主张，默默地添悲伤。孤苦无依的人啊，那有金银财宝来赎身，赎我这当代崔云娘。

【赏析】

此曲抒发作者沦落风尘充当歌妓的无限悲苦以及要求跳出火坑脱离苦海的强烈愿望。虽然是真氏个人经历的写真，却相当典型地概括了风尘女子的命运。头二句表明，真氏本是良家女子，也有过父母的钟爱，她是被逼迫卖身为娼的。三、四句真切写出了歌妓的两面人生，戴着千娇百媚的假面去侍奉客人，为主子挣钱，拿掉假面便是千行眼泪。五、六句，叙述她身世飘零，身不由主的苦况。最后三句，呼出她迫切希望从良的心声，实际上控诉了封建专制社会对女性的摧残。因为真氏是她父亲作为抵押品卖给官府的，为娼妓绝不是她本人的意愿，因之侵夺她的人身自由、占有她的肉体的，正是官僚机构和那些官老爷。不妨说，此曲是娼妓制度的控诉书，具有较高的认识价值。

［仙吕·一半儿］

拟美人八咏·春梦

【作者简介】

查德卿，生平籍贯失考。今存散曲小令22首。

【原文】

梨花云绕锦香亭，胡蝶春融软玉屏。花外鸟啼三四声。梦初惊，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

【译文】

梨花绽放如云，笼罩着锦香亭，蝴蝶飞舞，玉屏风里春意融融，簇拥着美人儿的梦。花丛里传来鸟啼三四声，美人儿被惊醒，一半儿醒来，一半儿还留在梦境。

【赏析】

此曲描写美人儿的春梦和梦醒后的娇态。作者将她的梦境写得像春天一般五彩缤纷，春花、蝴蝶、亭阁簇拥着她的美梦，也衬托着她的美丽。她似乎依恋着梦境，不忍心离去，当她醒来时依然像睡美人。此曲反映了作者对于女性美的一种朦胧意念。

［双调·殿前欢］

懒云窝

【作者简介】

卫立中，生平事迹失考。今存散曲小令2首。

【原文】

懒云窝，懒云窝里客来多，客来时伴我闲些个，酒灶茶锅。且停杯听我歌。醒时节披衣坐，醉后也和衣卧，兴来时玉箫绿绮，问什么天籁云和。

【译文】

亲亲切切的“懒云窝”，陪我闲坐的客人，一拨又拨，灶上热着酒，新茶煮在锅。朋友放下杯中酒，听我放声高歌，醉了我和衣卧，醒来时我披衣坐，兴致来了，我吹萧把琴拨，更有那天籁之音，将琴瑟胜过。

【赏析】

卫立中仅存的二支小令《双调·殿前欢》是对阿里西瑛《双调·殿前欢·懒云窝》的唱和之作或拟作。卫氏此曲《懒云窝》特别强调隐居生活的质朴闲适高雅和自由。“窝”主人有朋友过访，不只茶酒款待，而且能吹箫鼓琴并大放歌喉，以娱乐客人，表现出丰富的情趣。它的倾向不仅是避世，而且是乐天。表明作者要善待人生，在朴素的环境中寻求快乐，在快乐中得到闲适和自由，并非一味地鼓吹醉生梦死。

［双调·水仙子］

怨别离·凤凰台上月儿昏

【作者简介】

王爱山，字敬甫，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人。生平事迹失考。

【原文】

凤凰台上月儿昏，忽地风生一片云。淅零零夜雨更初尽，打梨花深闭门。冷清清没个温存。他去了无消息，枉教人空断魂。瘦脸啼痕。

【译文】

凤凰台上空的月儿昏然失去光明，那是忽然生起一阵风飘来一片云。初更将尽，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雨打着梨花，我紧紧地关上闺门。好冷清的夜雨啊，好孤单的时辰，有何人给我温存？心上人啊，一去无音信，白白让我有那么多思念他的梦。我瘦削的脸庞，满是泪痕。

【赏析】

这是一支深沉、忧伤而又优美的闺怨曲。作者采用写实与象征相结合的手法，描写闺中女子所遭受到的感情波折，以及她孤单的处境。头四句侧重写景，云遮住了凤凰台上的月色，雨扑打着刚刚绽放的梨花，春夜的院落寂然无声。这既是写实性的环境描写，为女子的失意和孤独设置氛围，同时又是象征和暗示她的爱情婚姻遇到风波。后四句，直接抒发闺中人的幽怨，对一去无消息的心上人，一半是怨恨一半是相思，“瘦脸啼痕”，点染出她的形貌和心灵所蒙受的创伤。前后二部分吻合无痕，构成一幅境界浑圆的雨夜闺怨图，月黑风高雨纷纷的背景有力地烘托出泪眼模糊的闺中人形象。

［中吕·阳春曲］

赠茶肆·茶烟一缕

【作者简介】

李德载，生平事迹失考。今存《赠茶肆》小令10首。

【原文】

茶烟一缕轻轻飏，搅动兰膏四座香，烹煎妙手赛维扬。非是谎，下马试来尝。

【译文】

小茶馆煮茶的缕缕烟气轻轻飘荡，茶客们早已闻到兰膏般的清香，此处的烹茶妙手，技艺赛过扬州。这可不是吹牛。请下马落座，亲自尝一尝。

【赏析】

这支曲子是作者赠给小茶店的，极具广告的特征。它渲染茶香之诱人，又称赞小店烹煎技术之高超，甚至超过扬州这样的大城市茶楼，并鼓动行人下马亲自品尝。这是有关十三四世纪茶俗的生动史料，值得珍视。与今天的冲茶、泡茶不同，那时讲究的是煎茶烹茶，关汉卿戏剧《绯衣梦》里也提到过汴州茶馆的烹煎技艺。

［仙吕·醉中天］

佳人脸上黑痣

【作者简介】

杜遵礼，生平事迹失考。今存小令2首。

【原文】

好似杨妃在，逃脱马嵬灾。曾向宫中捧砚台，堪伴诗书客。叵耐无情的李白，醉拈斑管，洒松烟点破桃腮。

【译文】

真像杨贵妃还在世，逃脱了马嵬坡那场灾，她曾在宫里捧过砚台，陪伴精通诗书的贵客，可恨可恼诗仙李白，他醉中拈起那饱蘸松烟墨汁的笔，无情地点破了她的桃花腮。

【赏析】

这是一支诙谐曲，以美人脸上的黑痣作为调侃的材料，有明显的娱乐目的。小曲巧用比喻和典故，使得本来有碍于女人美丽的小污点，变成了可爱之物，从而让有痣的美人得到了几分心理安慰，甚至感到自豪。

［中吕·迎仙客］

暮春

【作者简介】

李致远，生平事迹失考。今存散曲小令26首，套数2篇。

【原文】

吹落红，楝花风，深院垂杨轻雾中。小窗闲，停绣工。帘幕重重，不锁相思梦。

【译文】

楝树花开时，东风吹落无数桃红，深深院落里垂杨如烟，轻雾迷濛。小窗内悄无人声，闺中人已停下绣针，院落深深，帘幕重重，锁不住女儿家的相思梦。

【赏析】

《暮春》以含蓄笔调描写深闺女子的寂寞和锁不住的相思。头三句展示暮春季节的物候特征和深宅大院朦胧幽深的景象；接着像现代影视镜头那样，逐渐推近闺中人所居之地，用“小窗闲，停绣工”概括女子生活的孤单寂寞和枯燥，令人感到生活在此处的人，简直像是囚禁；末两句“帘幕重重，不锁相思梦。”揭示闺中人的精神状态，点明题旨。闺中女子对于爱的追求、对于心上人的思念，是重重帘幕无法阻挡，深深院落无法囚禁的。此曲构思精巧，婉约深情，颇为耐读。

［中吕·红绣鞋］

春闺情

【作者简介】

作者李致远（略）

【原文】

红日嫩风摇翠柳，绿窗深烟暖香篝。怪来朝雨妒风流。二分春色去，一半杏花休。归期何太久。

【译文】

迎着朝阳，翠柳在柔柔的晨风中摇荡，柳丝如烟，掩映着佳人的绿纱窗，熏笼点燃的沉香，袅袅地飘出深院闺房。忽地飞来一阵朝雨，似是妒嫉万物的风流，扑打着花，摧折着柳。二分春色随雨去，一半杏花随雨休，又是春将归去的时候。春天啊，与你重逢的日子，可别拖得太久太久。

【赏析】

《春闺情》描写深闺女子的惜春意绪。头二句展现暮春三月的景象和闺中人的悠闲。“怪来朝雨妒风流”，是一个转折，表明雨的突然来到，加速春天的归去。“二分春色去，一半杏花休。”衰败狼藉的场景，蕴含着闺中人深深的惜春情怀。“归期何太久”，是对春天发出的期待，希望她明年要早早降临人间。闺中人的淡淡哀伤，实际上是对青春易逝的无奈和叹息。

［双调·水仙子］

东村饮罢又西村

【作者简介】

张鸣善，又作明善，名择，号顽老子，祖籍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安家湖南，流寓扬州，曾为宣慰司令史。《录鬼簿》将其入编“方今才人相知者”之列，系元后期散曲作者。《录鬼簿续编》称其“有《英华集》行于世，苏昌龄、杨廉夫拱手服其才”。著有杂剧三种，已佚，《英华集》也无存。今存散曲13首，套数2篇。《元诗选》癸集收录诗若干首。

【原文】

东村饮罢又西村，熬尽田家老瓦盆。醉归来山寺里钟声尽。趁西风驴背稳，一任教颠倒纶巾。稚子多应困，山妻必定盹，多管是唤不开柴门。

【译文】

在东村刚饮过酒，又到西村端起钟，一直饮干了农家的老瓦盆。我悠悠忽忽往家走，山寺的钟声早已敲尽。我顶着西风骑上驴背，倒也安稳，任凭那驴儿颠倒我的青丝头巾。小儿子多半是睡着了，老妻想必正打盹，我大概是叫不开柴门了。

【赏析】

这首充满诙谐情趣的小曲，描写隐士山居生涯的悠闲自得，他和谐的人际关系、温馨的家庭，以及山野的宁静，都令他满足。曲子以深夜醉归者的口吻叙述，半是自嘲，半是得意，真切自然，在归隐题材的散曲中像一股清新的风，给人以新鲜感。

［双调·寿阳曲］

思旧(三首)

【作者简介】

邦哲，生平事迹无考。仅存小令3首。

【原文】

初相见，意思浓，两下爱衾枕和同。销金帐春色溶溶，云雨期真叠叠重重。

谁知道，天不容，两三年间抛鸾拆凤。苦多情朝思夜梦，害相思沉沉病重。

尔在东，我在西，阳台梦隔断山溪。孤雁唳夜半月凄凄，再相逢此生莫期。

【译文】

一见钟情的人哟，爱意浓浓，销金帐里哟，春色溶溶。同被共枕情思绵绵哟，云期叠叠，雨会重重。

没料到，老天嫉妒，两三年间，恩爱的人儿被拆散。女儿家朝思暮想夜夜梦，相思成病，昏昏沉沉。

我在西，你在东，山溪隔断阳台梦。孤雁惊啼夜半，凄凉月色朦胧，何年何日，此生再相逢。

【赏析】

这三首小令是内容相衔接的一组曲子，抒写一对恋人从初见相恋情意绵绵到被拆散分手而苦苦相思的情感变迁。以女性口吻诉说，缠绵而又坦率，从浓烈的欢爱到天各一方的别离，情感落差极大，既表达了爱情的甜蜜，又抒发别离的忧伤，有鲜明的民间歌曲的特点。

［正宫·叨叨令］

叹世

【作者简介】

杨朝英(约1285—约1355)，号淡斋，青城(今山东省高唐县)人。是著名的散曲集《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和《朝野新声太平乐府》的编者，功德无量。自撰散曲，今存小令 27首。

【原文】

昨日苍鹰黄犬齐飞放，今日单鞭羸马江南丧。他待学欺君罔上曹丞相，不如俺葛巾漉酒陶元亮。倒大来快活也末哥，倒大来快活也末哥，渔翁把盏樵夫唱。

【译文】

昨天他苍鹰黄犬一齐放，趾高气扬在猎场；今天他孤零零骑匹瘦马，在江南把命丧。他一心学欺君罔上的曹丞相，怎如我学习归隐田园的陶元亮。真是快活极了，真是快活极了，老渔夫举起了酒杯，打柴的老头儿慢慢地唱。

【赏析】

此曲嘲笑位居高官弄权枉法者的可悲下场，同时赞赏学习陶渊明走归隐自放的人生道路，宣泄了作者的愤世和避世情绪。对比手法的运用，使得爱憎的感情显得更为鲜明。一气呵成，韵脚响亮，有痛快淋漓的感觉。

［商调·梧叶儿］

客中闻雨

【作者简介】

作者杨朝英（略）

【原文】

檐头溜，窗外声，直响到天明。滴得人心醉，聒得人梦怎成。夜雨好无情，不道我愁人怕听。

【译文】

屋檐下窗户外，淅沥淅沥的雨声，响到天明。雨啊，你滴碎游子的心，絮叨得我做不成梦。无情的夜雨啊，难道你不明白愁人怕听这声音。

【赏析】

《客中闻雨》抒发作者客游在外的愁思。小令以雨声起兴，句句谴责夜雨的无情，烘托出游子无尽的客愁。作者没有直接点出愁的内容，但从“聒得人梦怎成”，已暗示他思乡念亲的心绪。

［中吕·山坡羊］

道情

【作者简介】

宋方壶，名子正，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元顺帝至正(1341—1367)年间，在华亭莺湖修筑别墅，四面有窗，室内洞然，饮酒对弈，游乐其中，以海上仙山比拟，室名“方壶”，因以为号。今存散曲小令13首，套数5篇。

【原文】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什么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译文】

近望青山，青山与我朋友相待；抬头看云，白云与我会心相爱。紫罗袍黄金带，进不了我梦里来。有一间茅草屋，有一篱野花开，管什么王朝兴废，谁家成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里住着，有多自在。贫贱呵，浩然正气不能改；显达呵，大济苍生志向不能改。

【赏析】

《道情》道出了作者安贫乐道的心志。表白要与青山、白云为友，安于素朴贫寒的生涯，远离达官显贵，甚至连做梦都梦不到做大官的事。可见作者对元末政治现状的厌恶，在淡泊宁静中显出激愤。但作者的内心深处并非完全没有功名之念，因为最后一句：“达，志不改”。便透露出他心底的秘密。假如压根儿弃绝红尘，还有什么“达”可言，还有何“达，志不改”的宏愿？足见在作者的潜意识里依然存在着“入世”的念头，希望一旦显达起来，实现大济苍生的志向。所以《道情》在宣扬隐居之乐的同时，作者并未泯灭积极入世之心。不过他的“达”是为了实现“志”，这“志”大概就是李白当年宣示过的“达则兼济天下”了。他的“达”与仅仅为了获得“紫罗袍共黄金带”，恐怕是不尽相同的。但作者筑室莺湖，署以“方壶”，可知宋氏归隐的日子过得相当高雅舒适，曲中所谓“陋巷箪瓢亦乐哉”，不过是安贫乐道情志的象征，他决未穷到这个地步。

［中吕·朝天子］

秋夜客怀

【作者简介】

周德清(约1280—1351年后)字挺斋，江西高安人。宋代词人周邦彦的后人。工乐府，善音律。有感于世人作散曲而用韵不规范，遂著《中原音韵》“以为正语之本，变雅之端”。散曲创作今存小令31首，套数3篇。《录鬼簿续编》有小传，称赞“德清之韵，不但中原、乃天下之正音也；德清之词，不惟江南，实天下之独步也”。

【原文】

月光，桂香，趁着风飘荡。砧声催动一天霜，过雁声嘹亮。叫起离情，敲残愁况。梦家山身异乡。夜凉，枕凉，不许愁人强。

【译文】

月光洒满桂花树，桂香在夜风中飘荡，砧杵声声催落一天秋霜。南飞的大雁呀呀飞过，怎能叫我不思乡，砧杵声捣碎我的梦，不知家山在何方。夜清凉，枕清凉，铁石心肠也忧伤。

【赏析】

《秋夜客怀》抒发作者客游在外的思乡思亲的情怀。以月光、桂香、砧声、雁声起兴，并构成思乡思亲的环境，令读者置身于凄清的秋夜中，不禁与之一道勾起离情别绪；因之，从“叫起离情，敲残愁况”开始转入抒怀，埋怨雁声杵声，暗示他的乡梦被惊醒，从温馨的梦境回落到凉清的现实中来，乡愁归思更加难以遏止，有力地突出了题旨。

［中吕·满庭芳］

看岳王传

【作者简介】

作者周德清（略）

【原文】

披文握武，建中兴庙宇，载清史图书。功成却被权臣妒，正落奸谋。闪杀人望旌节中原士夫，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钱塘路，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

【译文】

你是文武双全的英雄，为大宋王朝的中兴，立下不朽的功勋，你的名字永载历史的典籍。可是，你恢复中原的大业即将告成之时，却遭到当权奸贼的嫉妒，善良忠贞的你啊，终于落入权奸的大阴谋。盼望南宋旌旗、切望国家统一的中原人士，遭到致命的一击，当他们听到你遇害的消息。抛弃祖宗的陵墓，南逃杭州的帝王贵族，竟重用奸贼，残害忠良，贻误统一的大业。通往你墓地的幽径，笼着忧愁的风、怨恨的雨，年年月月洒落在西湖。

【赏析】

《读岳王传》是一篇咏史之作，它热情赞扬南宋民族英雄岳飞的丰功伟绩，强烈抨击南宋高宗赵构和权奸秦桧残害忠良苟且偷安的罪行，鲜明地表现出作者的历史正义感和压抑在胸的民族情绪，是元朝末年人民反抗斗争日趋激烈、民族矛盾日趋激化的社会心理的反映。小令的语言具有很强的概括力：头三句准确地肯定岳飞的功绩；接着二句点明岳飞悲惨结局的原因；六、七句具有排偶性质，指出岳飞遇害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并把批判锋芒直指宋高宗；最后三句，运用比兴，表达作者对英雄的崇敬和无尽哀思，告诉人们西湖烟雨茫茫，是天公为悼念英雄挥洒的泪水。如此倾向鲜明、情感强烈地赞扬岳飞、谴责卖国贼，在元散曲中并不多见。当然，曲中所说岳飞“功成却被权臣妒”，将岳飞遇害归结成“权臣妒”的结果，显然有失全面。不过，在如此短小的篇幅里，也未必要求作者的认识达到完全正确的程度。

［正宫·醉太平］

警世·憎苍蝇竞血

【作者简介】

汪元亨，号云林，饶州(今江西省上饶市)人。生卒年不详。元末散曲家。《录鬼簿续编》有小传。曾任浙江省掾，后徙居常熟(今江苏省常熟市)。著有杂剧三种。散曲创作，今存小令100首，套数1篇。

【原文】

憎苍蝇竞血，恶黑蚁争穴。急流中勇退是豪杰，不因循苟且。叹乌衣一旦非王谢，怕青山两岸分吴越，厌红尘万丈混龙蛇。老先生去也！

【译文】

我憎恶苍蝇般争相吮血、黑蚁般争夺巢穴；急流中迅速退却，才是真豪杰。不应当有丝毫迟疑不决。何必将来慨叹乌衣巷里不住王谢，何必等到钱塘江南北岸分裂为吴越。滚滚红尘中龙蛇混杂，足令我厌恶。老先生——我，走了！

【赏析】

此曲表达了作者对官场黑暗的极端厌恶和彻底脱离官场的决心。首先，将官僚间的争斗比喻苍蝇竞血、黑蚁争穴，藐视这种争斗，揭示这种争斗的丑恶面目。接着，指出真正的豪杰应当急流勇退，摆脱这种争斗；并且认为如果陷于这种争斗，即便谋得高官厚禄，也将树立一批政敌，不知何时被更强的对手取代，而落入悲惨的结局。因之，作者愤然大呼：“老先生去也！”决心脱离官场，归隐山林。《警世》是包括二十支小令的组曲，围绕着“避世”这个主旨来展开，通过揭露社会(尤其是官场)的黑暗混浊，来警示世人切勿追求富贵功名，卷入无谓的争斗，应当归隐山林，保存自身，有浓厚的说教色彩。

［正宫·塞鸿秋］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

【作者简介】

无名氏，是对佚名作者的总称。元散曲中有相当数量的作品没有署名，这许多当是民间的口头创作，经某位艺人或文人收集写定，而收集者和写定者并不愿意署名。有些作品可能原本是某人的独立创作，但在流传过程中遗失了作者名字。从总体上看，无名氏作品有浓厚的民间歌曲的色彩，更具散曲的天然质朴的本色特征。

【原文】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看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译文】

我爱他像爱初生的月芽儿，我喜欢他像喜欢挂在梅梢上的月儿，想他的时候哟，就唱几首《西江月》；盼他的时候哟，就像盼辰钩月，耽心天狗吞了月。当初相爱相恋，对我是多么热切，今天他竟将我抛撇；要相逢啊，真像水底捞月。

【赏析】

此曲是爱情失意女子的怨词。通篇运用比喻，表现抒情主人公从与人相爱的甜蜜到被抛撇的怨恨。前四句，句句有“月”，形容她坠入爱河时对心上人爱恋的深切、盼望相会的急切。最后一句，将被男士抛撇无缘重逢形容为“水底捞月”，失望乃至绝望的情绪，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正宫·塞鸿秋］

分分付付约定偷期话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分分付付约定偷期话，冥冥悄悄款把门儿呀，潜潜等等立在花阴下，战战兢兢把不住心儿怕。转过海棠轩，映着荼艹縻架。果然道色胆天来大。

【译文】

我一遍又一遍叮嘱他，记住幽会的地点和日期；那一刻到来时，我悄悄地轻轻开了门，生怕出一点声息。神不知鬼不觉，我躲在花阴里，我的心啊突突地，禁不住颤抖着身体。我见他转过海棠掩着的长廊，站在荼艹縻架底，啊，爱的渴望如火一般燃起，不怕天和地！

【赏析】

此曲以女子口吻描述如何逃避家人的耳目赴幽会的情景，抒发了在封建礼教束缚下青年男女追求爱情的强烈愿望。小令采用铺叙的笔法，展示闺中女子如何与心上人约定会期、如何小心翼翼打开门(通往后花园的门)、如何躲在花阴下等候；如何担惊受怕地心神不定；如何发现心上人出现在预定的地点、如何地兴奋和渴望。这些行动和心理，极其逼真细腻。从小令所设置的幽会环境可以认定，女主人公是位千金小姐，她不顾严格的礼教限制，勇敢地与恋人相会，是一位崔莺莺(甚至比崔莺莺更加前卫)式的女子。小令以“果然道色胆天来大”作结，这是曲作者对当事人的调侃和揶揄，其实又是客观地揭示了人性必定战胜封建礼教的定律。此曲前四个排比句形容词的运用，十分得体，逼肖人物的动作神态；另外“门儿呀”，“呀”字用得绝妙，写出女子深怕门斗发出声响、却偏偏发出声响的尴尬。总之，这是一首色彩绚丽的情曲，大约出自民间歌手。

［正宫·塞鸿秋］

村夫饮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宾也醉主也醉仆也醉，唱一会舞一会笑一会，管什么三十岁五十岁八十岁，你也跪他也跪恁也跪。无甚繁弦急管催，吃到红轮日西坠，打的那盘也碎碟也碎碗也碎。

【译文】

宾客醉了，主人醉人，仆人也醉人，放声地唱，尽情地舞，放怀地笑，不管年老与年少，不管辈分大与小，通通跪在地上，无拘无束地嬉闹。没有笛子吹，没有喇叭叫，没有琵琶奏，一直吃到太阳滑下山，那时把盘来敲、碟来敲、碗来敲，敲得稀巴粉碎，那才真叫好！

【赏析】

《村夫饮》是一支具有北方少数民族生活色彩的宴会进行曲，以粗犷的笔触描绘出农村狂欢节般纵酒放歌尽情嬉闹的热烈场面。在这里无主客之分，甚至主仆的界线也被打破，老少的隔阂也不存在了。这时刻人们显然将各种礼数抛到脑后，或者说中原地区所严格恪守的礼仪在这里压根儿没有被尊崇，人们还保存着古朴的习俗，人们寻求快乐的本性可以得到充分的袒露。这是能歌善舞的一群，是豪放爽朗的一族，他们热情奔放达到高潮时的宣泄方式也极为独特，吃到红日西坠之时，他们将所有盘、碟、碗打得粉碎。此曲泼辣恣肆的风格，在元散曲中当首屈一指。

［正宫·醉太平］

堂堂大元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译文】

堂堂大元朝，由一伙奸诈谄媚之徒操纵大权，他们借治理黄河和发行新钞的机会，大肆搜括民财，也种下了天下大乱的祸根，愤怒的百姓揭竿而起，造反的红巾军成千成万。官家订下的法律多如牛毛，镇压百姓的手段十分凶残，人民的怨恨堆积如山。这是什么世道？人吃人，钞买钞，强盗成了大官，大官就是强盗。什么是愚、什么是贤，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一切都是非颠倒、黑白不辨。老百姓啊，真可怜，真可怜！

【赏析】

收录此曲的《辍耕录》作者写道：“《醉太平》一阕，不知谁所造，自京师以至江南，人人能道之。”可见它是在元朝末年传播广泛的一支民歌。它是发自人民大众心底的吼声，强烈地控诉元朝末年统治集团的腐败无能，和统治手段的残酷，深刻揭露经济秩序的混乱和官吏的贪婪，一针见血地揭示了官逼民反的道理。这实质上是人民大众对元王朝必然速亡的宣判书，是元末人民大起义的宣言书，具有极高的历史认识价值。这说明在社会矛盾一触即发之时，散曲发挥了舆论武器的作用，在人们听腻了相思、幽怨、避世等老调子之后，突然响起这震天的歌声，的确令人振聋发聩，耳目为之一新。

［正宫·醉太平］

叹子弟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寻葫芦锯瓢，拾砖瓦攒窑，暖堂院翻做乞儿学，做一个莲花落训道。戴一顶十花九裂遮尘帽，穿一领千补百衲藏形袄，系一条七断八续勒身绦。这的是子弟们下梢。

【译文】

找一个葫芦锯成瓢，拾些砖瓦块砌一间破窑，从前暖烘烘的堂院变成小乞丐的“学校”，昔日的公子哥儿成了教莲花落的训导。他戴一顶十处开花九处开裂的遮尘帽，他穿一件千补百衲遮掩身子的破袄，他将一条七断八续的带子来系腰。这就是寻花问柳的浪荡公子的下场头！

【赏析】

《叹子弟》描述寻花问柳的公子哥们一旦银钱散尽的可悲下场，半是叹息，半是嘲讽，同时又是对世人的告诫。作者逼真地描绘出这类“子弟”的结局，他们嫖尽最后一分钱，连个讨饭碗都没有，只好现寻个葫芦锯成瓢；他们戴的是破帽、穿的是破袄、系的是破烂腰带，宛然是一副乞丐打扮，而实际上也已沦为乞丐。元杂剧和南戏中多有这类“子弟”的形象(如秦简夫《东堂老劝破家子弟》)，《叹子弟》这支曲子与戏曲一样，立意在于劝谕年轻人不要放荡堕落，否则免不了要成为教莲花落的“训导”。

［仙吕·寄生草］

害的是相思病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害的是相思病，灵丹药怎地医？害的是珊瑚枕上丁香寐，害的是鸾凰被里鸳鸯会，害的是鲛绡帐里成憔悴，害的是敲才相见又别离，害的是神前共设山盟誓。

【译文】

害的是相思病，灵丹妙药也没法治，除非是珊瑚枕上丁香吐花蕾，除非是鸾凰被里鸳鸯会，哪想到如今独宿鲛绡帐里人憔悴，哪想到那该打的家伙才相见又别离，除非是呵，咱俩在神前许下山盟海誓！

【赏析】

这是一支女子相思曲，率直、泼辣，有浓郁的市井气息。从第三句开始，连用五个排比句，极力渲染女子相思成病之深重，并揭示患病的根源，调侃打趣，不一而足。虽然表面上哀哀戚戚，但却给人以欢快的感觉，因为这毕竟是幸福中的伤感。

［仙吕·寄生草］

情叙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恰才个读书罢，窗儿外谁唤咱？原来是娇娃独立花阴下，露苍苔湿透凌波袜，靠前来叙说昨宵话。我与你金杯打就凤凰钗，你与我银丝拈做香罗帕。

【译文】

刚刚读完一卷书，不知是谁在窗外，轻声地叫咱？啊，原来是美丽的她，站在花阴下。露水苍苔打湿了她的凌波袜，靠前来甜甜叙说昨晚咱俩的悄悄话：我送你用金杯子为料打就的凤凰钗，你啊，送给我银丝绣成的香罗帕。

【赏析】

此曲以男士口吻叙说与意中人幽会的情景。男士是位书生，那女子是位大胆的淑女，她主动来到书生窗前与他说话，回忆昨宵甜蜜的幽会。情调缠绵而率直，细腻而欢快。

［中吕·朝天子］

志感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贤和愚五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越运蹇，志高如鲁连，德过如闵骞，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

【译文】

不读书的做高官掌大权，不识字的做富翁有大钱，不明白事理的倒有人夸奖推荐。老天啊，你为何这般偏心眼，分不清愚和贤！英雄遭到压抑，善良人的心志被消磨殆尽。越聪明的人越是倒运，哪怕你才能志气像鲁仲连这样高，哪怕你品德超过孔子的学生闵子骞，哎，守本分的只落得个被人轻贱。

【赏析】

《志感》二首，这里选其一。这是一首愤世曲，深刻揭露元代社会愚昧之徒占有权力拥有钱财、贤良之士备受压制身处贫贱的罪恶现实，表达了人民大众、尤其是读书人对藐视文化、善恶不辨的统治者的愤恨，蕴含着民众要求改变这种昏黑世道的强烈愿望。

［中吕·乔捉蛇］

毒似两头蛇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毒似两头蛇，狠如双尾蝎。闪的我无情无绪无归着，几时几时捱得彻。愁一会闷一会，柔肠千万结。将耳朵儿绝了把金莲。

【译文】

他像两头蛇一样毒，像双尾蝎一样狠，抛闪得我无情无绪没着没落。啥时候才能把这日子熬到底？我一会儿愁，一会儿闷，揪自己的耳朵，使劲地跺脚，无法舒解我柔肠千万结。

【赏析】

此曲是一位爱情失意女子的怨词，她痛恨抛闪她的男子，称他是两头蛇、双尾蝎，她的痛苦无法排遣几乎达到颠狂的程度，可见她蒙受的心理创伤极深。作者一方面巧用比喻，一方面通过动作描写来刻画那女子的口吻和心态，可以说惟妙惟肖。

带过曲

［中吕·快活三过朝天子］

赏春

【作者简介】

胡祗，字绍开，号紫山，磁州武安（今属河北）人。幼年丧父，身处逆境但仍攻读不辍。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初，授应奉翰林文字兼太常博士，转左右司员外郎。时阿合马弄权，群小得势，吏冗政苛，引起胡祗不满，因上书论政说：“省官莫如省吏，省吏莫如省事。”触怒权奸，出为太原路治中。旋任荆湖北道宣慰副使。迁为济宁路总管、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后以病归乡，卒年67岁，谥文靖。有《紫山大全集》。胡祗以廉政、气节、文章名世，工于书法、诗、文、词，曲之造诣不凡，今存小令11首。

【原文】

梨花白雪飘，杏艳紫霞消。柳丝舞困小蛮腰，显得东风恶。野桥，路迢，一弄儿春光闹。夜来微雨洒芳郊，绿遍江南草。蹇驴山翁，轻衫乌帽。醉模糊归去好，杖藜头酒挑。花梢上月高，任拍手儿童笑。

【译文】

一夜梨花绽放，如白雪飘落枝头；一朝杏花吐艳，如霞光万道。轻轻摆动的柳丝啊，像小蛮姑娘舞弯了腰；那习习东风，未免显得太轻佻。走过小桥是长长的大路，到处是春光烂漫，春意闹。昨夜微微春雨洒遍江南，今晨大地绿遍芳草。山翁我身穿薄衫，头戴乌帽，骑上毛驴儿，走向沽酒的小道。我藜杖上把酒葫芦儿挑，我醉朦胧往家里走。呀，月亮已升上花枝梢，且看儿童们拍手朝我笑。

【赏析】

《赏春》是由“快活三”和“朝天子”这二支曲子串起来组成的歌曲，抒写作者尽情地享受春光的乐趣，和对闲适和谐的田园生活的赞美。全曲有两个部分构成：前九句(含［快活三］全曲和［朝天子］前五句)纯然描写江南春色，呈现出杏花春雨江南的迷人景致，洋溢着作者对江南春光的喜悦与惊讶的心情；后六句描写作者乘着春光沽酒自饮陶然而醉，踏月归家的情景，刻画了作者逍遥自得无忧无虑的“山翁”形象。表明他不但醉于酒，而且是醉于江南田园春色。这是一种隐者高士的心态。胡祗遹未曾有过归隐田园的经历，这只是他的一种向往而已。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韩侯一将坛

【作者简介】

庾天锡，字吉甫。大都人。元前期杂剧散曲作家，生卒年不详。官中书省掾、中山府尹。著有杂剧15种，均佚。今存散曲小令7首，套数4篇。贯云石《阳春白雪序》称赞其“造语妖娇”，并将其与关汉卿并论。贾仲明《凌波仙》挽词，称赞他“语言脱洒”、“翰墨清新”、“腾今换古”、“口巽玉喷珠”。在元代影响甚大。

【原文】

韩侯一将坛，诸葛三分汉。功名纸半张，富贵十年限。

行路古来难，古道近长安。紧把心猿系，牢把意马拴。尘寰，倒大无忧患。狼山，白云相伴闲。

【译文】

韩信享受筑坛拜将的荣誉，诸葛亮建立鼎足三分的功绩。可是天大的功名，也不过半张纸；富贵荣华，也不过是十年期限。古道通往宏伟的长安城，人生的道路却十分艰难，自古皆然。把你的心猿意马紧紧地系住、拴牢，红尘万丈，你也不会有忧患。姑且隐居在狼山之下，与白云相伴，多么自在，多么悠闲！

【赏析】

此曲宣泄虚无思想和愤世情绪，规劝世人不必追求功名富贵，应走归隐保身之路。作者开篇举出二位著名的历史人物为例：一位是韩信，是所谓“狡兔死、走狗烹”的典型，他为刘邦立国创下巨大的功勋，竟然死于刘邦吕后之手；一位是诸葛亮，为形成天下鼎足三分之势、建立蜀汉王朝，鞠躬尽瘁，可是日后刘禅居然投降了曹魏集团。这在庾天锡看来，诸葛亮和韩信一样，毕生心血付之东流，毫无意义。庾天锡追怀历史英雄人物如过眼烟云，目睹他所生活的年代里残酷的政治斗争，官僚之间的相互倾轧，因之他断言：“功名纸半张，富贵十年限。”这二句是全曲的关键。由此出发他告诫人们要拴牢心猿意马、远离滚滚红尘，而归隐山林、悠游岁月方是人生的最佳选择。这是元朝读书人乃至士大夫阶层的普遍心态。与同类作品一样，此曲对于我们研究元代的社会心态、尤其是士人的心态，有认识价值。

［中吕·山坡羊过青哥儿］

过分水关

【作者简介】

曾瑞，字瑞卿，大兴(今北京大兴县)人。“喜江浙人才之多，羡钱塘景物之盛”，因而定居杭州。《录鬼簿》将其归入“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之列，活跃于14世纪初叶。钟嗣成称赞他“神采卓异”，“洒然如神仙中人”。因“志不屈物，故不愿仕”。著有杂剧《才子佳人误元宵》，散曲今有小令95首，套数17篇，数量颇丰。

【原文】

山如佛髻，人登鳌背。穿云石磴盘松桧。一关围，万山齐。龙蟠虎踞东南地，岭头两分银汉水。高，天外倚。低，云涧底。行人驱驰不易，更那堪暮秋天气。拂面西风透客衣。山雨霏微，草虫啾唧。身上淋漓，脚底沾泥。痛恨杀伤情鹧鸪啼，行不得。

【译文】

险峻的山峦如佛陀头上的发髻，人在山上行，宛如站在海龟的背脊。石磴穿入彩云，松桧直刺天际；岭上雄关威严似将军，号令群山，群山肃然而立。蜿蜒起伏的山，像龙一般盘在神州东南地，陡峭兀立的峰，像虎一般踞在南北分水岭。高山啊，昂首天外；深谷啊，深不见底。只见云漫漫，风凄凄。行路之人，多艰辛，更何况令人伤感的暮秋天气。拂面的西风凉透我的薄衣，山雨霏霏，草虫唧唧，身上雨水淋漓，脚底沾满稀泥。更有那鹧鸪啼叫着：去不得也，哥哥。怎能让我不神伤，怎能让我不心悲！

【赏析】

此曲叙写作者过某分水关的感受，极为真切生动，非有切身体验，决难写出。曾瑞原本是大兴(今北京市大兴县)人，有感于江南风物之美，跋涉到江浙，定居于杭州。这番经历当是此曲创作的生活基础。小令首先描述人在山峦最高处的感觉，接连运用比喻形容山势之险峻；转入下半曲，着力叙写旅途艰辛。“拂面西风透客衣”和“身上淋漓，脚底沾泥”的细节，极为逼真而感人；而“山雨霏微，草虫啾唧”，尤其是鹧鸪啼叫“行不得”等山间环境气氛的渲染，更强化了行程中的伤感情绪。这是一首优秀的带过曲，无论情感的真挚、状物的逼真，还是语言的质朴和优美，置于全元散曲的上上品，也毫无愧色。

［双调·楚天遥过清江引］

花开人正欢

【作者简介】

作者薛昂夫（略）

【原文】

花开人正欢，花落春如醉。春醉有时醒，人老难欢会。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

回首有情风万里，渺渺天无际。愁共海潮来，潮去愁难退。更那堪晚来风又急。

【译文】

花开之时，人像春天一般欢欣，花凋零之时，春天沉醉了。醉了的春天，明年还会清醒，人衰老了，再不能有青春的活力。看一江春水向东流，看万点杨花坠入泥。谁说那是扬花，那是点点离人的眼泪。回首昔日的情爱，像风消失在万里之外，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浩渺的天际。我的忧愁啊，与海潮同时涌来，潮退了，我的愁却难退。傍晚时分，风越吹越急，这更让我难以消受。

【赏析】

此曲抒发作者惜春思绪的同时，表达对人生易老、青春不再的感伤情怀，格调婉约而深沉。作者首先将春天离去明年还要再来，与人青春一去不复返作对比，在惜春的同时，更表现出对青春和人生的珍惜。在下半段，隐约追忆一段逝去的美好情事，那爱情随作者年华老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将伤情事与惜青春紧紧连结在一起；末了通过化抽象为具象的艺术手段，抒发难以消退的忧愁，并将抒情主人公迎着西风远望海潮怅然而立的形象，推到读者面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此曲巧用前人词意，为己所用，融化在作者的整体构思中，受作者情感驱使，并不觉得生硬，反而圆润流畅，如春雪消溶、海潮急至，有自然的韵味。

［中吕·快活三过朝天子四边静］

春

【作者简介】

马谦斋，生平事迹不详，大约是张可久的同时期人。今存散曲小令17首(其中含带过曲4首)。

【原文】

海棠娇恰睡足，牡丹香正开初。只愁春色在须臾，休教燕子衔春去。辇毂，景物。芳草碧重城路，五花娇马七香车，帘挂锦珂鸣玉。箫鼓声中，园林佳处，翠鬟歌红袖舞。近黄公酒垆，诵坡仙乐府，直吃到月转垂杨树。明时难遇，百岁光阴过隙驹。休教辜负。春来春去，榆钱乱舞，难买春光住。

【译文】

海棠刚从酣睡中醒来，分外娇艳；牡丹正在绽放，香气清幽。我只忧愁春光过分短促，燕子啊，你千万别将春天衔走。

帝都的景物何等繁华富丽，碧绿的芳草铺满外城的大路，五花马拉着七香车，车厢张挂着帘子，马笼头的玉饰叮当悦耳。鼓声阵阵，箫管悠悠，美丽的园林深处，歌女们在轻歌曼舞。文人雅士到酒店聚会，吟诵东坡先生的诗词，直吃到月亮斜照垂杨树。圣明的年代难以遇上，百岁光阴如白马过隙，转眼逝去，休要把春光和人生辜负。春天来了，又要归去，随风乱舞的榆钱，也无法买下春光，留住她的脚步。

【赏析】

此曲由三支曲子串连而成，长达百余字。它运用铺叙笔法描绘元大都春天繁华富丽的景象，展示贵族、士人以及歌女的享乐生活，慨叹盛世难逢、春光易逝，当及时行乐。作者通过具有特征事物的勾勒，来反映不同阶层的赏春活动。如以“五花娇马七香车，帘挂锦珂鸣玉。”表示王公贵族们在游春。“箫鼓声中，园林佳处，翠鬟歌红袖舞。”同时是贵族生活的写照。“近黄公酒垆，诵坡仙乐府，直吃到月转垂杨树。”则是文人雅士赏春活动的场面。总之，此曲多侧面地描绘大都春天的美好，像一幅大都春日行乐图。透过这幅图画，我们可略略窥见元朝统一全国之初，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大都城，在相对安定的政治局面下，暂得繁荣安乐的一个侧影。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情

【作者简介】

孙周卿，古邠(今陕西省彬县)人，生卒年、字号、生平均不详。今存散曲小令23首，套数2篇。

【原文】

秋千院宇春将暮，红滴泪绿溶朱。朝云隔断阳台路。去凤孤，来燕疏，流莺妒。懒步阶除，倦立亭隅。草烟铺，梨花舞，柳风扶。花惊我癯，我爱花腴。玉奁梳，金翠羽，宝香珠。绣罗襦，锦笺书，当时封泪到曾无？屈指归期空自数，倚阑无语慢踌躇。

【译文】

暮春三月的秋千庭院，花儿为春将归去而流泪，浓绿的枝叶掩映着几朵残红，爱神被隔断赴幽期密约的路径。凤已去，凰独孤，衔泥筑巢的燕子，稀稀疏疏。飞来飞去的黄莺儿，唱个不停，像是散布流言蜚语。我懒懒地走下台阶，站在小亭一角，无情无绪。芳草萋萋，铺成一张绿毡；梨花飘舞，柳枝儿有东风轻轻搀扶。花朵儿为我的清瘦吃惊，我爱花朵儿娇艳丰腴。且回我的妆楼，对着妆台巧妆梳，头插金翠羽，项戴宝香珠。可是，我为谁装扮、为谁梳？知他流浪天涯在何处？

我亲手绣的短衣，亲手写的书信，我含着泪水封在匣子里，你收到否？为何音信皆无？屈指算着归期，一次又一次，我靠着栏杆心潮难平，默然无语。

【赏析】

《闺情》由三支曲子串连而成，长达90字。以华艳繁缛的词句描述深深院落中贵妇人的万般愁绪，对夫君远行不归且音信杳然极为恼恨。作者以比兴和铺叙相结合，将暮春的感伤氛围同妇人的慵懒寂寥的心境相映衬，细腻地展示春将归而人未归在妇人心中引起的哀怨。一切景物均为闺中人物而设，种种慨叹皆出自贵妇人口吻，并且将自我心理展示与行为细节描写同时展开，从而将抒情主人公从庭院到妆楼的活动及其心理过程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中吕·醉高歌过摊破喜春来］

旅中

【作者简介】

顾德润，生卒年不详。《录鬼簿》将其入编“方今才人相知者”之列，是元代后期散曲作者，钟嗣成、张可久的同时期人。字君泽，道号九山(或说九仙)。淞江(今属上海市)人。以杭州路吏，迁平江。自刊《乐府》、《诗隐》二集，售于市肆。今仅存散曲小令8首，套数2篇。

【原文】

长江远映青山，回首难穷望眼。扁舟来往蒹葭岸，人憔悴云林又晚。篱边黄菊经霜暗，囊底青蚨逐日悭。破清思晚砧鸣，断愁肠檐马韵，惊客梦晓钟寒。归去难。修一缄，回两字寄平安。

【译文】

长江倒影着两岸的青山，回望我走过的路途，望不到边。小舟穿行江中，江岸有丛丛芦苇，我容颜憔悴，又是落日黄昏。看岸上人家的篱边黄菊，已经不住冷霜摧残，看我囊里的盘缠，已一天少如一天。那一声声砧杵，捣碎我的沉思；那屋檐铁马叮当，更搅得我愁肠欲断；那寺庙的晓钟啊，把我的归梦惊散。归乡的路，有多难！还是写封书信，报报我的平安吧。

【赏析】

《旅中》抒发行旅之人的归思。将行进在船中的游子置于晚秋的气候环境中，通过岸边景物的描绘，或以颜色、或以音响刺激游子本已疲惫的心灵，如“篱边黄菊经霜暗”，如“晚砧鸣”、“檐马韵”、“晓钟寒”，烘托出游子日甚一日的乡愁。更令抒情主人公不安的，是“囊中青蚨逐日悭”，贫寒更是乡愁的根本，这真乃一语道破。语言平易，感情真挚，切合寒士远行时的心态。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

燕燕

【作者简介】

高克礼，生卒年不详。《录鬼簿》将其入编“方今才人相知者”之列，为元后期散曲作者。字敬德，号秋泉，曾任县尹。小曲乐府，极为工巧。今仅存散曲小令4首。

【原文】

燕燕别无甚孝顺，哥哥行在意殷勤。玉纳子藤箱儿问肯，便待要锦帐罗纬就亲。吓得我惊急列蓦出卧房门，他措支剌扯住我皂腰裙，我软兀剌好话儿倒温存。一来怕夫人，情性哏；二来怕误妾百年身。

【译文】

丫环燕燕没有别的什么孝顺你，哥哥这边我仔细照顾吧了。我刚说完，他就拿出玉纳子、藤箱子做“问肯”，便立即要我和他在锦帐里成亲。吓得我急忙地迈出他的卧房门，他死死地扯住我的黑腰裙，我软绵绵地对他说好话：一来怕夫人，她性情狠；二来怕耽误燕燕一辈子。

【赏析】

此曲以丫环燕燕的口吻叙说如何摆脱男主人纠缠，维护自身的过程，有强烈的动作性，与戏曲中的角色语言极相似。燕燕，在元杂剧中多是丫环的名字，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杂剧所刻画的燕燕，就是位泼辣、勇于维护人格尊严的婢女。高克礼此曲的创作可能受到过关氏杂剧的影响。此曲语言质朴自然，北方方言的使用，如“惊急列”、“措支剌”、“软兀剌”、“哏”等，显示了地方色彩和散曲的本色特征。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落花

【作者简介】

作者杨朝英（略）

【原文】

惜残红惜嫩红，如晓梦如春梦。寂寞了金谷园，冷落了桃源洞。错怨五更风，蜂蝶去无踪。一径胭脂重，千机锦绣空。西东，魂返丹山凤。娇容，马嵬坡尘土中。

【译文】

枯萎的花儿要凋落，鲜嫩的花儿也将飘零，春花短促的生命，如同春梦般消逝。你纷纷坠地，金谷园变得如此寂寞；你飘然入土，桃花源瞬间冷落萧索。你休怪五更风吹散了迷恋你的蝶蜂，是你铺满一径的胭脂，如同千张织锦一扫空。你从西飘到东，你的灵魂，已如凤凰返回丹山；你的娇容，已像杨贵妃陨落在马嵬坡的尘土中。

【赏析】

《落花》抒发作者惜春的思绪。这本是散曲的寻常题材，但作者赋予落花以人的一般灵性，并运用多种比喻形容落花飘散时的情景，从而使这种自然现象有浓浓的人情味。由于作者思绪的飘忽，曲中的意象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似给人各不相关的感觉，其实那是作者诸多印象的组接，而且是跳跃式的组接，但仍可以寻到作者情感的脉络。比如“错怨五更风，蜂蝶去无踪”，是谁错怨五更风？是蜂蝶吗？读了“一径胭脂重，千机锦绣空”这二句，我们便可理解，错怨五更风的是落花。不是五更风驱走了迷花的蜂蝶。而是花儿本身纷纷坠落、枝头成空，无法吸引蜂蝶，所以在作者看来，落花无须怨恨五更风。作者将落花与美人的陨落(杨贵妃的化为尘土)，与凤凰返回丹山相比拟，花的凋零就显得分外悲壮，给人的视角冲击就来得特别强烈，作者的惜春意绪就表现得更为浓郁。总而言之，《落花》是构思别致的作品，经得起反复玩索。

［双调·水仙子过折桂令］

秋景

【作者简介】

作者无名氏（略）

【原文】

一川红叶火龙鳞，满地黄花锦兽睛。蓦听得山寺钟声动，骑驿马的不暂停。连云栈山路难行。头直上淅零淅零雨，半空里赤溜束剌风，风吹得败叶儿飘零。

风吹得败叶飘零，则见老树苍烟，远水寒汀。怎得个妙手丹青，却与我画作帏屏。正撞着客侣中三秋暮景，天涯千里途程。衰草长亭，流水孤村。问什么枕剩衾余，烟冷灯昏。

【译文】

一川红叶像火龙的鳞甲一样耀眼，满地菊花像五色斑斓的虎豹的眼睛。忽然听到山间寺庙的晚钟敲响，我这个骑驿马的不敢暂停。高入云霄的栈道啊，实在难行，头顶上是淅沥淅沥的秋雨，半空中是呼拉呼拉的秋风，风啊吹得那残枝败叶飘零。只见那苍老的古树，笼罩着暮霭，流向远方的河水，河中清冷的沙洲，都在迷濛的暮色中。多么希望身边有位出色的画家，为我描下这美丽的景色作屏风。在漂泊的途中遇上这深秋的景色，与亲人相隔有千里路程，暂且栖息在这荒凉的驿亭。眼前是一弯流水，孤零零的小村。我躺在床上多么孤独，面对幽冷的夜色、昏暗的孤灯。

【赏析】

《秋景》描述一位公务在身的小官吏驰驱在山道时，对深秋景色的感受以及他的思乡思亲的情怀。作者善于运用比喻和铺叙的笔法，描述一川红叶、满地黄花、秋风秋雨、老树苍烟、远水寒汀的景色，营造出行役者艰辛的奔波环境。与其他“秋思”题材的散曲作品不同，此曲的抒情主人公在抒发驰驱之苦的同时，又深深地被秋景吸引，欣赏秋景之美。但他这种雅兴毕竟有限，当他在驿亭里面对寒夜孤灯，他便立即陷入无边的乡愁之中。作者注意揭示行役者复杂的心态，是此曲的成功处。

［般涉调·耍孩儿］

庄家不识勾栏

【作者简介】

杜仁杰(约1201—约1284)原名之元，字善夫，更名仁杰，字仲梁，号止轩。济南长清(今山东省长清县)人。金朝遗民，入元隐居不仕。才宏学博，气锐笔健。有诗集《善夫先生集》一卷。散曲创作今存小令1首，套数3篇。其中《庄家不识勾栏》影响最为深远，充分体现杜仁杰“善谑”的个性。

【原文】

风调雨顺民安乐，都不似俺庄家快活。桑蚕五谷十分收，官司无甚差科。当村许下还心愿，来到城中买些纸火。正打街头过，见吊个花碌碌纸榜，不似那答儿闹穰穰人多。

［六煞］见一个人手撑着椽做的门，高声的叫“请请”，道：“迟来的满了无处停坐”，说道：“前截儿院本《调风月》，背后么末敷演《刘耍和》。”高声叫：“赶散易得，难得的妆哈。”

［五煞］要了二百钱放过咱，入得门上个木坡，见层层叠叠团坐。抬头觑是个钟楼模样，往下觑却是人旋窝。见几个妇女向台儿上坐，又不是迎神赛社，不住的擂鼓筛锣。

［四煞］一个女孩儿转了几遭，不多时引出一伙。中间里一个央人货，裹着枚皂头巾顶门上插一管笔，满脸石灰更着些黑道儿抹。知他待是如何过？浑身上下，则穿领花布直裰。

［三煞］念了会诗共词，说了会赋与歌，无差错。唇天口地无高下，巧语花言记许多。临绝末，道了低头撮脚，爨罢将么拨。

［二煞］一个妆做张太公，他改做小二哥，行行行说向城中过。见个年少的妇女向帘儿下立，那老子用意铺谋待取做老婆。教小二哥相说合，但要的豆谷米麦，问甚布绢纱罗。

［一煞］教太公往前挪不敢往后挪，抬左脚不敢抬右脚，翻来覆去由他一个。太公心下实焦躁，把一个皮棒槌则一下打做两半个。我则道脑袋天灵破，则道兴词告状，地大笑呵呵。

［尾］则被一泡尿，爆的我没奈何。刚捱刚忍更待看些儿个，枉被这驴颓笑杀我。

【译文】

今年风调雨顺老百姓安居乐业，但都不如俺庄稼人快活。桑蚕五谷大丰收，政府又没下派特殊的公差和苛捐杂税。我曾当着乡亲们许下愿，如今要还，特地到城里买些香烛冥纸答谢上苍。正打街上经过，发现有一处人头攒动闹闹嚷嚷的，原来那里挂着一串花花绿绿的纸幌子。

我向前凑过去，有一位手撑着椽子做的门，高声叫道：“请请！”又说：“来晚了人满了就没有地方坐了。”“前半截演的是院本《调风月》，后面由么末这个角儿演《刘耍和》。”又提高嗓门道：“热闹的小段子容易遇上，让大家都喝彩的大戏难赶上。”

那位向我要了二百钱，放我进去了。入门是个木板坡，啊，里面已重重叠叠地坐着一圈的人。我抬头细看是个钟楼模样的台子，往下瞧是人的旋窝。看见几个妇女到台上坐，又不是迎神赛社，干吗拼命地打鼓敲锣。

一个女孩子在台上转了几圈，不一会引出一伙。中间是位招人乐的家伙，头裹一块黑头巾，额门上插一管笔，满脸抹着石灰又画了些黑道儿。不知道他耍些什么，浑身上下，罩着一件花布长衫，一直盖到脚。

他念了一会儿诗词，说了一会歌赋，没出什么差错。接着他大吹其牛，花言巧语胡说了一大套。临结束时，向大家行了个大礼，把头弯到脚。这叫“爨”的小段唱完，下面准备演什么“么”(正杂剧)，各种乐器弹拨开了。

有一位扮成张太公，刚才那位活宝改演小二哥。那张太公摇摇晃晃地在城里走，见一位年轻的女子在门帘边站着。张太公就有了花花心，要想法儿娶那女子做老婆。他让小二哥去说合，问问那女子要多少谷子麦子、布匹绸缎做聘礼。

小二哥让张太公往前挪，他不敢往后挪，抬左脚不敢抬右脚，翻来覆去调理他。张太公心里很烦躁，拿起一个皮棒槌就朝小二哥头上打下去，那皮棒槌破成两半儿。我就说这不把小二哥的天灵盖打碎了，岂不是要闹出人命官司，可是那小二哥却哈哈地乐，不知为什么？

我被一泡尿憋得太难受，可又舍不得走开，我只有好忍着再看一会儿，白白地被这个颓驴笑死了我！

【赏析】

《庄家不识勾栏》描述一位农民进城偶然间花钱到勾栏观看杂剧表演的感受，细腻的展示这位少见多怪的农民对勾栏的布局设置、男女演员的表演，特别是喜剧性表演的独特印象，是一篇极为生动逼真的元代城市勾栏戏剧演出活动的史料。自始至终洋溢着诙谐调笑的气氛，给读者以丰富而轻松的喜剧美感。这主要得力于作者选择了一个独特的角度，这就是“庄家”的眼睛，因为这位“庄家”不认识勾栏，所以他对勾栏中的一切才显得分外新奇。用新奇的目光观察戏台上充满笑料的演出，“庄家”的感受自然格外新鲜、兴味无穷，表现出农民特有的纯朴和天真。尤其上演到张太公与小二哥相互调笑的情节，“庄家”以为张太公那一棒槌拍在小二哥头上，非得脑浆迸裂，闹出人命官司不可，他没有料到那小二哥一点事都没有反而哈哈大笑，这让他闻所未闻，因之惊讶之极，虽然尿憋得难受也舍不得放过台上的精彩表演，取得了极好的艺术效果，一方面真实地反映了元杂剧的喜剧性演出大受欢迎的情况。这同时也逼真刻画了“庄家”憨厚、质朴的天性，读者似乎看到了他那咧嘴大笑不能自己的神态。

［南吕·一枝花］

杭州景

【作者简介】

作者关汉卿（略）

【原文】

普天下锦绣乡，寰海内风流地。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水秀山奇，一到处堪游戏。这答儿忒富贵。满城中绣幕风帘，一哄地人烟凑集。

［梁州］百十里街衢整齐，万余家楼阁参差，并无半答儿闲田地。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稻陌，竹坞梅溪。一陀儿一句诗题，一步儿一扇屏帏。西盐场便似一带琼瑶，吴山色千叠翡翠。兀良，望钱塘江万顷玻璃。更有清溪，绿水，画船儿来往闲游戏。浙江亭紧相对，相对着险岭高峰长怪石，堪羡堪题。

［尾］家家掩映渠流水，楼阁峥嵘山翠微，遥望西湖暮山势。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纵有丹青下不得笔。

【译文】

这是普天下最美丽的城市，全中国最风流的地方。新归附大元朝的南宋都城，原本在大中华各民族共同的疆域之内。山那样奇特、水那样清秀，到处都值游玩观赏，到处都非常富庶。满城人家都挂着刺绣的门帘窗帘，楼阁的厅堂也挂着华丽的围幕；到处都热闹异常，人烟稠密。

百十里长街整整齐齐，万余家楼阁错落参差，没有半点儿空闲的田地。松阴遮掩着小阁，翠竹夹着小径，种药草的园圃，栽满花的小路，还有茶园稻田，以及绿竹环绕的船坞和梅花夹岸的小溪。每一处都是一句新鲜的诗，每走一步都像一扇画屏。西盐场像是铺满亮晶晶的美玉，吴山的山色如同重重叠叠的翡翠。啊，远眺那钱塘江波光粼粼如万顷玻璃。更有那清清溪水湛绿澄澈，描画的游船在那里来来去去。浙江亭与群山相对，相对着那险峻山峰上的怪石。这杭州城啊，真令人羡慕，值得歌唱。

家家门前有淙淙流水，高高的美丽楼阁耸立在青翠的山色里，那迷人的西湖恰恰在苍苍山色的环抱中。我看了这边，又看了那边，即使我手头有绘画的颜料和画笔，也无法下笔将这杭州美景描绘。

【赏析】

《杭州景》抒写作者在元朝统一全国之后游览杭州城的美好感受，热情地歌颂杭州的美丽、富饶和人民安居乐业，显示出作者对祖国河山的热爱和对祖国统一安宁的欢欣鼓舞的心情。作者身为北国大都人氏，对有人间天堂美称的江南名城杭州，怀有极大的兴趣，他以旅游者的目光观察杭州城的街道楼阁、花径药圃、茶园稻陌，每到一处都啧啧称奇，对钱塘江秀水、吴山秀色，乃至西盐场、浙江亭等等景致均赞不绝口，至于迷人的西湖只提到半句，表明对它的赞赏更不在话下。总之，无论是杭城的自然风光，还是人文风物，都在关汉卿赞美之列。这表明这位大戏剧家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的乐观胸襟，又表明他对国家统一后的形势持充分肯定的态度。

［南吕·一枝花］

不伏老(节选)

【作者简介】

作者关汉卿（略）

【原文】

［尾］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啊，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译文】

我是个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那子弟们谁教你钻入她温柔的锦带结的千层套头，让你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抖不脱。我玩在梁园明月下，喝的是东京汴梁城的美酒，欣赏的是洛阳牡丹花，交的是勾栏瓦舍的名角儿。我也会下围棋、会踢球、会打猎、会插诨打科、会歌舞、会吹箫弹筝、会唱曲、会吟诗、会玩双陆棋艺。你就是敲掉我的牙、打歪我的嘴、打瘸我的腿、打折我的手，老天赐给我这几样坏脾气，还是不能罢休。则除是阎王亲自来叫我，神鬼亲自来勾我，三魂七魄回到阴曹地府，那时候我才断了与勾栏瓦舍姊妹们的交往，不向烟花儿路上走。

【赏析】

《不伏老》由四支曲子组成，极其鲜明地反映出关汉卿离经叛道的精神，以热情奔涌一泻无余的气势表白与勾栏瓦舍的歌妓相结合以献身于杂剧事业的决心，并且显示出他多才多艺风流倜傥的个性。作者大量使用市井语言，以铜豌豆自喻，将自己描绘成“眠花卧柳”的老手，是“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但是我们千万不能把关汉卿看成是老嫖客，虽然不能说他不可能沾染浪子习气，但关汉卿不过是愤言之而已，他不过是以挑战者的姿态与封建士大夫的传统人生道路拉开距离，表明自己为着杂剧事业不顾世俗的轻蔑，心甘情愿与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女子走在一起而已。从元朝人夏庭芝所著《青楼集》可以得知，那些被视为人格低贱的歌妓为推动元杂剧的繁荣发挥过巨大的作用，没有她们在勾栏瓦舍的演出，没有她们与书令才人的合作，元杂剧的成熟与发展便无从谈起。所以，关汉卿在《尾》曲结束处疾呼除非“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实质上是关汉卿对他所选择的人生道路的高度自信和肯定，即毫不动摇地与歌妓合作以奉献杂剧事业。关汉卿一生创作六十余种杂剧，有许多剧本是以歌妓为主人公的，他对歌妓们为追求人格的尊严，为向往过一种合乎人性的生活所作的种种努力，极表赞许和同情，对于欺侮压迫歌妓的邪恶势力极为憎恶和愤恨。对于这样一位有着强烈正义感的艺术家，我们不宜对他在《不伏老》所作的自白，作表象的解释。

［仙吕·点绛唇］

金凤钗分

【作者简介】

作者白朴（略）

【原文】

金凤钗分，玉京人去，秋潇洒，晚来闲暇，针线收拾罢。

［么］独倚危楼，十二珠帘挂。风萧飒，雨晴云乍，极目山如画。

［混江龙］断人肠处，天边残照水边霞。枯荷宿鹭，远树栖鸦。败叶纷纷拥砌石，修竹珊珊扫窗纱。黄昏近，愁生砧杵，怨入琵琶。

［穿窗月］忆疏狂阻隔天涯，怎知人埋怨他。吟鞭醉袅青骢马，莫吃秦楼酒，谢家茶。不思量执手临岐话。

［寄生草］凭阑久，归绣帏，下危楼强把金莲撒。深沉院宇朱扉，立苍苔冷透凌波袜。数归期空画短琼簪，揾啼痕频湿香罗帕。

［元和令］自从绝雁书，几度结龟卦。翠眉长是锁离愁，玉容憔悴煞。自元宵等待过重阳，甚犹然不到家。

［上马娇煞］欢会少，烦恼多，心乱如麻。偶然行至东篱下，自嗟自呀，冷清清和月对黄花。

【译文】

金凤钗一剖为二，他离开了大都，离开了我。爽朗的秋日，晚来闲暇，我收拾起针线，独自靠着高楼的栏干。萧飒秋风吹动珠帘，雨收天晴，远眺青山如美丽的画图。

天边点缀夕阳余晖，水中映照落霞。枯萎的荷叶下有白鹭栖宿，远处的树林里有归巢的乌鸦。纷纷落叶堆满台阶，高高的翠竹在风中摇动，珊珊有声，竹叶轻轻拂动窗纱。黄昏来临，捣衣的砧杵声令人生愁，琵琶拨出无限幽怨。

忆起昔日他那狂放的性情，哪料到他如今已远隔天涯，怎知道有人在埋怨他。此刻，也许他正摇动鞭子催赶青骢马。“你啊，可别忘记分别时我对你的告诫和嘱咐，既不要到歌馆酒楼，也不要吃那些名门大族人家的酒和茶。”

我在栏杆久立，无情无绪转回闺房，下楼时我加快脚步，站在长满苍苔的台阶，秋露浸透我的罗袜，沉沉的院落朱门紧闭。我数着他的归期，徒然用短簪画着记号，止不住的泪水揾湿手帕。

自从音书断绝后，我几次占卜打卦。我双眉常常紧锁，离愁令我玉容憔悴。从元宵等到重阳，他依然没有回家。

我烦恼无边，心乱如麻。在冷清清的月夜里，我偶然走到东边的篱笆，面对着菊花，我只有独自叹息。

【赏析】

这篇套曲叙写大都一位贵族女子对远行夫君的刻骨相思，以女子自述口吻诉说她的忧虑和挂念，其中最令她挂心的是怕夫君“吃秦楼酒”、“谢家茶”，即移情于别的女子。这种耽心与王实甫《西厢记》中崔莺莺送别张生时所表达的心思是完全一致的。白朴此曲与许多相思闺怨题材的作品一样，女性在爱情婚姻关系中处于非常软弱的地位。男性作者总是揣摩女子独处时如何如何地愁眉不展、独立楼头，一次又一次等待迟迟未归的心上人，几成一个套路。这恐怕并非男性作者的虚拟，当有相当普遍的生活依据。白朴此曲同样设置深秋的环境氛围来烘托抒情主人公的心境，只是他更注重运用华美的语汇，以之与贵族女子的典雅气质相吻合。白朴从第一支曲子到结尾，始终扣紧这位大都女子的高贵身份来展示她的行动和所处的环境，从而使得他笔下的人物有别于秦楼楚馆中的小女子。

［正宫·菩萨蛮］

客中寄情

【作者简介】

侯克中，字正卿，号艮斋先生，真定(今河北省正定县)人。《录鬼簿》将其入编“前辈已死名公才人”之列，系元前期杂剧散曲作者，著有杂剧《关盼盼春风燕子楼》，散曲今仅存套数2篇，另有《艮斋诗集》存世。

【原文】

镜中两鬓皤然矣，心头一点愁而已。清瘦仗谁医，羁情只自知。

［月照庭］半纸功名，断送关山，云渺渺，草萋萋；小楼风，重门月，应盼人归。归心急，去路迷。

［喜春来］家书端可驱邪祟，乡梦真堪疗客饥。眼前百事与心违，不投机，除赖酒支持。

［高过金盏儿］举金杯，倒金杯，金杯未倒心先醉，酒醒时候更凄凄。情似织，招揽下相思无尽期，告他谁。

［牡丹春］忽听楼头更漏催，别凤又孤栖。暂朦胧枕上重欢会，梦惊回，又是一别离。

［醉高歌］客窗夜永岑寂，有多少孤眠况味。欲修锦字凭谁寄，报与些凄凉事实。

［尾声］披衣强拈纸与笔，奈心绪烦多书万一。欲向芳卿行诉些憔悴，笔尖头陶写哀情，纸面上敷陈怨气。待写个平安字样，都是俺虚脾拍塞。一封愁信息，向银台畔读不去也伤悲。蜡炬行明知人情意，也垂下数行红泪。

【译文】

照照镜子，发现我的两鬓白了，心里不禁涌起忧愁。靠谁医治我这清瘦，羁旅思亲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为着半纸功名，我把青春断送在遥远的道路上，只见云烟茫茫、芳苹萋萋，过了一道山又穿一处关塞。此刻，她也许正在小楼望月，盼我早日归。我啊，难道我不想早早回家，可是我的心却似迷失了方向，不知故乡在何处。

人家说家书可以驱除邪祟，归乡的梦聊可安慰游子的乡愁。眼前事事不顺心，心烦意乱，除非靠酒暂时支持。

举起金杯，未饮心先醉，酒醒之后我更孤凄。思乡、思亲之情相互交织，无法解开，相思更是没有尽期，我的愁苦向谁诉说呢。

忽然听到楼头的梆子声声，更深夜尽的时候，更觉孤单。朦胧中我与她欢会，梦却被惊醒，又是一次别离。

长夜漫漫，旅途中有多少次这般孤眠独宿、归梦被惊破的滋味，想修封家书诉说这些凄凉，可是有谁给捎去呢。

我披衣起床勉强拿起纸笔，无奈心思重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写起。我向卿卿诉说我容颜憔悴，诉说我无尽的悲哀，诉说我一腔怨气。假如我写几行平安的话语，那便是拿假话来敷衍她。我这封信啊，她若在银烛台边读到时该多么伤心，那蜡烛通人性的话，也会流下几行红泪。

【赏析】

《客中寄情》细腻地展示作者为追求功名奔波道上而思乡思亲的无尽愁绪。作者反复地诉说借酒浇愁愁更愁的苦况，诉说在旅店里孤眠独宿归梦难圆的滋味，诉说披衣夜坐拈笔修书却无从写起的茫然，推想妻子果真读到自己写出真情的书信该是何等悲伤，如此一层深似一层地剖露心迹，着实让人动情。其中［尾声］最为精彩，充分写出了游子矛盾复杂的心理：报喜还是报忧，真报忧，闺中人又当如何？尤其在最末两句推想妻子在阅读书信时，红烛也悄然垂泪，极为生动真切，比直接写妻子落泪，更具情韵。

［中吕·粉蝶儿］

牛诉冤

【作者简介】

姚守中，洛阳人，元初著名文人姚燧的侄子。生卒年不详。曾任平江路吏。《录鬼簿》将其入编“前辈已死名公才人”之列，为元前期戏曲作者。著有杂剧三种，均佚。套数仅存《牛诉冤》一篇。

【原文】

性鲁心愚，住烟村饱谙农务。丑则丑堪画堪图。杏花村，桃林野，春风几度。疏林外红日西晡，载吹笛牧童归去。

［醉春风］绿野喜春耕，一犁江上雨，力田扶耙受驱驰，因为主甘分受苦。苦，苦，经了些横雨斜风，酷寒盛暑，暮烟晓雾。

［红绣鞋］牧放在芳草岸白萍古渡，嬉游于绿杨堤红蓼平湖。画工描我在远山图。助田单英勇阵，驾老子蓦山居。古今人吟未足。

［石榴花］朝耕暮垦费工夫，辛苦为谁乎？一朝染患倒在官衢。见一个宰辅，借问农夫，气喘因何故。听说罢感叹长吁。那官人劝课还朝去，题着咱名字奏鸾舆。

［斗鹌鹑］他道我润国于民，受千辛万苦。每日向堰口拖船，渡头拽车。一勇性天生胆气粗，从来不怕虎。为伍的是伴哥王留，受用的是村歌社鼓。

［上小楼］感谢中书部，符行移诸处。所在官司，禁治严明，遍下乡都。里正行，社长行，叮咛省谕，宰耕牛的捕获申路。

［幺篇］食我者肌肤未肥，卖我者家私不富。若是老弱残疾，卒中身亡，不堪耕锄。告本官，送本部，从公发付。闪得我丑尸不着坟墓。

［满庭芳］衔冤负屈，春工办足，却待闲居，圈门前见两个人来觑，多应是将我窥图。一个曾受戒南庄上的忻都，一个是累经断北氵畺王屠。好叫我心惊虑。若是将咱卖与，一命在须臾。

［十二月］心中畏惧，意下踌躇，莫不待将我衅钟，不忍其觳觫。那思想耕牛为主，他则是嗜利而图。被这厮添钱买我离桑枢，不睹是牵咱过前途。一声频叹气长吁，两眼牺惶泪如珠。凶徒、凶徒，贪财性狠毒，绑我在将军柱。

［耍孩儿］只见他手持刀器将咱觑，唬得我战扑速魂归地府。登时间满地血模糊，碎分张骨肉皮肤。尖刀儿割下薄刀儿切，官秤称来私秤上估。应捕人在旁边觑。张弹压先括了膊项。李弓兵强要了胸脯。

［二］却不道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地加料物宽锅中烂煮。煮得美甘甘香喷喷软如酥，把从前的主顾招呼。他则道三分为本十分利，那里问一失人身万劫无。有一等贪啜的乔人物，就本店随机儿索唤，买归家取意儿庖厨。

［三］或是包馒头待上宾，或是裹馄饨请伴侣。向磁罐中软火儿葱椒焐，胜如黄犬能医冷，赛过胡羊善补虚。添几盏椒花露，你装的肚皮饱旺，我的性命何辜。

［四］我本是时苗留下犊。田单用过牯，勤耕苦战功无补。他比那图财害命情尤重，我比那展草垂缰义有余。我是一个值钱底物，有我时田园开辟，无我时仓廪空虚。

［五］泥牛能报春，石牛能致雨。耕牛运土遭诛戮。从今后草坡边野鹿无朋友，麦垄上山羊失了伴侣。那的是我伤情处，再不见柳梢残月，再不见古木昏乌。

［六］筋儿铺了弓，皮儿鞔做鼓。骨头儿卖与钗环铺。黑角儿做就乌犀带，花蹄儿开成玳瑁梳。无一件抛残物，好材儿卖与了靴匠，碎皮儿回与田夫。

［尾声］我元阳寿未终，死得真个屈苦。告你个阎罗王正直无私曲，诉不尽平生受过苦。

【译文】

老牛我性情鲁莽愚拙，住在烟柳迷濛的乡村里，只懂得帮农夫做活。我丑是丑，但画家们都喜欢画我。我年年耕作在杏花村，桃林野，每日夕阳西下，我就驮着吹笛牧童回家。

我在绿色原野上耕作，顶着风雨犁耙地，为着主人受尽辛苦。苦啊，苦啊，经受过多少逆风斜雨、盛夏酷寒、早雾晚烟的折磨。

我也有高兴的日子，主人将我牧放在芳草岸白萍古渡口，我尽情玩耍在绿杨河堤和红蓼湖边。画家把我描绘在远山图里。我想咱老祖宗也有过光荣的历史，春秋时曾驾车拉着老聃穿过山峦回家，战国时帮田单英勇上阵驱除强敌。自古到今诗人们不断地吟咏我先辈的功绩。

我朝朝暮暮耕田开荒费尽力气，辛苦为了谁？一旦我染上病倒在官道上，看见一位大官，他问我的主人，我为何气喘？听了我主人的话，那位老爷长长叹息，劝农回朝之后，把我的名字写进奏书报告给皇上。

他说我为着滋润国家和人民，受尽辛苦。每天到塘堰排水口拖船，在渡口拽车。天生有胆气粗壮，从来不怕老虎。成日里与村上王留作伴，村上敲锣打鼓赛春社秋社时，也有我参加。

感谢中书省，将文书发布到各处。各级政府机关，下至里正、社长这级人物，都明白有禁令不许宰杀耕牛，有违令的要抓起来送到“路”一级的大衙门治罪，官员们反复宣传嘱咐。

吃我的人胖不了，卖我的人家不能富。假如我是老弱残疾，突然病亡，不能再耕地，那要报告主管官吏，从公发付，免得到那时啊，抛闪得我尸首不知在何处。

我受尽委屈、忍着冤枉，春耕的活计刚做完，正要歇几天，就见圈门外有两个人来盯盯瞧我，多半是要打我的主意。一位是受过惩戒的南庄的忻都，一位是多次被官府判过刑的北氵畺王屠。好叫我心惊忧虑；若是将我卖给他们，我的小命转眼便没了。

心里畏惧，七上八落，莫不是要将我拉去杀了取血衅钟，大人先生们，齐宣王还不忍心看见我们被杀前恐惧发抖呢。我寻思我是一条耕牛啊，没料到我的主人却惟利是图。那个家伙添钱将我买到手，将我牵出圈门，我不敢看从前走过的老路。我声声叹息，两眼流泪。我心里骂道：“歹徒，歹徒，你贪心钱财你心狠毒。”这家伙将我绑在将军柱，就要将我杀戮。

只见他手拿着凶器瞧着我，吓得我浑身发抖魂归地府。顿时满地血肉模糊，将我骨、肉、皮通通分割开。用尖刀割下，用薄刀儿切，官秤称过，再用私秤称。负责抓捕坏人的捕手在旁边瞅着，姓张的“弹压”先割去我前胛和脖子，姓李的“弓兵”强要去我的胸脯。

难道你没听说，听见我们惨叫就不忍心吃我们的肉，怎么你们忍心加上佐料将我放在大锅里煮？煮得香喷喷软乎乎的，把我从前的主顾招呼来享用。他只说三分本钱十分利，那里想到过他杀死耕牛便失去人性，要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有那种贪嘴的坏蛋，就在肉铺随意割下我的肉，回家随意下厨房来烹制。

或是做肉包子招待贵客，或是包馄饨请朋友，或是在瓦罐里放上葱椒温水炖，说是胜过黄狗能治寒病，胜过胡羊能补虚症。又添上些椒花佐料，你们把肚皮撑满了，我老牛有何罪，落到这个地步。

我本来是优良品种留下的犊，我老祖宗是田单火牛阵上用过的牯牛，我勤劳耕作辛苦参战的功劳全被抹杀。他这个屠夫比图财害伞的情节还要严重，老牛我比展草救火的忠犬、比垂缰救主的老马，还有情义。我是值钱的东西，有我能拓荒开田，没我仓库就要空虚。

泥牛还能报春，石牛还能祈雨，而我一匹耕牛却遭到杀戮！从今而后草坡边野鹿失去了朋友，麦垄上山羊失去伴侣。最叫我伤心的，是再见不到柳梢上的残月，再见不到老树上栖息的乌鸦了。

我的筋被人弄去装饰弓，我的皮被人弄去鞔做鼓。我的骨头还被卖到首饰店，黑角儿被加工成乌犀带，花蹄儿被加工成玳瑁一般美的梳子。没有一件被扔掉，大块皮子卖给了靴匠，碎皮子送给我那种田的主人。

我寿数未尽，死得太冤屈。我要告到阎王那里去，他是个正直无私的官，我要向他诉说一生的辛苦。

【赏析】

《牛诉冤》是一长篇套数，多达16支曲子，以一头耕牛的口吻诉说牛对农民、对国家、对社会作出了巨大贡献，却遭到屠杀以致被人食肉寝皮的悲惨下场。作者的创作意图在于宣传保护耕牛，谴责滥杀耕牛的行径。但作品的客观意义却超出这一层面，令人对像牛那样有卓著功勋却蒙受天大冤屈的人产生同情。作者本人在叙述过程中往往灌注进自己的情感，不禁使人联想到历史上忠臣受戮的命运和好人不得好报的种种不幸。但整个作品的基调却是诙谐的，在诙谐调笑中掺和几分沉重。作者赋于牛以人的灵性，不但活着的时候表现快活逍遥和耕作辛苦的感叹，而且被杀戮之时和被分食之后，它依然在诉说。这似是牛的灵魂在与人谈话，他愤恨地谴责他的主人以及屠夫、看客、食客如何地贪财，贪吃，如何地忘恩负义，如何地见钱眼开，如何不放过可以在牛身上发财的机会，痛快淋漓，入木三分。这大概是元散曲中刻画得最丰满的牛形象。作者本意在劝告人们保护作为重要农业生产工具的耕牛，有宣传教化的意味；但他又像在写一篇寓言，让人从牛的命运品出点别样的味道来。明代马中锡的寓言小说《中山狼传》那匹老牛的自诉，也许受到过《牛诉冤》的启发和影响。

［南吕·一枝花］

咏喜雨

【作者简介】

作者张养浩（略）

【原文】

用尽我为民为国心，祈下些值玉值金雨。数年空盼望，一旦遂沾濡。唤省焦枯，喜万象春如故。恨流民尚在途，留不住都弃业抛家，当不得也离乡背土。

［梁州］恨不的把野草翻腾做菽粟，澄河沙都变化做金珠，直使千门万户家豪富，我也不枉了受天禄。眼觑着灾伤教我没是处，只落的雪满头颅。

［尾声］青天多谢相扶助，赤子从今罢叹吁。只愿的三日霖霪不停住，便下当街上似五湖，都淹了九衢，犹自洗不尽从前受过的苦。

【译文】

用尽我为国为民的心，祈祷上苍降下这些像金子像美玉一般珍贵的雨。白白盼望几年，今天大地终于得到雨的滋润。雨唤醒了焦枯的庄稼，万物恢复了生机，如同春天来临一般令人喜悦。可令人不安和遗憾的，还有百姓流亡在道上，他们被旱灾逼迫抛家弃业，离乡背井。

恨不得将野草都变成豆苗和谷苗，恨不得让河中的沙子都变成黄金珠玉，使得千家万户都成为豪富，那样我也不白受朝廷的俸禄。眼看旱灾叫我无计可施，只落得我满头白发。

多谢青天扶助，老百姓再不用唉声叹气。只愿老天透透下三天，就算街道变成湖，淹了四通八达的大路，也洗不尽从前受过的苦。

【赏析】

《咏喜雨》是张养浩于元明宗天历二年(1329)赴陕西赈灾期间所作，用质朴的语言表达他对久旱逢甘雨的悦喜，充分表达他对人民疾苦的关心。他对甘霖所作的种种比喻，都源于这场雨给饱受旱灾之苦、濒于绝境的老百姓带来了活的希望。作者虽然满怀喜悦，但他喜中有忧，为道路上尚有流离失所、抛家弃业的灾民而痛心。这一喜一忧的情绪变化，反映出作者心里装着老百姓，为百姓之喜而喜，为百姓之忧而忧。张养浩还幻想满地青草变成豆苗、谷苗，满河的沙子变成黄金珠玉，愿老百姓都成为豪富，这种质朴而天真的心理，更进一步体现出他深厚的民本意识和仁爱思想。总之《咏喜雨》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崇高的人格和精神境界。

［南吕·梧桐树南］

题情

【作者简介】

作者张光祖（略）

【原文】

相思借酒消，酒醒相思到。月夕花朝，容易伤怀抱。恹恹病转深，未否他知道。要得重生，除是他医疗。他行自有灵丹药。

［骂玉郎北］无端掘下相思窖，那里是蜂蝶阵，燕莺巢，痴心枉做千年调。不札实似风竹摇，无投奔似风絮飘，没出活似风花落。

［东瓯令南］情山远，意波摇，咫尺妆楼天样高。月圆苦被阴云罩，偏不把离愁照。玉人何处教吹箫，辜负了这良宵。

［感皇恩北］呀，那些个投以木桃，报以琼瑶。我便似日影内捕金乌，月轮中擒玉兔，云端里觅黄鹤，心肠枉费，伎俩徒劳。也是我恩情尽，时运乖，分缘薄。

［浣溪沙南］我自招，随人笑。自古来好物难牢。我做了谒浆崔护违前约，采药刘郎没下梢。心懊恼，再休想画堂中，绮筵前，夜将红烛高烧。

［采茶歌北］疼热话向谁学，机密事把谁托。那里是浔阳江上不通潮，有一日相逢酬旧好，我把这相思两字细推敲。

［尾声］我青春，他年少，玉箫终究遇韦皋。万苦千辛休忘了。

【译文】

借酒浇灭我心头相思，酒醒后相思之火又立即燃烧。月亮升起的夜晚，春花绽放的早晨，最叫我伤心，我精神不振病情转深，未知她知否？我要重生啊，除非她来治疗，她那里自有灵丹妙药。

我无端掘下相思窖，这那里有成群的蜜蜂、彩蝶，那里有燕子黄莺筑的巢？我一片痴心徒然做着永结同心的梦。不扎实的事儿好比风吹竹摇，无处落实的情爱好比风吹柳絮，不结果子的幻想好比花在风中落。

情爱的山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意啊像波浪一般起伏不定，那与我咫尺之遥的妆楼，在我眼里比天还高。圆月苦于被阴云遮掩，偏偏不照亮我的心，驱散我心头的离愁。美丽的人儿哟，你在何处吹箫，可别辜负这迷人的夜色。

呀，哪里是“投给她木桃，回报给我美玉？”她压根儿不理不睬，叫人烦恼。我像是在日影里捉金乌鸦，在月亮里擒玉兔，在云端里寻黄鹤，真是枉费心机，徒劳伎俩。这也是我的恩情消尽、该着倒运，与她缘分太浅。

我自讨无趣，招人嘲笑。自古以来美好事物总是很难保住，容易消逝。我做了讨水喝的崔护，违背了前约；我是采药遇仙的刘郎有始无终。我懊悔已极，再别想在画堂里，在华美的宴席前，在夜深人静时，和她高烧红烛结良缘了。

知疼知热的话儿请谁去传达，机密的心事请谁捎去？就像浔阳江上不通潮水，我的爱船儿无法通往她的彼岸，我只能成日推敲相思这两个字了。

我年轻，她年少，她这位玉箫到底会遇上我这位韦皋。就是历尽千辛万苦，我也忘不了你这位玉箫。

【赏析】

《题情》抒写一位失恋男士对他所爱慕女子的刻骨相思。作者大量使用比喻形容单相思的痛苦和对美人儿锲而不舍的苦苦追求。在这些比喻中有历史上的爱情故事(如谒浆崔护、采药刘郎、玉箫遇韦皋)、有前人的诗句(如“投以木桃，报以琼瑶”，“玉人何处教吹箫”)、也有取自于日常的事物(如“不札实似风竹摇，无投奔似风絮飘”)，将男士一厢情愿、自寻烦恼的状态刻画得生动有趣。尤其是“无端掘下相思窖”这一巧喻，颇有创意，将单相思者自食苦果却乐而不疲，描绘得极为新颖别致。此外，语言华美流利，也是此曲的鲜明的特点。

［般涉调·哨遍］

高祖还乡

【作者简介】

睢景臣(约1275—约1320)，一作舜臣，字景贤，扬州 (今属江苏)人。《录鬼簿》将其入编“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之列，是钟嗣成的朋友。大德七年(1303)从扬州来杭州。心性聪明，酷嗜音律。著有杂剧三种，均佚。今存散曲套数3篇。其中《高祖还乡》影响很大。

【原文】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这差使不寻俗。一壁厢纳草也根，一边又要差夫，索应付。又言是车驾，都说是銮舆，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赵忙郎抱着酒葫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畅好是妆么大户：

［耍孩儿］瞎王留引定火乔男女，胡踢蹬吹笛擂鼓。见一人马到庄门，匹头里几面旗舒：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一面旗鸡学舞，一面旗狗生双翅，一面旗蛇缠葫芦。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这几个乔人物，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衣服。

［四煞］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车前八个天曹判，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三煞］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二煞］你须身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杷扶锄。

［一煞］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胡突处？明标着册历，见放着文书。

［尾声］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道刘三，谁肯把你揪扌卒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译文】

社长挨门挨户通知：“这一回凡是派下来的公差不许推托。”这个公差可不比寻常。一边要交纳草料，一边又要派差夫，都得应付。又说是什么“车驾”，都说是什么“銮舆”，今天要回老家。王乡老拿着一个泥瓦做的台盘，赵忙郎抱着个酒葫芦。新洗过的头巾，刚浆过的绸衫，挺像假冒的大财主。

瞎王留领着一伙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胡乱地蹦跶使劲地打鼓吹笛。忽然看见一大队人马到了庄门，迎面呼呼拉拉几面旗子：一面旗白环套着个白兔，一面旗红圈里有个三脚乌鸦，一面旗上有鸡学跳舞，一面旗画着长翅膀的狗，一面旗描着蛇缠葫芦。

那伙子人举着红漆刷的禾叉子，提着镀银的大斧子，还举着镀金的甜瓜苦瓜。还有用枪尖挑着明晃晃的马镫，那大扇子用雪白的鹅毛铺成。这几个古怪的家伙，拿着这些俺们没看过的器仗，穿着稀里古怪的衣服。

套车的都是高头大马，套顶上不见驴儿。那黄罗伞的柄是天生弯曲的。车前有八个像凶神恶煞的天宫判官，车后有许多送茶递水的脚夫。还有几个娇里娇气的女子，穿着一样的衣服，打扮成一个模样。

那个大个子下了车，大伙儿急忙给他行礼。那大个子目中无人，瞧也不瞧大伙儿一眼。各位老乡连连给他行大礼下跪磕头。那大个子这才挪动一下身躯扶一扶前头的老乡。这一刻，我猛然抬头仔细瞧，瞧了一会我把他认出来了，差一点气破我胸脯。

你应当是姓刘，你老婆应是姓吕。把你们两家从根到梢数一数：你本身做亭长，喜欢喝几杯酒，你老丈人教村学会念几卷书。你曾在俺村上住着，也给我家喂过牛铡过草，扶过锄拽过耙。

春天采了俺家的桑叶，冬天借了俺家的小米。零支的米麦，那就更算不过来了。换田契时，你强秤了三秤麻；还酒债时，你偷量了豆子好几斛。这有什么糊涂之处，明明白白标在账本上，现在还保存着证据。

少我的钱，立即在公差里头给我拨回来；欠我的粮食，私下里从粮税中扣除。我说你这个刘三，谁能把你揪住不放，你干什么改了姓、更了名，叫什么汉高祖！

【赏析】

钟嗣成《录鬼簿》称：“维扬诸公，俱作《高祖还乡》套数，惟公［哨遍］制作新奇，皆出其下。”此套数的确是“制作新奇”的佼佼者。它的创新之处首先表现为将历史上刘邦还乡大受老乡欢迎的正剧，重新处理为极其滑稽的、被民众厌恶的闹剧，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威严扫地以尽，剥下了皇帝的假面，还了刘邦流氓无赖的面目，大大地宣泄了民众对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的愤恨。其次是，采用代言体的形式，通过一位乡巴佬的眼光、口吻来观察和叙述，皇家仪仗队的庄重堂皇显得极其可笑，充满诙谐调笑的喜剧情趣。第三是，通篇语言本色、通俗、流畅，一扫散曲中渐渐沾染的使事用典的习气，使散曲创作复归民间文艺的本来风格。第四是，在技法上，烘托、铺垫的手段，运用得极为成功。先用［哨遍］一曲交代刘邦还乡之前，老百姓如何承受沉重的负担，村里头面人物如何张罗，接着用［耍孩儿］［五煞］［四煞］三支曲子渲染车驾来到之前的气氛，村民们如何迎候的滑稽场面，仪仗队、护卫队种种可怪可笑的器仗、人物和举止；经过这一番大折腾，迟迟不见面的皇帝才走下车来，寥寥数笔勾勒其倨傲冷漠的神态，然后才大肆数落他不光彩的历史和可耻的种种行径。如果没有刘邦出场前的大力烘托、铺垫、渲染，便不能取得讽刺喜剧性质的最佳效果。总而言之，这个套数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艺术上，都是一种突破和超越，是元散曲创作新成就的标志。因为，在遁世、玩世、闺情等等老题目面前，《高祖还乡》不仅令当世人耳目为之一新，有闻所未闻的感觉，而且可以说光芒四射，历久弥新，具有不朽的价值。

［南吕·梁州第七］

射雁

【作者简介】

作者乔吉（略）

【原文】

鱼尾红残霞隐隐，鸭头绿秋水涓涓。芙蓉灿烂摇波面。见沉浮鸥伴，来往鱼船。平沙衰草，古木苍烟。江乡景堪爱堪怜！有丹青巧笔难传。揉蓝靛绿水溪头，铺腻粉白艹频岸边，抹胭脂红叶林前。将笠檐儿慢卷，迎头仰面，偷睛儿觑见碧天外雁行现，写破祥云一片笺，头直上慢慢盘旋。

［一枝花］忙拈鹊画弓，急取雕翎箭。端直了燕尾钅比，搭上虎筋弦。秋月弓圆，箭发如飞电。觑高低无侧偏，正中宾鸿，落在蒹葭不见。

［尾］转过紫荆坡白草冢黄芦堰，惊起些红脚鸭金头鹅锦背鸳，诚得这溪鸟勒鸟儿连忙向败荷里串。血模糊翅扇，扑剌剌可怜，十二枝梢翎向地皮上剪。

【译文】

天边隐隐约约的残霞像鲂鱼尾那样红，秋水像鸭头绿那样澄澈，艳美的荷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只见结伴的鸥鸟在嬉戏，鱼船往来如织，平坦的沙滩，枯萎的草地，苍老的树林，淡淡的晨雾，江乡的风景多么可爱！即便画家的巧笔也难以描绘。那溪水像揉进了蓝靛一样湛绿，白蓣花开的岸边像铺了一层白粉，枫树林红得像反抹上了胭脂。这时有一位射雁的高手，将笠帽檐儿慢慢地卷起，他迎面仰头盯住了碧蓝天空里的一行大雁。那雁儿无忧无虑地在祥云上写字，一会排成“一”，一会儿排成“人”，一会儿直上云霄，一会儿低低盘旋。

那射手拈起画鹊的弓，急忙拿来雁翎箭，端正燕尾钅比，搭上虎筋弓玄，弓被拉得中秋月那样圆，刹那间箭飞出去像一道闪电。不高不低不偏，正射中一只大雁。那中箭的雁儿跌落在芦苇丛中，不见踪影。

那射手急急转过紫荆坡、白草冢、黄芦堰，惊起了红脚鸭、金头鹅、锦背鸳，吓得那些紫鸳鸯连忙往枯萎的荷叶中间窜。射手终于发现了那只扇动血淋漓翅膀、在地上扑腾的大雁。它那十二支翎梢正向泥土里钻。

【赏析】

此曲是雁的悲歌，是金秋射雁图。首先描绘金秋的美好景象，秋水澄澈，秋空碧蓝，白艹频、红叶相映成辉。以此为背景展现大雁在自由自在地飞翔。这善良的灵性一点也没有料到它们会遭到人类的突然袭击。“写破祥云一片笺，头直上慢慢盘旋。”极其平和，极富诗意。正在此刻，射手的弓箭正向其中一只瞄准，刹那间把它射了下来，坠落芦苇丛中。射雁的人一点儿也没感觉到他在残害生灵，他急不可耐地、风风火火地去寻那只受伤的雁。作者没有描写射雁者的得意神态，但他着力描写那雁儿血肉模糊拼命挣扎的情形，则表明他对这生灵的深深同情和对射雁者无言的谴责。作者运用铺叙笔展示秋天，展示秋雁的死亡过程，展示射雁者的动作，将美与丑、生机与死亡鲜明地对照起来，激发人们对大自然、对生命的热爱，对残害生命行径的愤恨。作者善于准确生动地运用词语，去揭示射雁者的老练、迅速的弓法，如“忙拈”、“急取”、“端直”、“搭上”等动词性词组的巧用，均恰到好处。

［越调·斗鹌鹑］

冬景

【作者简介】

苏彦文，生平不详。《录鬼簿》将其入编“已死才人不相知者”之列，称其“有《地冷天寒》越调，及诸乐府”。今仅存这篇套曲，即［越调·斗鹌鹑·冬景］

【原文】

地冷天寒，阴风乱刮。岁久冬深，严霜遍撒。夜永更长，寒浸卧榻。梦不成，愁转加。杳杳冥冥，潇潇洒洒。

［紫花儿序］早是我衣服破碎，铺盖单薄，冻的我手脚酸麻。冷弯做一块，听鼓打三挝。天那，几时捱的鸡儿叫更儿尽点儿煞。晓钟打罢，已到天明，刬地波查。

［秃厮儿］这天晴不得一时半霎，寒凛冽走石飞沙。阴云黯淡闭日华，布四野，满长空，天涯。

［圣药王］脚又滑，手又麻，乱纷纷瑞雪舞梨花。情绪杂，囊箧乏，若老天全不可怜咱，冻钦钦怎行踏。

［紫花儿序］这雪袁安难卧，蒙正回窑，买臣还家。退之不爱，浩然休夸，真佳。江上渔翁罢了钓槎，便休题晚来堪画。休强呵映雪读书，且免了这扫雪烹茶。

［尾声］最怕的是檐前头倒把冰锥挂，喜端午愁逢腊八。巧手匠雪狮儿一千般成，我盼的是泥牛儿四九里打。

【译文】

地冷天寒，北风呼啸，深冬季气，到处结霜。漫漫长夜里，寒气浸透我的被窝。做不成梦，我更加忧愁。天地昏暗，阴风凄凄，令人颤栗。

本来我衣服破烂，铺盖单薄，冻得我手脚酸麻，身上弯成弓一样。听三更鼓打过，天啊，几时才能熬到天亮。报晓的钟敲响，终于盼到天明了，可是，在这寒冷的白天又怎么忍受。

天晴不一会儿，立即寒风凛冽飞沙走石。阴云遮住了太阳，原野天空阴阴沉沉。

脚下打滑，手冻得麻木，乱纷纷的大雪像梨花般飘落。我心想，这雪虽说好看，可是我行囊里没有御寒的衣服，又缺钱，老天不可怜，冻得我浑身发抖，怎么上路。

这么大的雪啊，袁安在床上躺不住，吕蒙正赶不上斋饭走在回寒窑的道上，韩愈的马被阻在蓝关，寸步难行。如此可恨的雪啊，孟浩然也不会有心情赞赏，江上钓鱼的老翁撤了钓竿，谁还有心思描绘什么图画。那些映雪读书的人不敢逞强，什么扫雪烹茶的雅事，通通免了。

最可怕的是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像锥一般，令人心寒。我啊盼望暖气融融的端午节，最愁阴气充塞的腊八天。那些能工巧匠可以雕出千姿百态的雪狮子，我却盼望四九天里鞭打泥牛，迎接春天的来到。

【赏析】

这是一组寒士厌雪盼春的歌曲。作者一反文人雅士赞赏雪景的老套子，从切身体验出发，抒写寒冬和雪给穷人带来的痛苦，极为逼真深切。在描写冬雪降临之前，作者细致刻画在严寒冬夜里，衣服破碎、铺盖单薄的穷人，如何手脚麻木，如何在冰凉的榻上辗转反侧，“冷弯做一块”苦苦盼天明。接着，又着力烘托大雪前四野阴霾、飞沙走石的恐怖天象。然后，才写到纷纷大雨，联想到历史上许多落难的寒士蒙受大雪之苦，因之，表示白雪并不那么富有诗情画意，从而盼望春天早早降临人间。此曲风格质朴。虽然也用了些典故，但并不生僻。心理活动刻画与动作描写相结合，环境氛围的渲染以烘托人物的心理，也都做得比较出色，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正宫·端正好］

上高监司

【作者简介】

作者刘时中（略）

【原文】

众生灵遭磨障，正值着时岁饥荒。谢恩光拯济皆无恙，编做本词儿唱。

［滚绣球］去年时正插秧，天反常。那里取若时雨降，旱魃生四野灾伤。谷不登，麦不长，因此万民失望。一日日物价高涨，十分料钞加三倒，一斗粗粮折四量，煞是凄凉。

［倘秀才］殷实户欺心不良，停塌户满天不当，吞象心肠歹伎俩。谷中添秕屑，米内插粗糠。怎指望他儿孙久长。

［滚绣球］甑生尘老弱饥，米如珠少壮荒。有金银那里每典当，尽枵腹高卧斜阳。剥榆树餐，挑野菜尝，吃黄不老胜如熊掌，蕨根粉以代糇粮。鹅肠苦菜连根煮，荻笋芦莴带叶口庄。则留下杞柳株樟。

［倘秀才］或是捶麻柘稠调豆浆，或是煮麦麸稀和细糠。他每早合掌擎拳谢上苍。一个个黄如经纸，一个个瘦似豺狼。填街卧巷。

［滚绣球］偷宰了些阔角牛，盗斫了些大叶桑，遭时疫无棺活葬。贱卖了些家业田庄，嫡亲儿共女，等闲参与商。痛分离是何情况？乳哺儿没人要撇入长江。那里取厨中剩饭杯中酒，看了些河里孩儿岸上娘，不由我不哽咽悲伤。

［倘秀才］私牙子船湾外港，行过河中宵月朗。则发迹了些无徒米麦行。牙钱如倍解，卖面处两般装。昏钞早先除了四两。

［滚绣球］江乡相，有义仓。积年系税户掌。借贷数补答得十分停当，都侵用过将官府行唐。那近日劝粜到江乡，按户口给月粮。富户都用钱买放，无实惠尽是虚桩。充饥画饼诚堪笑，印信凭由却是谎。快活了些社长知房。

［伴读书］磨灭尽诸豪壮，断送了些闲浮浪。抱子携男扶筇杖，尪羸伛偻如虾样，一丝好气沿途创，阁泪汪汪。

［货郎］见饿莩成行街上，乞出拦门斗抢。便财主每也怀金鹄立待其亡。感谢这监司主张，似汲黯开仓。披星戴月热中肠，济与粜亲临发放。见孤孀疾病无皈向，差医煮粥分厢巷，更把赃输钱分例米多般儿区处的最优长。众饥民共仰。似枯木逢春，萌芽再长。

［叨叨令］有钱的贩米谷置田庄添生放，无钱的少过活分骨肉无承望。有钱的纳宠妾买人口偏兴旺，无钱的受饥馁填沟壑遭灾障。小民好苦也么哥，小民好苦也么哥，便秋收鬻妻卖子家私丧。

［三煞］这相公爱民忧国无偏党，发政施仁有激昂。恤老怜贫，视民如子，起死回生，扶弱摧强。万万人感恩知德，刻骨铭心，恨不得展草垂缰。覆盆之下，同受太阳光。

［二煞］天生社稷真卿相，才称朝廷作栋梁。这相公主见宏深，秉心仁恕，治政公平，莅事慈祥。可与萧曹比并，伊傅齐肩，周召班行。紫泥宣诏，花衬马蹄忙。

［一煞］愿得早居玉笋朝班上，伫看金瓯姓字香。入阙朝京，攀龙附凤，和鼎调羹，论道兴邦。受用取貂蝉济楚，衮绣峥嵘，珂佩丁当。普天下万民乐业，都知是前任绣衣郎。

［尾声］相门出相前人奖，官上加官后代昌。活被生灵恩不忘，粒我烝民德怎偿。父老儿童细较量，樵叟渔夫曹论讲。共说东湖柳岸旁，那里清幽更舒畅，靠着云卿苏圃场，与徐孺子流芳挹清况。盖一座祠堂人供养，立一统碑碣字数行，将德政因由都载上，使万万代官民见时节想。

【译文】

老百姓遭魔鬼设下的灾难了，竟遇到这么大的饥荒。为感谢高监司拯救百姓脱离死亡边缘的恩典，我编了这段唱词来歌颂他。

去年刚插秧，天气就反常了。怎么等也等不到及时雨，旱魃横行，田野大旱。稻子没有收成，麦子也不能生长，老百姓都咳声叹气。物价一天天上涨，用纸钞买东西要加收三成的钞，买一斗粗粮要扣去四升，真凄凉啊。

那些有粮食的财主丧尽天良，那些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的粮商瞒天过海，大发灾难财，他们有毒蛇吞象的歹心，使尽了坑害灾民的手段。稻谷里面掺着秕子和杂物，米里面兑上粗糠。这帮坏蛋怎能指望儿孙兴旺？

蒸饭的甑落满尘土，老弱饥饿，米如珍珠一样珍贵，少壮劳力也无法填饱肚子。即使家中有金银，也无处典当。许多都饿着肚子，僵卧在夕阳之下。人们剥榆树皮吃，挖野菜尝，能吃上黄檗比吃熊掌还香甜。蕨根粉代替干粮。鹅肠草苦菜连根一起煮，荻草的根芦苇的芽连叶子一起大口地吞食，就只剩下杞柳和樟树没有人吃了。

有的人捣碎了麻子柘果调和豆浆，有的人煮麦麸子再添上细糠。他们合掌把拳祈祷苍天，一个个面黄得像写佛经的纸，一个个瘦得像饿狼，满街满巷都是这样的人。

铤而走险的，偷宰别人的水牛，盗砍大叶桑树。那些遭瘟疫死了的人没有棺木，只好白身埋入土中。有的人家贱卖了家业田产，亲骨漂流四方，就像参星和商星一样，永远无法再相见。那种骨肉分离的惨状真不忍心看，哺乳的婴儿，没有人肯收养，母亲将其活活抛入长江。那里能弄到一点残羹剩饭来救他们呢，眼看着河中挣扎的孩子、岸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娘，我禁不住悲伤哽咽。

走私的粮贩子把船停在码头外面，等到深更半夜才开始交易，那些没有德行的粮店发了大财。经纪人从中加倍收取手续费，粮店就把这份钱转嫁到买粮的人身上，想法克扣饥民，稍有污损的钱钞要打四折才能使用。

乡间本来设有义仓，以备荒救灾。但长期被财主们把持，他们将出入账目打理得滴水不漏，丝毫无破绽。所以大胆侵吞粮食，也能蒙骗政府。近日上级来“劝粜”，从义仓放粮，说百姓按户口供应月粮。富裕户有钱买，穷人只有干瞪眼，一点实惠得不到。所谓“劝粜”，尽是谎话。画饼充饥，实在太可笑。把持义仓的头头们，他们的印章凭证全是伪造的，社长和他们的亲信快活得很，中饱私囊。

那些强壮的人都饿得将死，那些出门在外的浪子更是断送了生命，勉强活着的人拄着竹棍扶着儿童，曲背弯腰像虾一般，剩有一口气，逃荒在路上，个个眼泪汪汪。

饿得快死的人成行地在街上行乞，甚至拦门抢吃的东西。即便小财主也奄奄一息，怀里揣着金钱无处买粮，站在街上等死。感谢高监司做出决策，像西汉清官汲黯那样开仓赈灾。他披星戴月热心肠，亲临发放救济粮和卖粮的现场。发现那孤儿寡妇患病的无人照顾，他就派医生煮粥在街巷里发放。尤其是将没收来的赃款和百姓的分例口粮，处理得公平恰当。饥民们都十分爱戴他，景仰他。饥民们就像枯木逢春。旱死的苗儿再长一般。

在这场旱灾中，有钱人借机贩运粮食赚了大钱，于是置买田产、用来放债；无钱的人骨肉分离没有生的希望。有钱的借机纳爱妾买奴婢，家业兴旺；无钱的受饥挨饿死在沟壑，遭尽磨难。小民们真苦啊，小民们真苦啊。即便秋天有收成，老婆孩子也卖给人家了，家产也卖光了，还有啥奔头呢。

这位相公爱民忧国，办事公道，处理政务实行仁义，一身正气。他关心老人怜惜贫苦，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他起死回生，扶持弱者，打击逞凶作恶的暴徒。成千上万的人感念他的恩德，刻骨铭心，恨不得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他。感谢他让覆盆之下的人，重新受到太阳的照耀。

老天赐与国家这样优秀的卿相人材，他称得是朝廷的栋梁。这位相公见解深刻，以仁恕待人，公平行政，待人慈祥，可以与汉初名臣萧何、曹参相比，与商朝伊尹傅说齐肩，与周朝周公召公同班。不久皇帝便会下诏书，提拔他到朝廷任职，那时定马蹄忙碌，奔驰在道路上。

祝愿他早早站在英才济济的大臣行列，他的英名定会传遍神州大地。到京城里，成为帝王的辅佐，身处相位，发表兴国定邦的主张。他头戴整齐美观的貂蝉帽，身穿华贵的朝服，佩带叮当作响的玉饰，极其威风。那时普天下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都知道他是从前派到江西赈灾的官员。

宰相人家又出了宰相，人人嘉奖；官职上加新官职，后代昌盛。被他救活的人不会忘恩，但使百姓吃上饭的大德怎能报答得了。父老儿童都在议论，樵夫渔翁们都在讲谈。都说在东湖的柳岸旁边，那里风景清幽，靠着宋朝隐士苏云卿的菜园，让他像东汉高士徐孺子那样地享受此处风光，盖一座祠堂把他的名字供奉，立一块碑石题上字，将他的德政都记在上面，让世世代代的官吏和百姓都怀念他。

【赏析】

《上高监司》是元散曲中的鸿篇巨制，它真实细致地描写元文宗初年江西道旱灾所造成的惨状以及社会混乱的种种现象，是一卷元代社会生活的图画，具有重大的历史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套曲的内容可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一、它展示了旱灾造成百姓流离失所、饿死、病死，或者卖儿卖女，甚至无法养活子女，母亲将哺乳婴儿抛入长江等种种惨剧。二、它揭露了经济秩序严重混乱和贫富之间极端悬殊的社会问题，如货币大贬值，不法商贩乘机大发横财，掺杂使假，坑害灾民；大财主、社长及亲信把持义仓贪赃枉法却得不到查处等等。三、表彰关心百姓疾苦亲临救灾现场的高监司，反映民众对清官廉吏的热切期待。看来作者耳闻目睹了这场灾难，他对百姓的痛苦极为同情，饥民们饥饿的面孔和目光写来如在眼前；对种种借旱灾发不义之财的行径，他义愤填膺，予以强烈的抨击和揭露；对高监司则给予热情歌颂。这表明刘时中有深厚的民本思想。正因为这样，他突破散曲以抒发个人情感为主的艺术格局，将这种自娱娱人的艺术形式变为反映时政、表达下层民众喜怒哀乐的艺术手段。这在元散曲题材上是一个突破，在散曲史上也是一项贡献。

［仙吕·点绛唇］

中秋月

【作者简介】

朱庭玉，生平不详。今存散曲小令3首，套数26篇。

【原文】

可爱中秋，雨余天净。西风送，晚云归洞，凉露沾衣重。

［混江龙］庾楼高望，桂华初上海涯东，秋光宇宙，夜色帘栊。谁使银蟾吞暮霞，放教玉兔步晴空。人多在，管弦声里，诗酒乡中。

［六么遍］烂银盘涌，冰轮动。辗玻璃万顷，无辙无踪。今宵最好，来夜怎同。留恋孀娥相陪奉。天公，莫教清影转梧桐。

［后庭花］直须胜赏，想人生如转蓬。此夕休虚废，幽欢不易逢。快吟胸，虹吞鲸吸，长川流不供。

［赚煞］听江楼，笛三弄，一曲悠然未终。裂石凌空声，似波心夜吼苍龙。唱道醉里诗成，谁为击金陵半夜钟。我今欲从嫦娥归去，盼青鸾飞上广寒宫。

【译文】

可爱的中秋之夜，雨过天晴，西风吹过，晚云无踪影，露水沾衣，秋衣似乎略显沉重。

我登上庾信楼，眺望远处，月亮升起在东方。天地一片月白，月色透过窗棂。是谁让月亮吞掉了晚霞，放出玉兔在晴空游戏。此刻，人们沉醉在音乐和诗酒之中。

圆月如银盘喷涌，如冰轮转动在碧蓝的夜空。像辗碎万顷玻璃，竟找不到车辙的踪迹。今宵美妙，来晚不能与它相比。人们依恋着白衣嫦娥，祈求上苍不要让梧桐影子遮住月宫。

如此良宵，应当尽情玩赏。人生如风中飘荡的蓬草花。千万休要荒废此刻光阴。如此皓洁的月夜，人生难得几回逢。赶快吟诵诗章，放开量地饮酒，像虹一般吸、鲸一般吞，酒啊，像河水一样源源提供。

听江楼上有人吹响了横笛，一会儿嘹亮高亢似穿裂岩石直上晴空，一会儿低沉呜咽像苍龙怒吼在波心。人们高叫醉中诗成，此时金陵城已响彻午夜的钟声。我想随嫦娥一道飞去，盼着青鸾驮着我飞上月宫。

【赏析】

《中秋月》抒写作者登上庾楼观赏中秋月色的美好感受。作者运用极富色彩的比喻，形容中秋月的圆和亮，形容天空的澄澈；同时叙述在此良宵，如何地纵情饮酒赋诗，及时行乐，并且用美妙的笛声点缀月色，使得月夜更具诗意；最后表示要随嫦娥飞去，进入幻想中的月宫。整个曲子语言华美，充满浪漫的情调，可惜缺乏深刻的思想内涵，仅停留在对自然景物表象描绘这个层面上。

［般涉调·哨遍］

莲船

【作者简介】

沙正卿生平不详。仅存套曲2篇。

【原文】

炽日人皆可畏，火云削出奇峰样。梅雨凌晨乍晴时，堪游水国江乡。挈艳妆，轻摇彩棹，缓拨兰舟，稳载清波漾。正是蕖花开也，荷张翠盖，莲竖红幢。系兰舟聊复舣沙汀，停彩棹须臾歇横塘。低奏笙篁，浅酌芳醪，姿情共赏。

［么］媚景芳年，莫教两事成虚妄。赏玩兴无穷，只疑身在潇湘。向晚来，残霞散绮，落日沉金，迤逦银蟾上。莫放酒空金榼，玉山低偃，又且何妨。朱唇齐唱采莲歌，惊起双双宿鸳鸯，难道是断我愁肠。

［随煞］归去也，夜未央。棹行时拨散浮萍浪，船过处冲开菡萏香。

【译文】

骄阳炙人，空中火云如奇峰突兀，人们都希望寻处阴凉。早晨梅雨刚停，便升起这轮骄阳。此刻，水乡泽国，最值玩赏。我携着美丽的姑娘，轻轻摇动画桨，兰舟缓缓移动，荡漾在无风无浪的湖上。正是荷花盛开，荷叶张开翠伞，莲花竖起红色的旗帜。我们暂且将船停靠在水中沙洲，歇息在横塘。低低吹奏竹笛，浅浅地斟上美酒，尽情享受这美好时光。

趁着这美好的光景和年华，不要让赏心乐事成为一句空话。我们沉醉在快乐中，兴味无穷，似乎身在潇湘画图中。傍晚来临，残霞如美丽锦缎，落日如黄金在销熔。不一会功夫，月亮升起来了。不要让酒杯空着，直喝得东倒西斜，这又何妨。女孩子启动红唇，齐唱采莲歌，惊起双双夜宿的鸳鸯。看到这情景，刺痛我的心，令我惆怅。

我们乘兴归去，夜尚未深沉。桨拨动浮萍，船过处冲起一阵荷花清香。

【赏析】

《莲船》描述年轻的公子美女在盛夏白昼荡舟荷花湖，尽情玩赏自然美景、享用美酒和音乐，直至夜半方归的情致。与《秋千》一样，此曲也采用铺叙笔法，展示梅雨放晴骄阳似火，荷花盛开的夏日风光，以及游人悠然自得无忧无虑的情怀。语言华美、流畅，显示出作者文采斐然，情趣高雅。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修身明镜

弈秋诲弈

豚子食于死母

巫马其买鸩

黄公好谦卑

心不在马

子罕之宝

海上沤鸟

杞人忧天

关尹子教射

薛谭学讴

卫人迎新妇

嗟来之食

齐庄公出猎

公仪休嗜鱼

师旷劝学

周处改过

伤仲永

铁棒磨成针

蜀鄙二僧

察情法门

鲁侯养鸟

望洋兴叹

山雉与凤凰

目不见睫

詹何猜牛

美与丑

所长无用

远水不救近火

黎丘丈人

大鹏与焦冥

九方皋相马

杨布打狗

枯梧不祥

两小儿辩日

疑邻窃斧

歧路亡羊

惊弓之鸟

螳螂捕蝉

宓子论过

辨伏神文

宥蝮蛇文

蠹化

雁奴

祷钟辨盗

日喻

观捕鱼记

季子投师

宦海怪状

楚王好细腰

越王好士勇

五十步笑百步

弥子瑕失宠

卫人教女

和氏献璧

兰子进技

挂牛头卖马肉

扁鹊见秦武王

指鹿为马

苛政猛于虎

惠子家穷

人云亦云

请君入瓮

州官放火

权贵辨鼎

大言者缚

玄石好酒

工之侨为琴

献马贾祸

人情冷暖

代邻击子

冯妇搏虎

相濡以沫

山木与雁

触蛮之战

田夫得玉

孔子马逸

宋人御马

岂辱马医

邹忌窥镜

狐假虎威

曾参杀人

曲高和寡

曲突徙薪

东野丈人

黔之驴

痴人说梦

一蟹不如一蟹

食菌得仙

翠鸟移巢

妄语误人

智者风采

庖丁解牛

运斤成风

任公子钓大鱼

佝偻承蜩

津人操舟

孟贲不易勇

曾子食鱼

养由基射猿

尹儒学御

好猎者

郑师文学琴

扁鹊换心

列子射箭

愚公移山

韩娥善歌

束蕴请火

大贤杀鬼

种树郭橐驼传

小儿不畏虎

解铃系铃

屠夫毙狼

老翁捕虎

蜘蛛杀蛇

举贤学问

王良与嬖奚

东野稷败马

张子委制

亡戟得矛

求千里马首

伯乐遇骥

齐景公出猎

说天鸡

天下无马

画图买马

延师教子

缚虎与缚猫

哲理采撷

公输削鹊

楚人学齐语

不龟手之药

浑沌之死

树难去易

画鬼最易

三年成一叶

弓矢相济

金钩桂饵

道见桑妇

羊蒙虎皮

画蛇添足

西家之子

塞翁失马

反裘负刍

齿亡舌存

口鼻眼眉争辩

三老语

须寻活计

螳螂捕蛇

疗梅

修身明镜

弈秋诲弈

【原文】

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告子上》

【译文】

下棋在众技艺中，只是一种小技巧，但不专心致志，就没法学会。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让弈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向弈秋学习，全神贯注地听弈秋的讲授；另一个人虽然也坐在弈秋面前，但心里老想着会有天鹅飞来，想着张弓搭箭去射它。这个人虽说是和前一个人一起学习，但远不及前一个人学得好。是因为这个人赶不上前一个人聪明吗？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豚子食于死母

【原文】

仲尼曰：“丘也尝游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目旬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庄子·德充符》

【译文】

孔子说：“我曾在去楚国的时候，在路上正巧遇见一群小猪在一头死母猪身上吃奶，一会儿便都惊慌失措地逃跑了。因为它们看到母猪不再用眼晴看它们了，不像一头活猪的样子了。小猪们爱它们的母亲，不仅是爱母猪的形体，更主要的是爱充实于形体的精神。

巫马其买鸩

【原文】

巫马其为荆王使于巴。见担鸩者，问之：“是何以？”曰：“所以鸩人也。”于是，请买之，金不足，又益之车马。已得之，尽注之于江。

《尸子》

【译文】

巫马其作为荆王的使者出访巴国。在途中，他遇见一个肩挑毒酒的人，于是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那人答道：“是用来毒害人的。”于是，巫马其就向他买那毒酒，带的钱不够，又押上随行的车马。买来后，全部都倾倒到江里去了。

黄公好谦卑

【原文】

齐有黄公者，好谦卑，有二女皆国色，以其美也，常谦辞毁之，以为丑恶。丑恶之名远布，年过而一国无聘者。

卫有鳏夫，失时，冒娶之，果国色。然后曰：“黄公好谦，故毁其子，妹必美。”于是争礼之，亦国色也。

《尹文子·大道上》

【译文】

齐国有位黄公，喜好自谦自卑，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国内最美丽的女子，然而黄公却因此常常谦逊地称她们长得很丑陋。这样一来，他女儿貌丑的恶名就传得很远，以致两个女儿过了结婚的年龄却没有一个国人来聘婚。

这时，卫国的一个老光棍冒冒失失地迎娶了黄公的大女儿；才知道是国色佳人。此后他逢人就说：“黄公喜好谦卑，故意贬毁他女儿美丽的容貌。因此，我妻子的妹妹也一定长得很美。”于是，人们争着向黄公的小女儿求婚，果然也是位国色佳人。

心不在马

【原文】

赵襄主学御于王子期，俄而与於期逐，三易马而三后。

襄主曰：“子之教我御术未尽也。”

对曰：“术已尽，用之则过也。凡御之所贵，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而后可以进速致远。今君后则欲逮臣，先则恐逮于臣。夫诱道争远，非先则后也。而先后心在于臣，上何以调于马，此君之所以后也。”

《韩非子·喻老》

【译文】

赵襄子向王子期学习驭马驾车，不久就和王子期驾车竞赛，赵襄子换了三匹马，三次都比输了。

赵襄子说：“你没有把驾车的技巧全教给我，所以我三次都落后于你。”

王子期回答说：“我的技巧已全教给您了，您运用却不恰当。大凡驾车最重要的，是要让马的身体安于驾车，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马身上，此后才能加速快跑，到达远方。现在您驾车，落后一点就一心想赶上我，跑在我前面又怕我追上来。但驾车在一条路上赛跑，不是跑在前面就是落在后头，但您却把心思全用在了是否能比赢我上了，还有什么心思去驭马呢？这就是您为什么三次都输掉的原因。”

子罕之宝

【原文】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子罕不受。鄙人曰：“此宝也，宜为君子器，不宜为细人用。”子罕曰：“尔以玉为宝，我以不受子玉为宝。”

《韩非子·喻老》

【译文】

宋国有个边城小民得到一块璞玉而献给大夫子罕，子罕不肯接受。这位小民说：“这是块宝玉，应是君子所用之器，而不该让小百姓使用。”

子罕说：“我们的看法不同。你以为璞玉是宝贝，我认为不接受你的璞玉才是宝贝。”

海上沤鸟

【原文】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往而不止。

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

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

《列子·黄帝》

【译文】

海边有个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早晨他都去海上，和海鸥一起游玩。向他飞来的海鸥成群结队，源源不断。

这个人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不断飞到你的身边和你一起游玩，你捉几只来给我玩玩。”

第二天这个人来到海上，海鸥在天空飞舞，但并不落下来和他一起游玩。

杞人忧天

【原文】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

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

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

其人曰：“奈地坏何？”

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足此踏，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

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列子·天瑞》

【译文】

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崩地塌，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了，因此吃不香睡不着，忧心忡忡。又有一个人为那个忧天的杞人担心，便前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气的积聚罢了，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你起坐呼吸，整天在天空中生活，怎么还担心天会崩塌掉下来呢？”

那个忧天的杞人说：“如果天真的是气积聚而成，那么太阳、月亮和星辰不会掉下来吗？”

开导者又说：“太阳、月亮和星辰，也都是会发光的气积聚而成的，即使它们掉下来，也不会打伤人的。”

那个忧天的杞人问：“那么地陷了怎么办呢？”

开导者又说：“地是土块积聚而成，它充塞四野，无处不有，你迈步行走，整天在它上面生活，为什么还担心它会塌陷呢？”

那个忧天的杞人听了后，如释重负，非常高兴，开导者也因此消除了忧虑，高兴起来。

关尹子教射

【原文】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

对曰：“弗知也。”

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

列子曰：“知之矣。”

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

《列子·说符》

【译文】

列子学习射箭，射中了箭靶，去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问列子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射中靶子吗？”

列子回答说：“不知道。”

关尹子说：“那还不行。”列子回去再进一步练习，练习了三年，又返回关尹子那里向关尹子回报自己练习的情况。

关尹子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的原因了吧？”

列子说：“现在我知道了。”

关尹子说：“那就行了，你要把它牢记在心，千万别忘记了。不但射箭是如此，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是同样的道理。”

薛谭学讴

【原文】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

《列子·汤问》

【译文】

薛谭向秦青学唱歌，还没有学完秦青唱歌的本领，却自以为都学好了，便向秦青告辞回家。秦青也不阻止他，还在城外的大道边为薛谭饯行。秦青在席上按着节拍动情地歌唱，歌声振动了路边的树木，留住了天空飘荡的云彩。薛谭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学到老师的本领，便向老师道歉，请求回去再学。一辈子再也不敢说学成回家的话了。

卫人迎新妇

【原文】

卫人迎新妇，妇上车，问：“骖马，谁马也？”御曰：“借之。”

新妇谓仆曰：“拊骖，无笞服！”

车至门，扶教送母：“灭灶，将失火。”

入室见臼，曰：“徙之牖下，妨往来者。”

主人笑之。

此三言者，皆要言也。然而不免为笑者，蚤晚之时失也。

《战国策·宋卫策》

【译文】

有个卫国人迎娶新嫁娘，新娘上车后，问：“这骖马是谁家的？”驾车人答：“借的。”

新娘对仆人说：“要轻轻地拍赶骖马，也不要用鞭子抽打自家的服马！”

车刚到家门口，新娘就侧身凑近伴娘指使她说：“去把灶膛里的火灭了，不然怕失火。”

进到房里，新娘看到一个石臼，说：“把它移到窗户下面去，不然妨碍往来走路。”

婆家人都笑她。

新娘子说的这三句话，其实本身都很在理，但却被人耻笑，这是因为刚过门就说这些，未免为时过早了一点。

嗟来之食

【原文】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而食之。

有饿者，蒙袂、辑履，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

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

《礼记·檀弓下》

【译文】

齐国闹起了大饥荒，富人黔敖在路旁煮了粥，等待饥民来后给他们吃。

有个饿得非常狠的人，用农袖蒙着脸面，拖着破鞋子，踉踉跄跄地走了来。黔敖见了，左手捧着饭菜，右手端着汤水，喊道：“喂！快来吃吧！”

那饥民睁着双眼盯着黔敖，说：“我只是因为不吃这种吆喝着施舍的饭食，才饿到这种地步。”黔敖便向他道歉，但他始终不肯吃，便活活饿死了。

齐庄公出猎

【原文】

齐庄公出猎，有螳螂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御曰：“此是螳螂也。其为虫，知进而不知退，不量力而轻就敌。”庄公曰：“此为人，必为天下勇士矣。”于是回车避之，而勇士归之。

韩婴《韩诗外传》卷八

【译文】

齐庄公外出打猎，有一只螳螂抬起前腿，准备与庄公车上的轮子拼搏。庄公便问驾车的人说：“这是什么虫呀？”车夫回答说：“这是螳螂。这种虫，只知道往前进，而不知往后退，从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就轻易地与对手交锋。”庄公说：“这只螳螂如果是人，就一定成为天下的勇士了！”于是，庄公让车夫绕开螳螂而行。天下的勇士闻知此事后，都纷纷归顺了他。

公仪休嗜鱼

【原文】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献鱼，公仪子弗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

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

《淮南子·道应训》

【译文】

公仪休任鲁国的宰相，很喜欢吃鱼。国内不断有人给公仪休送鱼，公仪休不受，他的学生劝说道：“老师爱吃鱼，却又不受鱼，这是为什么？”

公仪休答道：“正是因为我爱吃鱼，才不要这鱼。如果接受了这鱼，那么，就会因受贿而被罢免宰相之职，到那时，我虽然还爱吃鱼，却再也不能满足这一嗜好了。现在不接受这鱼，就不致于被罢免宰相职务，就能永远地、经常地吃到鱼了。”

师旷劝学

【原文】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

师旷曰：“何不炳烛乎？”

平公曰：“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

师旷曰：“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

平公曰：“善哉！”

刘向《说苑·建本》

【译文】

晋平公问师旷说：“我现年七十岁了，还想学习，恐怕就是晚了点！”

师旷说：“您为什么不点燃蜡烛照明呢？”

晋平公说：“哪有做人臣的随便与国君开玩笑的呢？”

师旷说：“我这个瞎子大臣怎么敢与国君开玩笑呢？我听说，年少时而好学习，就如早晨初出的朝阳；壮年而好学，就像升入中天的阳光；老年而好学，又有如点燃蜡烛的光亮。点燃蜡烛照明，不是比在黑暗中行走要好得多吗？”

晋平公说：“很对！”

周处改过

【原文】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刘义庆《世说新语·自新》

【译文】

周处年轻时，粗暴好斗，被乡里人看作祸害。义兴县河里有两条蛟龙，山中有只猛虎，都一同侵害老百姓。于是，义兴县里的人把周处连同这蛟、虎一齐称作“三害”，而其中又以周处之害最大。有人劝说周处去杀死猛虎，斩掉蛟龙，其实是希望“三害”之中只留下一个。周处就去山中杀了老虎，又去河中斩那蛟龙。蛟龙忽而浮出水面，忽而沉入水底，游了几十里，周处一直跟着它走。经过三天三夜，乡里的人都以为周处死了，便互相庆贺。谁知他竟杀死了蛟龙而游出水面。他听说乡里人都互相庆贺，才知道大家都把他当作祸害，于是产生了改过自新的念头。接着，又到吴郡去寻找陆氏兄弟。陆机不在家，却正碰见了陆云。他就把义兴人以他为患的情况全说了，还说自己想改正错误，而年纪已大，终究不能有所成就。陆云说：“古人认为早晨懂得真理，即使晚上死了也值得。何况你的前途还远大！而且人怕的就是没志向，有了志向，又何愁美名不能远扬呢？”周处听了这番话，就改过自励，终于成了忠臣孝子。

伤仲永

【原文】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地。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矣；今天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

【译文】

江西金溪县有个叫方仲永的人，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种田的。方仲永五岁时，还未尝见到纸墨笔砚之类的文具。有一天，他突然哭着要这些东西，他的父亲感到很奇怪，便从邻居家借来给了他。他马上书写了一首四言诗，并且自己还定了个题目。这首诗是以奉养父母、家庭和睦为主题，并很快被同乡的读书人传阅了一遍。自此以后，指定事物要他写首诗，他可立刻写成，而且那文采、立意都是相当不错的。同县的人都把他看作奇才，渐渐地，人们也把他的父亲当作宾客来招待，有的人还拿出钱币来接济他们。他父亲觉得这样有利可图，便每天牵着方仲永遍访同县之人，不再让他学习。我听说方仲永的事已经很久了。明道年间，我随父亲回到家乡，在舅父的家中见到了方仲永，他已经十二、三岁了。再叫他做诗，但做出的诗与以前的名声很不相称。又过了七年，我从扬州回家，又到舅父家中，问起此事，众人都说：“方仲永的才智已经消失了，与众人已差不多了。”

我认为：方仲永的才智、悟性，是先天就有的。他从先天获得的东西，比起那些有才能的人要多些。他最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则是因为他后来得到的东西太少了。像仲永这种人，从先天获得的东西如此之多，也如此之聪慧，但后天缺乏应有的培养，尚且成了一个普通人，那么，现在那些天赋差，本就是普通智力的人，如果不注重后天的学习，难道能赶得上一般人的才能吗？

铁棒磨成针

【原文】

李白读书未成，弃去，道逢老妪磨杵，白问故，曰：“欲作针”。白笑其拙，老妇曰：“功到自成耳。”白感其言，遂还读卒业，卒成名士。

虞韶《日记故事》

【译文】

李白读书，还没完成学业就跑了。路上遇见一位老妇在磨一根铁棒。李白问她为何磨这铁棒，老妇说：“想作根针。”李白笑他愚蠢，老妇说：“功夫到家了就自然可成功。”李白听后，大为感动，于是马上回去继续学习，完成了学业，终于成了名士。

蜀鄙二僧

【原文】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

富者曰：“子何恃而往？”

曰：“吾一瓶一钵足矣。”

富者曰：“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

越明年，贫者自南海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

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

彭端淑《白鹤堂诗文集·为学一首示子侄》

【译文】

在四川的偏僻地方，住着两个和尚，一个贫穷，一个富有。有一天，穷和尚找到富和尚说：“我想到南海去，你觉得怎么样？”

富和尚问穷和尚：“你依靠什么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呢？”

穷和尚回答：“我有一个盛水的瓶子和一只吃饭的碗就足够了。”

富和尚又说：“我好多年来，想租一条船到南海去，可至今仍没能实现。你这样贫穷，依靠什么去呢？”

过了一年后，那个穷和尚从南海回来了，并将去南海的经历告诉了富和尚。富和尚听了，感到很羞惭。

西蜀与南海之间的距离，有好几千里，富和尚不能去，而穷和尚却去了。

察情法门

鲁侯养鸟

【原文】

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

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

《庄子·至乐》

【译文】

从前有只海鸟栖息在鲁国都城的郊外，鲁侯亲自把它迎接到祖庙，并设宴款待，给海鸟演奏《九韶》古乐来取乐，准备了牛、羊、猪三牲来作为它的膳食。结果海鸟晕头转向，忧惧悲伤，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

鲁侯是在用他自己享乐的方法来养鸟，不是用鸟的生活方式来养鸟。

望洋兴叹

【原文】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庄子·秋水》

【译文】

秋汛季节如期到来了，各条小溪都奔流着汇集到了黄河，河流猛地涨大，两岸的岸堤和岸边的小洲之间，都宽阔得看不清对面的牛马。河伯因此而自我陶醉了，认为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最为壮观的了。他顺着河流往东走，一直走到了北海边，朝东一望，只见茫茫然一片，看不见海的边际。河伯于是乎脸上不再有喜色，仰望海洋，向海神若感慨说：“民间有句俗语说，‘听到了百分之一的道理就以为天下没有人赶得上自己了，’说的就是我呀。况且我曾听说过有人认为孔子的学问少，并瞧不起伯夷的仁义，我开始还不相信，现在我看到您这样辽阔浩瀚，我才知道那是完全可能的。我如果不到你门前来领教这番道理那就危险了，我将要永远被那些深明大道的人所耻笑！”

山雉与凤凰

【原文】

楚人有担山雉者，路人问：“何鸟也？”担雉者欺之曰：“凤凰也。”路人曰：“我闻有凤凰，今直见之。汝贩之乎？”曰：“然。”则十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将欲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金，惟恨不得以献楚王。国人传之，咸以为真凤凰，贵，欲以献之。遂闻楚王。楚王感其欲献于己，召而厚赐之，过于买鸟之金十倍。

《尹文子·大道上》

【译文】

有个楚国人挑着野鸡赶路，路上，有个过路人间道：“这是什么鸟？”挑山鸡的人骗他说：“这是凤凰。”过路人说：“我听说有凤凰，今天竟亲眼见到了。你卖不卖？”挑野鸡的人说：“卖！”过路人给他十金，他不肯卖；过路人又请加倍付钱，他才卖给了过路人。过路人想把它献给楚王，不料过了一夜，野鸡死了。他无暇心疼他的金子，只是遗憾不能把凤凰献给楚王。楚国人纷纷传说着这件事，都认为那是只真凤凰，很珍贵，所以过路人想把它献给楚王。终于这件事传到了楚王的耳中，楚王很受感动，召见了过路人并重赏了他，赏金超过买野鸡钱的十倍。

目不见睫

【原文】

楚庄王欲伐越，杜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乱兵弱。”

杜子曰：“臣患。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于秦、晋，丧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庄足乔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

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

《韩非子·喻老》

【译文】

楚庄王准备进攻越国，杜子进谏说：“大王您为什么要去攻打越国呢？”楚庄王说：“越国政治退乱，军队弱小。”

杜子说：“我担心人的智慧好比是眼睛：能看到百步之外的东西，但却看不见自己跟前的睫毛。大王您的军队自从被秦国和晋国打败之后，丧失了好几百里的土地，这就说明您的军队很弱小。庄足乔在楚国境内东偷西抢，但官吏禁止不了他，这又说明大王您的国玫非常混乱。大王您国内的兵弱政乱的局面不在越国之下、但还想去攻打越国，这就说明您的智慧像眼睛一样。”楚庄王因此便打消了当初的念头。

所以认识事物的困难之处，不在于知彼，而在于知己。故曰：”能清楚地认识自己就叫做聪明。”

詹何猜牛

【原文】

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在其题。”

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

以詹子之术，婴众人之心，华焉殆矣……

《韩非子·解老》

【译文】

詹何坐在屋子里，弟子们在旁侍候他，门外传来了牛的叫声，弟子说：“这是一头白色额头的黑牛在叫。”

詹何说：“是的，这是一头黑牛，但白色是在它的角上。”派人一看，果然是黑牛而角上裹着白布。

用詹何这种猜谜的办法，来打动众人之心，是虚浮有害的啊……

美与丑

【原文】

杨子过于宋，东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心，焉往而不美。”

《韩非子·说林上》

【译文】

杨朱经过宋国往东去，住在一家旅店里；店主有两个小老婆，其中长得丑的那个受宠尊贵，长得美的那个被轻视和冷落。杨朱问店主这是什么原因，旅店的老板回答说：“长得漂亮的，自己认为她漂亮，我不知道她美在哪里，长得丑的知道自己丑，我也就不觉得她丑了。”

杨朱对身边的弟子说：“行为高尚而又不自以为了不起，这样的人无论到哪儿，都会被人认为美的。”

所长无用

【原文】

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欲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

鲁人曰：“何也？”

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以子之所长，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

《韩非子·说林上》

【译文】

有个鲁国人自己会编织草鞋，妻子则很会织一种白色丝绸，却想搬到越国去居住。有人对他说：“你到了越国一定无法谋生。”

这个鲁国人说：“为什么呢？”

那个人回答说：“草鞋编出来是为了穿在脚上，但越国人个个打赤脚；白丝绸是做帽子用的，但越国人全都披散着头发。以你的长处，跑到用不着你的国家去，要想不穷困，那可能吗？”

远水不救近火

【原文】

鲁穆公使众公子或宦于晋，或宦于荆。犁钅且曰：“假人于越而救溺子，越人虽善游，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于晦，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远水不救近火也。今晋与荆虽强，而齐近，鲁患其不救乎？”

《韩非子·说林上》

【译文】

鲁穆公派他的众公子有的到楚国去做官，有的到晋国去任职。犁钅且说：“向越国去求人来救鲁国人落水的孩子，越国人虽然很会游泳，但鲁国人的孩子也一定活不了。住内陆地方的人家里失火了，而到海边去取水来救火，海水即使再多，也一定浇不灭火，因为远处的水没法解救近处的火情。现在楚国和晋国虽然很强大，但齐国离我们很近，一旦它来侵犯，我恐怕晋楚两国大概救不了鲁国吧！”

黎丘丈人

【原文】

梁北有黎丘部，有奇鬼焉，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邑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吾为汝父也，岂谓不慈哉？我醉，汝道苦我，何故？”其子泣而触地曰：“孽矣！无此事也。昔也往责于东邑，人可问也。”其父信之，曰：“言喜！是必夫奇鬼也！我固尝闻之矣。”明日端复饮于市，欲遇而刺杀之。明旦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遂逝迎之。丈人望其真子，拔剑而刺之。丈人智惑于似其子者，而杀其真子。

侣氏春秋·慎行论·疑似》

【译文】

梁国的北部有个黎丘部，那里有个奇鬼，善于模仿人的子侄兄弟的模样。乡里有位老者去赶集，喝醉了酒回来，路上，遇见了奇鬼。黎丘奇鬼装成他儿子的模样，扶着他回家，在路上苦苦地折磨他。老者回到家，酒醒后责问他的儿子说：“我是你的父亲，难道可以说不慈爱吗？我喝醉了，你在路上苦苦地折磨我，这是为什么？”他的儿子哭着磕头说：“冤枉啊！没有这回事呀！昨天我到邑东讨债去了，别人可以作证。”老者信了他儿子的话，说：“唉！这一定是那个奇鬼干的，我早就听说过它了。”第二天老者特地又去集市上喝酒，希望再遇到那个奇鬼，杀死它。第二天一大早，老者就上了集市，喝醉了酒，他的儿子担心自己的父亲回不了家，就去接他。老者看见他的儿子，以为又是奇鬼来了，就拔出剑刺死了他。老者的理智被装成他儿子的奇鬼所迷惑，而杀死了真正的儿子。

大鹏与焦冥

【原文】

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物乎？”

晏子对曰：“有。鹏足游浮云，背凌苍天，尾偃天间，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然而谬谬不知六翮之所在。”

公曰：“天下有极细者乎？”

晏子对曰：“有。东海有虫，巢于矗文睫，再乳再飞，而矗不为惊。臣婴不知其名，而东海渔者命曰焦冥。”

《晏子春秋·外篇第八》

【译文】

齐景公问晏子道：“天下有最大的东西吗？”

晏子回答说：“有。大鹏的脚在浮云上游动，背上升到青天，尾巴倒伏在天空里，跳起来嘴到北海啄食，脖子和尾巴横隔在天地之间，可是还不知道它那有六根翎管的翅膀在什么地方。”

齐景公说：“天下有最小的东西吗？”

晏子回答说：“有。东海有种虫，在蚊子的睫毛上筑巢，不停地产子，不停地飞动，而蚊子却若无其事，不因此而惊慌。我晏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东海的渔夫却把它叫做焦冥。”

九方皋相马

【原文】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

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蹴。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

穆公曰：“何马也？”

对曰：“牝而黄。”

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

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列子·说符》

【译文】

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的儿孙辈中有没有可以派去帮我寻求千里马的？”

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它的形貌和筋骨上加以考察，但天下最好的马，评判的方法却似有似无，很难直观地把握。这种马奔跑不扬起灰尘，跑过后不留下足迹。我的儿孙们都是些凡庸之辈，他们可以找到一般的好马，却识别不了天下的最优良的马。我有一位共同打过柴挑过菜的伙伴，叫九方皋，这个人相马的本领不在我之下。我请求您召见他。”

秦穆公便召见了九方皋，让九方皋去寻找天下最优良的马。九方皋去了三个月，然后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那儿。”

秦穆公问：“是匹什么样的马呢？”

九方皋说：“是匹母马，黄色的。”

秦穆公派人去取马，却是一匹黑色的公马。秦穆公不高兴，把伯乐找来，而对伯乐说：“差劲啊，你让我派去找天下无双的名马的九方皋，连马的毛色公母都分辨不清，还能识别马的好坏吗？”

伯乐长叹一声说：“难道他真的达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这就是他胜过我千万倍的地方，没有人能抵得上他，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圣手所看到的，是马的天生的秘密。他抓住了马的根本，而忽视了马的皮毛粗迹，看到马的内在品质，而忽略了马的外表。他看到他认为应该注意的地方，而没看到他认为不需要看到的地方；观察了他认为必须观察的，而遗漏了他认为不必观察的。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方法，有着比相马本身更重大的意义。”

等到把马取回来一看，果然是匹天下无双的优秀马。

杨布打狗

【原文】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

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列子·说符》

【译文】

杨朱的弟弟叫杨布，穿着白色的衣服出去，遇上天下雨，便脱掉了白色的衣服，穿着黑色的衣服回家。他家里的狗认不出他了，便冲上去对他乱叫乱吼。杨布非常生气，准备上去将狗痛打一顿。

杨朱说：“你不要去打狗了，其实你也是这样的。如前让你的狗在你出门时是白色的，而你回来时变成了黑色，你难道能不感到奇怪吗？”

枯梧不祥

【原文】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

邻人之父因请以为薪。

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列子·说符》

【译文】

有一个人家里的梧桐树枯死了，他邻居家的一位老头对他说让枯死的梧桐留在门前将不吉祥。他听了，马上把这棵枯梧桐砍了。

邻居家的老头便趁机请求把枯梧桐给他作柴禾。

这个人听了很不高兴，说：“邻居的老头只是因为想要拿梧桐树当柴禾，才叫我把梧桐砍了。与我做邻居的人竟是这种人，这难道不是太危险了吗！”

两小儿辩日

【原文】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列子·汤问》

【译文】

孔子到东方去游说，路上碰到两个小孩在争论什么，孔子便问他们争论的原因。

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升起的时候离人近些，而中午的时候离人远些。”

又说：“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象车盖那样大，等到中午，只有盘钵那么大了，这不是因为离人远就看上去小，离人近就看上去大吗？”

另一个小孩说：“不对。太阳刚出来时，我们还觉得冷冷清清的，等到了中午，我们就觉得滚烫滚烫的，这难道不是因为离人近时才感到热，离人远时我们就觉得凉吗？”

孔子听了之后，也说不清谁对谁错。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知识丰富呢？连这个问题都说不清。”

疑邻窃斧

【原文】

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

俄而扌日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

《列子·说符》

【译文】

有个丢了斧头的人、心中怀疑是邻居家的儿子偷去了。他看到邻居家这个儿子走路的样子，像是偷了斧头的；再看看他的脸色，也像是偷斧头的；讲话的姿态、动作、神态，样样都像是偷了斧头的。

不久，这个丢了斧头的人在山谷里挖土，找到了他的斧头。隔日再看他邻居家的儿子，动作神情没有一点像偷了斧头的。

歧路亡羊

【原文】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共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

邻人曰：“多歧路。”

既反，问：“获羊乎？”

曰：“亡之矣。”

曰：“奚亡之？”

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

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

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

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

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

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列子·说符》

【译文】

杨子的邻居丢失了一只羊，已带领全家去寻找，又跑来请杨子的僮仆去帮助追寻。

杨子说：“嗬！丢了一只羊，为什么要派那么多人去寻找呢？”

邻居回答说：“岔路太多了。”

等到找羊的人回来后，杨子问：“找到羊了吗？”

邻居回答说：“没有找回来。”

杨子又问：“为什么没有找回呢？”

邻居说：“岔路中又有岔路，我不知该往哪条路上去找，所以只好回来了。”

杨子脸色有些不高兴，半晌没有讲话，整天都没有笑容。杨子的门人们觉得很奇怪，向杨子问原因道：“羊，不过是不值钱的牲口，况且又不是您的，但您却整天不说不笑，愁眉苦脸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杨子不予回答，门人们得不到答案。

杨子的学生孟孙阳出门，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心都子和孟孙阳一起去见杨子，问道：“从前有这样三兄弟，在齐鲁之间游学，跟随同一个老师学习，学得了仁义之道后回家。他们的父亲说：‘你们已学完回来，请给我说说什么是仁义之道，行吗？’老大说：‘仁义之道就是先要爱护自己的身体，然后才谈得上名誉。’老二说：‘仁义之道就是要不惜生命地保护名誉。’老三说：‘仁义之道就是既要保全生命，也要保全名誉。’他们兄弟三人的仁义之道完全不同，但却出于同一个儒士的教导。谁对谁不对呢？”

杨子说：“有个居住在河边的人，熟悉水性，敢于游水，驾船摆渡来赚钱，供养百口之家。背着粮食来向他学习游水的人成群结队，结果淹死的人差不多达到半数。这些人本来是来学游水的，而不是来学淹水的，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你认为谁对谁不对呢？”

心都子无声地退了出来。孟孙阳责备他说：“你提问为什么那么拐弯抹角的，而我们老师的回答又那么古里古怪？我更加困惑不解了。”

心都子说：“大路因为岔道多而丢失了羊，求学的人因为对一种学术的理解不同而丧失这种学术的本义。学术的本源是一致约，相同的，但到后来却像现在这样互相分歧。唯有回归到本源上来，才能不丧失这种学术的本义。你长期在先生的门下求教，学习先生的学说，而竟不懂你先生说的什么意思，太可悲了！”

惊弓之鸟

【原文】

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

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至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陨也。”

《战国策·楚策四》

【译文】

从前有一天，更羸和魏王站在高台之下，仰头看见有飞鸟。更羸对魏王说：“我可以为您用拉弓而不发射箭矢的方法射下鸟来。”魏王说：“难道射术可以达到这样高的水平吗？”更羸说：“可以”。

停了一会儿，一只雁从东方飞来。更羸虚拉了一下弓弦就把它射下来了。魏王说：“射术怎么可以达到这样高的水平啊？”更赢说：“这是因为这雁有伤病”。魏王说：“你怎么知道的？”更羸回答说：“它飞得很慢而且叫声很凄惨。飞得慢，是因伤口痛；叫声凄惨，是因离群很久了。所以它伤口没有好而又惊魂未定，这时它听到弓弦发出的声音，用劲振翅往高处飞，导致伤口撕裂而坠落地上。”

螳螂捕蝉

【原文】

园中有榆，其上有蝉。蝉方奋翼悲鸣，欲饮清露，不知螳螂之在后，曲其颈，欲攫而食之也。螳螂方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欲啄而食之也。黄雀方欲食螳螂，不知童子挟弹丸在榆下，迎而欲弹之。童子方欲弹黄雀，不知前有深坑，后有掘株也。

此皆贪前之利，而不顾后害者也。

韩婴《韩诗外传》

【译文】

园中有一棵榆树，树上有一只知了。知了鼓动翅膀悲切地鸣叫，正准备吮吸些清凉的露水时，却不知道有只螳螂正在它的背后。螳螂弯起颈脖，打算把知了逮住吃掉。螳螂正要吃知了的时候，却不知道黄雀就在它的后面，黄雀是想啄死螳螂吃掉它。黄雀正想啄食螳螂时，却不知道榆树之下有个拿着弹丸的小孩，那小孩拉开弹弓正准备射黄雀。孩子正要射时，却不知脚前有个深坑，后面还有个树桩子。

这些鸟虫和这孩子都是贪图眼前的利益，而不顾身后隐藏着的祸害。

宓子论过

【原文】

宾有见人于宓子者。宾出，宓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扌蹇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

宾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

故宾主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视之异也。

《淮南子·齐俗训》

【译文】

宓子的一个朋友带一位客人来拜访宓子。客人走后，宓子对这个朋友说：“你带来的这位客人别的都好，就是有三个错误：一见我就笑，是轻慢和不懂规矩的表现；言谈中从不提起自己的老师，是一种对师门的叛逆行为；刚见面，交情还不深，就推心置腹地说一大堆，这是稀里糊涂的表现。”

那客人对这番批评辩驳道：“我一见你就笑，说明我坦荡无私，谈话中不提及我的老师，是为了打通师门之间的隔阂，以便交往；交情不深而敢说心里话，是对朋友忠诚和信任的表现。”

因此，这客人的言行本来就是一个样，但却可以被看作君子，也可以被看作小人，这完全是由于各人自己的看法不同。

辨伏神文

【原文】

余病痞且悸，谒医视之，曰：“惟伏神为宜。”明日，买诸市，烹而饵之，病加甚。召医而尤其故，医求观其滓，曰：“吁！尽老芋也，彼鬻药者欺子而获售。子之懵也，而反尤于余，不以过乎？”

余戍然惭，忾然忧，推是类也以往，则世之以芋自售而病乎人者众矣，又谁辨焉！

柳宗元《柳河东集》

【译文】

我得了痞病，经常心悸，到医生那里求诊，医生说：“只有服食伏神最妥当。”第二天，我从市场上买来伏神，煎煮后服了，哪知病情更加严重。请来医生，责问其中的原故，医生要求观看一下药渣子，说：“唉，这全是一些老芋头啊。那卖药的欺骗了你，让你买了假药。你也太无知了，却反而来责怪我，你难道不感到错了吗？”

我听后，感到紧张而惭愧，又恼又忧。将这件事推而言之，世上像以芋头充当伏神卖而坑害人的事是很多的了，但又有谁能明辨是非呢？

宥蝮蛇文

【原文】

家有僮，善执蛇，晨持一蛇来谒曰：“是谓蝮蛇，犯于人，死不治。又善伺人，闻人咳喘步骤，辄不胜其毒，捷取巧噬肆其害，然或慊不得于人，则愈怒；反啮草木，草木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挛腕肿足，为废病。必杀之，是不可留。”

余曰：“汝恶得之？”曰：“得之榛中。”曰：“榛中若是者可既乎？”曰：“不可，其类甚博。”余谓僮曰：“彼居榛中，汝居宫内，彼不汝即，而汝即彼，犯而斗死以执而谒者，汝实健且险，以轻近是物，然而杀之，汝益暴矣。彼耕获者，求薪苏者，皆土其乡，知防而入焉，执耒操鞭持芟朴以免其害。今汝非有求于榛者也，密汝居，易汝庭，不凌奥，不步，是恶能得而害汝？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阴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也。”

柳宗元《柳河东集》

【译文】

家里有一僮仆，擅长捉蛇。早上，他拿着一条蛇来拜见我，说：“这是一条蝮蛇，咬人后，人只有死路一条。这蛇还善于观察人，听到有人咳嗽、喘息以及迈步急走的声音，就可判断出他们抵挡不住自己的毒性，于是就敏捷地攻取，巧妙地咬食、肆意地加害他们。然而，有时它不能加害于人，就大发起脾气来，转过来咬噬草木。草木被它咬后就立刻死掉。以后的人只要触及到了这已死草木的茎部，也会烂掉手指、手腕挛曲、脚部浮肿，成为残废人。所以，对这种蛇，一定要杀死它，不可留下它。”

我说：“你是怎么抓住它的？”亻童仆回答说：“在树丛中捉来的。”我说：“树丛中的这类蛇可以捉完吗？”他说：“不可，这类蛇非常多。”我告诉僮仆说：“蛇住在树丛中，你住在屋子里，它不靠近你，你却接近它，触犯并杀死它后来进见我，你确实需要强健和冒险才能接近这东西，然而，你还是杀死了它，这说明你更残暴啊。那些耕田种地的人，砍柴割草的人，都是与土地为伍，不得不提防蛇的侵入，他们拿着农具，端着鞭子，握着镰刀以免受其害。而你现在并不是一定要涉足于树丛之中，你只要把屋子密封好，把庭院整修好，不去水边深曲之地，不在阴暗处行走，这蛇又怎么会加害于你呢？况且蛇也不是自己乐意成为现在这种模样，而是造物主赋予了它那种形体，自然的阴阳之气赋予了它那种品性，形体非常怪异，品性十分阴毒。它即使不愿这样也不可能啊。它也够可怜的，又怎么能怪罪它，加怒于它呢？你再不要去杀它们了。”

蠹化

【原文】

桔之蠹，大如小指，首负特角，身蹙蹙然，类蝤蛴而青，翳叶仰啮，如饥蚕之速，不相上下。人或枨触之，辄奋角而怒，气色桀骜。一旦视之，凝然弗食弗动，明日复往，则蜕为蝴蝶矣。力力拘拘，其翎未舒，衤詹黑遘苍，分朱间黄，腹填而椭，纟委纤且长，如醉方寤，羸枝不扬。又明日往，则倚薄风露，攀援草树，耸空翅轻，瞥然而去，或隐蕙隙，或留篁端，翩旋轩虚，风曳纷拂，甚可爱也。须臾，犯蝥网而胶之，引丝环缠，牢若辈梏，人虽甚怜，不可解而纵矣。

噫！秀其外，类有文也；嘿其中，类有德也；不朋而游，类洁也；无嗜而食，类廉也。向使前不知为桔之蠹，后不见触蝥之网，人谓之钧天帝居而来，今复还矣。天下，大桔也；名位，大羽化也；封略，大蕙篁也。苟灭德忘公，崇浮饰傲，荣其外而枯其内，害其本而窒其源，得不为大蝥网而胶之乎？观吾之《蠹化》者，可以惕惕。

陆龟蒙《笠泽丛书》

【译文】

桔树的蛀虫只有小指那么大，头上长有一只长长的角，身子一伸一缩地动着，很像天牛的幼虫，身子只不过是青色。它隐藏在树叶下面，仰面吃食，与饥饿的蚕儿吃桑叶速度不相上下。如果有人拿东西碰它一下，它就竖起角来发怒，气鼓鼓的，显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架势。一天，人们发现它呆在树上，不吃树叶，也不动弹。第二天再看它时，这蛀虫则蜕变成了蝴蝶。它的身子动动停停，翅膀还没舒展开来，身子却像披上了黑裙白衫一样，其中还点缀着红、黄两色，椭圆形的肚子也是各色相间，头上还长了一对又细又长的纟委缨般的触须。那模样就像酒醉刚醒，瘦弱的四肢还不能张扬。又过了一天再去看，它已经能凭借微风和露水，沿着小草树木攀登爬行，翅膀轻轻地展开，飞向高空，眨眼之间就飞不见了。它有时也隐藏在蕙草之间，有时停栖在竹子枝头，有时或在广阔的天空中盘旋飞舞，飘飘扬扬的，非常可爱。没过多久，它撞到了蜘蛛网上，被粘上了。蜘蛛吐出丝来，将它缠了个结实，如同戴上镣铐一样。人们虽然同情它，但不可帮它解脱，使它自由飞去。

哎，美丽的外表、好像有文彩；内心默默，好像有德性；没有伴侣，孤独地飞翔，像是很高洁；吃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像是很清廉，从前如果不知道它是桔树的蛀虫，后来又没看见它触上蛛网被困住，人们还可能会认为它是住在中央上帝那儿，现在又回来了。天下，就像一棵大桔树；名位，有如大的蜕化；封疆，有如大的蕙草竹林。如果失去德性，忘记大众，崇尚浮华，骄妄自大，表面华美，内心空虚，损害本性，堵塞源流，怎么可能不落得那种触网受粘的下场呢！阅读我的《蠹化》的人，可以此为鉴戒。

雁奴

【原文】

雁奴，雁之最小者，性尤机警。每群雁夜宿，雁奴独不瞑，为之伺察。或微闻人声，必先号鸣，群雁则杂然相呼引去。

后乡人益巧设诡计，以中雁奴之欲。于是先视陂薮雁所常处者，阴布大网，多穿土穴于其傍。

日未入，人各持束缊并匿穴中，须其夜艾，则燎火穴外，雁奴先警，急灭其火。群雁惊视无见，复就栖焉。

于是三燎三灭，雁奴三叫，众雁三惊；已而无所见，则众雁谓奴之无验也，互唼迭击之，又就栖然。

少选，火复举，雁奴畏众击，不敢鸣。

乡人闻其无声，乃举网张之，率十获五。

宋祁《宋景文集》

【译文】

雁奴，是雁群中最小的雁，性情尤其机警。每当群雁夜晚停宿时，唯独雁奴不睡觉，为雁群观察放哨。有时稍微听见人的声音，它一定要先鸣叫起来，群雁便杂然而动，相互呼唤着飞离而去。

后来乡里人便巧妙地设下诡计，使雁奴上圈套而捕捉群雁。于是，乡里人先观察好堤岸、湖边这些为群雁所常栖的地方，在那里暗中布下大网，又在大网旁边挖上许多洞穴。

太阳还没落山，人们各自拿着绳索躲在洞穴中，等到夜尽天明时，就在洞外点起火来，雁奴先发出警叫声，人们连忙扑灭火。群雁惊醒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便又接着睡起觉来。

这样三次点火又三次扑灭，雁奴三次警鸣，众雁三次惊醒，最后都没有发现什么动静，众雁就责怪雁奴报警不灵验，都用嘴去啄它，并轮番攻击它，然后又都安然休息。

过了一会儿，火又点燃起来，雁奴害怕众雁的攻击，不敢再鸣叫。

乡里的人们见雁奴不再鸣叫，便张开大网捕捉，众雁大概十有五只被捉。

祷钟辨盗

【原文】

陈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县日，有人失物，捕得莫知的为盗者。述古乃绐之曰：“某庙有一钟，能辨盗，至灵。”使人迎置后阁祠之，引群囚立钟前，自陈：“不为盗者，摸之则无声，为盗者摸之则有声。”述古自率同职，祷钟甚肃。祭讫，以帷围之，乃阴使人以墨涂钟。良久，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出乃验其手，皆有墨，唯有一囚无墨，讯之，遂承为盗。盖恐钟有声，不敢摸也。

沈括《梦溪笔谈·权智》

【译文】

枢密院直学士陈述古任建州浦城知县时，有人丢失了东西，抓得了一些嫌疑分子，但不知谁是真盗。陈述古便哄这些涉嫌分子说：“某某庙里有一口钟，能辨认盗贼，十分灵验。”于是派人将那口钟抬到官署后阁祭祀起来，又把那一群囚禁的人领到钟前，对他们说：“没有偷东西的人，摸这钟是不会响的，而偷了东西的人一摸它，它就会发出响声。”陈述古亲自率领同事，在钟前很严肃地祷告了一番。祭祀完毕，便以帷帐将钟罩了起来，又秘密地派人把墨汁涂在钟上。过了一些时，他便领着被囚的犯人，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手伸进帷帐里去摸钟，然后又分别检验他们的手，发现唯独一个人手上没有墨汁，其余的都有。陈述古对那个手上无墨汁的人进行了审讯，那人便承认了自己做盗贼的事。原来，那人是怕钟发出响声，所以没敢去摸它。

日喻

【原文】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为日也。

日之与钟篙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

苏轼《经进东坡文集事略·日喻》

【译文】

有个生下来就瞎了眼的人，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子，就去问眼睛好的人。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个大铜盘。”盲人回到家中就敲起了铜盘，盘子发出了声响，后来他听到了钟声，认为这就是太阳了。又有人告诉他说：“太阳发光，就像蜡烛一样。”于是，盲人又去摸蜡烛，知道了蜡烛的形状。后来有一天，他摸到了竹笛，以为这就是太阳了。

太阳与钟、与竹笛相差太远了，但是盲人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区别，这是因为他根本未见过大阳，只是向别人打听的缘故。

观捕鱼记

【原文】

松江产鱼非一，取鱼者，或以罩，或用叉，或以笱，或以罾。巨家则斫大树置水中，为鱼，鱼大小毕赴之。纵横盘亘，人亦无敢辄捕者，故萃而不去。天始寒，大合。渔者编竹断东西津口，以防其佚。乃彻树，两涯鼓而殴之。鱼失所依，或骇而跃，或怒而突，戢戢然已在釜中矣。于是驾百斛之舟，沉九囊之网，掩其左右，遮其前后，而盈车之族，如针之属，脱此挂彼，损鳞折尾，无一纵者。

贝琼《清江贝先生文集》

【译文】

松江出产的鱼类有多种，捕鱼的人们，有的用网，有的用又，有的用笱，有的用罾。大户人家则砍些大树放在水中，形成个鱼类聚集的场所，各种鱼不分大小都赶到了。大树在水中盘根错节，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人们也没有敢来这里捕鱼的，所以鱼儿汇集到这里都不愿离去。天气开始寒冷了，鱼儿都汇集一堆。这时大户人家用编制的竹网阻断东西水流的两边，防止鱼儿逃走。于是撤去大树，在两岸击鼓轰赶鱼群。鱼群失去依赖的大树，有的惊骇得跳起来，有的愤怒地左冲右突，可不一会就泄了气，好像已在锅中了。于是人们驾起能装百斛的大船，往水里沉下有许多口袋的鱼网，把前后左右的水面统统都遮蔽起来，于是那些大至能装满一车的鱼，小至只有铁针那么大的鱼，即使从这里逃脱，却又在那里被挂住，碰掉了鳞，折断了尾，没有一条能够逃掉。

季子投师

【原文】

商季子笃好玄，挟资游四方，但遇黄冠士，辄下拜求焉。偶一猾觊取其资，绐曰：“吾得道者，若第从吾游，吾当授若。”季子诚从之游，猾伺便未得，而季子趣授道。一日，至江浒，猾度可乘，因绐曰：“道在是矣。”曰：“何在？”曰：“在舟樯杪，若自升求之。”其人置资囊樯下，遽援樯而升，猾自下抵掌连呼趣之曰：“升。”季子升无可升，忽大悟，抱樯欢叫曰：“得矣！得矣！”猾挈资疾走。季子既下，犹欢跃不已。观者曰：“咄，痴哉！彼猾也，挈若资走矣。”季子曰：“吾师乎！吾师乎！此亦以教我也。”

耿定向《权子》

【译文】

商季子特别喜欢玄学，带着钱财云游四方，只要遇见戴黄帽子的道士，就跪下来请求人家赐教。碰巧一个骗子想骗他的钱财，欺哄他说：“我是得道的人，你如果跟随我云游，我会传道给你。”季子听信他的话，跟随他四处游玩，骗子想寻找机会，但没找到，而季子却不断催促他传道。一天，他们来到江边，骗子估计有机可乘，于是欺骗他说：“道在这里啊！”季子问：“在哪里？”骗子说：“在船樯桅顶端，你自己爬上找罢！”季子于是把钱袋放在桅杆下，急忙顺着杆子往上爬，骗子在下面拍手连连催促他说：“快上！快上！”季子爬上顶端没法再上，忽然恍然大悟抱着桅樯欢呼道：“得道了！得道了！”骗子抓起钱袋赶忙逃走了。季子已经从桅杆上下来，却还欢呼不止。旁观者说：“唉，愚蠢啊！那是个骗子，拿了你的钱财逃走了。”季子说：“他是我师傅啊！他是我师傅啊，这也是在教我啊！”。

宦海怪状

楚王好细腰

【原文】

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

《墨子·兼爱中》

【译文】

从前，楚灵王喜欢腰细的官吏，所以楚灵王手下的大臣，都纷纷节食，每天只吃一顿饭，蹲在地上屏住呼吸，然后才勒住腰带，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到了一年之后，宫中的官吏个个变得面黄肌瘦了。

越王好士勇

【原文】

昔越王勾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士闻鼓音，破碎乱行，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余，越王击金而退之。

《墨子·兼爱中》

【译文】

从前越王勾践，喜爱英勇无畏的官吏，教导训练朝臣们要勇往直前。他暗中派了人焚烧内官房屋，然后说是宫中失火了，考验他手下的官吏们说：“越国的宝藏全在这里面。”勾践亲自击鼓督促官吏们赴火中救宝。官吏们听到鼓声，争先恐后地朝火中跑去，掉在火海中被烧死的，仅勾践身边的大臣就有一百多人，越王这才鸣金把官吏们召唤回来。

五十步笑百步

【原文】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孟子·梁惠王上》

【译文】

梁惠王说：“我对于治理国家，可以说是非常尽心了。黄河北部收成不好，我就把老百姓迁往黄河南面就食，并向灾区运送粮食；黄河南部闹饥荒我也是采取这种方法。我看邻国的执政者治国，没有人像我这样尽心尽意的，但邻国的百姓并没减少，我的国家的百姓也并没增加，是何缘故？”

孟子回答说：“梁王您喜欢打仗，我请求用打仗来打比方。战鼓咚咚地敲起来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开始了，可有些士兵丢了武器向后逃。其中有的跑了百步远停下来，有的跑了五十步远停下来。跑了五十步远的嘲笑跑了一百步远的，那怎么样呢？”

梁惠王说：“不行，跑了五十步的虽说还不到一百步的那么远，可他们也同样是逃跑。”

孟子说：“梁王您既是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也就无怪乎您的老百姓并不比邻国的多了。”

弥子瑕失宠

【原文】

昔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闻有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

及弥子瑕色衰爱驰，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

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

《韩非子·说难》

【译文】

弥子瑕很受卫君的宠幸。卫国的法令规定，私下驾驶国君的乘车出去的人，要受刑砍掉腿脚。弥子瑕的母亲生病了，有人得知这一消息，夜间去告诉了弥子瑕，弥子瑕假托卫君的命令，驾驭着国君的车子赶回家去，卫君听说此事后赞扬弥子瑕说：“真是位孝子啊！因为母亲生病的缘故，连砍脚的刑法都忘记了。”另有一天，弥子瑕陪同卫君在果园里游玩，弥子瑕摘了一个桃子吃，觉得很甜，就没有吃完，把剩下的一半留给卫君吃，卫君吃着桃子，说：“弥子瑕太热爱我了！忘记他吃过会在桃子上留有余味，而拿来给我吃。”

等到弥子瑕人老珠黄，不再受宠，得罪了卫君。卫君就说：“弥子瑕这个人曾假传我的命令驾走了我的车，又曾让我吃他啃过的桃子。”

所以说弥子瑕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改变，但以前因此受宠爱，而后来又因此而被指责，原因是卫君的爱憎感情发生了变化。

卫人教女

【原文】

卫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成其居，幸也。”

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于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

今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

《韩非子·说林上》

【译文】

有个卫国人嫁女儿时教导女儿说：“一定要私下多攒点私房钱。给人家做媳妇而被休回家，是常事；不被休回娘家，那是侥聿的事。”

他的女儿出嫁以后，就按照父亲的教导想方设法攒私房钱。她的公婆认为她积攒私房太多，便将她赶了回去。这个卫人的女儿带回的钱财是带去的嫁妆的两倍。她的父亲不责怪自己教女的错误，反而自以为得计于捞回了成倍的财富。

如今那些做官为吏的人为官处世，都很像那个卫人。

和氏献璧

【原文】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

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

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

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

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韩非子·和氏》

【译文】

楚国的和氏在荆山中得到一块璞玉，恭恭敬敬地捧着它献给了楚厉王。楚厉王让玉工对这块璞玉进行鉴定，玉工鉴定后说：“这是一块石头。”楚厉王认为和氏是欺骗自己，便治罪砍掉了和氏的左脚。

等到楚厉王死后，楚武王继位为君。和氏又捧着他的璞玉来献给武王。楚武王派玉工来作鉴定，玉工又说：“这是块石头。”楚武王也认为和氏在欺骗自己，便又治罪砍掉了和氏的右脚。

楚武王死后，楚文王即位了，和氏就抱着他的璞玉在荆山下伤心地痛哭，哭了三天三夜，眼泪哭干了，哭出血来。楚文王听说此事，派人去荆山问和氏为什么这样，说：“天下被砍掉双脚的人多得很，你何必哭得这样伤心呢？”

和氏说：“我不是因为自己被砍了双脚而伤心，我伤心的是这块宝玉而总被人说成是石头，忠心耿耿的人但却被当成了骗子，这些才是使我真正感到伤心的。”

楚文王便命玉工琢磨加工这块璞玉，真的是一块宝玉，便给它取名叫“和氏之璧”。

兰子进技

【原文】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列子·说符》

【译文】

宋国有个流浪艺人，用技艺去为宋元君表演，以求赏赐。宋元君召见了他，让他表演技艺。这个艺人用两根比他身体长一倍的木棍，绑在小腿上，边走边跑。舞弄着七把剑，并把七把剑交替抛起来，总有五把剑抛在空中，只有两把留在手里。宋元君看了觉得非常惊异，立即赏赐了这位艺人钱和布帛。

另有一位流浪艺人会演戏，听说有人以技艺获赏，也想凭自己的演出去求得宋元君的赏赐。宋元君勃然大怒，说：“先前有个艺人用他不同一般的技艺来求得赏赐，技艺本无用之事，当时正碰到我心情愉快，所以赐给了他钱和布帛。这次的这一位艺人一定是听说了那件事来效仿的，又希望我来赏赐他。”于是宋元君派人把他抓起来，并准备杀掉他，关了一个多月才放走。

挂牛头卖马肉

【原文】

灵公好妇女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逾月，而国人莫之服。

《晏子春秋·内篇·杂下》

【译文】

齐灵公喜欢女人穿得像男人一样，于是齐国的女人都穿上了男装。这样一来，齐灵公又不高兴了，就派官吏去禁止女人们穿男装，说：“凡穿男装的女人，就撕破她的衣服，割断她的衣带！”可虽然受到裂衣断带处罚的人很多，但女人们却照旧穿男装。这天，晏子朝见齐灵公，齐灵公问他道：“我派官吏去禁止女人穿男装，凡穿男装者就撕破她的衣服、割断她的衣带，可虽然受到处罚的人很多，但女人们却依然穿男装，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您让宫内的女人穿男装却禁止外边的女人穿男装，这就如同在门上挂牛头却在门内卖马肉一样。您为什么不命令宫内的女人也不得穿男装，这样，外边的女人就不敢穿男装了。”齐灵公说：“对啊。”于是下令宫内的女人不得穿男装。没过一个月，齐国的女人就不再穿男装了。

扁鹊见秦武王

【原文】

医扁鹊见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

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

君以告扁鹊。

扁鹊怒而投其石，曰：“君与知之者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

《战国策·秦策二》

【译文】

扁鹊曾有一次去见秦武王，武王把自己的病情让他察看了，扁鹊请给武王治病。

武王身边的臣子们说：“君王您的病生在耳之前，目之下，要治未必能彻底治好，恐怕还会弄得耳聋、眼瞎。”

武王将这些话告诉了扁鹊。

扁鹊气得扔下石针，说：“君王您同懂医道的人商议治病的事，却又同不懂医道的人坏了这件事。倘若用这样的态度和方法来管理秦国的政事，那么君王您必然会一下子导致秦国灭亡！”

指鹿为马

【原文】

秦二世之时，赵高驾鹿而从行。王曰：“丞相何为驾鹿？”高曰：“马也。”王曰：“丞相误也，以鹿为马。”高曰：“陛下以臣言不然，愿问群臣。”臣半言鹿，半言马。当此之时，秦王不能自信其自，而从邪臣之说。

陆贾《新语·辨惑》

【译文】

秦二世胡亥当政的时候，丞相赵高有一次骑着一只鹿陪同秦二世出游。秦王问：“丞相为什么骑鹿？”赵高说：“这是马呀。”秦王说：“丞相弄错了，把鹿当成了马。”赵高说：“陛下如果不相信为臣的话是对的，那就请陛下问问其他大臣们。”大臣们有的惧怕赵高，有的不愿“欺君”，结果一半人说是鹿，一半人说是马。这时，秦二世也没有把握坚持己见了，便听从了赵高是马而非鹿的说法。

苛政猛于虎

【原文】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

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

夫子曰：“何为不去也？”

曰：“无苛政。”

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礼记·檀弓下》

【译文】

孔子路过泰山旁边时，看见一个妇人在坟前哭得十分伤心。孔子扶着车轼仔细地听着。

孔子让子路去问她，说：“你哭得这样伤心，必定是有深重的苦难吧？”那妇人说：“是的。从前我公公死在老虎口里，我的丈夫后又被老虎吃了，现在我的儿子也被老虎咬死了！”

孔子说：“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妇人说：“这里没有繁重的赋税。”

孔子说：“年轻人要记住：苛政要比吃人的老虎还凶猛呀！”

惠子家穷

【原文】

惠子家穷，饿数日不举火，乃见梁王。王曰：“夏麦方熟，请以割子可乎？”惠子曰：“施方来，遇群川之水涨，有一人溺流而下，呼施救之。施应曰：‘我不善游，方将为子告急于东越之王，简其善游者以救子，可乎？’溺者曰：‘我得一瓢之力则活矣。子方告急于东越之王，简其善游者以救我，是不如救我于重渊之下，鱼龙之腹矣！’”

符朗《苻子》

【译文】

惠子家里很贫穷，饿了很多天都无法烧火弄饭，惠子便去找梁王帮忙。梁王说：“夏季的麦子快熟了，到时割了给你行吗？”惠子说：“我来这里的时候，在路上正遇上大小河流涨水，有一个人掉进河里去了，顺流直下，喊我救他。我说：‘我不会游泳，让我为你向东越王求救，让他选择善于游水的人来救你，你看可以吗？’那掉进水里的人说：‘我现在只要抓住一只瓢就可活命了。等你向东越王告急求援，再让他选人来救我时，我恐怕早就淹死在深渊之下，葬身鱼腹了。’”

人云亦云

【原文】

汉司徒崔烈辟上党鲍坚为掾，将谒见，自虑不过，问先到者仪，适有答曰：“随典仪口倡。”

既谒，赞曰：“可拜。”

坚亦曰：“可拜。”

赞者曰：“就位。”

坚亦曰：“就位。”因复著履上座。将离席，不知履所在，赞者曰：“履著脚。”

坚亦曰：“履著脚也。”

邯郸淳《笑林》

【译文】

汉朝的司徒崔烈征召上党的鲍坚为自己的部下。鲍坚在崔烈要接见他时，十分忧虑，不知该怎么过这一关。就问先来的人有些什么仪式。刚好有一个人告诉他：“跟着司仪的人唱和就行了。”

到了拜见司徒的时候，司仪说：“可拜。”

鲍坚也跟着说：“可拜。”

司仪又说：“就位。”

鲍坚又跟着说：“就位。”于是，他又穿上鞋子入席而座。将要离开席位时，他不知道自己的鞋子放在哪儿。这时，司仪又说：“鞋子穿在脚上。”

鲍坚也跟着说：“鞋子穿在脚上。”

请君入瓮

【原文】

或告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责力通谋。太后命来俊臣鞫之。俊臣与兴方推事对食，谓兴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瓮，火围如兴法。因起谓兴曰：“有内状推兄，请兄入此瓮。”兴惶恐叩头伏罪。

《资治通鉴·唐纪·则天皇后天授二年》

【译文】

有人告发文昌右丞周兴与左大将军丘神责力相互勾结谋反。武则天命令来俊臣审查这件事。接到命令时，采俊臣正与周兴过讨论案子，过吃饭。于是，来俊臣对周兴说道：“囚犯大多不肯承认罪行，你觉得应读使用什么办法让他们招认呢？”周兴说：“这岂不是太简单了！拿来一只大瓮，用炭火在大瓮四周烧起来，再命令囚犯进入到大瓮里面，这样，囚犯还有什么事情不肯招认的呢？”于是，来俊臣找来一只大瓮，按照周兴的说法在大瓮周围烧起炭火来。然后，站起来对周兴说：“内宫传来命令，要我审问老兄，现在就请你到大瓮里去吧。”周兴听后，十分恐惧，连忙跪下来磕头，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州官放火

【原文】

田登作郡，自讳其名。触者必怒，吏卒多被榜笞。于是举州皆谓“灯”为“火”。上元放灯，吏人书榜揭于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陆游《老学庵笔记》

【译文】

田登做太守，忌讳别人直称其名。有人冒犯，他一定大发雷霆。他手下的小吏、兵士大多因此遭受鞭打。“灯”与“登”同音，于是全州的人都把“灯”，说成是“火”。元宵节要放花灯，他手下的小吏不敢写“放灯”，便在悬挂于街头的公告榜上写上：“本州按照惯例放火三天。”

权贵辨鼎

【原文】

洛阳布衣申屠敦，有汉鼎一，得于长安深川之下，云螭斜错，其文烂如也。

西邻鲁生见而悦焉，呼金工象而铸之，淬以奇药，穴地藏之者三年。土与药交蚀，铜质已化，与敦所有者略类。

一旦，持献权贵人。贵人宝之，飨宾而玩之。敦偶在坐，心知为鲁生物也，乃曰：“敦亦有鼎，其形酷肖是，第不知孰为真耳？”

权贵人请观之，良久曰：“非真也！”

众宾次第咸曰：“是，诚非真也！”

敦不平，辨数不已，众共折辱之。敦噤不敢言，归而叹曰：“吾今然后知势之足以变易是非也！”

宋濂《龙门子凝道记·司马微》

【译文】

洛阳城有个平民叫申屠敦，他有一只贵重的汉鼎，是从长安附近的河底捞到的。鼎上雕饰有精美交错光彩灿烂的云龙花纹。

他家西边住着个姓鲁的读书人，见到这只汉鼎非常喜爱，请来工匠按照这只汉鼎的样子仿铸了一只，把它放在特制的药水里浸泡，又把它放在地窖里埋藏三年。泥土和药水的侵蚀、腐化，鼎的质地发生变化，同申屠敦的那只有些相似。

一天，姓鲁的人把他的假鼎献给一个有权有势的显贵。那位显贵把它看作珍宝，专门为它宴请宾客请人观赏。申屠敦恰好也在座，心里明知这是姓鲁的读书人的那只假汉鼎，便说：“我也有一只汉鼎，它的外形同这只十分相似，但不知哪一只是真的？”

那位显贵请求看看那只鼎，看了很久说：“这只不是真的！”

其他宾客依次看过这只鼎，都说：“是的，它确实不是真的！”

申屠敦不服气，用很多事实同他们辩论，但是他们一起对他进行攻击和辱骂。申屠敦闭口不敢再说什么，回到家里长叹说：“我从今天开始算明白了权势能够颠倒是非呀！”

大言者缚

【原文】

昔李元平初从关播，喜为大言，常论兵，鄙天下无可者。

一日，将兵汝州，李希烈一笑而缚之。

噫！世之高谈孙吴惊动四筵者，其能免希烈之缚者，几希！

宋濂《龙门子凝道记·大学微》

【译文】

从前，李元平刚刚跟随宰相关播的时候，喜欢吹牛说大话，平时经常与同僚谈论兵法，鄙视天下的将领，说他们都是无能之辈。

一天，李元平带兵据守汝州，同李希烈的军队交战，结果，在李希烈谈笑之间，就被活捉了。

唉！这世上能高谈孙吴兵法而博得四座惊叹的，有几人能不被李希烈之流活捉呢！

玄石好酒

【原文】

黔中仕于齐，以好贿黜而困。谓豢龙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惩于贿矣，惟先生怜而进之。”又黜。

豢龙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为酒困，五脏熏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药不能救，三日而后释。谓其人曰：‘吾今而后知酒可以丧人也。吾不敢复饮矣！’居不能阅月，同饮至，曰：‘试尝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酉爵，忘其欲死矣。故猫不能无食鱼，鸡不能无食虫，犬不能无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绝也。”

刘基《郁离子·玄石好酒》

【译文】

黔中在齐国做官，因为贪污受贿而被罢了官，陷入困境，于是对豢龙先生说：“我现在对自己贪污受贿的过错感到后悔，希望先生可怜我，替我进一言，帮我官复原职吧！”可是他复职不久，又因同样的罪名被撤职了。

豢龙先生说：“从前，玄石嗜酒，受酒的祸害，五脏六腑像被熏烤一样难受，肌肤骨骼发热像要裂开似的，什么药都治不了他，三天后才慢慢好了。他对别人说：‘我从今往后知道酒可以要人性命啊。我再也不喝酒了！’戒酒不到一月，他的酒友来到，说：‘试着尝尝这种酒吧！’开始喝三杯就不再喝，第二天喝五杯，第三天喝十杯，第四天就开始狂饮大醉，完全忘记了先前差点醉死的事。所以说猫不能不吃鱼，鸡不能不吃虫，狗改不了吃屎。本性决定了，坏习惯不可能根除啊！”

工之侨为琴

【原文】

工之侨得良桐焉，斫而为琴，弦而鼓之，金声而玉应，自以为天下之美也。献之太常。使国工视之，曰：“弗古！”还之。

工之侨以归，谋诸漆工，作断纹焉；又谋诸篆工，作古款焉；匣而埋诸土。期年出之，抱以适市。贵人过而见之，易之以百金，献诸朝。乐官传视，皆曰：“稀世之珍也！”

刘基《郁离子，良桐》

【译文】

工之侨得到了一棵优质梧桐树，把它砍削成了一张琴，这琴弹起来，声音就像金钟、玉磐的声音一样和谐、悦耳，他自以为这琴是天下最好的了，便把它献给了朝中掌管礼乐的太常。太常请国内最优秀的乐工察看了一下，说：“这琴不古。”就把琴退给了工之侨。

工之侨把琴拿回家后，商请漆工在琴上画了一些裂纹；又商请刻字工人在琴上刻了一些古代钟鼎上所刻的文字，然后用匣子把它装起来，埋进土里。一年以后，挖出匣子，把琴抱到集市上，一个达官贵人见后，便拿出一百两金子把琴买了去，并献到了朝廷。乐官们一个一个地传递着观看，都说：“这真是一件稀世之宝！”

献马贾祸

【原文】

周厉王使芮伯帅师伐戎，得良马焉，将以献于王。芮季曰：“不如捐之。王欲无厌，而多信人之言，今以师归而献马焉，王之左右必以子获为不止一马而皆求于子，子无以应之，则将哓于王，王必信之。是贾祸也。”弗听，卒献之。荣夷公果使有求焉，弗得，遂谮诸王曰：“伯也隐。”王怒，逐芮伯。

君子谓芮伯亦有罪焉，尔知王之渎货而启之，芮伯之罪也。

刘基《郁离子·献马》

【译文】

周厉王派芮伯率领军队讨伐西戎，缴获了一匹良马。芮伯准备把马献给厉王。芮伯的弟弟芮季说：“不如把这匹马丢弃了吧。厉王贪得无厌又喜欢听信他人谗言，你现在班师凯旋回朝又献马给厉王，他的左右一定以为你缴获的马不只一匹，都来向你索取，你没有马应付他们，他们就会纷纷向厉王进谗言，厉王一定会相信他们。这会招致祸患啊！”芮伯不听，还是把马献给了厉王。荣夷公果然派人来索取良马，没得到，于是向厉王进谗言道：“芮伯窝藏了缴获的马匹。”厉王大怒，把芮伯赶走了。

有见识的人认为芮伯也是有罪的：他明知厉王贪财，却还要诱发他的贪欲，这是芮伯的过错啊！

人情冷暖

代邻击子

【原文】

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墨子·鲁问》

【译文】

有这样的一个人，儿子横行无道但又没有本事，所以父亲就用竹板来打儿子。这个人邻居家的一位长者见了，也举起一根木棍来打那人的儿子，说：“我来用棍子打他，是顺从他父亲的意愿。”这样做，不是太荒唐了吗！

冯妇搏虎

【原文】

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孟子·尽心下》

【译文】

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很会和老虎搏斗，因此而被称为善士。碰巧有一次他去野外，看见很多人在赶一只老虎，老虎背靠一处山石和人们相持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碰老虎一下，人们远远地望见冯妇，便跑去把冯妇叫来。冯妇挽起袖子跳下车来，人们都为他欢呼。但他的行为却遭到了士人的耻笑。

相濡以沫

【原文】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口句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

【译文】

泉水干涸了，鱼儿们互相挤在一块低洼的泥地里，用湿润的水气互相吹吸，用唾沫滋润对方，这种做法，倒不如在江湖中各得其所，互相忘记的好。

山木与雁

【原文】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茂盛，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庄子·山木》

【译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人站在它的旁边却并不想砍它。问其中的原因，伐木人回答说：“它虽然高大茂盛，但并没有什么用。”庄子感慨说：“这棵树因为没有什么用处而得以享尽它的自然寿命。”

庄子从山上下来，住宿在一位老朋友的家里。老朋友非常高兴，让他的小儿子去杀鹅款待庄子。老朋友的小儿子问：“有一只鹅会叫，另一只鹅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呢？”这位老朋友说：“杀不会叫的那一只。”

触蛮之战

【原文】

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

曰：“然。”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君曰：“噫！其虚言与？”

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

君曰：“无穷。”

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忘乎？”

君曰：“然。”

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

君曰：“无辩。”

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庄子·则阳》

【译文】

戴晋人对梁惠王说：“有一种叫做蜗牛的小动物，您听说过吗？”

梁惠王说：“听说过。”

戴晋人说：“在蜗牛的左角上有个部族国家叫触氏，在蜗牛的右角有个部族国家叫蛮氏，它们两国不时为了争夺地盘而开战，每次战争都要死伤百万，尸横遍野，追击者往往要半个多月才肯收兵。”

梁惠王说：“嘿，你这大概是不实之辞吧？”

戴晋人说：“我请求为您证实这些话。您以为天地之外整个宇宙有穷尽吗？”

梁惠王说：“没有穷尽。”

戴晋人说：“让你的想象力在无穷无尽的宇宙间邀游一番，然后再返回地上的诸侯国家，这些诸侯国和茫茫宇宙比起来是不是似有似无、非常渺小呢？”

梁惠王说：“是的。”

戴晋人又说：“在地上的这些诸侯国中有魏国，在魏国中有大梁械，在大梁城中有您梁惠王。大王您和蛮氏又有什么区别呢？”

梁惠王说：“是没有区别。”

戴晋人走后，梁惠王怅然若失。

田夫得玉

【原文】

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宝玉径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阴欲图之，谓之曰：“此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弗如复之。”田父虽疑，犹录以归，置于庑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称家大怖，复以告邻人。曰：“此怪之征，遄弃殃可销。”于是遽而弃于远野。邻人无何盗之，以献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却立曰：“敢贺王得此天下之宝，臣未尝见。”王问其价，玉工曰：“此无价以当之，五城之都，仅可一观。”魏王立赐献玉者千金，长食上大夫禄。

《尹文子·大道上》

【译文】

魏国有个农夫在野外耕田，挖到一块一尺见方的宝玉，他不知道这是块玉，就告诉了邻居。邻居暗想占有这块玉，就对他说：“这是一块怪石，谁保存它就对谁家不利，你不如把它扔回去。”农夫听后，虽然不太相信，但还是记在了心里，回到家，把那块玉放在廊下。当天夜里，玉石大放光明，满屋生辉。农夫全家都非常害怕，他又去告诉邻居。邻居说：“这就是怪异的征兆啊！赶紧把它扔掉，灾祸便可消除。”于是，农夫马上把玉石扔到很远的野外去了。没过多久，他的邻居把玉石偷了回来，献给了魏王。魏王召来玉匠鉴定这块玉石，玉匠一见玉石，就先拜了两下，再站起来说：“斗胆恭贺大王得到了这块天下珍宝，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宝玉呢。”魏王问这块宝玉价值多少，玉匠回答说：“这是无价之宝，无法估量它的价值，即使用五个城市的地方作代价，也只能看上一眼。”魏王马上赐给献玉者一千金子，并永远享受上大夫的俸禄。

孔子马逸

【原文】

孔子行道而息，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马。子贡请往说之。毕辞，野人不听。有鄙人始事孔子者曰请往说之，因谓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吾不耕于西海也。吾马何得不食子之禾？”其野人大说，相谓曰：“说亦皆如此其辩也，独如向之人？”解马而与之。

《吕氏春秋·孝行览·必己》

【译文】

孔子行路休息时，马跑了，吃了人家的庄稼，有个种田人牵走了他的马。子贡请求前去劝说那个人还马，费尽口舌，那个种田人就是不听。有个刚侍奉孔子的从边远地方来的人请求前去劝说，于是他对那个种田人说：“你不在东海耕田，我不在西海耕田，我们相隔不算远，我的马怎么能不吃你的庄稼呢？”那个种田人听了非常高兴，对他说：“都像这样说话不是挺明白的吗，哪像刚才那个人？”解开马交还了他。

宋人御马

【原文】

宋人有取道者，其马不进，倒而投之溪水。又复取道，其马不进，又倒而投之溪水。如此者三。

《吕氏春秋·离俗览·用民》

【译文】

有个宋国人赶路，他的马不肯往前走，他就杀了马把它扔到溪水中。然后，化又换了匹马重新赶路，可马还是不肯往前走，他又杀了这匹马把它扔到溪水中。像这样反复杀了三匹马。

岂辱马医

【原文】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

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

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列子·说符》

【译文】

齐国有个穷人，成年累月地在城市里沿街乞讨。城市里的人嫌他来的次数太多，因而大家都不肯给他施舍食物，这个人便跑到齐氏的马栏里去，跟马医做杂活，在马棚附近混口饭吃。

有人取笑他说：“你跟随着下贱的马医混口饭吃，你不感到耻辱吗？”

这个穷人回答说：“天下最耻辱的事，莫过于乞求要饭，乞讨我尚且都不觉得耻辱，难道还会以跟着马医混饭吃为耻辱吗？”

邹忌窥镜

【原文】

邹忌修八尺有余，身体日失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

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

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

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战国策·齐策一》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多，而且容貌秀丽。一天清晨，他穿戴好衣帽，照了照镜子，对他妻子说：“我与城北的徐公相比，哪个更美？”他妻子说：“您非常美，徐公哪能比得上您呀！”城北的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邹忌不敢相信妻子的话，便又去问他的小老婆：“我与徐公谁美？”

小老婆说：“徐公哪能比得上您呀！”

早上，有客人从外地来访，邹忌与客人坐在一起交谈时，问客人道：“我与徐公比，谁美？”

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

第二天，徐公来到邹忌家。邹忌长久地审视后，自以为不如徐公；又自己对着镜子一看，更觉得差得远了。夜晚，他躺在床上想道：“我妻子夸我美，是因为爱我；小老婆夸我美，是因为怕我；客人夸我美，是因为有求于我。”

狐假虎威

【原文】

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

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

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

《战国策·楚策一》

【译文】

老虎寻找各种野兽作食物，一次抓到一只狐狸。

狐狸说：“你可不敢吃我呀！天帝派我做百兽的首领。今天如果你吃了我，那就是违背了天帝的命令！你如果不信我的话，我在你前面走，你跟在我后面，看看野兽们是否敢于见了我而不逃跑？”

老虎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就跟着狐狸一道走。野兽们见了纷纷逃跑。老虎不知道野兽们是因为害怕自己才逃走的，还以为是害怕狐狸呢。

曾参杀人

【原文】

昔者曾子处费。

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

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

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

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足俞墙而走。

《战国策·秦策二》

【译文】

从前曾参住在费这个地方。

费地有一个与曾参同宗族又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

曾参的母亲说：“我儿子不会杀人！”神态自若地继续织布。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曹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还能照样地织布。

不一会儿，一人又来告诉说：“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害怕了，扔下梭子翻墙跑走。

曲高和寡

【原文】

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宋玉《对楚王问》

【译文】

有个人来到楚国的郢都唱歌，开始演唱的曲目是《下里巴人》，城里能跟着唱的有数千人；接着唱《阳阿》、《薤露》，城里能跟着唱的还有数百人；再接着是《阳春白雪》，能跟着唱的就只有几十人了；最后，他唱出高亢的商调和低宛的羽调，其间还穿插吟唱行云流水般的徵调，城中能跟着唱的就剩几个人了。这样看来，歌曲越高雅，能跟着唱的人就越少。

曲突徙薪

【原文】

客有过主人者，见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曰：“曲其突，远其积薪；不者，将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

居无几何，家果失火。聚里中人哀而救之，火幸息。

于是杀牛置酒，燔发灼烂者在上行，余各用功次坐，而反不录言曲突者。

向使主人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无火患。

刘向《说苑·权谋》

【译文】

有一位客人去拜访朋友，看见他家的炉灶的烟囱是笔直的，旁边还堆放着柴禾。这客人便对主人说：“要把烟囱改装成弯曲的，再把柴禾搬远点堆放。不然的话，就会发生火灾。”主人听了默不作声。

不久，主人家果然起了火，邻居们纷纷跑来救火，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于是，主人宰牛摆酒感谢救火的邻居。那些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被邀请坐了上席，其余的人则按功劳的大小依次坐席，但那个事先建议改装烟囱的客人，却没有被邀请来。

假如主人听从了客人的劝告，也就不会有这场火灾，也不用花钱办酒。

东野丈人

【原文】

东野丈人观时以居，隐耕汗腴之墟。有冰氏之子者，出自氵互寒之谷，过而问涂。丈人曰：“子奚自？”曰：“自涸阴之乡。”“奚适？”曰：“欲适煌煌之堂。”丈人曰：“入煌煌之堂者，必有赫赫之光，今子困于寒而欲求诸热，无得热之方。”冰子瞿然曰：“胡为其然也？”丈人曰：“融融者皆趣热之士，其得炉冶之门者，惟挟炭之子。苟非斯人，不如其已。”

王沈《释时论》

【译文】

东野丈人审时度势，选择了隐居之地，并耕耘在肥沃的土地上。有位姓冰的年轻人，来自寒冷的山谷，路过这儿时向东野丈人问路。丈人说：“你从哪儿来？”姓冰的年轻人说：“来自干枯阴冷的地方。”“到哪儿去呢？”姓冰的年轻人说：“想去火光辉煌的大堂。”丈人说：“想进入火光辉煌的大堂，自己必须有明亮的火。现在你被寒冷所困而想寻求光和热，你却还没有得到光和热的方法。”姓冰的年轻人惊讶地问：“为什么这样呢？”丈人答道：“那些过得和乐融融的人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而那些获得既有利益者，都是些挟有资财的人。你如果不是这类人，还不如打消你的念头。”

黔之驴

【原文】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口阚，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柳宗元《柳河东集·三戒》

【译文】

贵州一带没有驴子，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运来了一头。驴子运到后没有什么用处，就被放到了山下。老虎看到驴子后，见它又高又大，以为是神灵。老虎便躲进树林里偷看，等了会儿才出来靠近它，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半天摸不清驴子是什么东西。

一天，驴子大叫了一声，老虎吓了一跳，连忙跑得远远的，以为驴子将吃掉自己，十分害怕。于是，老虎又来回观察驴子，觉得它没有特殊的能耐，慢慢也习惯了它的吼叫，便在它前后走来走去，但始终不敢上前去抓捕它。最后，老虎渐渐靠近驴子，进一步戏弄它，碰闯它，挨擦它，冲击它，顶撞它。驴子十分恼怒，就用蹄子踢老虎。老虎因此十分高兴，心想：“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老虎猛地跳起来，大声吼叫，咬断了驴子的喉管，吃光了它的肉，然后才离去。

唉！驴子身材高大，似乎很有德性；声音洪亮，好像很有本领。起初如果不显露它那点本领，老虎虽然凶猛，但因心存疑虑、恐惧，终究是不敢吃掉它的。现在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可悲啊！

痴人说梦

【原文】

僧伽，龙朔中游江淮间，其迹甚异。有问之曰：“汝何姓？”答曰：“姓何。”又问“何国人？”答曰：“何国人。”唐李邕作碑，不晓其言，乃书传曰：“大师姓何，何国人。”此正所谓对痴人说梦耳。

惠洪《冷斋夜话》

【译文】

唐高宗龙朔年间，有个叫伽的僧人，在长江、淮河一带漂泊，行迹非常奇特。有人问他说：“你何姓？”他便回答说：“姓何。”人又问他：“你是何国人？”他又回答说：“何国人。”后来，唐朝李邕给他写碑文，因为不知他的话的含义，就在传记中写道：“大师姓何，何国人。”这正是所谓对傻子讲梦话呵！

一蟹不如一蟹

【原文】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蟹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貌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

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蟹不如一蟹也！”

《艾子杂说》

【译文】

艾子在海滩上行走，看见一种形体圆而扁的动物，长着很多脚，艾子便问住在此地的人说：“这是什么动物呀？”别人回答说：“这是蝤蛑。”接着，又看见一种动物，体形圆而扁，而且也长着很多脚，再问居住那里的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是螃蟹。”后来，又看见一种动物，形体、模样都和先前所见到的是一个样，只是显得更小了，艾子便问当地人说：“这又是什么东西呀？”回答说：“这是彭越。”

艾子听后，叹了口气：“怎么一蟹不如一蟹呀！”

食菌得仙

【原文】

粤人有采山而得菌，其大盈箱，其叶九成，其色如金，其光四照。以归，谓其妻子曰：“此所谓神芝者也，食之者仙。吾闻仙必有分，无不妄与也。人求弗能得，而吾得之，吾其仙矣。”乃沐浴，斋三日而烹食之，入咽而死。其子视之曰：“吾闻得仙者必蜕其骸，人为骸所累，故不得仙。今吾父蜕其骸矣，非死也。”乃食其余，又死。于是同室之人皆食之而死。

刘基《郁离子·采山得菌》

【译文】

广东有个人在山上采集到一个蘑菇，那蘑菇大得能够装满箱子，它的叶子有九层，它的颜色像金子，光芒四射。带着蘑菇回到家里，他对妻子说：“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灵芝，吃了它可以成仙。我听说成仙要有缘分，老天爷从来不随便把灵芝赐给一般人的。人家求都得不到，我却得到了，我就要成仙了。”于是那人沐浴更衣，斋戒三天把蘑菇煮熟了吃，刚吞下去就死了。他儿子见到父亲的尸体说：“我听说成了仙的人一定要蜕去自己的躯体。人们被自己的血肉之躯所拖累，所以不能成仙。现在我父亲蜕除了躯体成了仙，这不是死。”于是吃剩下来的蘑菇，又死了。就这样这一家人都因吃所谓的“灵芝”死掉了。

翠鸟移巢

【原文】

翠鸟先高作巢以避患。及生子，爱之，恐坠，稍下作巢。子长羽毛，复益爱之，又更下巢，而人遂得而取之矣。

冯梦龙《古今谭概》

【译文】

翠鸟开始将窝筑得高高的，以避免灾祸。等到孵出了小鸟，因为很喜欢它们，生怕它们从上面掉下来，便将鸟窝往下移了一些。小鸟长出羽毛了，翠鸟更加喜欢它们，又把鸟窝往下移低了，于是人们便轻而易举地将小鸟捉走了。

妄语误人

【原文】

里人张某，深险诡谲，虽至亲骨肉不能得其一实语。而口舌巧捷，多为所欺。人号曰“秃项马”。马秃项，为无鬃，鬃、踪同音，言其恍惚闪烁无踪可觅也。

一日，与其父夜行，迷路。隔陇见数人团坐，呼问：“当何向？”数人皆应曰：“向北。”因陷深淖中。又遥呼问之，皆应曰：“转东！”乃几至灭顶，蹩壁泥涂，困不能出。闻数人拊掌笑曰：“秃项马，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近在耳畔，而不睹其形，方知为鬼所绐也。

纪昀《阅微堂笔记·滦阳消夏录》

【译文】

有个乡里人张某，为人十分阴险狡诈，即使是父母兄弟也不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实话。而且这人的口齿伶俐，极善花言巧语，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欺骗。因此，人们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秃项马”。马的项颈秃了，就是没有鬃毛。“鬃”与“踪”同音，是讥讽他说话迷离闪烁、虚幻不实，让人无法相信。

有一天，张某和他父亲夜晚赶路，迷失了方向。他们隔着田垄看见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便大声呼喊问道：“应该向哪个方向走呀？”有好几个人都回答说：“向北。”结果，没走上几步便陷到泥沼中去了。又远远地问那些人，那些人又都回答说：“向东转。”他们向东一转，几乎遭到灭顶之灾，父子二人在泥沼中翻滚挣扎，怎么也出不来了。这时，只听见那几个人拍掌笑着说：“秃项马，你今天可知道说假话的后果了吧！”那声音就近在耳边，但却看不到人影，这时才知道是鬼在捉弄他。

智者风采

庖丁解牛

【原文】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足奇，砉然响然，奏刀马砉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谷阝，导大家，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车瓜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石刑。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讠桀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庄子·养生主》

【译文】

庖丁给梁惠王屠宰牛，手所触接的地方，肩所倚靠的地方，脚所踩着的地方，膝盖所抵着的地方，皮肉沙沙作响；进刀时哗哗有声，这些声响像音乐一样悦耳，和《桑林》舞曲的旋律相符，又合于《经首》乐曲的节拍。

梁惠王说：“嗬，好啊！你解牛的技巧怎么精熟到这种地步呢？”

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追求的是解牛之道，已超出了操作技巧的范围。我刚开始宰牛的时候，看到的也是整个的牛。三年以后，我便不曾看见过完整的牛了。到现在，我解牛只用精神去感遇牛而不需用眼睛去看牛了，我的感觉器官都停止了活动，但精神却极为活跃。我依照牛天然的肌理，劈开牛骨骼间的缝隙，沿着筋骨间窍穴进刀，按照牛本来的生理结构解牛。牛身上的脉络软骨我都不曾碰到过，更何况是大骨头呢！好厨师每年换一把宰牛刀，是因为他只用刀割肉；一般的厨师每月换一把刀，因为他把刀砍折了。观在我的这把刀已用了十九年了，所屠解的牛已有数千头了，但我的刀刃还好像是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锋利。那些牛的骨节间有空隙，而刀刃却非常之薄；用很薄的刀刃插进那有空隙的骨节，宽宽绰绰的，对于游动的刀刃来说肯定会有余地，所以十九年了我的刀刃还像刚刚从磨刀石上磨出的那样。尽管如此，每当碰到筋骨交错聚集的地方，我见到难办，便小心谨慎，目不转晴，动作也因之放慢。运刀非常轻微，哗的一声牛的骨肉已分解开来，像土块一样堆在地上。此时我提着刀站着，四下打量，因此而心满意足，把它擦干净收藏起来。”

文惠君说：“妙极了！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从中学会了养生之道。”

运斤成风

【原文】

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冀，使匠石斫之。

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

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

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庄子·徐无鬼》

【译文】

楚国郢都有个人，鼻尖上沾了点像苍蝇翅膀那样薄的白泥巴，让一名叫石的工匠用斧头削掉它。

工匠石挥动斧头，带来一阵旋风，这个郢都人一动不动地听任工匠石用斧头去削白泥巴，白泥巴削干净了，郢都人的鼻子却一点也没有伤着，郢都入神色泰然。

宋元君听说了此事，召来工匠石说：“你能不能试着为我削一削鼻子上的泥巴？”

工匠石回答说：“我以前确实是能用斧头削鼻子上的泥巴。但是现在，让我削鼻子上泥巴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任公子钓大鱼

【原文】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牛害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钅臽没而下，骛扬而奋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庄子·外物》

【译文】

任公子做了一个巨大的鱼钩，系上很粗的黑丝绳子，用五十头阉过的公牛做钓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鱼竿伸在东海中，天天垂竿而钓，等鱼上钩，整整一周年也没有钓到鱼。后来有条大鱼吞食下鱼饵，它牵动着那只巨大的鱼钩，沉没到海底，又拚命挣扎着跃出海面，掀起的白色波浪奔涌如山，海水翻腾，如鬼神怒吼，千里闻之，心惊胆战。任公子钓到这条大鱼后，把它剖开而晾制成鱼干，从浙江以东，到苍梧山以北的广大地区，人人都吃腻了这条大鱼。事过之后，那些才智浅薄、评头品足的人都惊讶地转告此事。实际上举根小竹竿，跑到沟渠边，整天守着泥鳅小鱼的人，他们要想钓到大鱼是不可能的，修饰一些街谈巷议的内容去打动听众，博取美誉，这样的人根本谈不上深明大理。因此，不曾听说过任公子钓大鱼的气魄的人，跟他们没法谈治理天下的大事，是绝对无疑了。

佝偻承蜩

【原文】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疴偻者承蜩，犹掇之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撅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痼偻丈人之谓乎！”

《庄子·达生》

【译文】

孔子去楚国，从一片树林中走过，看见一位驼背的老人用竿子粘取蝉，像在拾东西一样，很轻松地粘住了蝉。

孔子说：“你的手真巧啊！你粘蝉有诀窍吗？”

驼背老人说：“我有诀窍。五、六月间我在竹竿头上累加粘蝉的丸子，如果加放两颗丸子能不掉下来，粘蝉时蝉就很少能跑掉；如果加至三颗粘丸能不掉下来，那粘蝉时能逃走的就不过十分之一；如果加到五颗粘丸而能不掉下来，那粘蝉时能逃掉的就一个也没有了，我粘蝉就像拾东西一样简单。粘蝉时，我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树桩；我伸出的手臂，就像一根枯树枝那样一动不动。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纷繁，但我心中只有蝉的翅膀。我不回头也不转身，不因周围的一切而分散我的注意力，这样，怎么会粘不住树上的蝉呢？”

孔子回头对身后的弟子说：“用心专一，以至于全神贯注，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

津人操舟

【原文】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殆。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庄子·达生》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我曾乘船渡过一个名叫觞深的深水潭，摆渡船的人驾船的技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我询问他驾船的事，说：‘驾船的技巧我们可以学会吗？’他回答说：‘能学会。会游水的人多驾几次船就会了。至于说那些能潜水的人，就是他从没见过船是什么模样，他也能一见到船便会操作。’我再问他为什么会这样，驾船人却不告诉我所以然，请问夫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多练习几次操船就会驾驶，是因为熟习水性，没有在水上的恐惧。至于那些潜水者之所以从不曾见过船，也能一见就会，是因为他们的眼睛看待深渊就像平常人眼中的山陵，把翻车看得就像是车子在山坡上倒退几步那样平常。在他面前形形色色的翻船倒车的危险太平常了，他从不放在心上，往哪儿驾船他会紧张而不感到轻松自如呢？用瓦片作为赌注的人赌博特别轻巧，用衣带钩作赌注的人赌博时有些害怕，用黄金作赌注的赌起来吓得要命。赌博的技巧是一样的，而后者却担心受怕，说明他们所重视的是赌博时的外物。凡是重视外物的人内心一定笨拙。”

孟贲不易勇

【原文】

人谓孟贲：“生乎，勇乎？”曰：“勇。”“贵乎，勇乎？”曰：“勇。”“富乎，勇乎？”曰：“勇。”三者，人之所难能，而皆不足以易勇。此其所以能慑三军、服猛兽故也。

《尸子》

【译文】

有人问孟贲：“生命可贵，还是勇气可贵？”孟贲答：“勇气。”“你是要显贵，还是要勇气？”答：“勇气。”“你是宁要富裕发财，还是宁要勇气？”答：“勇气。”生命、显达、富裕这三者是人们难以得到的，但都没有能够使孟贲舍弃勇气去换取它们。这就是孟贲能够威震三军、降服猛兽的原因。

曾子食鱼

【原文】

曾子食鱼，有余，曰：“泔之。”门人曰：“泔之伤人，不若奥之。”曾子泣涕曰：“有异心乎哉？”伤其闻之晚也。

《荀子·大略》

【译文】

曾子吃鱼，一次吃不完，还剩下一些，他便吩咐学生：“把剩下的鱼做成鱼汤。”学生说：“做成鱼汤容易变质，吃了人会生病，不如将它腌起来。”曾子听后哭泣流涕地说：“我哪里是有不好的念头想去害人呢？只是不知道做成鱼汤会变质啊。”他痛心的是自己懂得这种常识太晚了啊。

养由基射猿

【原文】

荆廷尝有神白猿，荆之善射者莫之能中，荆王请养由基射之。养由基矫弓操矢而往，未之射而括中之矣，发之则猿应矢而下，则养由基有先中中之者矣。

《吕氏春秋·不苟论·博志》

【译文】

楚国的朝廷中曾有一只白色的神猿，楚国善于射箭的人没有谁能射中它。楚王就请养由基来射它。养由基矫正弓、拿着箭就去了，他还没有射箭就感觉箭头已经射中了白猿，等到箭一射出去，白猿便应箭而倒下，原来养由基在射中目标之前就已经在意念上射中了目标。

尹儒学御

【原文】

尹儒学御，三年而不得焉，苦痛之，夜梦受秋驾于其师。明日往朝其师，望而谓之曰：“吾非爱道也，恐子之未可与也。今日将教子以秋驾。”尹儒反走，北面再拜曰：“今昔臣梦受之。”先为其师言所梦，所梦固秋驾已。

《侣氏春秋·不苟论·博志》

【译文】

尹儒学驾车，学了三年，还没有掌握驾车的技术，为此感到很痛苦，有天夜里做梦，梦见从老师那里学到了秋驾的精湛技艺。第二天他去拜见老师，老师看见他，对他说：“我从前并不是吝惜我的技术而不愿教你，是怕你不可教导啊。现在我将教给你秋驾之技。”尹儒往回跑了几步，脸朝北拜了两次说：“昨天晚上我在梦中已经学到了秋驾之术。”于是他先向老师讲述了他所做的梦，果然就是老师要教给他的秋驾之术。

好猎者

【原文】

齐人有好猎者，旷日持久而不得兽，入则愧其家室，出则愧其知友州里。惟其所以不得之故，则狗恶也。欲得良狗，则家贫无以。于是还疾耕。疾耕则家富，家富则有以求良狗，狗良则数得兽矣，田猎之获常过人矣。

《侣氏春秋·不苟论·贵当》

【译文】

有个齐国人喜欢打猎，耽误荒废了很长的时间去打猎却一无所获，回到家里愧对家人，出外又愧对朋友乡亲。他寻思自己打不到猎物的原因，原来仅仅是猎狗不好。他想得到一条好猎狗，可家里穷，没有钱买狗。于是就停止打猎，回家努力耕作。努力耕作就家境富足，家境富足就有钱买好猎狗，猎狗好就多次打到野兽，打猎的收获就经常超过别人了。

郑师文学琴

【原文】

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钩弦，三年不成章。

师襄曰：“子可以归矣。”

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

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

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

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氵互。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列子·汤问》

【译文】

瓠巴弹琴，鸟听到琴声会应节起舞，鱼儿会跃出水面，郑师文听说后，便离开家跟随师襄学习弹琴。师襄按住他的手指调理琴弦，但郑师文学了三年也没学会弹曲。

师襄说：“你可以回家去了。”

郑师文放下他手中的琴，叹声说：“我不是不能自己调琴弦，自己弹曲子。是我的心思没在弦上，意念不在琴声上。这样内不能得之于心，外也就不能相应地调好琴弦，以致于不敢放开手脚去弹琴。请稍缓几天，给我几天练习的日子，再看我弹得怎样。”

没过几天，郑师文又去见师襄。师襄说：“你的琴弹得如何了？”

郑师文说：“已得心应手了。我请求试弹一曲。”

于是，郑师文展琴弹奏起来，能在春天时拨动商弦而奏出南吕之音，凉风忽然吹来，草木成熟结果。又能在秋天时拨动羽弦而奏出夹钟之音，暖风慢吹，草长花开。又能在夏天时而奏出黄钟之音，霜雪纷纷飘下，河流结冰，顿成雪原。还能在冬天时拨动徵弦而奏出蕤宾之音，立刻赤日炎炎，坚冰顿消。一曲弹终，他让宫音总括商、角、羽、徽四弦，便有南风轻拂，卿云飘过，甘露从天而降，醴泉喷涌而出。

师襄听完一曲，抚着胸口，高兴得手舞足蹈，说：“太妙了，你弹得太妙了！即使是师旷吹起清角，邹衍奏出旋律，也是望尘莫及。他们都应带了琴拿上乐管跟在你的后面当学生。”

扁鹊换心

【原文】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

二人曰：“愿先闻其验。”

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

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

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列子·汤问》

【译文】

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两人都生了病，一同去请扁鹊给他们治病。扁鹊给他们医治，不久两人同时治愈，扁鹊对公扈和齐婴说：“你们以前所得的病，都是邪气从外影响腑脏的结果，那本是药物、针石能够治愈的，所以很快就给你们治好了。现在你们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疾病，它随你们的生长而生长，我如今为你们施以治疗，怎么样？”

两个人都说：“希望先听您说说这病的症状。”

扁鹊就对公扈说：“你志强而气弱，所以长于谋划但少决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所以少谋划而多独断专行。如果把你们的心交换一下，那么，两个人都会很完美的。”

扁鹊便让他们俩喝下麻醉药酒，昏迷三天，剖开他们的胸部，取出心脏，交换了安放上去，敷上神药；等他们醒来时，已同原来一模一样。两人便辞别扁鹊回家。

公扈、齐婴两人回去，结果公扈回到了齐婴的家里，同齐婴的妻小同居，齐婴的老婆孩子不认识他。齐婴回到了公扈的家里，与公扈的老婆孩子同居，公扈的妻小也不认识他。两家人打起了官司，到扁鹊那里去辩论，扁鹊给他们讲清事情的原由，官司才平息。

列子射箭

【原文】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像人也。

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

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列子·黄帝》

【译文】

列御寇给伯昏瞀人演示射箭，他把弓弦拉成满月，放一杯水在自己的手肘上，将箭发射出去，箭头在箭靶上重叠起来，一支箭刚射出去，另一支箭已经上弦。在这时候，列御寇站在那里就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的。

伯昏瞀人说：“你的这种射术只不过是靶场上射箭时那种一般的射法，并不是那种在不射箭的时候就能显现高超射术的射法。假如我要你和我一同登上高山，攀上悬崖，面对万丈深渊，那时你还能射吗？”

于是，伯昏瞀人便登上高山，攀上悬崖，在靠近万丈深渊的地方，倒退着向悬崖的边缘走去，脚有二分悬在万丈深渊上面，长揖招呼列御寇往前走。列御寇匍伏在地，汗水流到了脚跟。

伯昏瞀人说：“那些至人，向上仰视青天，向下能潜入黄泉，邀游宇宙，神色也不为之变化。现在你只到悬崖边就惊吓得心惊肉跳，可见你内心太虚弱了！”

愚公移山

【原文】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

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

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

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

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列子·汤问》

【译文】

太行、王屋这两座山，方圆有七百里，高达万丈，本来在冀州的南面，河阳的北面。

山的北面有位叫做愚公的老人，年纪已将近九十，他的家面对着大山居住，他苦于大山的阻隔，进出总要绕道而行，很不方便，便召集全家人商量说：“我要和你们竭尽全力来平定险阻，开通一条直达豫南，通往汉水南面的路，可以吗？”全家人纷纷表示同意。

只有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你的力量，就连魁父那样的小山也没法挖平，还能把太行、王屋这两座大山怎么样吗？况且挖下来的土石往哪里放呢？”

家里人都说：“把土石堆放到渤海的边上，隐土的北面去。”

于是愚公便带领能挑担子的子孙三人，开始撬石头挖土块，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上去。邻居京城氏的寡妻有个遗腹子，才七八岁，也蹦蹦跳跳跑去帮忙。从冬到夏，他们才往返一次。

河曲有位智叟笑着制止愚公说：“哎呀，你实在太不聪明了！凭你偌大的年纪所剩下的力气，恐怕就连大山的一根毫毛也拔不动，又怎么能搬得动那些土石呢？”

北山的愚公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的思想怎么这样僵化，简直到了顽固不化的程度，就连寡妇家的小孩都不如！虽然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嘛；儿子又会生孙子，孙子又会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但大山是不会再增高的了，又担心什么挖不平呢？”河曲的智叟无话可答了。

手握大蛇的山神听说了此事，害怕愚公不停地挖下去，便将此事报告了天帝。天帝被愚公的诚意所感动，便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起这两座山，一座放在朔州的东部，一座放在雍州的南部。从此，冀州的南部，汉水的南部，就没有大山阻隔了。

韩娥善歌

【原文】

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木丽，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

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善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

《列子·汤问》

【译文】

从前韩娥往东到齐国去，路上没有粮食吃，经过齐国都城的西门，她便卖唱换粮。她离开齐国都城都已很久，但她的歌声的余音绕着屋梁，几天都不消失，周围的人还认为她没有离开这里。

韩娥路过一家旅店，旅店里的人侮辱她，韩娥因此长声哀哭，当地全村的老老小小，听到哭声都悲愁得直落眼泪，三天吃不下饭。人们立刻去追赶韩娥。韩娥回村后，又改用长声欢歌，全村的老老少少不停地跳跃鼓掌，情不自禁，把先前的悲愁全忘光了。于是，大家赠给韩娥很多财物，把她送回家去。

束蕴请火

【原文】

里母相善妇，见疑盗肉，其姑去之，恨而告于里母。里母曰：“安行，今令姑呼汝。”即束蕴请火去妇之家，曰：“吾犬争肉相杀，请火治之。”姑乃直使人追去妇还之。

韩婴《韩诗外传》卷七

【译文】

乡里一位媳妇和老妈妈们关系很不错。一天，这个媳妇被怀疑偷了肉，她的婆婆把她撵走了。这媳妇便满怀怨恨地去向老妈妈诉说。一个老妈妈说：“你先走好了，我可让你的婆婆把你叫回来。”于是，老妈妈立即捆了一把乱麻，到那被撵走媳妇的家中借火，她说：“我家的狗为争抢不知哪来的肉，互相撕咬，我借个火去把它们惩罚一下。”那婆婆听后，便马上派人去追那被赶的媳妇，把她请了回来。

大贤杀鬼

【原文】

南阳西郊有一亭，人不可止，止则有祸。

邑人宋大贤以正道自处，尝宿亭楼，夜坐鼓琴，不设兵仗。至夜半时，忽有鬼来登梯，与大贤语，磋目磋齿，形貌可恶。大贤鼓琴如故。鬼乃去，于市中取死人头来，还语大贤曰：“宁可少睡耶？”因以死人头投大贤前。大贤曰：“甚佳！我暮卧无枕，正欲得此。”鬼复去，良久乃还，曰：“宁可共手搏耶？”大贤曰：“善！”语未竟，鬼在前，大贤便逆捉其腰，鬼但急言死。大贤遂杀之。

明日视之，乃老狐也，自是亭舍更无妖怪。

干宝《搜神记》

【译文】

南阳西郊有座亭楼，人们不敢在里面休息，否则就要遭灾。

当地有个叫宋大贤的人，信守正道，不信鬼神。一天晚上他独自住进了亭楼里，坐在那儿弹琴，也不带兵器。等到半夜的时候，忽然见一鬼登楼上来，与大贤说话，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形象十分可憎。大贤不予理睬，仍是照旧弹琴。鬼便转身走了。不久，鬼又从街上提来一颗死人头，对大贤说：“你愿意稍微睡一下吗？”说着，便把死人的头扔到大贤面前。大贤说：“太好了，我今晚睡觉正愁没枕头，正想得到这个东西。”那鬼没法，只得走了。过了很久，那鬼又回了来，说：“你敢用手与我搏斗吗？”大贤说：“好！”话还没说完，鬼正站在前面，大贤便突然将它拦腰抱住，然后倒提起来。鬼受不了，一个劲儿请求快让它死。大贤便杀死了鬼。

第二天一太早再看，原来是只老狐狸。从这以后，亭楼里再也不闹鬼了。

种树郭橐驼传

【原文】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瘘，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

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视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却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己，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徐而植，督尔获；早缫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柳宗元《柳河东集》

【译文】

郭橐驼，不知道原来叫什么名字。得了驼背病，脊背隆起，弯着腰走路，好像骆驼的样子，因此同乡人都喊他“骆驼”。驼子听了，说：“好得很，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十分恰当。’于是就舍弃了本名，他又自称“橐驼”了。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的西郊。

驼子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有钱有势的人家修建观赏游览的园子，以及那些卖水果的人，都争着迎请供养他。看驼子所种的树木或移栽的树木，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其他种树人虽然暗地里观察、仿效他，但都赶不上他。

有人请教他，他说：“我并不能使树木长寿并且使它不断繁殖，只不过是顺着树木的生长规律而使它按照自己的习性生成罢了。一般说来，种树的方法是：根要舒展，培土要平，还要用一些原土，树周围的土最后要筑结实。做到这些，就不要再去动它、想它，离开它也不必再去看管它了。移栽的时候要像抚育亲生子女一样，种好后要像扔弃东西一样。这样，树的生长规律就可得以保全，生长习性就可获得。因此，我只不过是不妨害树木的成长罢了，并没有使树木高大茂盛的其他什么本事；我只不过是不抑制、损伤它们的果实而已，并没有使它们早结多结果实的其他什么能耐。别的种树人则不是这样，树根拳曲而换用新土，所培之土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即使有人不是这样做，但却又过于爱惜，过于担忧，早上看看，晚上摸摸，刚刚离开又马上回来照管，甚至还用指甲掐破树皮来查验它是枯死还是活着，用手摇动树根观看培土是松了还是紧了。这样，树木的本性一天天地受到损害。虽说是爱护它，其实是摧残它；虽说是关心它，其实是伤害它，所以他们种的树都比不上我。其实，我哪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呢？”

有人问驼子说：“把你种树的这些道理，用到当官治民上，可以吗？”驼子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当官治民不是我的本职。但是我住在乡下，看到长官们喜欢颁布烦杂的政令，看起来像是惜爱百姓，结果给百姓造成了灾祸。从早到晚，地方官吏都来叫嚷：‘长官有令，催促你们耕耘，鼓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获；你们赶快抽好丝，快点织好布；抚养好你们的孩子，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狗！’不一会，又敲鼓叫人们集合，又击梆子召唤大家。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常常顾不上吃饭，要去应酬官吏；忙这些都忙不过来，我们又怎么能发展生产，安居乐业呢？所以，只有被弄得痛苦、疲惫。这样看来，当官治民与种树似乎也有相同之处啊，”

请教他的人说：“哟！这不也很好吗？我请教养树的问题，却获得了使百姓休养生息的道理。”于是我记下了这事，以给当官的作鉴戒。

小儿不畏虎

【原文】

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昼日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虎亦卒去。

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

苏轼《东坡全集·书孟德传后》

【译文】

四川的忠、万、云安等地有很多老虎。有一个妇人，白天将两个孩子放在沙滩上玩耍，而自己则去水边洗衣裳。老虎突然从山上跑了下来，妇人慌慌张张地跳进水里去躲避，但两个小孩仍然在沙滩上戏玩，像没事一样。老虎在小孩跟前仔细观察了很长时间，甚至还用头去接触他们，大概是想使他们惧怕，哪知小孩不懂事，竟也不知惊怪，老虎最后也就只好走开了。

想那老虎吃人，一定要对人施以威风，但如果碰上不害怕它的人，它的威风也就无从施加了。

解铃系铃

【原文】

金陵清凉寺泰钦法灯禅师在众日，性豪逸，不事事。众易之，法眼独器重。眼一日问众：“虎项金铃，是谁解得？”众无对。师适至，眼举前语问，师曰：“系者解得。”眼曰：“汝辈轻渠不得！”

瞿汝稷《指月录》

【译文】

金陵清凉寺泰钦法灯禅师还是个普通和尚时，性情豪爽飘逸，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众人都看不起他，只有法眼禅师器重他。一天，法眼考问大家：“老虎脖子上系了个金铃铛，有谁能把它解下来？”大家都回答不上来。法灯刚好这时走过来，法眼于是又用刚才的问题问他，法灯回答说：“系铃者可以解开！”法眼于是对大家说：“你们这些人决不可轻视他！”

屠夫毙狼

【原文】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矣，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蒲松龄《聊斋志异·狼》

【译文】

一个屠夫晚上回家，担中的肉已经卖完，只剩一些骨头。路上有两只狼尾随在他的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屠夫非常害怕，便给后面的狼扔骨头。一只狼得到骨头就停住了，另一只狼却仍然跟着他。屠夫又扔下一根骨头，后面那只狼停住了，而先前那只狼啃完骨头又跟上来了。骨头都扔完了，然而两只狼依旧追随着他往前跑。屠夫害怕极了，耽心受到狼的前后攻击。回头观看，发现田野上有一个打麦场，场主将柴草堆积在场上，像一座小土山。他便跑到柴草堆旁，紧靠柴草堆，放下担子，手持屠刀。两只狼不敢向前走，只是用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一只狼径自走了；另一只狼则像狗一样坐在那里，依旧盯着他。又过了很久，这只狼的眼睛好像闭上了，显得很安闲、若无其事。屠夫乘机猛然跳起身来，用刀向狼的头劈去，接连几刀将狼劈死。刚准备离开这里赶路，回头看柴草堆的后面，见先走了的那只狼正在柴草堆那边打洞，想从后面钻过来袭击他。身子已经钻进去一半，只是屁股和尾巴还露在外面。屠夫从后面去砍断了狼的腿，最后也将它砍死了。他这时才明白，原来前面那只狼假装睡觉，是想以此来麻痹他。

狼确实是够狡猾的了，然而顷刻之间两只狼都被杀死了；禽兽的诡计再多，变化再巧，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给人们增添一些笑料罢了。

老翁捕虎

【原文】

近城有虎暴，伤猎户数人，不能捕。邑人请曰：“非聘徽州唐打猎，不能除此患也。”

乃遣吏持币往。归报唐氏选艺至精者二人，行且至。至则一老翁，须发皓然，时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大失望，姑命具食。

老翁察中涵意不满，半跪启曰：“闻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赐食未晚也。”

遂命役导往。役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尔尚畏耶？”

入谷将半，老翁顾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醒。”

童子作虎啸声，果自林中出，径搏老翁。老翁手一短柄斧，纵八九寸，横半之，奋臂屹立。虎扑至，侧首让之，虎自顶上跃过，已血流仆地。视之，自颔下至尾闾，皆触斧裂矣。乃厚赠遣之。

老翁自言炼臂十年，炼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其臂使壮夫攀之，悬身下缒不能动。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

【译文】

靠近城边的地方出现了凶猛的老虎，已经咬伤了几个猎人，还没人能将老虎捉住。城里的人请求说：“不请来徽州府的唐打猎，就不能除此祸患。”

于是，县府派官员带着钱财去请唐打猎。这个官员回来禀告说：唐打猎挑选了两名技艺最精通的猎人，马上就要到了。等两位猎人到时，人们一看，一个是头发胡子都白得像雪一样的老头儿，还不停地咯咯咳嗽着；一个是才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们见了都大失所望，只好先为他们安排饭食。

那个老头儿感觉到县令纪中涵对他们有不满和失望的情绪，便半跪在地上禀告道：“听说这只老虎出入的地方离城不过五里路，我们先去捕捉它，等捕到后再回来吃饭也不晚。”

老头儿便叫役夫带路。役夫走到谷口时，便不敢再往前走了。老头儿讥笑他们说：“有我在这里，你们还怕什么呢？”

到半山谷时，老头儿对少年说：“这个畜牲好像还在睡觉，你把它叫醒吧！”

少年学着虎啸的声音，老虎果然从树林中猛地窜出来，径直向老头儿站立的地方扑去。老头儿手中握着一把短把斧头，长八九寸，宽四五寸，伸直手臂，巍然屹立。老虎扑了上来，老头儿偏过头躲开，老虎从他头顶上跃过去后便扑倒在地，只见血流满地。大家过去一看，老虎从下巴到尾骨，都被老头儿的利斧割开了。大家便用很丰厚的礼物酬谢老头儿，送他们回家。

老头儿自我介绍说，他练习臂力练了十年，练习眼力练了十年。现在已经达到用扫帚来扫眼睛可以不眨一下，使身强力壮的人攀吊在手臂上用力往下扳都扳不动。

蜘蛛杀蛇

【原文】

尝见一蜘蛛，布网壁间，离地约二三尺。一大蛇过其下，昂首欲吞蜘蛛，而势稍不及。久之，蛇将行矣。蜘蛛忽悬丝而下，蛇复昂首待之。蜘蛛仍还守其网。如是者三四次。蛇意稍倦，以首亻免地。蜘蛛乘其不备，奋身飙下，踞蛇之首，抵死不动。蛇狂跳颠掷，以至于死。蜘蛛乃股其脑，果腹而去。

薛福成《庸庵笔记》

【译文】

我曾经见到一只蜘蛛，在墙壁间结了一张网，离地面大约二三尺高。有一条大蛇从它的下面经过，挺起头来想吃掉蜘蛛，但还稍微差一点，够不着。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蛇就打算走了。这时，蜘蛛忽然悬丝而下，蛇也重新挺起头等待。于是，蜘蛛仍旧回到网间。像这样反复搞了三四次。蛇显出有些疲倦的样子，将头伏在地面上。此时，蜘蛛乘蛇不备，突然奋身直下，落在蛇的头部，死咬住不放。蛇狂跳乱蹦，左扑右摆。一直到死。于是，蜘蛛开始吸食蛇脑，直到吃饱了肚子才离去。

举贤学问

王良与嬖奚

【原文】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

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

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

《孟子·滕文公下》

【译文】

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嬖奚驾车去打猎，打了一整天，但一只鸟兽也没打到。嬖奚回来后说：“王良是天下最无能的车夫！”

有人将嬖奚的话告诉了王良，王良对嬖奚说：“请再去试猎一次。”几番勉强，嬖奚这才同意，结果一早晨就打到十只鸟兽。嬖奚回来后又说：“王良是天下最优秀的车夫！”

赵简子对嬖奚说：“我让王良专门来负责给你驾车。”又去对王良讲了这个意思，王良不同意，说：“我按规矩给嬖奚赶车，整天都打不到一只鸟兽；相反，不按规矩给他赶车，这样，他略施巧技，一个早晨就打到十只鸟兽。《诗经》中说：‘不违规则地朝前赶车，发射箭矢百发百中。’我不习惯与不懂规矩的小人驾车，我不能接受这件差事。”

东野稷败马

【原文】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

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

少焉，果败而反。

公曰：“子何以知之？”

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庄子·达生》

【译文】

东野稷因他驾车的绝技而被鲁庄公召见，他驾车前进和后退，走得和墨线一样直；向左右两边旋转，又走得和圆规划的那样圆。鲁庄公认为东野稷的驾车技术太高了，即使是花纹也无法同他的车辙印痕媲美，就让东野稷驾车在地上同一点上来回绕了一百圈。

颜阖看到鲁庄公在不停地让东野稷驾车绕圈，便上前去谒见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将要累倒了。”鲁庄公默不作声，没有理颜阖。

过了一会儿，东野稷的马果然累倒了，被拉了回来。

鲁庄公问颜阖说：“你怎么知道东野稷的马不行了呢？”

颜阖回答说：“他的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但还要赶着它跑，所以我说它会累倒在地。”

张子委制

【原文】

有医立句者，秦之良医也。为宣王割痤，为惠王治痔，皆愈。张子之背肿，命立句治之，谓立句曰：“背非吾背也，任子制焉。”治之遂愈。立句诚善治疾也，张子委制焉。夫身与国，亦犹此也。必有所委制，然后治矣。

《尸子》

【译文】

有个名叫立句的医生，是秦国医术高超的名医。他为齐宣王割痤疮，为秦惠王治痔疮，都治好了他们的病。张子的背部生疔发肿，也让立句来医治。张子对立句说：“这背你只当不是我的背，任凭你怎么治疗都行。”经过治疗，背肿消失了。立句固然是治病的高手，但张子放心地让他大胆施治，也是使治疗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其实治身和治国是同样的道理。必须十分地相信别人，把某些权力放心地交给别人，才能把国家治理好。

亡戟得矛

【原文】

齐、晋相与战，平阿之余子亡戟得矛，却而去，不自快，谓路之人曰：“亡戟得矛，可以归乎？”路之人曰：“戟亦兵也，矛亦兵也，亡兵得兵，何为不可以归？”去行，心犹不自快，遇高唐之孤叔无孙，当其马前曰：“今者战，亡戟得矛，可以归乎？”叔无孙曰：“矛非戟也，戟非矛也，亡戟得矛，岂亢责也哉？”平阿之余子曰：“嘻！还反战，趋尚及之。”遂战而死。叔无孙曰：“吾闻之：君子济人于患，必离其难。”疾驱而从之，亦死而不反。

《侣氏春秋·离俗览·离俗》

【译文】

齐、晋两国交战，平阿邑的一名预备役士兵在作战时丢失了戟却拣到了一支矛，撤退时他很不痛快，对路边的人说：“我丢了支戟，拣到支矛，可以回去吗？”那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了兵器又拣到兵器，为什么不能回去？”士兵继续往回走，心里还是不痛快，路上，又碰到高唐邑的一个孤儿叔无孙，他就拦在叔无孙的马前说：“今天打仗，我丢了支戟，拣到支矛，可以回去吗？”叔无孙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虽然你丢失了戟，拣到支矛，但两者不能相抵，你回去后难道能够当得住上司的责问吗？”听了此话，那个士兵说：“噫！回去打仗，现在赶快回去还来得及。”他终于战死在疆场。叔无孙知道后，说：“我听说：君子使人遭受祸患，就一定要和他共患难。”说完，快速策马奔赴战场，结果也死在战场上没能活着回来。

求千里马首

【原文】

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

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

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

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

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

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战国策·燕策一》

【译文】

古时有个国君想以千金买千里马，却三年都没有得到一匹。

宫中有一个打扫清洁的人对这个国君说：“请让我为你去买吧。”

国君就派他去了。这人去了三个月才找到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于是他用五百金买下了马头，回来给国君。

国君大为恼火，说：“我要买的是活马，你怎么为一匹死马而白费了五百金！”

这人答道：“买匹死马尚且肯花五百金，而况活马呢？天下的人必然认为君王您真能够买马。千里马就要来了。”

自此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先后三次有人送千里马上门。

伯乐遇骥

【原文】

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月付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

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贮衣以幂之。骥于是亻免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

《战国策·楚策四》

【译文】

你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一匹千里马很老了，还拉着盐车去爬太行山，累得蹄子变直，膝盖弯曲，马尾巴下垂，皮肤如溃烂一样，周身汗水交流，在山坡上挣扎，拉着盐车无论怎样也上不去。

这时，正巧遇上伯乐来了，伯乐下车牵着千里马，哭了起来，并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它盖上。

于是，千里马低着头，喷吐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高声长鸣，那声音直冲云霄，就像金破石裂一样。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遇见了伯乐这样的知己。

齐景公出猎

【原文】

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之不祥也？”

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刘向《说苑·君道》

【译文】

齐景公外出打猎时，上山见到了老虎，下湖泽见到了蛇。回来后把晏子找来问道：“今天我出去打猎，在山上看见老虎，在湖泽地看见了蛇，这恐怕就是人们所说的不吉利吧？”

晏子说：“国家有三种不吉利的事，但您刚才所说的事不在其中。有贤能的人而不知道发现，是第一件不吉利的事；发现了而不去任用；是第二件不吉利的事；任用人才而不信任人才，是第三件不吉利的事。所谓不吉利，就是指这些事情。今天在山上见到了老虎，因为山上本是老虎之窝；在湖泽见到蛇，因为湖泽本是蛇的洞穴。您看见这些，为什么要感到不吉利呢？”

说天鸡

【原文】

狙氏子不得父术，而得鸡之性焉。其畜养者，冠距不举，毛羽不彰，兀然若无饮啄意。洎见敌，则他鸡之雄也。伺晨，则他鸡之先也，故谓之天鸡。狙氏死，传其术于子焉。乃反先人之道，非毛羽彩错嘴距钅舌利者，不与其栖。无复向时伺晨之俦，见敌之勇，峨冠高步，饮啄而已。

吁，道之坏也，有是夫。

罗隐《谗书》

【译文】

有个养猴人的儿子，没有学到父亲养猴的技术，倒掌握了鸡的习性。他畜养的公鸡，鸡冠和脚爪都不出色，羽毛也不耀眼。没有神采，好像啄食、饮水的意念都没有。可是，遇见了敌手，它就变成了鸡中的英雄了；让它打鸣报晓，它总比别的鸡叫得早，所以人们都称它为“天鸡”。这位养鸡人死之前曾把养鸡的方法传授给了儿子，但儿子背弃了他老子的方法，公鸡如果羽毛不漂亮，嘴爪不锋利，他一概不喂养。因此，他养的公鸡再也不像父亲先前的那些公鸡那样天亮先报硗，斗敌很勇猛，只是会耸着鸡冠、迈着大步、吃吃喝喝罢了。

唉，治国之道的败坏，也就像这一样啊！

天下无马

【原文】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韩愈《昌黎先生集·马说》

【译文】

日行千里的马，吃一顿就要吃完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日行千里要吃这么多粮食，不将它喂饱，那么，这种马，虽然具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但吃不饱，力气不足，它的才能就表现不出来，就是与普通的马相比也比不上，哪还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赶它奔跑，又不得法；喂它，又不让它尽量吃饱；吆喝它，又不懂得它的脾气，还拿着马鞭子走到马跟前说：“世界上没有好马！”唉！真的没有好马吗？其实，只是他们不识好马啊！

画图买马

【原文】

齐景公好马，命画工图而访之。殚百乘之价，期年而不得，像过实也。

今使爱贤之君，考古籍以求其人，虽期百年，不可得也。

《太平御览》

【译文】

宋景公喜欢马，他叫画工画了一幅马，又叫他照这图画到市场上买马。结果花费了几百匹的钱，用了一年的时间，还没买到一匹马。因为那画的马太脱离实际，市场上根本寻不着。

今天，假如有一个爱惜人才的国君，查遍历史资料，按照前人的标准去寻求贤人，那么，即使是寻找一百年，也是找不到的。

延师教子

【原文】

有延师教其子者，师至，主人曰：“家贫多失礼于先生，奈何？”

先生曰：“何言之谦？仆固无不可者。”

主人曰：“蔬食可乎？”

曰：“可。”

主人曰：“家无臧获，凡洒扫庭除，启闭门户，劳先生为之，可乎？”

曰：“可。”

主人曰：“或家人妇子欲买零星什物，屈先生一行，可乎？”

曰：“可。”

主人曰：“如此幸甚。”

先生曰：“仆亦有一言，愿主人勿讶焉。”

主人问：“何言？”

先生曰：“自愧幼时不学耳！”

主人曰：“何言之谦？”

先生曰：“不敢欺，仆实不识一字。”

俞樾《一笑》

【译文】

有个人请老师来教他儿子识字，老师来了，他对老师说：“我家里很穷，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请多原谅。”

老师说：“你说话太客气了，我本来就不计较这些。”

主人问：“用粗茶淡饭招待你可以吗？”

老师说：“可以。”

主人问：“我家没有奴婢，请老师打扫庭院，开门关窗可以吗？”

老师说：“可以。”

主人又问：“家里的老婆孩子有时要买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委屈先生跑跑腿，可以吗？”

老师说：“可以。”

主人说：“能这样，太好了！”

老师说：“我也有一句话要说，请你不要感到惊讶。”

主人问：“什么话？”

老师说：“非常惭愧，我从小就没有念过书。”

主人说：“先生说话何必要这么谦虚呢？”

老师说：“并不是骗你，我确实是一个字也不认识。”

缚虎与缚猫

【原文】

沂州山峻险，故多猛虎。邑宰时令猎户捕之，往往反为所噬。

有焦奇者，陕人，投亲不值，流寓于沂。素神勇，曾挟千佛寺前石鼎，飞腾大雄殿左脊，故人呼为“焦石鼎”。知沂岭多虎，日徒步入山，遇虎辄手格毙之，负以归，如是为常。一日，入山遇两虎，帅一小虎至。焦性起连毙两虎，左右肩负之，而以小虎生擒而返。众皆辟易，焦笑语自若。

富家某，钦其勇，设筵款之。焦于座上自述其平昔缚虎状，听者俱变色。而焦益张大其词，口讲指画，意气自豪。倏有一猫登筵攫食，腥汁淋漓满座上。焦以为主人之猫也，听其大嚼而去。

主人曰：“邻家孽猫，可厌乃尔！”

亡何，猫又来，焦急起奋拳击之。座上肴核尽倾碎，而猫已跃伏窗隅。焦怒，又逐击之，窗棂尽裂。猫一跃登屋角、目耽耽视焦。焦愈怒，张臂作搏缚状。而猫嗥然一声，曳尾徐步，过邻墙而去。焦计无所施，面墙呆望而已。主人抚掌笑，焦大惭而退。

夫能缚虎而不能缚猫，岂真大敌勇小敌怯哉？亦分量不相当耳！函牛之鼎，不可以烹小鲜；千金之弩，不可以中鼷鼠。怀材者宜用，用材者益宜知也。

沈起凤《谐铎》

【译文】

沂州的山势险峻，所以有不少猛虎出没。地方的官员常常下令让猎户去捕捉老虎，而猎户往往反被老虎吃掉。

有个陕西人名叫焦奇，投亲不通，便留住在沂州。此人平素神勇，曾经挟着千佛寺前的石鼎，跃到大雄宝殿的左边屋脊上，因此，人们都称他为“焦石鼎”。他知道沂州的山岭中藏有不少老虎，便每天来到山里，遇到老虎就徒手与之搏斗，将它打死，再将它背回来，这样做已经成为常事。有一天，他进山后遇到两只大老虎带着一只小老虎来了，焦奇杀性顿起，接连杀死了两只大老虎，左右肩上各背一只，而将小老虎捉住活着带回来。众人见状皆很惊讶，赶忙躲避一旁，焦奇却仍然谈笑自若。

有一个富户家的人，很钦佩焦奇的勇猛，设宴款待他。席问，焦奇向大家讲述以前自己捕虎的情状，听的人都大惊失色。于是焦奇更加夸大其辞，边说边比划，样子显得很自豪。忽然一只猫跳到筵席桌上抓取食物，将汤汁弄得满座皆是。焦奇以为是主人家的猫，便随它大吃一顿离去。

主人骂道：“这只邻居家的孽猫，真是讨厌得很！”

过了一会儿，这只猫又来了，焦奇急忙站起来用拳头去打它。桌上的菜盘都掉到地上摔碎了，而猫却已经跳到窗户角落里趴着。焦奇很气愤，又追上去打它，窗棂都被打坏了。那只猫又一下跳到了屋角，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焦奇更加气愤，张开双臂摆出要捕捉猫的样子。那只猫见状，大叫一声，拖着尾巴，慢慢越过邻墙溜走了。焦奇无计可施，只有对着墙壁发呆。主人拍手大笑，焦奇羞愧地离去了。

能捕捉到老虎的人却捕捉不住猫，难道真是对大敌勇敢而对小敌胆怯吗？只是力量用得不当罢了。容纳得下一头牛的大鼎，不能烹煮小鱼；价值千金的弓箭，不一定能射中一只鼷鼠。身怀绝技的人应该明白这一点，使用人才的人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哲理采撷

公输削鹊

【原文】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之为车辖，须臾刘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为功，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墨子·鲁问》

【译文】

公输班用竹子和木头雕成一只喜鹊，雕成以后让这只喜鹊凌空高飞，飞了三天也不落下来，公输班自己认为他雕成的喜鹊应该是天下最巧妙的东西。墨子对公输班说：“你雕成这只能飞的喜鹊，还不如木匠做个车轴头上的插销，木匠一会儿就削成个三寸大小的插销，还能使车轮承受五十石重的压力，可以搬运货物。所以我们所做的东西，对人有利的才叫做巧，对人没有好处那就谈不上什么巧。”

楚人学齐语

【原文】

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孟子·滕文公下》

【译文】

有这样一位楚国的大夫，他想让他的儿子学会齐国语。……一个齐国人教他，周围到处却是楚国人用楚语吵闹喧哗，这样，即使每天用鞭子抽打他，要求他向那位齐国人学齐语，是不可能学会的。相反，把他的儿子带到齐国的村镇去生活几年，即使每天用鞭子抽打他，让他讲楚国话，也同样是不可能的。

不龟手之药

【原文】

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氵并氵辟统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氵并氵辟统，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

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氵并氵辟统，则所用之异也。

《庄子·逍遥游》

【译文】

宋国有个善于制作防手冻裂药物的人，世世代代靠在水中漂洗丝絮为生。有位外地人听到这个消息，请求用百金的高价买下这个宋国人的药方。这个宋国人召集了自己家族中的所有成员来商议此事说：“我们世世代代靠漂洗丝絮为职业，得到的也不过几金，现在一下子就可以因卖药方而获得百金，我请求把这个药方卖给他。”

那个外地人买到这个宋国人的药方，便拿了它去游说吴王。正好越国此时发生了灾难，吴王便派那位外地人去领兵攻打越国。冬天，吴军与越国人在水上交战，因为使用了防冻药，结果手脚没有一点冻裂，因而大败越军，吴王因而分封给那位外地人一大片封地。

能防手冻裂的药方，始终是不变的；而有的人靠它得到了封地，有的人虽然拥有它却仍然得世世代代漂洗丝絮，这乃是因为使用的不同。

浑沌之死

【原文】

南海之帝为，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

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

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庄子·应帝王》

【译文】

南海的帝王名，北海的帝王名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

和忽经常在浑沌的属地内相聚，浑沌特他们非常友好。

和忽过意不去，商量设法报答浑沌的恩情，说：“人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出七窍巴。”

于是和忽便给浑沌开始凿七窃，一天凿一窍，七天过去而浑沌也死了。

树难去易

【原文】

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矣。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

《韩非子·说林上》

【译文】

杨树栽下就可以成活，倒插着也可以生长，折断了再插下还是不会死。但如果让十个人来栽杨树，一个人来拔它，那么决不可能有成活的杨树。用以十数的众人，去栽很容易成活的杨树，还经不起一个人拔它，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种树难而毁树容易。

画鬼最易

【原文】

客有为齐王画者，齐王问曰：“画孰最难者？”

曰：“犬马最难。”

“孰易者？”

曰：“鬼魅最易。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译文】

有个给齐王画画的人，齐王问他说：“绘画画什么最难呢？”

这个人回答说：“狗和马最难画。”

“那什么最容易画呢？”

这个人又回答说：“画鬼怪最容易。因为狗和马是人们所熟知的，早晚都在你的眼前，不容易画得完全相似，所以说难画。而鬼怪是没有固定的形体的，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弄不准到底它像什么样子，所以说容易画。”

三年成一叶

【原文】

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三年而成。丰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功食禄于宋邦。

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

《韩非子·喻老》

【译文】

宋国有个人为宋国的国君用象牙雕成一片楮树叶子，花了三年时间才雕成。这片象牙楮叶的主次脉络粗细恰当，叶片上的细毛繁多而有光泽，把它夹别在真的楮树叶中，你无法分辨真伪。这个宋国人也因雕成楮叶的功绩而在宋国获得了封赏和俸禄。

列子听说此事后说：“如果让大自然三年才长成一片树叶，那么能长成叶子的树就很少了。”

弓矢相济

【原文】

一人曰：“吾弓良，无所用矢。”一人曰：“吾矢善，无所用弓。”羿闻之曰：“非弓何以往矢？非矢何以中的？”令合弓矢而教之射。

《韩非子》

【译文】

一个人说：“我的弓太好了，简直没有配用的箭。”另一个人说：“我的箭太好了，根本没有合适的弓来发射它。”后羿听了对他们说：“没有弓，用什么把箭射出去？没有箭，怎么能击中目标？”于是，后羿叫他俩把弓和箭配合在一起，而后教他们射箭。

金钩桂饵

【原文】

鲁人有好钓者，以桂为饵，锻黄金之钩，错以银碧，垂翡翠之纶。其持竿处位则是，然其得鱼不几矣。故曰：“钓之务不在芳饰；事之急不在辩言。”

《阙子》

【译文】

鲁国有个喜爱钓鱼的人，用香桂作鱼饵，用黄金锻造鱼钩，钩上还镶嵌有白银和绿色的玉石，而钓丝是用翡翠的羽毛搓制的。他的钓姿和选择的垂钓的方位、地点虽然都正确无误，但他钓上来的鱼却没有几条。所以说：“钓鱼能钓得多并不在于华丽的钓具；办成一件事情并不在于出色的口才。”

道见桑妇

【原文】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

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

公悟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列子·说符》

【译文】

晋文公退朝出来，正准备出兵攻打卫国。他的儿子锄对天大笑，晋文公便问他为什么要发笑。

他的儿子说：“我笑我的邻居，有一天他送他的妻子去大姨家，在路上遇到一位采桑的妇人，觉得她长得很动人，便嬉笑着去与她调笑，但当他回头看他的妻子时，发现也有人在勾引她。我私下对这件事感到可笑。”

晋文公领悟到这番话的含义，便放弃了进攻卫国的念头，领着晋国的军队返回。还没有回到原地，就碰上了有敌国来侵犯晋国北方的边境。

羊蒙虎皮

【原文】

羊质而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忘其皮之虎矣。

扬雄《法言·吾子》

【译文】

有一只披着虎皮的羊，见了青草十分高兴，见了豺狼就战战兢兢，而忘记了自己身上披着虎皮。

画蛇添足

【原文】

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

《战国策·齐策二》

【译文】

楚国有个人在祭祀之后，赏给他的门人们一壶酒。众门人相互约定说：“这壶酒几个人喝不够，一个人喝才足足有多余。我们可以一起在地上画蛇，先画好的喝酒。”有个人的蛇先画好了，端起酒壶准备喝，他左手端着壶，右手却仍在画，并说：“我还能为它添几只脚。”脚还没有画完，另有一人的蛇画好了，他夺过那画蛇脚的人的酒壶说：“蛇本来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画脚？”随后把酒喝了。给蛇画脚的人，最终失掉了本应属于他的那壶酒。

西家之子

【原文】

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吾必悲哭社。”

夫欲其母之死者，虽死亦不能悲哭矣。

谓学不暇者，虽暇亦不能学矣。

《淮南子·说山训》

【译文】

东边一家人的母亲死了，她的儿子哭得并不很伤心。西边这家人的儿子见了，跑回家去对他母亲说：“母亲何必吝惜生命而不快点去死呢？你如果死了，我肯定会很悲痛地哭你。”

实际上那想要他母亲快点死的小子，即使他母亲日后死了，他也必定不会很悲痛地哭的。

那些说没有空闲读书学习的人，即使有空闲也不会去读书学习。

塞翁失马

【原文】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

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淮南子·人间训》

【译文】

住在边境附近的人中，有个很会算命的。这家人的一匹马一天无缘无故地跑到境外的胡地去了，邻居们都来向这家人表示同情。这家的老父亲说：“这事谁知道就不是件好事呢？”

过了几个月，跑走的那匹马领着胡地的一群骏马又跑回家来了，邻居们又来道喜祝贺。这家的老父亲又说：“这事谁知道就不会带来灾祸呢？”

家里有了许多胡地的好马，这家的儿子偏又喜欢骑马，结果有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把大腿摔断了，邻人们又来表示怜悯和惋惜，这家的老父亲却又说：“这事怎见得就不是好事呢？”

又过了一年，胡地军队打过边境来，年轻力壮的人都拿起武器去与胡兵作战，所有住在边境附近的青壮年人中，十有八九都战死了，而这家的儿子因腿摔跛了，不能上战场，于是父子二人都保住了性命。

所以，福可以转化为祸，祸也可以转化为福，这种相互转化没有止境，而且深奥而玄妙不可预知啊。

反裘负刍

【原文】

魏文侯出游，见路人反裘而负刍。

文侯曰：“胡为反裘而负刍？”

对曰：“臣爱其毛。”

文侯曰：“若不知其里尽而毛无所持耶？”

刘向《新序·杂事》

【译文】

一天，魏文侯外出游玩，在路上看见一个人反穿着皮袄，将有毛的一面朝里穿，有皮的一面朝外，身上还背着一大捆牧草。

文侯便问那人道：“为什么反穿皮袄背牧草呢？”

那人回答说：“我是爱惜皮衣的毛。”

文侯又问：“你难道不知道皮袄的皮磨烂了，皮袄的毛就无所依附了吗？”

齿亡舌存

【原文】

（常枞）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

老子曰：“然。”

“吾齿存乎？”

老子曰：“亡。”

常枞曰：“子知之乎？”

老子曰：“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耶？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耶？”

常枞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尽矣！”

刘向《说苑·敬慎》

【译文】

常枞张开口给老子看，并问：“我的舌头还在吗？”

老子回答说：“在。”

“我的牙齿还存在吗？”

老子回答说：“没有了。”

常枞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老子说：“那舌头之所以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它柔软善变吗？牙齿之所以没有，不就是因为它刚强易折吗？”

常枞说：“咦！对了。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啊！”

口鼻眼眉争辩

【原文】

口与鼻争高下。口曰：“我谈古今是非，尔何能居我上？”鼻曰：“饮食非我不能辨。”眼谓鼻曰：“我近鉴毫端，远察天际，惟我当先。”又谓眉曰：“尔有何功居我上？”眉曰：“我虽无用，亦如世有宾客，何益主人？无即不成礼仪。若无眉，成何面目？”

《唐语林》

【译文】

口与鼻子在争论地位的高低。口说：“我可以谈论自古至今的是非功过，你怎么能位居我之上呢？”鼻子回答说：“人吃喝如果没了我，就不能分辨出气味来。”眼睛对鼻子说：“我近可以看清毫毛的末梢，远可以望到天边，所以只有我最行。”眼睛又对眉毛说：“你凭什么功劳居于我之上？”眉毛说：“我虽然没有什么用处，就像世上的宾客对于他的主人一样，没有什么益处。但是，主人没有了宾客，也就形成不了礼仪。要是没有我这眉，还有什么面目呢？”

三老语

【原文】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仑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

苏轼《东坡志林》

【译文】

曾经有三个老人碰在一块了，有人问他们的年龄。一人说道：“我的年龄记不得了，只记得少年时候与开天辟地的盘古有过交往。”另一个老人说：“每次海水变成桑田时，我就丢下一块竹片记一个数，至今我丢下的竹片已堆满了十间房子。”第三个老者说：“我吃蟠桃，都把桃核丢在昆仑山下。如今，堆积的核桃已经和昆仑山一样高了。”在我看来，这三位老人与那朝生暮死的蜉蝣和朝菌，又有什么不同呢？

须寻活计

【原文】

人有好誉者，术士知其癖，造门相面，极言称许，且曰：“足下只消这双大眼睛，一生受用不尽。”主人喜甚，留款数日，而厚赠之。术士临别，执手相告曰：“复有一语，君当记之。”主人问何语，术士曰：“足下也须寻些活计，不可全靠这双眼睛。”

冯梦龙《广笑府》

【译文】

有个人很喜欢别人称赞自己，看相先生知道他的这个癖好后，便登门给他看相，极力夸奖、赞美他，并且还说：“您只需这双大眼睛，一辈子也受用不尽。”主人听后非常高兴，留先生住下款待了几天，又送给他厚礼。看相先生临别时，拉着主人的手对他说：“还有一句话，请您记住。”主人问是什么话，看相先生说：“您也应该找些事情做，不能全靠这双眼睛。”

螳螂捕蛇

【原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树，树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扌颠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视额上革肉，己破裂云。

蒲松龄《聊斋志异》

【译文】

有个姓张的人，偶然在一条山沟中行走，忽然听见山崖上传来十分刺耳的声音，便顺着山路爬到山顶，想看个究竟。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在树丛中不停地扑来摆去，用尾巴扑打着树，树枝都被打断了。看它在那里痛苦挣扎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牵制着它。但是仔细观察，又未发现有什么东西，心里感觉很奇怪。于是他慢慢走近大蛇观看，原来有一只螳螂正爬在大蛇的头上，用自己像刀一样的前腿去刺蛇的头，任凭大蛇怎样摆动颠扑，也无法将它甩掉。相持一阵后，大蛇竟被螳螂刺死了。再看大蛇额头上的皮肉，已经被螳螂刺得破裂了。

疗梅

【原文】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

【译文】

江宁的龙蟠，苏州的邓尉，杭州的西溪，都盛产梅花。有人说：“梅以弯曲的为美，直挺的便没有姿态；以歪扭不正的为美，端正的就没有景致；以稀疏的为美，茂密的就没有神态。”即使如此，这也不过是那些文人画士潜藏心底的不能明令号召以此来衡量天下的梅花；也不能叫天下种梅花的人去砍掉直挺的梅枝，删剪掉茂密和锄去端正的枝条，让他们以摧毁梅花、糟塌梅花为职业来赚钱。要将梅花培植得姿态倾斜，枝身稀疏，树身弯曲，又不是那些以赚钱为目的的种梅人的智慧能力所能达到的。于是，有人将文人画士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种奇特嗜好明确地告诉了那些种梅的人，种梅人便砍去端正之枝而培养偏斜的，删剪茂密之枝而使嫩枝受毁，锄去直挺之枝而阻止它的生长，以此提高售价，因此，江苏、浙江一带的梅花都成为病态的了。文人画士们造成的祸害竟达到如此程度！

目录

先秦与秦小品

卫鞅强秦

医谏

秦割河东

邹忌讽齐王纳谏

淳子髡谏伐魏

颜斤蜀论贵士

讥田骈

谏城薛

苏代止孟尝君入秦

鲁连论攻狄

君王后之贤

安陵君请从死

夺不死药

触龙说赵太后

平原君诫平阳君

魏牟短建信君

文侯戒邺令

季梁谏魏攻邯郸

张翠说秦师下崤

郭隗说昭王

卫新妇三言

渔父

人问

九石弓

谏始皇书

两汉六朝小品

入关告谕

除肉刑诏

定仪礼诏

议律令诏

遗公孙弘书

与苏武书

伍子胥列传赞

平原君虞卿列传赞

与朱邑荐士书

与友人书

卫将军青传赞

敕冯异诏

与子陵书

敕三公诏

请复刺史奏事疏

立后疏

重答夫秦嘉书

答诘

与曹操论盛孝章书

临终遗表

与所亲书

上言积粟

隋唐五代小品

白起降赵卒论

吊孟尝君文

桃花源记

修竹弹甘蕉文

帝京篇序

苏涣访江浦序

唐亭记

为人求荐书

蓝田县丞厅壁记

杂说之四

殿中监马君墓志

祭房君文

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

小石城山记

永某氏之鼠

箕子碑

写真自题

复性书

梅先生碑

铭秦坑

宋元明清小品

黄冈竹楼记

岳阳楼记

谢氏诗序

伶官传序

谏院题名记

道旁父老言

郑公夫人李氏墓志

墨池记

重游赤壁赋

《猎会诗》序

方山子传

王子立墓志铭

燕论

秘丞《章蒙明发集》序

与叔兴书

跋韩晋公牛

劝学说

送郭银河序

跋《绍兴辛己亲征诏草》

岳飞论

赠秘阁修撰陈公东赞

赠汪水云

跋唐太宗《六马图赞》

里社祈晴文

答寇子惇书

题元祐党碑

先秦与秦小品

卫鞅强秦

【说明】

卫鞅（约前390～前338年），战国卫人。姓公孙名鞅。始为魏相公叔痤家臣。痤死，逃入秦国。相秦十九年，辅助秦孝公变法，提出“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主张，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使秦国富强起来。因封于商地，也称商鞅、商君。商鞅变法的主要内容，在当时是适应生产力的发展的，但却遭到了秦国旧的土地贵族、封建领主的顽强反对。为使新法得以推行，商鞅执法非常严酷。主持变法的秦孝公死后，守旧势力便诬商鞅谋反，把他车裂而死。本文记述的，就是卫鞅强秦的情况以及他本人悲惨的结局。

【原文】

卫鞅亡魏入秦，孝公以为相，封之于商，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期年之后，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孝公行之十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而秦人不怜。

【译文】

卫鞅逃离魏国进入秦国，秦孝公任命他做了宰相，并把他封到商地，称作“商君”。商君治理秦国，一切依法行事，公平无私，罚不避豪门大族，赏不曲赐亲人近人，太子犯了法，就让他的师傅代受黥刑劓刑。一年以后，他把秦国治理得道不拾遗，不是自己的东西，百姓不敢随便取用，军事力量大大增强，诸侯各国对它都很畏惧。但商君严酷无情，过分苛刻，对人缺恩少仁，只不过是用强制手段使人服从罢了。秦孝公推行商鞅之法十八年，卧病在床，不能处理政事，打算把君位传给商君，商君坚辞拒不接受。秦孝公死后，秦惠王接着登上君位，他亲政不久，商君告退归商。有人劝惠王说：“大臣权势太重国家就危险了，对身边的人太亲近自身就太危险了。如今泰国妇女小孩儿都说现在推行的是商君的法令，没人说是大王您的法令。这样，商君倒成了君主，大王反成了臣下了，况且，商君原本是大王的仇人，请大王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吧。”商君逃出秦国，又被迫回到秦国后，被惠王处以车裂的酷刑，可是秦国人都不同情他。

医谏

【说明】

扁鹊，原名秦越人，战国时名医，精通各科医学。扁鹊本是黄帝时名医，因秦越人医术独冠当代，故人们用扁鹊称呼他。本文通过秦武王对治病的态度，写扁鹊指责他这样做的错误与危险性。通过“怒而投石”，“君与知之者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写扁鹊满腔郁气，出了个痛快。读之令人开怀。

【原文】

医扁鹊见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扁鹊怒而投其石曰：“君与知之者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

【译文】

名医扁鹊朝见秦武王。武王让他诊断了自己的病情，扁鹊要他割去病灶。武王身边的人说：“君王的病，在耳朵前边，眼睛下边，割去病灶也未必就能痊愈，它将会影响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见。”武王把身边人的话告诉给了扁鹊，扁鹊听罢气愤地把砭石扔在一边说：“君王和内行人商量好的方案，而又和外行人毁掉它。通过这件事，就可以知道秦国是如何治理国家了，就君王这一处理问题的方法，足可以使国家灭亡了。”

秦割河东

【说明】

齐、韩、魏三国联军攻占了函谷关，直接威胁着咸阳的安全。秦昭王打算割让河东三县和三国讲和。他征求楼缓的意见，楼缓怕对这样大的决策承担责任，让昭王征求公子池的意见；公子池也怕承担责任，回答说：“讲亦悔，不讲亦悔。”实际上，他们话中都在暗劝昭王割地讲和。他们的话，妙就妙在不明确表态胜于明确表态，不明确劝秦王该怎么办，胜于明确劝说该怎么办。

【原文】

三国攻秦，入函谷。秦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问焉？”王召公子池而问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此讲之诲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均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讲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三国之兵乃退。

【译文】

齐、韩、魏三国联合进攻秦国，攻占了函谷关。秦昭王对楼缓说：“三国的军事力量太强大了，我想割让河东三县同他们讲和，您看如何？”楼缓回答说：“割让河东三县，是我国重大的损失。但如能免除国家的危难，这对国家也是巨大的利益。使国家免除危难，这是宗室长辈们的责任，君王为什么不把公子池召来惩求一下他的意见呢？”于是，昭王召见公子池，问他这事该怎么办。公子池回答说：“讲和您也要悔恨，不讲和您也要悔恨。”呕王问：“这是为什么呢？”公子池说：“君王割让河东三县而讲和，三国军队纵然离去，君王也一定要说：‘可惜呀！三国军队快要撤走了，我却独独拿三座县城赔了进去。’这就是讲和的悔恨。君王如果不讲和，三国军队攻人函谷关内，咸阳必然危机，君王会又说：‘可叹呀！因我爱三座县城而没有达成和平协议’这又是没达成和平协议的悔恨。”秦昭王说：“比较我的两种悔恨，宁可失去三座县城而悔恨，也不能威胁咸阳的安全而悔恨。我决定跟他们达成和平协议。”于是赶忙派公子池以割让三座县城为条件同三国签订了和平协议，三国的军队这才停止进攻，撤了回去。

邹忌讽齐王纳谏

【说明】

本文记述了邹忌通过“私我”、“畏我”、“有求于我”的人，光说自己的好话，而使自己遭受蒙蔽的事实，讽劝齐王要广泛听取臣民意见的故事，以及由此而产生的重大政冶作用及其意义。在写法上，三层一节，层层推进，层层照应，由小到大，由生活到政治，由家庭到朝廷，波澜起伏，参差有趣，生动自然，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原文】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我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还多，而又体貌美丽光彩动人。一天早上穿戴好了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跟城北的徐公比起来，我们谁漂亮？”他的妻子说：“您漂亮得很，徐公哪里能比得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齐国有名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自己比人家漂亮，就又问他的妾说：“我和徐公比起来谁漂亮？”他的妾说：“徐公哪能赶得上您呢？”第二天，有位客人从外边进来，邹忌跟他闲聊，又问他：“我和徐公相比谁漂亮？”客人说：“徐公不如您漂亮啊。”又过了一天，徐公来了，邹忌对他进行了仔细的观察，自认为不如人家漂亮；照着镜子再看看自己，更觉得不如人家且相差甚远。晚上躺在床上琢磨这件事，心想说：“我妻说我漂亮，这是偏爱我；我妾说我漂亮，这是害怕我；客人说我漂亮，这是想对我有所求助啊。”于是邹忌进朝拜见齐威王，说：“臣确实知道自己没有徐公漂亮：可臣的妻偏爱臣，臣的妾惧怕臣，臣的客人打算求助于臣，他们都说我比徐公漂亮、如今齐国领土纵横千里，有城池一百二十座，王后王妃和您身边的人，没有不偏向大王的；朝廷上的臣子，没有不敬畏大王的；四境之内的臣民们。没有不有求于大王的。由此看来，大王受的蒙蔽可厉害啦！”齐威王说：“您讲得很好。”于是就下令：”各级官员和百姓能当面指出寡人错误的，受上等奖赏；书面批评寡人的，受中等奖赏；能在公众场所非议国事让寡人听到的，受下等奖赏。”命令刚下达时，群臣纷纷进谏，宫门宫院像闹市一样热闹；几个月过后，隔几天才有个进谏的人；一年以后，即使有人想进谏，也没啥可说了。燕。赵、韩、魏等国听到这种情况，都到齐国来朝拜齐王、这就叫做在朝堂上战胜别国啊。

淳子髡谏伐魏

【说明】

齐国计划攻打魏国，淳于髡认为战争打起来对齐国不仅没好处，而且很危险。他通过韩子卢和东郭逡的故事，讲出了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道理，使齐宣王撤消了伐魏的计划。故事朴实自然，不加任何渲染，不着色而自有华，更觉可爱。

【原文】

齐欲伐魏，淳于髡谓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也也。东郭逡者，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免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敝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

【译文】

齐国计划进攻魏国，淳于髡对齐宣王说：“韩子卢，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一只狗，东郭逡，是全国最健壮的一只兔子。韩子卢追逐东郭逡绕山跑了三圈，腾越山岭五次，兔子在前边极力奔逃，狗在后边追赶累了个半死，狗和兔子都疲惫不堪，最后都死在追逃之中。一位农夫看见后，没费一点气力没吃一点苦，拾取了拘兔而独有其收获。如今齐魏两国长久争持而使自己的军队劳瘁，百姓困疲，我恐怕强大的秦国，楚国跟在后边，占到农夫那样的便宜啊。”齐宣王听罢害了怕，便辞掉将帅让士兵休息，不再攻打魏国。

颜斤蜀论贵士

【说明】

在阶级社会里，读书人要想干一番事业，必须依附王侯权贵，于是颜斤蜀去拜见齐宣王，可当他在宣王面前受到不平等待进时，翻然悔悟，感到人的尊严比什么都宝贵。于是就王者尊贵，还是读书人尊贵的问题同宣王进行了一场舌战。论战，自己虽然胜利了，可他认识到要想在王者面前争得平等地位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就毅然决然返回老家过自食其力的隐士生活，去寻求做人的本真。颜斤蜀的辩争为读书人出了一口闷气。

【原文】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土。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釆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娱。愿得赐归，安行反臣之屋邑。”则再拜辞去。君子曰：“周足知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译文】

齐宣王接见颜斶，说：“颜斶，你过来。”颜斶也说：“大王，你过来。”齐宣王很不高兴。宣王身边的人说：“大王，是人君，颜斤蜀，你是人臣。大王说颜斶过来，你也说大王过来，这样可以吗？”颜斶回答说：“可以，我颜斶往前去是仰慕权势，大王过来是接近贤土，与其让颜斶仰慕权势，倒不如让大土接近贤士。”齐宣王气得变了脸色，说：“王者尊贵呢？还是读书人尊贵？”颜斶回答说：“读书知礼的贤士尊贵，王者不尊贵。”齐宜王说：“这有什么道理可解释吗？”颜斶说：“有啊！从前，秦国攻打齐国，下令说：‘有敢在距离柳下季坟墓五十步地方割草打柴的，判处死刑，决不赦免。’又下令说：‘有能取得齐王头的，封万户侯，并奖赏黄金一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大王的头，还比不上死去的贤士的坟墓呢。”宜王说：“唉哟！对有才德的人怎么可以轻慢呢，我自讨没趣罢了！我希望，我请求颜先生收我做个学生。颜先生和寡人交往，吃饭必有牛羊猪肉，出门一定有车坐，妻儿子女穿戴也一定雍容华贵。”颜斤蜀拒绝了他并要求离去说：“那宝玉是长在山上的，经过制作就破坏了它；这不是说不宝贵，但是，原始的璞玉就不完整了。知书达礼的贤士是生长在乡野的，推选出来就能吃到王家俸禄，这不是说不尊贵，没有提高身份地位，但是，他的形象精神就不完整了。我颜斶情愿返回乡野，把慢慢地吃饭当做吃肉一样香美，把安安稳稳地步行当做坐车一样舒服，把不犯罪当做最大的富贵，纯洁正当，心地洁净，不受外界干扰而自我娱乐。我希望大王放我走，使我平安地返回我的老家去。”于是颜斶拜了两拜就辞别齐宣王而去。有识之士评论说：“颜斶可称得上聪明啊！放弃虚浮的荣贵，寻求做人的本真，那么一生就不再受屈辱了。”

讥田骈

【说明】

装模作样的人，能骗人一时，骗不得长久。既是装出来的，总有自我暴露的时候。作者把田骈和邻女做对照，把假装和事实结果做对照，讥中了要害，刺得痛快。

【原文】

齐人见田骈，曰：“闻先生高义，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田子辞。

【译文】

有位齐国人遇见田骈说：“听说先生行为高尚，故意不出来做官，而甘愿充任贱役？”田骈说：“您从哪里听到的？”那人回答说：“我是从我邻居的女儿那里了解到的。”田骈说：“她是怎么说的呢？”那人回答说：“我邻居的女儿，故意不出嫁，将近三十岁在家生了七个孩子。不嫁倒是真的不嫁，但是比出嫁生的孩子还多呢。现在先生您故意不出来做官，衣食之资有千钟之多，仆役百十人。不做官倒是真的不做官，但是比做官还富有得多呢。”田老先生听罢无言可答，便赶忙走开了。

谏城薛

【说明】

齐威王的少子靖郭君田婴，要在自己的封地薛邑修筑城池。修城既不能单独抵御外来攻击，又会招来齐宣王的疑忌，没有多大意义，所以众门客都来劝谏。靖郭君一意孤行，告戒门人不得为谏阻的人通报。齐人的“海大鱼”三字恢奇绝妙，不仅撞开了靖郭君的大门，而且使他翻然悔悟，懂得了薛与齐的辩证关系，停止了修筑薛城的计划。

【原文】

靖郭君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齐，奚以薛为？失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

【译文】

靖郭君将要修筑薛邑城池，很多门客都劝阻他。靖郭君对传达人员说，再有谏阻的，不要给他通报。有个齐国人请求靖郭君接见，并且说：“我只说三个字就停止，多一个字我甘受烹刑。”靖郭君这才答应接见他。这位门客碎步急忙向前说道：“海大鱼。”说罢回头就跑，靖郭君说：“客人留步。”门客说：“我不敢拿死开玩笑。”靖郭君说：“没关系，接着再讲下去。”门客接着说：“君侯没听说过大鱼吗？网不能把它网住，钩不能把它钩住，要是扑腾得离开了水，那么蝼蛄蚂蚁就能高兴地咬它。现今的齐国，也就是君侯的水呀。君侯只要掌有齐国，怎能只在意薛城呢？假如失掉了齐国，即使把薛城修得天一样高，也还是没有什么益处的。”靖郭君说：“您说得很好。”于是就停止了修筑薛城的计划。

苏代止孟尝君入秦

【说明】

据《史记·孟尝君列传》，周赧王十五年（前300年），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就使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以求见孟尝君。因此孟尝君要到秦国去。劝阻的有上千人，他都不听，苏代顺势说鬼，编造故事，终于使孟尝君中止了这次入秦计划。可惜孟尝君没有彻底醒悟，第二年（前299年）仍然去了秦国，且几乎为秦所杀，后靠鸡鸣狗盗之徒的帮助，才得以逃归。

【原文】

孟尝君将入秦，止者千数而弗听。苏代欲止之，孟尝君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鬼事耳。”苏代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孟尝君见之。渭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桃梗谓土偶人说：‘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为人，至岁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译文】

盂尝君将要出使到秦国去，劝阻的人以千数他都不听，苏代又打算劝阻他，孟尝君听到后说：“人世上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我所没有听说的，只有阴间的鬼事。”苏代说：“我这次来呀，本来就不敢谈人间的事儿，本来就是因鬼事见他的。”门人通报后，盂尝君这才接见他。苏代对盂尝君说：“今天我来的时候，从淄水经过，听到土偶人和桃梗人相互说话。桃梗人对土偶人说：‘您本来是西岸的泥土，把您做成人的样子，到了来年八月份，山洪下来，淄水暴涨，那么您就被冲毁了啊！’土偶人说：‘您说得不对。我本来就是西岸的泥土，冲成泥土，那么我就又回到西岸去了。现在您是东方的桃梗，把您雕刻成了人形，山洪下来，淄水暴涨，把您给冲走，那么您漂呀漂将漂到何处去呢？’如今的秦国，四面环山像虎口一样，而您非要进去不可，那么我就不知道您将来怎样走出来了。”盂尝君听罢这才中止了入秦的计划。

鲁连论攻狄

【说明】

鲁连懂得，时间、地点、条件不同了，办事的效果也将不同，所以他预言田单攻狄攻不下来。田单懂得，只要创造了原先的条件，就会取得原先的办事效果。所以，“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木包鼓之，狄人乃下。”文中插入一谣一歌，点缀有情，增色不少。田单知错就改。故能再立新功。

【原文】

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之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问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蒉，立而杖插，为士卒倡，曰：‘何往矣？宗庙亡矣。亡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木包鼓之，狄人乃下。

【译文】

田单将要攻打狄人，前去拜见鲁仲子。仲子说：“将军攻打狄人，是攻打不下来的。”田单说：“从前我凭五里的内城，七里的外城这么一座小城，和败亡的残兵，打败了拥有万辆战车的燕国，收复了齐国的失地。现在攻打不下狄城，这是怎么说呢？”他气得不施礼告别就登车走了。于是就带兵向狄城发起了进攻。结果攻了三个月也没攻下来，齐国童谣唱道：“帽子像簸箕一样大，长剑能顶住下腮巴，攻狄三月还攻不下，枯骨成丘垒在狄城下。”田单这才害了怕，便问鲁仲子说：“先生说我攻打不下狄城，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鲁仲子说：“将军在即墨的时候，坐下就编草筐，站起来就拿铁锹铲土筑城，处处给土卒起带头作用，做榜样，并且说：‘我们往哪里去呢？国家要灭亡了。我们死到临头了，到哪里去安身呢？’在这个时候，将军有牺牲的决心，而士卒没有生存的要求，他们听到您的话，没有不流着眼泪挥动臂膊而要求战斗的。这就是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哪。如今将军您东有掖邑的万户俸禄，西有上之田可以打猎游玩，腰缠黄金，驰骋在淄水、渑水之间，有生的欢乐，没有死的打算。这就是攻狄不能取胜的原因。”田单听罢说：“我是个有心志的人，先生您记着，看我的行动吧。”第二天，他就鼓励土气，巡视狄城和部队，挺立在箭石能射到的地方，于是拿起鼓槌擂起战鼓来。这样，狄人才宣布投降，狄城就攻了下来。

君王后之贤

【说明】

君王后，是指齐襄王的王后，太史氏的女儿。她的贤慧贤能表现在哪些地方？（1）身为大家闺秀慧眼识英雄，大胆私一庸夫。（2）为后以后，不以父亲终身不睹而失人子之礼。（3）善于外交，给齐国争得四十年和平。（4）以自己的智慧椎解玉连环，维护了齐国的尊严。（5）临终之际还在关心齐国命运，推举贤臣。（6）君王后死后，齐国政局国势日衰。文章写得不拘谨，不琐碎，无张皇之状，无描摹之态。如佳花美木，根株枝叶，俱觉清翠可人。

【原文】

齐闵王之遇杀，具子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上子，欲守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秦昭王尝遣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王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

【译文】

齐闵王在莒邑被杀的时候，他的儿子田法章改名换姓做了莒邑太史家的佣人。太史敫的女儿感到法章的相貌奇特，不是一般的人，很喜欢他并经常私自送他吃的穿的，和他私通。莒邑官员和齐国的流亡大臣聚在一起，寻求闵王的儿子，想立他为齐王。法章就自己到莒邑说明身份，大家便立法章为襄王。襄王即位后，把太史氏的女儿封作了王后，生了儿子田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媒人而私自嫁人，这不是我的后代，她玷污了我的家世。”于是决定一辈子不再见她。君王后贤慧，不冈不见的原因而废弃做女儿的礼问，襄王死后，他的儿子田建被立为齐王。君王后小心搞好和秦国的关系，对其他诸侯国讲信用，因此田建做齐王四十多年齐国没受战争的祸害。秦昭王曾派使臣送给君王后一只玉连环，说：“齐国人很聪明，能解开这只玉连环吗？”君王后拿着玉连环让群臣们看，群臣都不知怎么个解法。君王后拿起棒槌把它给捶碎了，并告诉秦国使臣说：“我把它给解开了。”后来到君王后生了病，将要去世时，她告诫田建说：“群臣中可以信任和大用的是某某人。”田建说：“请让我用笔记下来：”君王后说：“好吧！”等取来笔和木牍清她说时，君王后说：“我老婆子已经记不起来了，”君王后死后，后胜做了齐国的宰相，接受了很多秦国的贿赂钱，齐王派往秦国办事的人，都为诡变之辞，花言巧语劝齐王朝见秦王，不要修整战备，以利于秦国。

安陵君请从死

【说明】

安陵君原是楚王的男宠。此人既无才能又无功劳，只是凭着一副好长相获得了楚王的欢心，处尊位，受厚禄，举国礼拜，好不显赫荣耀、这种人，一旦色衰或靠山倾倒，其下场定然是可悲的。可偏有江乙这样的人为其出谋划策，让他向楚王请求以身殉葬，以便长期得到楚国的尊重，安陵君也箅狡狯识时，将来殉葬与否犹在两可，赊死博现宠，先哄得你安陵地方存身再说，高！高！文章起处，一顿再顿，笔笔作态，笔笔蓄势，忽然幻出一番云堆浪涌境界，如蜃楼海市，光怪陆离，气象万千，实在少有。

【原文】

江乙说于安陵君曰：“君无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王过举以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宠臣不避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三年而弗言。江乙复见曰：“臣所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计，臣请不敢复见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末得间也。”于是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霓，兕虎嗥之声若雷霆。有狂兕足羊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一发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着，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此乐矣？”安陵君泣数行，下而进曰：“臣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悦，乃封坛为安陵君。君子闻之曰：“江乙可谓善谋，安陵君可谓知时矣。”

【译文】

江乙劝说安陵君说：“您没有微小的功劳，又不是骨肉至亲，现在却居于尊贵的地位，享受着丰厚的俸禄。京都的人们，看见您没有不收起衣襟礼拜的，没有不整理衣服对您表示敬重的，这是为什么呢？”安陵君说：“大王这样抬举我，是因为我长得漂亮，不然，不会有现在这种情况。”江乙说：“以财物相交厚的，钱财用完了而交情也就绝了；以美色相交厚的，年老色衰了而宠爱也就过去了，所以说受宠爱的美人不能让睡席睡破烂了，受宠爱的大臣不能让君王的车子过去，如今您独自在楚国这样得势，而自己却没有什么可以深交于大王的，我实在为您的前途担忧呀！”安陵君说：“您说得很对，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江乙说：“希望您一定请求和大王同生死，以身殉葬，假如这样，必定能在楚国长久得到尊重。”安陵君说：“我一定按您指教的去做。”可过了三年还不见安陵君的动静，江乙又见他说：“我为您出的主意指的路，至今未见您照办。您不用我的计谋，我就不敢再来见您了。”安陵君说：“我不敢忘记先生的话，只是尚未遇到机会呀。”正在这时候，楚宣王前往云梦泽游猎。猎场，千辆车马聚集在一起，旌旗遮住了天空，野火烧起来呀，像天上的红云一样，犀牛、老虎的吼叫声像雷霆一样。忽然有一头疯狂的犀牛飞跑着傍着车轮来到跟前，宣王亲自拉弓就射，一箭射死了犀牛。宣王从旗杆上抽下红旗盖在犀牛头上，仰起头来畅快地笑道：“真快活呀！今天的游猎。我万岁千秋以后，谁还能陪我一起这样快乐呢？”安陵君听罢激动得流着眼泪，下得车来，走上前去说：“我进去就和大王同席吃饭，出来就陪大王同车游乐。大王万岁千秋以后，我希望能随您到地下，亲自为您清扫地宫，驱逐蝼蚁，咱们的快乐比获得这种游猎之乐更快乐，您看如何呢？”宣王听罢极为高兴，就封纟亶为安陵君。有识之士听到后说：“江乙可称得上善于计谋，安陵君可称得上识时务的人了。”

夺不死药

【说明】

本篇亦见《韩非子·说林上》。世上本没有长生不老药，但由于统治者光想长生不老，于是就有人进献长生不老药。这明明是个大骗局，可统治者就是不觉悟。中射之士，有胆有识，夺食了不死之药，用二难推理法揭穿了这个骗局。就此以后还又出现了秦始皇、汉武帝等等，在这个问题上，帝王们远远没有一般臣民百姓聪明。

【原文】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谒者操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王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杀。

【译文】

有人向楚王进献了吃了可以长生不死的药，通接宾客的近侍拿着药要进宫去、一个侍卫近臣问道：“这药可以吃吗？”近侍者说：“可以吃。”于是这个侍卫就把药夺去吃了。楚王听说大怒，便让人把这个侍卫杀掉。这个侍卫叫人转告楚王说：“我问过近侍，近侍说可以吃，我所以把药吃了。这说明我没有罪，有罪的应该是近侍。再说，客人进献的是吃了可以不死的药，我已经吃了，大王要是杀了我，这证明药是死药。大王杀了无罪的臣子，这证明献药的人是在欺骗大王。”楚王听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就没杀这个侍卫近臣。

触龙说赵太后

【说明】

赵惠文王逝世，儿子孝成王继位，因年幼，就由其母惠文王的妻子赵威后执政，这时，秦国借机向赵国发起猛烈进攻。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提出要赵威后的小儿子长安君作为人质，太后坚决不肯，并拒绝大臣们进谏，在这种情况下，左师触龙为了赵国的安全，巧妙地向太后进谏，终于使太后同意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解除了国家危机。触龙进谏，能抓住老年人的心理，方式巧妙，辞令委婉、效果圆满。太后喜怒哀乐，有声有色，有血有肉，通晓大义，欣然从谏。文章叙述、描写、词令都很成功。

触龙，多作“触”。《史记·赵世家》及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战国策》作“触龙”，从之。

【原文】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大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至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译文】

赵威后刚刚执政，泰国借机对赵国发起了猛烈进攻。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说，必须用长安君作为人质，才能出兵。赵太后不肯答应、大臣们拼命劝说，太后明白告诫左右说：“有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我老婆子就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龙声言希望见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待着他。他进门缓缓地急走几步，到太后跟前表示歉意说：“老臣我脚有病，一向不能快走，好久没有见到您了，我私自宽恕了自己，我恐怕太后身体劳倦有什么不适，所以想见见您。”太后说：“我老婆子是依靠车辇行动的。”触龙问：“每天饭量恐怕还没减少吧？”太后说：”只能吃些稀粥罢了。”触龙说：“老臣我现在胃口特别不好，却还是自己强撑着散散步，每天走三四里，这样稍稍增加点食欲，和和身体。”太后说：“我老婆子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稍温和了些，左师老先生说：“老臣的儿子当中，舒祺最小，顽皮不长进；可老臣不中用了，心里很疼爱他。我想叫他补上黑衣卫队充个数，来守卫王宫，所以冒着死罪向您报告请求，”太后说：“好吧。他多大年纪了？”触龙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纪小了点儿，我想趁我还没有填沟壑而死以前把他托付给太后。”太后说：“男人们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老太大还厉害呢？”太后说：“还是老太太更厉害些。”触龙回答说：“老臣我认为您老奶奶疼爱燕后胜过了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像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老先生说：“父母疼爱子女，就应该替他考虑得深些远些。老奶奶送燕后出嫁时，她上了车，您握住她的脚为她掉泪，心里是在为她远嫁悲伤呀，也是替她难过呀。走了以后，并不是不想她呀，可每逢祭祀总要祷告说：‘千万别让她返回赵国呀！’这岂不是为她考虑得长远，希望燕后的子孙世代继承燕国王位吗？”太后说：“是这样的。”左师老先生说：“从现今三代以前，上推到赵烈侯由大夫之家建立赵国，赵国君主的子孙封为侯爵的，他们的后嗣还有保住爵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老先生说：“不光是咱赵国，其他诸侯国受封的子孙还有保住侯爵的吗？”太后说：“我老婆子没有听说过有。”左师老先生说：“这样看来，他们快的，自身就招来祸患，慢的，祸害落在了子孙头上。难道国君的子孙就注定是不好的吗？这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而于国家无功，俸禄丰厚而对百姓无劳，却又拥有大量财宝呀。如今老奶奶把长安君封至尊位，又封给他肥美的上地，给他很多财物宝器，而不趁现在机会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有一天山陵崩毁，长安君凭仗什么在赵国立脚呢？老臣认为老奶奶您替长安君考虑得太短了。因此认为您对长安君的疼爱赶不上燕侯，”太后说：“好吧！任您要他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于是给长安君调集了百辆车子，让他到齐国去做了人质，齐国这才发出了救兵。子义听到这件事说：“国君的儿子，是骨肉至亲啊，尚且不能依仗没有功勋的高贵爵位，没有劳绩的丰厚俸禄来守住黄金白玉那样的贵重财宝，更何况是做人家臣子的呢？”

平原君诫平阳君

【说明】

人有了地位就弄钱，有了钱就吃喝玩乐，就骄奢腐化，就走向败亡。明知这是条死亡路，过去不少人沿着它走向了败亡的深渊，虽然平原君也早已告诫过平阳君，可叹后世还是有人要坚决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原文】

平原君诫平阳君曰：“公子牟游于秦，且东而辞应侯。应侯曰：‘公子将行矣，蚀无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故且有效于君。夫贵不与富期，而富至；富不与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应侯曰：‘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仆得闻此，不忘于心。愿君之亦勿忘也。”平阳君曰：“敬诺。”

【译文】

平原君告诫平阳君说：“公子牟到秦国游说，将要东归，去向应侯辞别。应候说：‘公子这就要走了，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指教我的吗？’公子牟说：‘不是您主动命我对您有所提醒，我本来也是要对您有所提醒的、地位尊贵了，不约请富有，而富有也就来了；富有了，不约请美禽佳肴，而美禽佳肴也就来了；美禽佳肴不约请骄横奢侈，而骄横奢侈也就来了；骄横奢侈不约请死亡，而死亡也就到了。从前历代因此而获罪败亡的多了。’应侯说：‘公子所指教的太深刻了。’我听到这些话以后，经常记在心里不敢忘记。希望您也不要忘记。”平阳君说：“我恭敬地谨记您的教导。”

魏牟短建信君

【说明】

建信君以美色获得了赵孝成王的宠信，显贵于赵国。魏公子牟打从赵国经过，赵孝成王向他请教如何治理天下，魏公子牟劝他要重视第一线的工作人员，不要宠信乐工和美色，并指出，宠信建信君之类的人对国家无益而有大害，“驾犀首而骖马服”七字，天然精巧，光彩异常。犀首、马服，恰与驾字、骖字掩映生趣，极为佳妙。

【原文】

建信君贵于赵，公子牟过赵……渭赵王曰：“王之先帝驾犀首而骖马服，以与秦角逐，秦当时避其锋。今王忄童忄童，乃辇建信以与强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輢也。”

【译文】

建信君在赵国获得了权势，公子魏牟从赵国经过……对赵孝成王说：“大王的先帝让犀首公孙衍驾辕作主将，让马服君赵奢帮辕作副将，和秦国进行武力抗争，当时的秦国不得不避其锋芒。如今大王好糊涂，竟然让建信君和自己同一车辇和强大的秦国进行抗争，我恐怕秦国就要摧毁大王所乘车子的车帮了。”

文侯戒邺令

【说明】

俗话说，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学下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想功成名就，关键在于接近贤良之士、魏文侯告减西门豹，下到基层后，要向地方上的老人和受到众人尊敬的人访问贤良之土而师事之，这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是好官是坏官，看他接近的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了。

【原文】

西门豹为邺令，而辞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门豹曰：“敢问就功成名亦有术乎？”文侯曰：“有之矣。乡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子入而问其贤良之士而师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而参验之。夫物多相类而非者。幽莠之幼也似禾，黧牛之黄也似虎，白骨疑象，武夫类玉，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译文】

西门豹到邺做地方长官，去向魏文侯辞行。文侯说：“您这次上任呀，一定要成就自己的功业，建立自己的声名，”西门豹问：“敢问成就功业，建立声名也有秘诀吗？”文侯说：“有啊。地方上的老人和公众聚会坐先于众受到礼遇的人，您去了以后要问问他们谁是贤良之士而拜他们为师，再访问一下好掩人之美而宣扬别人缺点的人从反面参照验证一下。因为事物相类似的太多而实际并非同类。狗尾草的幼苗像谷子苗儿，色黑而黄的牛黄色偏重者像老虎，死人的骨头像是象牙，石武石夫石类似玉石。这都是相类似而实际并不是同类的呀。”

季梁谏魏攻邯郸

【说明】

魏安王想达到称霸天下的目的，不是采用抑强扶弱尊王攘夷的办法，而是想凭借国土广大、士兵精锐等条件侵略别国，这是成不了霸王的。臣子季良深深懂得这一点，听到魏王要攻打赵国的消息后，便从出使诸侯途中返回，急急慌慌进见魏王，劝他不要攻打赵国。比喻憨趣，愈转愈妙，如口敢蔗尾，渐入佳境。至今犹传“背道而驰”、“南辕北辙”或“南其辕而北其辙”、“北辕适楚”等成语。

【原文】

魏王欲攻邯郸，季良闻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头尘不去，往见魏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译文】

魏安王计划进攻赵国的国都邯郸，奉命出使诸侯的季良听说后，便中途折返了回来，衣服上的褶皱未及展平，头上的灰尘未及洗掉，就赶忙去进见魏王，说：“今天我来的时候，在大路上遇见一个人，他正驾着他的车子朝北方赶，他告诉我说：‘我打算到楚国去。’我说：‘您到楚国，为什么要朝北方走呢？’他说：‘我的马好。’我说：‘马虽然不错，可这不是到楚国去的路呀。’他说：‘我的盘费多。’我说：‘盘费虽多，这也不是去楚国的路呀。’他说：‘我的车把式技术很高。’我说：‘您这几项条件愈优越，你距离楚国就会越远的。’如今大王，一举一动都想成就王霸之业，一举一动都想取信于天下，现在却仗恃着自己国土的辽阔，武器精良兵多将广，去攻打赵国的邯郸，以便扩充领土，博取高名。您的行动愈频繁，丽离成就王霸之业的目标就愈远。这就像前往楚国而朝北行走一样啊。”

张翠说秦师下崤

【说明】

常言说，没利不起五更，外交场中，更是如此，各国都是在为本国利益而采取行动。此时，韩秦尚是盟国，楚国围困韩地雍氏，韩向秦国求救，秦看不到自己所得利益，求救使臣络绎不绝，秦兵就是不肯出关相救。秦宣太后公开向韩国使臣要求给予好处，想在韩国危难时，讹诈得利。张翠抓住秦想“少有利”的思想，略施小计，使其认识不救韩，不仅没利，反而大大有害，使秦师下崤救韩，取得了一次外交上的完全胜利。

【原文】

楚围雍氏五月，韩令使者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秦师不下崤。韩又令尚靳使秦，谓王曰：“韩之于秦也，居为隐蔽，出为雁行，今韩已病矣，秦师不下崤。臣闻之，唇揭者其齿寒，愿大王熟计之。”宣太后曰：“使者来众矣，独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谓尚子曰：“妾事先王日，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尚靳归书报韩王。韩王遣张翠。张翠称病日行一县。张翠至，甘茂说：“韩急矣，先生病而来。”张翠曰：“韩未急，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国，智王也。韩之缓急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张翠曰：“韩急则折而入于楚，臣安敢来？”甘茂曰：“先牛毋复言也。”甘茂入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师，故敢捍楚。今雍氏围而秦师不下崤，是无韩也。公仲且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是楚以三国谋秦也。如此，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师于崤以救韩。

【译文】

楚国围困雍氏五个月，韩国派使臣到秦国求救，一路上冠盖相望络绎不绝，秦军就是不肯下出崤山相救。韩国又派尚靳出使秦国，对秦王说：“韩国对于秦国，坐止就做屏障，出行就做护从，如今韩国已精疲力尽了，秦军还不肯下崤山援救。我听说，嘴唇揭开了牙齿就会寒冷，希望大王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吧。”宣太后说：“韩国的使臣来的多了，惟独尚先生的话说得对。”于是便召尚先生入宫：宣太后对尚先生说：“我侍奉先王时，先王把大腿压在我身上，我累得支持不住；如果把整个身子压在我身上，我却不感到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对我有些好处呀。如今帮助韩国，兵不多，粮不足，就不能够解救韩国。解救韩国的危难，每天得耗费干两黄金，难道韩国不可以使我得到些好处吗？”尚靳写信向韩王作了报告。韩王又派张翠再次出使秦国。张翠扬言自己有病，一天只走一县的路程。张翠到达秦都后，甘茂说：“韩国非常危急了吧？先生病着就赶来了。”张翠说：“韩国一点都不危急，是亲楚派公叔韩且感到危急了。”甘茂说：“秦国是个强大的国家，国王是位英明的国王，韩国的和缓急迫没有不知道的，现在先生说韩国不危急，能说得过去吗？”张翠说：“要是韩国真的危急，它就会屈服于楚并入楚国，我怎么还敢来秦国求救呢？”甘茂说：“先生不必再说了。”于是甘茂便进宫去对秦王说：“现在公仲韩朋执政，得到秦军支援，所以敢抵御楚国。现在雍氏被楚军围困而秦军不下崤山支援，这样就没有韩国了。公仲韩朋将要垂头丧气而不能朝拜秦国，公叔韩且将要把韩国并入南面的楚国。楚韩两国合而为一，魏国不敢不听从，这样，楚国就可以用三个国家的力量来对付秦国。这么一来，讨伐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我不知坐在那里等待别人讨伐好呢，还是去讨伐别人好？”秦王说：“好，你说得对。”结果把军队开下了崤山，东出函谷关去援救韩国。

郭隗说昭王

【说明】

成就事业，必须任用贤能的人；招贤纳士，必须诚心诚意；对待贤士，必须谦恭礼遇。若对贤士欺诈坑骗，贤士是不会为其所用的。燕昭王若把七姑八姨都拉来封为国相、将军，怕是报不得国仇的。郭隗先生所说顺从道义招引贤士的方法是值得深思的。文章排调都成峰峦，设色俱化烟云，妙。

【原文】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报国仇。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仇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默，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凭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响籍叱咄，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而不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骨五百金，返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马之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无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

【译文】

燕昭王收复残破的燕国后即了王位，他放下架子拿出重金招徕贤能的人，打算报仇一雪国耻。因此，他前去拜见谋土郭隗先生，说：“齐国趁着我国内乱的机会攻破了我燕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薄，没有能力报仇。但是，如能得到贤士相助共赴国难，以洗刷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请问，要为国报仇，我该怎么做呢？”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人和老师在一起，成就王业的人和朋友在一起，成就霸业的人和臣子在一起，亡国的君主和奴仆们在一起。若能顺从别人心愿好好侍奉他，拜人为师，虚心学习，那么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来了。先快步而后休息，先下问而后沉默，那么超过自己十倍的人就来了。人家快跑你也跟着跑，那么和自己一样的人就来了。如果趴在几案上按着棍棒，侧目而视随手指挥，那么只有奴仆到你跟前来。如果凶狠狂暴拼命打人，跺着脚大声吆喝训斥，那么，只有罪犯才会到你跟前来。这就是古代奉行正道招徕贤士的方法。大王果真能广泛地选拔都城中的贤士，到他们门下拜访，天下的人听说大王拜访贤臣，天下的贤士就必然都跑到燕国来了。”昭王说：“我将拜见谁就可以出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君主，有用千金求购千里马的，寻求了三年也没买得着。宫中有位清洁工人对君主说：‘请让我去找。’君主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找到了一匹千里马，可是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了马骨，回来向君主汇报交差。君主大怒说：‘我所求购的是活马，怎么能够买匹死马并且用去五百黄金？’清洁工人回答说：“死马尚且掏五百金买下来，更何况活马呢？天下人必然认为君王能养好马，好马马上轨要来了。’于是，不到一年，就有许多千里马送到了跟前。现在大王如果真想招徕贤土，可先从我郭隗开始，我郭隗尚且被尊重侍奉，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日行万里的马也能招来，岂止是口行千里远的马呢？于是昭王给郭隗专门营造了住所拜他为师。消息传开后，乐毅从魏国去了燕国，邹衍从齐国去了燕国，剧辛从赵国去了燕国，贤能之士都争着往燕国跑。

卫新妇三言

【说明】

干什么都得看对象，有针对性，一切以时间、条件、地点方转移。新妇三言并不错，然而，时间、地点、条件不对号，不免为人耻笑。文笔峭劲，如精金百炼。实写“交浅言深”四字，一经点染，便觉意味无穷。

【原文】

卫人迎新妇，妇上车问：“骖马，谁马也？”御曰：“借之。”新妇谓仆曰：“拊骖无笞服。”车至门，扶，教送母曰：“灭灶，将失火。”入室见臼曰：“徙之牖下，妨往来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至言也。然而不免为笑者，蚤晚之时失也。

【译文】

卫国人迎娶新娘，新娘一上车就问：“骖马，这是谁家的马呀？”使车的人回答说：“这是借人家的马。”新娘对仆人说：“打两边的骖马，不要打中间的服马。”车子到了婆家门口，正扶她下车，她交代送女婆说：“把灶里的火弄灭，不然要着火的。”一进屋，她看见碓臼就说：“把它挪到窗户下边吧，别妨碍来往过人。”主人听罢嗤的笑了。这三句话，都是很正确的。但是，免不了被人嗤笑的原因，是说的不是时候呀。

渔父

【说明】

本文通过渔父和被放逐中的屈原的问答，写出了屈原的忠君爱国，宁肯保持自身的高洁葬鱼腹而死，也不与世同流合污的高贵品德。渔父何许人也？我看并非追逐名利的世俗龌龊小人，《沧浪歌》唱出了他的身份。渔父说给屈原的话不是劝说，而是试探，当他了解了屈原的内心世界后，遂不复言，微微一笑，悠然鼓木世而去可证。渔父是一位飘然世外的隐者。李长吉说：“读此一过，居然觉山月窥人，江云罩笠。”王锡周说：“皓月当空，万籁俱寂，取此文朗吟三遍，令我飘然有遗世之想。”

【原文】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致于斯？”屈原曰：“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万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氵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铺其糟而其酉离？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说：“我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鱼腹之中，安能以浩浩之白，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一笑，鼓木世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复与言。

【译文】

屈原被放逐后，在江湖地区游走，在水边边走边吟咏诗歌，抒发情怀，气色憔悴，面容干枯。一个打渔的老汉见了问他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被送到了这个地方？”屈原回答说：“当今的人都很混浊而我独独洁清，大家伙都沉醉昏迷而惟独我清醒，因此被放逐了。”渔翁说：“常说聪明人不被一切事物所拘泥，能够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当今的人都混浊，您为什么不把水搅得更浑而掀动更大的波澜呢？大家都沉醉昏迷，您为什么不也随着吃点酒渣咂些酒味呢？为什么要保持高尚的思想和超群的行为，而自己找着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过，刚刚洗过头的人戴帽子时必然弹弹灰尘，刚刚洗过澡的人穿衣时一定抖去脏物。我怎么能拿洁清的身体，去忍受脏物的玷污呢？我宁叮跳入湘水，葬身鱼腹之中，怎么能拿无尚的纯洁去蒙受世俗的污染呢？”渔翁微微一笑，摇动船桨离开了他。然后就唱道：“沧浪水哟清又清，可以洗我系帽子的缨；沧浪水哟浊又浊，可以用来洗我的脚。”唱罢就划船远去，不再跟他交谈。

人问

【说明】

规矩都是上边制定的，规矩也是从上边破坏的，没有上边的支持，一个平民百姓对维护规矩又能如何呢？於陵子仲对齐楚重丘之役的态度，在当时也只能如此而已。

【原文】

齐楚有重丘之役，人问于於陵子。曰：“齐，子产也；楚，子居也。得失子俱焉。今二国构兵，子将奚直？”於陵子曰：“古者，公侯擅诛伐，天子得按其罪而轻重之。然殷汤歼葛，桀未放也；西伯戡黎，纣未亡也。彼所谓圣人者，且首干而靡悔焉，矧蔑天子未有如今者乎？昔者，泰山与江汉争王两京不下。泰山矢曰：“弗让，吾飘尘以实彼沟浍，且不为齐主。”江汉亦矢曰：“弗汜，吾余沥以荡彼培土娄”，且不为楚雄。”于是有中州之蜗，将起而责其是非。欲东之泰山，会程三千余岁；欲南之江汉，亦会程三干余岁。因自量其齿，则不过旦暮之间。于是悲愤莫胜，而枯于蓬蒿之上，为蝼蚁所笑也。今天子且拱手不能按其轻重，而一匹之夫，非有万乘之号，诛赏之权，辄欲起而议之，则何以异于中州之蜗为蝼蚁所笑也？”

【译文】

齐国和楚国正在重丘交战，有人对於陵子进行采访。问：“齐国，是先生的出生地；楚国，是先生的侨居地。这场战争，不管谁胜谁败都和先生有关系，如今两国交兵，您将认为谁是正义的呢？”於陵子回答说：“在古代，诸侯要是擅自发动战争，天子可以根据其罪行轻重而加以惩处。然而，商汤王灭掉葛国时，夏桀王还未被放逐；西伯征服黎国时，殷纣王也井未灭亡，而他们都未受到惩处。那些号称圣人的人，尚且带头干犯天子而不后悔，何况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蔑视天子呢？从前，泰山神和江汉神争做天下之主，各自为大，相争不下。泰山神发誓说：“你要不退让，我飘起几粒尘土就把你这小水沟填平，否则，我就不是齐地的主宰者。”江汉神也发誓说：“不用发大水，我剩余的几滴水就把你这小小土丘荡平了，否则，我就不是楚地的英雄。”在这时候，有只中州蜗牛要出来诘问他们的是非。它想东到泰山，合算了一下路程得走三千多年；它又想南到江汉，合算了一下，也得走三干多年。于是自己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年齿，只不过一天的时间。这时他悲愤到了极点，最后枯死在蓬蒿棵子上，结果被蝼蛄蚂蚁们所耻笑。齐楚重丘交战，当今的周天子尚且缩起手来，不能根据他们的罪行治他们的罪，而我一个平民百姓，既没有天子的尊号，又没有诛杀赏罚的大权，就想出来议论他们谁正义谁不正义，那么这和中州的蜗牛被蝼蚁们耻笑又有什么不同呢？”

九石弓

【说明】

本文选自《吕氏春秋·贵直论·雍塞》。它是说齐宣王爱听奉承话，结果视听雍塞，实际上他用的弓不过三石，结果一辈子都认为自己用的是九石弓。人若不自知，往往都和齐宣王一样。不过，出不能排除自己用的是九石弓，而终身误以为是三石的情况。要想不误，还是要虚心地、广泛地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好话、歹话都要听。

【原文】

齐宣王好射，悦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

【译文】

齐宣王爱好射箭，喜欢别人夸他能使用硬弓。他曾用过的弓没有超过三石拉力的，他把弓拿给身边的人看，身边的人都试着开弓，但拉到一半就停下来，都说：“这弓拉力不下九石，要不是大王还有谁能拉得开呢？”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过的弓，从没有超过三石的，可他一辈子都认为自己用的是九石弓，这难道不可笑可悲吗？

谏始皇书

【说明】

本文节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标题是编者加的。《史记·秦始皇本纪》只说“扶苏谏曰”。是书谏还是疏谏、口谏并不明确。作为太子的扶苏，能认识到始皇迫害读书人会使天下不安，实在是难能可贵，即使让汉朝的萧何、曹参，唐朝的房玄龄、魏征，为始皇计谋，也不过如此。

【原文】

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译文】

天下刚刚安定，远方百姓尚未安抚、读书人都诵读儒家的著作向孔子学习，现在皇上都判以重罪予以严惩，我恐怕天下又要动荡不安。请皇上仔细研究考虑这一问题。

两汉六朝小品

入关告谕

【说明】

这是刘邦带领反秦义军攻入关中后的安民告示、后人评曰：“入关一诏，不独四百年帝业所基，实一代文章之祖。”“高视阔步，笼罩万千，能使拔山者丧魄。”

【原文】

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耦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灞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

【译文】

父老们被秦朝苛刻而烦琐的法律所苦已经很久了，例如，公开说朝廷不好的要灭族，两个人私下偷说的处以死刑。我和诸侯们约定，谁先攻入函谷关就让谁做关中王，不久我就要做关中王了。我现在跟父老们保证，我只定三条法令：无故杀人者，判处死刑；无故伤害人和偷盗抢劫者，根据情节轻重处以相应刑罚；我要全部废除秦朝的苛法，众多下级官吏都不变动，和往常一样各守其职。总之，我入关的原因，是来为父老们铲除祸害的，而不是来侵掠欺侮乡亲们的，希望大家不要惊慌。还有，我之所以要回军灞上，就是为了等各路义军到来，共同制订详细的法规，以便更好地保护父老们。

除肉刑诏

【说明】

此诏见《汉书·文帝纪》。

几千年来，肉刑一直残害着百姓，多少人肢体不全，多少人惨死在肉刑下，多少人屈打成招，做了无辜的窦娥，此诏怎不令人感泣。和那些欣赏肉刑，恢复肉刑的皇帝们比起来，不能说文帝没有爱民之心，不能说不是一个好皇帝。文帝爱民之心，跃然呈露。

【原文】

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毋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译文】

听说有虞氏舜帝的时代，制作有特异标志的不同等级的衣帽服饰作为刑罚，而百姓们谁也不触犯法律，为什么治理得这样好呢！如今法律中有许多条肉刑，可触犯法律的人还是接连不断，其错误在什么地方呢？恐怕是我对百姓施恩不厚而政令教化不明确吧？我内心非常惭愧。这是由于我的教导不善才使无知的百姓陷进了刑网啊。有句古诗说：“和易近人的君子，像是百姓的父母。”如今，人们有了过失，未曾进行教育就施加了刑罚，有的想改恶从善也找不到个门路，我非常可怜、同情他们。刑罚到了残断肢体、刻削肌肤，一辈子再也去不掉的地步，为什么要施行这样残酷的刑罚而不施加恩德呢！这难道符合作为百姓父母的君主的意愿吗？现在我命令，坚决废除肉刑，用别的办法来替代它。

定仪礼诏

【说明】

此诏不见《汉书·武帝纪》。

礼，是规定社会行为的法则、规范、仪式的总称。《仪礼》是春秋战国时代一部分礼制的汇编。汉代又重新加以编定。此诏便是重新编定仪礼的诏书。诏书强调仪礼要“追俗为制”，这是极为明智和正确的。

【原文】

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繇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

【译文】

接受天命而君临天下，都有其所以兴起的原因，走的道路虽然不同，但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因为老百姓才兴起的，因此，要根据百姓们的习俗，为补救习俗而建立我们的仪礼制度。商定仪礼制度要都绝对称颂远古时代，全盘接受上古的制度，那么百姓们怎么比较自己而进行学习呢？汉朝的仪礼，也是刘家一家的事，典章制度要不能传延，叫子孙们怎样遵循呢？教化盛厚者，仪礼就宏大而广博，治理浅薄者，仪礼就褊小而狭窄，我们能不尽心努力去制定吗？

议律令诏

【说明】

无法不行，法太烦多也不好。本诏极合期刑无刑之意，意味深长，耐人讽咏。

【原文】

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难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烦多而不约，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罗元元之不逮，斯岂刑中之意哉！其议律令可蠲除轻减者条奏，唯在便安万姓而已。

【译文】

法令，是用来抑制强暴扶助孤弱者的，希望人们难以触犯而容易躲避。现行法令烦多而不简明，自己掌管法律还搞不清楚，却想因平民百姓不能依法办事而治他们的罪，这难道是制订法令和行使刑罚的本意吗？现在请大家讨论一下，哪些法令可以废除，哪些可以减少修改，把它分条奏上来，只在于便利执行安定人民就是了。

遗公孙弘书

【说明】

公孙弘（前200～121年），西汉川薛（今山东微山）人。字季，号次卿。少为狱吏，年四十余始学《春秋公羊传》。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出使匈奴，不合帝意，免归、六十五岁，复以贤良为博士。曾建议设五经博士，置弟子员，以熟习文法吏治。元朔中，由御史大夫升任丞相，封平津侯，这封信，是他为博十后，故人邹长倩写给他的，并赠他生刍一束、素丝一衤遂、扑满一枚。告诫他要保持纯洁的德橾，勿以小善而不为，勿以小钱而聚之，以免遭扑满之败。此信韵幽色秀，闹雅中自带严肃：这样的故人多些，怕贪污腐败分子就会少几个。邹长倩，公孙弘故人，“弘举贤良，贫不能起，以衣费资之，”并遗书如文。

【原文】

夫人无幽显，道在则尊。虽生刍之贱也，不能脱落君子。故赠君生刍一束。诗所渭：“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五丝为纟聶，倍纟聶为升，倍升为纟或，倍纟或为纪，倍纪为，倍为隧。此自少至多，自微至著也。土之立功勋，效名节，亦复如之。勿以小善不足修而不为也。故赠君素丝一衤遂。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土，粗物也，钱，重货也。入而不出，积而不散，故扑之。士有聚敛而不能散者，将有扑满之败，可不诫欤？故赠君扑满一枚。山川阻修，加以风露，次卿足下，勉作功名！窃在下风，以俟嘉誉。

【译文】

人不论隐居或出仕，只要道德信仰存在他就尊贵。即使像青草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有才德的人也不能轻慢瞧不起它。因此，赠送您青草一束。这正像《诗经》所说：“青草一束，希望人像美玉一样纯洁。”五根丝称为一纟聶，两缰叫做一升，两升称作一纟或，两纟或就叫一纪，两纪名为一，两积作一衤遂。这就是从量少到量多，从幽微到显著啊。读书人建立功勋，成就自己的名誉和节操，也是这样的。不要认为小的善事不值得学习就不去做。因此，赠送您素丝一衤遂。扑满这东西，是用泥土做成的器具，是用来积存零钱用的，它只有进去的孔穴，而没有出来的口子，积满钱就要把它摔破。泥土是粗贱东西，钱是贵重货币，光有进而没有出，光有积而没有散，所以才摔破它。读书人要光有聚敛而不能散发者，也将会像扑满一样落得个粉身碎骨的败局，这能不引起警惕引以为戒吗？因此赠送您扑满一枚。山河阻隔路途遥远，再加上风寒露冷，次卿呀次卿，为成就自己的功业，显扬自己的声名而努力拼搏吧！我在下边平民百姓中，等待着听到人们对您的美好的赞誉。

与苏武书

【说明】

李陵（前？～前74年），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名将李广的孙子。武帝时为骑都尉。天汉二年（前99年）率五千步兵击匈奴，遭敌八万余骑兵包围，血战到“壮士从者十余人”，以“无颜报陛下”而降。单于封他为右校王，并把女儿嫁给了他。后病死匈奴。李陵降后，汉朝杀了他的全家老小。

苏武（前？～前60年），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天汉元年（前100年）为中郎将，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单于诱降，他严词拒绝，被幽禁于大窖中，威武不屈。后又把他迁至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边牧羊，掘野鼠和野草为食，坚持生活了十九年。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汉与匈奴和亲修好，苏武被释回朝，官至典属国。

此书和《李陵答苏武书》，均不载《史记》和《汉书》李陵传。后人疑为伪作。此书为苏武被释放，将要归国前所作。表现了李陵悔恨交加无可奈何的心情，酸甜咸淡各种滋味俱有，写法上彼此相形，愈增凄楚。

【原文】

子卿名声冠于图籍，分义光于二国，形影表于丹青，爵禄传于王室；家获亡穷之宠，永明白于千载，夫行志志立，求仁得仁，虽遭困阝厄，死而后已，将何恨哉？陵前提步卒五千，深入匈奴右地三千余里，虽身降名辱，下计其功，岂不足以免老母之命耶？嗟乎子卿，世事谬矣！功者福主，今为祸先；忠者义本，今为重患。是以彭蠡赴流，屈原沉身，子欲居九夷，此不由感怨之志耶？行矣子卿，恩若一体，分为二朝。悠悠永绝，何可为思？人殊俗异，死生断绝，何由复达？

【译文】

子卿名声将载入史册，情义显耀于两个国家，形影将画成图像，爵禄由王家世代供给；家里获得了无穷的宠爱，长久的荣耀彰明于千载。坚行个人意志，意志得到树立，目的在于求仁，取得的正是仁义，虽然遭受困窘危难，一直奋斗到底，还会有什么遗憾的呢？想我李陵，先时率领五千步卒，深入匈奴右地三干多里，虽然兵损身降辱没了自己的名声，然而，从最低处计算功劳，难道不能赦免老娘一条性命吗？咳，咳！子卿，世上的事儿太荒谬了！功劳本来是幸福的根本，如今却成了祸患的光导；忠心本来是恩义的根基，如今却成了严重的祸患。所以彭蠡投入湍急的水流，屈原沉身汨罗江而死，孔子想到九夷去居住，这不都是由于内心感到怨愤和遗憾才这样做的吗？您要走了啊子卿，我俩亲如一人，却分居二国，山高水远永世隔绝，叫我咋着想念您呢？国别不同了，习俗也有了差异，是生是死再也见不着您了，今后如何再通个音信呢？

伍子胥列传赞

【说明】

伍子胥（？～前484年），名员，春秋楚人。楚平王要杀害大夫伍奢，怕他的两个儿子伍尚、伍员复仇，便召诱伍员、伍尚进京。伍尚进京与父同时遇害，伍员经宋，郑等国逃入吴国，路上经过了千辛万苦。到吴后，帮助阖阊夺取了王位并伐楚。伍子胥五战攻入楚都郢，掘平王墓，鞭尸三百，仇得以报。伍子胥能克制自己，忍耐仇恨，成就功名，终报灭族杀父之仇，的确是个坚强不屈的大丈夫。然而，为家仇私恨，作敌国鹰犬，引狼入室，毁父母之邦，实无可取之处。司马迁作《史记》的全部宗旨便是隐忍就功名，他肯定伍子胥的也是这一点，并非赞扬他背叛祖国残害父母之邦的劣行。

【原文】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令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须曳忘郢耶？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战！

【译文】

怨恨对人说来真是厉害呀！国家君王尚且不能放弃对臣民们的怨恨，更何况地位同等的人呢！假如使伍子胥跟着伍奢一块去死，这和死只蝼蛄蚂蚁有什么两样呢？他抛弃小的道德行为规范洗刷掉了极大的耻辱，使自己名垂于后世，这实在是悲壮啊！当子胥困于江边，沿路乞食的时候，怎能有片刻忘记对楚国报仇雪恨的坚定志向呢？所以说，克制忍耐成就功名，要不是坚强不屈的大丈夫谁能做得到呢？白公胜假如不自立为君而导致兵败白缢，他的功业谋略也是说不完的呀！

平原君虞卿列传赞

【说明】

平原君，名赵胜，战国赵武灵王子，惠文王弟，号平原君。三任赵相，有食客三千。惠文王九年，秦围赵都邯郸，平原君用毛遂汁与楚订立盟约，求救于魏，破秦存赵。赵孝成王四年（前262年），秦将白起伐韩，拔野王（今河南沁阳县），上党路绝。韩上党守冯亭以地献于赵，并陈其利。平阳君赵豹认为聪明人把无故得利看成是最大的祸害，不如不接受。平原君以为无故得一郡之地，是大利。赵孝成王使平原君前去接受了土地，并封冯亭为华阳君，终于酿成了长平之祸。

虞卿，战国时赵国国卿。也叫虞庆，吴庆。名佚。因进说赵孝成王被任为上卿。主张以赵为主，合纵抗秦，邯郸围解，反对割地予秦。魏齐，为魏相时，曾折辱范睢。后范睢为秦相，封应侯，代魏，魏齐惧逃奔赵，匿于平原君家。秦诱平原君人秦并扣留之，秦要赵王以魏齐换回平原君，秦索逼甚急，赵王发兵围之。齐夜奔见赵相虞卿，虞卿乃弃相印与齐同奔大梁，欲以信陵君南走楚。信陵君未即见，齐自杀，虞卿困于大梁，穷愁著《虞氏春秋》。书已佚。

【原文】

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译文】

平原君，是活跃在昏乱时代的一位有才干的贵公子。然而，他还没有纵观大局把握办事根本原则的能力。俗话说“利令智昏”，平原君就是因贪心于冯亭的胡说八道，才使得赵国损失了长平四十多万的兵力，连邯郸也几乎丢失的。虞卿观察事物研究情况，为赵国制定策略，那是多么周密细致呀！可遇上不忍心交出魏齐，并同他一起奔走大梁，眼看他在大梁自杀也没了办法，最终连自己也困在了大梁。平庸的人尚且知道这样做是行不通的，何况贤明的人呢？但是虞卿不到穷困愁苦地步，也不能够著书立说使自己显现于后世。

与朱邑荐士书

【说明】

张敞，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高。曾任太中大夫，高北尹，冀州刺史等职。敢直言、严赏罚。尝为妻画眉，后成为夫妻恩爱的典故。朱邑，西汉庐江舒（故城在今庐州庐江县西）人。邑“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以私交。”时邑为九卿之一大司农，此文是张敞早年做胶东相时给朱邑的一封求荐信。张敞以“奇郁之思，凌厉之口，快吐以舒愤懑，后人上宰相书，无此胆气。”

【原文】

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才，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绳墨，胸臆约结，固无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梁肉，何则？有无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得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何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

【译文】

圣明的君主向往太古时代，广泛地引进优秀人才，这实在是忠臣认真考虑予以推荐的时候。可正赶上我张敞在遥远的形势险峻的胶东郡国，被法规所拘限，思想不够解放，本无奇特之处，即使有，我往何处使呢？您凭依仗着自己清静光明的德性，掌管农业生产，尚且灾荒年吃着糟糠也是香甜的，丰收年就美食佳肴吃不完，这是为什么呢？有还是没有，情况不一样呀。从前，陈平虽然贤能，可得到魏倩的引荐，然后才到了朝廷；韩信虽然才能出众，依赖萧何的保举然后才得以施展才能。以上例子都使当时的英俊之士的志愿得以实现。如若一定要达到伊尹、吕望那样的水平才子以荐举，那么这样，人们就不依靠您的引荐了。

与友人书

【说明】

贾捐之，西汉洛阳人，是贾谊的曾孙，在朝中曾得罪石显。他和长安令杨兴打算互相荐举，被石显告发，贾捐之弃市。这是贾捐之和友人谈论如何对待写文章的信。他主张不作酸文，要为有用之文。数行文字，志气凌云。只有如此，才不辱管城君。

【原文】

大丈夫以凌云之气而俯首书案之间，午夜一灯，晨窗万字，盖将为有用之文，以歌太平，颂中兴，否亦策治安，演丝纶耳。岂肯为此沾沾，徒作酸文耶！虚辱君命，戏笔横斜。

【译文】

大丈夫以高入云霄的志气，埋头书案之间刻苦地学习，半夜一盏灯，黎明成万字，是为了学作有用的文章，来歌咏太平盛世，颂扬中兴大业；否则也要谋划治国安邦之道，传布皇上诏书。怎么能够为此而沾沾自喜，只是作些寒酸迂腐的文章呢？很抱歉，未能听从您的教导，随意写来，写得乱七八糟。

卫将军青传赞

【说明】

卫青，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仲卿，本姓郑，以同母姊姓卫，得幸武帝为皇后，遂冒姓卫。官至大将军，封长平候。前后七次出击匈奴，收河南北，置朔方郡并保卫了与匈奴邻接诸郡的安全。是有名的将领和军事家、由于皇后卫子夫先是平阳公主家的歌舞奴隶，卫青常作为侍从仆人骑马随公主出入，所以大家都说卫青可作公主丈夫寸，公主还有点不同意，瞧不起他。当大家说，卫青的姐姐是皇后，三个儿子也是侯爵时，公主才表示同意嫁他。赞语似激，似嘲，读之破涕。

【原文】

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我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译文】

平阳公主死了丈夫独自生活，应当使列侯娶公主为妻。公主和身边的人议论长安的列侯谁可以做丈夫，大家都说大将军可以。公主笑着说：“这人原是从我家出来的奴仆，过去常让他骑马作我的出入随从，怎么能选他做我的丈夫呢？”身边的侍从们说：“如今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三个儿子都封了侯，富贵振动了天下，公主为什么要看不起他呢？”于是公主就答应可以嫁给他。公主把此事告诉了皇后，让皇后禀告给武帝，武帝就下诏让卫将军娶了平阳公主作妻子。褚先生说，大丈夫像龙一样变化。解释《易》的文字说：“蛇变化为龙，不改变它的文采；家变化为国，不改变它的姓氏。”大丈夫正当富贵的时候，纵有百个不好也就没有了，有的只是光耀和荣华，出身贫贱又哪里能够拖累住他呢？

敕冯异诏

【说明】

刘秀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新莽末年乘势起兵，大破莽军于昆阳。后击破各路义军、莽军及军阀割据势力，定都洛阳称帝，是为东汉。谥为光武帝。

冯异，新莽时任郡掾，后归刘秀，屡立战功。刘秀即位，诸将并坐论功，他常避树下，军中号称“大树将军”。官至征西大将军，封阳夏侯。

此敕令看出光武帝善将将，亦善将兵。

【原文】

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又遇赤眉、延岑之弊，兵家纵横，百姓涂炭。将军今奉辞讨诸不轨，兵家降者，遣其渠帅，皆诣京师；散其小民，令就农桑；坏其营垒，无使复聚。征伐非在远战掠地，多得城邑，要在平定安集之耳。吾诸将非不健斗，然多好虏掠，为小民害。卿本能简饬吏民，勉自修整，毋为郡县所苦。

【译文】

京城附近地区遭受王莽、更始的祸乱，又遇到赤眉、延岑的破坏，用兵的人你来我往，百姓们像陷入泥里火里一样痛苦。将军您现在奉命讨伐那些叛乱不轨分子，叛军有投降的，要送他们的首领，都到京城来；遣散他们的士卒，让他们回家参加农业生产；要毁掉他们的营房堡垒，不要让他们重新聚集，讨伐他们的目的，并不在于远方作战掠夺土地，多占领几座城市，重要的是在于平定叛乱安集百姓。我们的众多将领不是不善于战斗，但是大都好抢劫人口财物，祸害百姓。您本来就很会教育官吏管理百姓的，希望您努力整顿军纪，所到之处，不要被郡县感到头痛痛苦。

与子陵书

【说明】

在此书催召下，严光终于去了洛阳，刘秀授予谏议大夫之职。可他还是坚决不做官，住了些时，又回富春山耕隐了。给宫不做，不一定是不会做官；钻门子，找故旧，甚至拿钱买官者，不见得会做官。做贪官为污吏，不如严光不做官好；要能做包拯、海瑞那样的宫，隐逸保身就不如出仕利民。似严子陵，好像有点过于执拗。此书字字精悍，接落转折，生龙活虎。“何敢”，恭敬得妙；“奈何”，埋怨得妙；“非所敢”，决绝得妙。搬运虚字，出神入化，不可思议。

【原文】

古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惟此鸿业，若涉春冰：譬之疮，须仗而行。若绮里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箕山颖水之风，非朕之所敢望。

【译文】

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召不来的臣子。我哪里敢让您做我的臣子呢！只是干这样大的事业，如同在春冰上行走一样艰难危险；又像人身满是创伤，必须依借拐杖才能行走。像那绮里季尚且不轻视高皇，为什么子陵瞧不起我呢？像许由那样厌恶时务隐居避世的作风，不是我所希望的。

敕三公诏

【说明】

这是章帝告诫嘱咐三公的诏书。三公是辅助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员，历代不一，东汉是指太尉、司徒、司空。有令不行，从何抓起，章帝看准了三公。只要这样层层抓下去，不怕法令推行不开。只要官吏们严格执法，敢于故意违法的百姓能有几人？此诏读之如竹林谡谡；又如民家妇女叮咛告诫。情致缠绵，识见精透，能令读者恐尽，听者忘疲。

【原文】

方春生养，万物莩甲，宜助萌阳，以育时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人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冀以息事宁人，敬奉天气，立秋如故。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则悦耳，论之阴阳则伤化。朕甚厌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令刘方，吏民同声谓之不烦，虽无他异，斯亦殆近之矣。间敕二千石各尚宽明，而令富奸行赂于下，贪吏枉法于上，使有罪不沦，而亡过被刑，其大逆也！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

【译文】

正当春季生育繁殖时节，万物种子都在发芽破壳，人们应该协助它们萌发生长，以便培养应时的作物。现命令有关的官员，对罪行不是斩首死罪的，暂且不要进行凋查，赶上吏属有理好的案卷呈上来，也不要听从受理；我只希望能够平息事端，使人们平安相处，严肃认真地尊奉自然按自然规律办事，到立秋后，再一切照常办理。那些庸俗的官吏，装模作样光做表面文章，好像他们是对的，其实是非常错误的。他们考察人世上的事尽说些好听的话，谈到阴阳变化五行运转则伤害万物的化育生长。我非常讨厌这种人，我非常头疼这种人。安稳的官吏，办事老老实实，不玩花样，一天算来没有多少，一月算来成绩就很大。像襄城县令刘方就是这样，吏民们同声说他不烦扰百姓，虽然没有其他特别突出的地方，这也就差不多接近我的要求了。我近来命令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要崇尚宽仁廉明，假如使很奸诈的人在下边行贿赂，使贪官污吏在上边破坏法律，使有罪的得不到惩治，使无罪的遭受刑罚，这实在是颠倒是非啊！要是把烦琐当做明察，把刻薄当做廉洁，把不负责任当做恩德，把加重刑罚当做威严，使这四种情况蔓延开来，那么下边的人就会有怨恨的心肠。我已经下了几道诏书，传旨官员在大道上奔驰不断，但官吏们仍然治理不好，其过错在什么地方呢？你们要认真地好好地回忆一下以前的诏令，以便使我满意地看到你们的政绩。

请复刺史奏事疏

【说明】

张酉甫，东汉大臣，汝南细阳（今安徽太和县东）人。赵王张敖之后。酗为人质直、谨守经义，关怀下情，直言敢谏，有史鱼之风。曾为帝讲《尚书》，官至太尉。汉时，曾允许州牧刺史直接向皇帝汇报工作反映情况。后来感到直接奏事人员太多，太麻烦，便停止了这一制度。张酉甫认为直接奏事可更好地使皇帝了解下边民情，“明四目，通四聪”所以奏请皇上恢复这一制度。奏疏一般都板直典雅，此疏则委曲纡回，别具风调。

【原文】

臣闻王者法天，荧惑奏事太微，故州牧刺史入奏事，所以通下问，知外事也。数十年以来，重其道归烦扰，故时止勿奏事，今因以为故事。臣愚以为刺史视事岁满，可令奏事如旧典。《韩诗外传》说：“王者，必立牧方三人，所以使窥远牧众也。”远方之民，有饥寒而不得食，狱讼而冤失职，贤而不举者，入告天子。灭子于其君之朝也，揖而进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得尔者耶？如何乃有饥寒而不得衣食，狱讼而冤失职，贤而不举？”然后其君退而与卿大夫谋之。远方之民闻皆曰：“诚天子也夫，我居之辟，见我之近也，我居之幽，见我之明也。可欺乎哉！”故牧者，所以明四目，通四聪。

【译文】

我听说做君王的效法上天，天上火星向太微星垣奏事，所以州牧刺史也向帝宫奏事，这是为了向下边了解情况，知道外边的事情啊。近几十年以来，认为这种做法太麻烦，所以当时就停止下来不再让刺史奏事，沿袭到今天成了惯例。我愚昧地认为刺史每任职一年以后，可让他们依照先前的规定入朝奏事。《韩诗外传》说：“做君王的，一定要设立牧方三人，这是为了使他们了解远方情况管理百姓啊。”远方百姓，有饥饿寒冷没有衣食的，官吏们判决官司冤枉人不负责任的，地方上有贤良之士没有向上荐举的，牧方可进朝上报给天子。天子在他们的国君进京朝见天子时，天子拱手把他们让进朝堂对他们说：“噫！朕的政令教化有不恰当的地方吗？为什么竟然有百姓饥寒而得不到衣食，官吏失职而出现冤假错案，野有贤良而得不到举荐的情况？”然后，他们的国君便退下来和卿大夫们讨论这些问题。远方的百姓们听到后都说：“这是真正的天子呀，我们居住在这偏远地方，天子看见我们就像在他附近一样；我们居住在这不显眼的地方，天子看见我们还是那样的明亮。天子是不可以欺哄的呀！”因此设立州郡长官，就是为了广开四方视听之路的。

立后疏

【说明】

胡广，东汉大臣，南郡华容（今湖北荆州东）人。在朝三十多年，历事六帝，一任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顺帝想立皇后，而贵宠的人有四位，不知立谁为好，于是就卜筮打卦求助于神灵，实是荒唐可笑。胡广、郭虔、史敞联名上此疏进行谏阻，选言树义，妙有汁浆。

【原文】

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夫岐嶷形于自然，仪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有德；德同以年，年均以貌，稽之典经，断之圣虑。政令犹汗，往而不反，诏文一下，形之四方。臣职在拾遗，忧深责重，是以焦心，冒昧陈闻。

【译文】

我看见诏书说，皇上认为设立皇后事关重大，谦逊地不肯自作主张，打算借助于卜筮打卦，让女巫和神明来裁定。根据典籍记载和祖宗的典章制度和实例，这种做法，过去都未曾有过。依赖神明任由卜筮决定，其结果就不一定遇到德才兼优的贤人，就是遇上了这样的人，那也不是按照德的标准选中的。聪慧女子是天然生就的，她像上天一样，必然有奇异的表现。皇后应从清白人家中去物色，应从有才有德的人中间去选拔。假如才德相同应以年龄轻的优先；年龄相同应以相貌好的优先。应该依照常规法则，由圣上亲自决定。政令像出汗一样，出来就不能返回，诏书一下，天下各地可按照标准选送。臣我的职责是弥补皇上考虑不到的地方，责任重大忧虑深沉，所以心里十分焦急，于是便不顾一切地上疏把个人意见说给皇上听。

重答夫秦嘉书

【说明】

徐淑，东汉时女诗人，嫁夫秦嘉。桓帝时，嘉出仕为上计掾，（战国、秦汉时，年终，地方官本人或遣吏至京上计簿，将全年人口、钱粮，盗贼、狱讼等事报告朝廷。秦嘉是陇西人，被选派为上计簿的官吏。）临出发前，给她写信并派车去娘家接她回家话别。她因病不能回家曾复信秦嘉。接着秦嘉又写信给她，并赠她明镜、宝钗，芳香、素琴以示情意。徐淑接信与物后就又写了这封信给秦嘉。前信言情，文字旖旎，此信言志，文字洁清。钗、镜、琴、香，安放熨贴，是闺阁中极细心文字，情真意挚。

【原文】

既惠令音，兼赐诸物，厚顾殷勤，出于非望。镜有文采之丽，钗有殊异之观，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异物于鄙陋，割所珍以相赐，非丰恩之厚，孰肯若斯？览镜执钗，情相仿佛；操琴咏诗，思心成结。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镜鉴形，斯言过矣，未获我心也。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之叹。素琴之作，当须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则宝钗不列也；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

【译文】

既赠我温存的书信，又赏赐我很多东西，您对我这样地关心照顾，亲切热情而又考虑周到，实在出于我的意料，想都没敢想过。铜镜文采艳丽，金钗式样奇美，香料已很珍贵，素琴更加漂亮。赠送稀奇东西给见识浅薄的人，把自己所珍爱的东西割舍相赐，不是恩多情厚，谁肯这样做呢？看着镜子握着金钗，就像看到了您的姿态面容；弹着素琴吟咏着诗歌，思念之情就涌上了心头。您嘱咐我用清芬的香料熏染身子，告诉我用洁亮的镜子照看形貌，这话说错了，您还没有掌握我的内心呀。从前，诗人有“飞蓬”的感慨，班婕妤有“谁荣”的叹息。素琴弹起来，应当等您归来照镜梳洗打扮，应当等您还家。不见到您不侍奉您，那宝钗就不会插列头上，不侍候您睡眠休息，那香料就不会散发出清芬。

答诘

【说明】

王充（27～约97年），东汉会稽上虞（今属浙江省）人。字仲任。出身“细族孤门”。少孤家贫，游洛阳书市，遍阅群书，遂通诸子百家。曾师事班彪，任州县小吏。后罢职家居，从事著述。今存《论衡》一书。本文是《论衡·自纪》录出的，它与现行《论衡》中的《自纪》文字不同之处较多，不一一指出。本篇题目是王符曾拟加的。《论衡》一书，疾虚妄而求实证，抨击当时迷信思想，主张今优于古，奇情异采，卓有所见，本篇可见一斑。

【原文】

王充闭门著书，或诘其学无所本。曰：“母骊犊马辛，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片旁奇人。鲧恶而禹圣，瞍顽而舜神。”或诘其书诡于俗。曰：“雅歌于郑为人悲；礼舞于赵为人鄙。”或咎其学非醇美。曰：“养实者不饰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落英，茂林多枯肄。”或诂辞不类古。曰：“美色不同画，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响，皆穆于耳。舜目何必复八其采？禹目何必再重其瞳？”或诘其所著之书过多。曰：“河水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虫茧重厚，称其出丝，孰者为多？”或诘其云何而不仕？曰：“愿与原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共侣，不贪与跖并趋。”或诘其著书与立功孰愈？曰：“齐论、鲁论而外，夫何言哉！周士、秦士自分，民之质矣。”

【译文】

我王充关起门来在家中著书立说，有人批评我的学问没有家学祖传做根基。我的回答是：“杂色牛产的红毛犊子，并不妨害作祭牛；祖先行为污浊后代品行高洁，也不妨碍成为才能出众的人。鲧的行为恶劣，而他的儿子禹却非常圣哲；瞽瞍愚妄而他的儿子舜却极为神俊。”有人批评我的书违背了一般人的习俗。我的回答是：“在喜爱通俗恋歌的郑国唱稚乐就会被人所悲叹；在喜爱民间舞蹈的赵国跳《礼舞》就会被人所鄙弃。”有人责怪我的学问不纯粹精美。我的回答是：“培养果实的人，他不去修饰花蕾，调护品行的人，他不去修饰言辞。丰茂的草地上必然有很多落花，茂密的森林里一定有很多枯枝。”有人责难我的文辞不同于古人。我的回答是：“漂亮的美女并不是一张面孔，但叫人看着都很美丽；悲壮的音乐并不是同一乐器发出的，但听后都能使人严肃起来。舜的眼睛何必一定像尧一样也有八种彩色？禹的眼睛何必也像舜帝一样也是两个瞳孔？”有人批评我著的书太多了。我的回答是：“黄河水波涛滚滚，和众多的小河沟比起来，二者水势谁多谁大？蚕茧又重又厚，称量一下它出的蚕丝，二者以何为多？”有人责问我为什么不出来做官？我的回答是：“甘愿和贫穷的原宪住一个草庐，不希望与富有的端木赐同坐一辆车子；乐意与伯夷叔齐做伴，不愿意与盗跖一起行走。”有人问我著书立说和建功立业比起来哪一样更为重要？我的回答是：“对于《论语》的解释，除了《齐论》、《鲁论》以外，还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可说呢？周朝的勇士、秦朝的勇士自然而然的区别开来，这是百姓的本身气质所决定的。”

与曹操论盛孝章书

【说明】

孔融（153～208年），字文举，孔子二十世孙。少有文才，文学家，为建安七子之一。曾任北海相，少府，太中大夫等职。与盛孝章为好友。

盛孝章，名宪。当时名士，会稽人，曾任吴郡太守，因病辞官家居。孙氏占据江东，为便于自己的统治，便诛杀异己。盛宪才名甚高，又不愿为孙氏效力。孔融甚为他的命运担忧，于是便写信给名为汉朝宰相的曹操，想让他出面，以朝廷名义召盛宪到京任职。曹操果然写信给孙权，征召盛宪为骑都尉。可制命还没有到达江东，孙权就把盛宪给杀了。此信写于公元204年。向曹操推荐盛孝章，把救友求贤相提并论，对盛宪对曹操同注深情，爱才惜才之心跃然纸上，情辞动人，说服力强。

【原文】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己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絷，命不期于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之所以绝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向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

【译文】

时间不停地运转，时序像流水一样，不觉五十岁的年龄，一晃就来到了。您是刚刚年满五十，而我又超过了两岁；天下相知相识的老朋友，死的恐怕也差不多了，只有会稽郡的盛孝章还幸存在世上。这人又被孙权困禁着，妻子儿女也已经死了，无依无靠，独自生活，孤立无援，处境危险，穷愁苦悲。假如忧闷愁苦真能伤害人的身体，怕这位先生是不能长寿的了。《春秋公羊传》上说：“诸侯国之间有被灭亡的，齐桓公要是不能援救，齐桓公就感到是自己的耻辱。”现在盛孝章实在是男子汉中的杰出人物。天下品评士人的土大夫，都借引他的话来显扬自己的名声，然而他自身却逃脱不了被囚禁的命运，性命危在旦夕，如果没人营救．那么家祖孔子就不应当再议论损益之友，而也难怪朱穆要写《绝交论》了。您若能派一名飞快的使者，加上一封短短的信函，那么孝章就可被召到朝廷，交友之道也可得到发扬光大。如今的少年人，喜好诽谤他的前辈，有人对孝章也能批评几句，然而孝章总归是名满天下的人物，全国人都很佩服他，赞美他。燕古君王买骏马的骨架，并不是想用它奔驰于道路，乃是用它招引千里马呀。想曹公您挽救复兴汉朝，国家将要灭亡，又能把它挽救过来，挽救的办法，实在是需要得到贤能的人。珍珠宝玉没有长脚而能自己到来的原因，是因为人们喜爱它，何况有才能的人还长着脚呢？燕昭王修筑黄金台用来敬尊郭隗，郭隗虽是小才，却也受到了很大的礼遇，这样做，结果表明了英明君主敬重人才的一片诚心，因此，乐毅从魏国去了燕国，剧卒从赵国去了燕国，邹衍从齐国去了燕国。假使郭隗倒挂着而昭王不去解救，快要淹死了还不去拉他一把，那么有才之士就要高飞远走，就不会再有北向燕路奔赴燕国的人了。以上我所援引的内容，自然是您所了解的，而我又重复述说的原因，是希望您能够重视这里边包含的道理，于是略表浅见，不再一一细说了。

临终遗表

【说明】

诸葛亮（181～234年），三国时杰出政治家、军事家。字孔明。琅琊阳都（今山东省沂南）人。曾隐居隆中（今湖北襄阳西），刘备三顾，乃出山，助刘备建立了蜀汉政权。曹丕代汉，他支持刘备称帝，任丞相。备死，又辅佐后主刘禅。他励精图治，任人唯贤，赏罚必信。后主昏庸无能，信任宦官，诸葛亮多有进谏。他曾五次率军北伐，两出祁山以图统一全国。建兴十二年（234年）与司马懿相拒于渭南，病死于五丈原军中。这是临死前，他给后主刘禅上的表奏，实现了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巳”的诺言，其人虽没，其文犹当掷地作金石声。

【原文】

伏念臣赋性拙直，遭时艰难，兴师北伐，未获全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君，存仁心于寰宇，提拔逸隐以进贤良，屏黜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随时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盈财，以负陛下也。

【译文】

我想自己天性愚钝而耿直，又遇上了这艰难的时代，兴师北伐，尚未取得完全胜利，哪里想到就病入膏肓，命在旦夕呢？我恳切地希望陛下纯洁心灵减少私欲，严格要求自己诚心爱护百姓，对先王尽到孝道，对天下存仁爱之心，提拔隐逸贤士使有德行才能者得以晋升，屏除贬退奸谗小人，而使风俗得以淳厚。我家中成都有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薄田，子孙吃穿是没有问题的，足足有余。我自己在外边，别无安排积蓄，随时衣食，全都依靠官府，不别治谋生之业来提高生活水平。等我死那一天，决不让家内有多余的衣物，家外有多余的钱财而对不起陛下。

与所亲书

【说明】

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治《公羊春秋》。初仕刘璋，后归刘备。诸葛亮进驻汉中，张裔以射声校尉领留府长史署府事。“其明年，北诣亮谘事，送者数百，车乘盈路。裔还，书与所亲曰‘……’。”寥寥数语，道出了热闹场中的烦闷厌倦心情。

【原文】

近者涉道，昼夜接宾，不得宁息。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

【译文】

前些时上路去汉中向丞相汇报、请示工作，数百人来送行，白天黑夜接待客人，不得安宁，不能休息。人们敬重的是丞相府长史这一官职，男子汉张君嗣附带着也受到了敬重。我真累得快要死了。

上言积粟

【说明】

邓艾，三国时魏将，义阳棘阳（今河南新野东北）人。初为司马懿掾属，建议屯田两淮，广开漕渠。后为镇西将军，同钟会分军灭蜀。蜀灭，为钟会所诬，被杀。邓艾对孔子“足食足兵”的名言作了具体说明，再次强调了粮食是关键，农业是基础。把能否做到“积粟富民”作为考核官吏政绩的标准，可以堵塞靠巴结上级、靠虚假总结报告得以晋升的门径。

【原文】

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孔子曰：“足食足兵：”食在兵前也。上无设爵之劝，则下无财畜之功。今使考绩之赏，在于积粟富民，则交游之路绝，浮华之原塞矣。

【译文】

当前国家最急迫的任务，是农耕与征战；国家富了，军事力量就强大，军事力量强大了就能战胜敌人。但是农耕又是胜利的根本。孔子说：“要粮足要兵足。”粮食又摆放在了军队的前边。上边要没有设置爵位的奖励，那么下边就不会有积蓄财物的功效。现在如果把“积粟富民”作为考核官吏政绩的标准，那么巴结权贵以图晋升的门路就没人走了，弄虚作假，虚浮不实的根源也就被堵塞住了。

隋唐五代小品

白起降赵卒论

【说明】

何晏，三国时魏玄学家，字平叔，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性轻佻，好傅粉，人称“傅粉何郎”。和夏侯玄、毛弼等倡导玄学，竞事清谈，开一时风气。主张“君主无为而治”。著述有《道德论》、《论语集解》等。

何晏论及长平之事，撇开白起酷暴的一面，深入分析，指出白起虽坑杀了四十万赵国降卒，但在战略上犯了一个严重错误：一、此举激发了赵国及各国的抵抗力；二、会招来诸侯的救援；三、严重损伤了秦国的国力民力。总之，“后亦难以重得志矣。”若律以酷暴，便是人云亦云。篇首便将此意撇开，而言皆破的，语必惊人。至谓胜赵之后，武安亦以杀降自讳，尤为诛心之论。

【原文】

白起之降赵卒，诈而坑其四十万，岂徒酷暴之谓乎？后亦难以重得志矣。向使众人皆豫知降之必死，则张空拳犹可畏也，况于四十万被坚执锐哉？天下见降秦之将，头颅似山，归秦之众，骸积成丘，则后日之战，死当死耳，何众肯服，何城旨下乎？是为虽能裁四十万之命，而适足以强天下之战，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坚诸侯之守。故兵进而自伐其势，军胜而还丧其计，何者？设使赵众复出，马服更生，则后日之战必非前日之对也。况今皆使天下为后日乎？其所以终不敢复加兵于邯郸者，非但忧平原之补袒，患诸侯之至也，徒讳之而不言耳！若不悟而不讳，则毋所以远智也。可谓善战而拙胜。长平之事，秦民之十五以上者，皆荷戟而向赵矣，秦王又亲自赐民爵于河内。夫以秦之强，而十五以上死伤过半者，此为破赵之功少，伤秦之败大，又何称奇哉？

【译文】

白起迫使赵国土兵投降后，用欺诈手段活埋了四十万人，这难道说仅仅是残酷暴虐吗？从此以后，他也难以实现自己将要实现的志向了。假使让众人都预先知道投降后必然被处死，那么四十万人伸出空拳也是可怕的啊，更何况面对的是披着坚甲拿着锐利武器的勇士呢！天下人看到投降秦国的将领，头颅堆积如山，归顺秦国的士卒，骸骨聚集成丘陵，那么以后再和秦国交战，拼死就拼死了，谁人还肯举手归服？何城还肯被攻下投降？这就是虽然能杀掉四十万生命，却恰恰增强了天下抵抗秦国的战斗力；本想以杀降来博取一日的功劳，却反而更加坚固了诸侯防守的能力。所以军队前进了而自己削弱了自己的气势，军事上取得了胜利，战略上却犯了极大的错误。为什么这样说呢？假如让赵国军队重新聚合，让马服君赵括重新复生，那么后日的交战就一定不是前日对阵的情况了，何况如今全都使天下成了后日对阵的情况呢？秦国之所以最终不敢再向围攻邯郸的前线增兵的原因，不仅仅是担心平原君的补救保护，而更主要的是害怕诸侯们救兵的到来，对这一点，只不过是避忌不谈就是了。如果不清楚这一点而不加隐讳，那白起就不是有远大智谋的人了，可以说他是善于征战而拙于取胜。长平这场战争，秦国百姓十五岁以上的都扛起武器开赴赵国前线了，秦王还亲自到河内向百姓赏赐爵位予以鼓励。拿秦国那样的强大，十五岁以上的男子死伤还超过了一半，这说明是攻破赵国的功劳少，而损害秦国的方面大，长平之战又有什么奇功可谈呢？

吊孟尝君文

【说明】

孟尝君，战国时齐国贵族靖国君田婴贱妾所生子，名文。开始，田婴不叫养活他，后继田婴封爵为薛公。卒，谥孟尝君。田文以好客养上称于世，有食客数千人。周赧王十五年秦昭王闻孟尝君贤，乃使泾阳君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止者数千而不听，后苏代用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的故事进行劝止，暂时使他打消了入秦的念头。周赧王十六年（前299年）他还是去了秦国，到秦后，昭王任为秦相。后被谗，昭王囚孟尝君，谋欲杀之。门客和孟尝君商议，求秦王妃说情帮助。王妃提出要孟尝君的狐白裘。此时狐白裘已献给昭王。于是门客中有能学狗叫的，夜里学狗叫装作狗混入宫中，偷回了狐白裘，献给了王妃，在王妃帮助下，秦昭王同意放他回齐国。他们想到秦王会反悔，于是连夜奔逃，逃至函谷关，天还未亮。关法规定，鸡鸣后即开关放行。他们怕追兵赶来，门客中有人学起公鸡叫来，这样引得群鸡相应，关门开了，他们才出得关来。迫兵赶到，他们早已逃离秦境。

潘岳，西晋著名文学家，字安仁，荥阳中牟人。擅长诗赋、骈文和哀诔。与陆机齐名，世称潘江陆海。美姿容，“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载以归。”后世小说中称之为潘安。本文作者对孟尝君的礼贤养士，在当时的政治地位和作用先予以颂扬，然后，对其以区区之国，打大国的主意，以琐琐之身追求名利，结果弄得狼狈不堪，几乎丢了性命进行了批评。吊文一般都是赞扬，本文作了新的尝试。

【原文】

人罔贵贱，士无真伪，延入如归，望宾若企。出握秦机，入专齐政，右眄而嬴强，左顾而田竞。且以造化为水，天地为舟，乐则同喜，哀则同忧。岂区区之国而大邦是谋，琐琐之身而名利是求？畏首畏尾，东奔西囚，志挠于木偶，命悬于狐裘。

【译文】

人不分尊贵贫贱，士不管是真是假，既请进来，就让人感到像回到了自己的家，您盼望宾客的到来，就像踮起脚跟伸着脖子朝远处巴望人家。离开齐国掌握秦国的机要政令，回到齐国，独专齐国的机密国政；您往右边斜眼嬴秦就会富强，您往左边回顾田齐就会强大、您以大自然为水、以天地为舟，快乐时同大家一起欢喜，悲伤时和大家一块忧愁。您怎么能凭恃小小的薛国去打大国的主意，凭恃卑贱的身躯去把名利追求？自己又顾虑多端，恐前怕后，结果从东方齐国跑了出来，来到西边的秦国反被禁囚，坚强的意志被桃梗木偶的命运所屈服，自己的性命悬挂于白狐腋裘。

桃花源记

【说明】

陶潜（365～427年），字渊明，又字元亮。东晋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杰出诗人，散文家。家贫好学，少有高趣，卑视官场秽弊。世称靖节先牛，曾几任小吏，时间都不长。为彭泽令时，督邮至县，让他束带相见，他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弃官归隐，以诗酒文章自娱。后征为著作郎，亦不就。南朝宋元嘉初年卒，其诗多描写山川田园之秀美，恬淡自然，时称田园诗人。亦有愤世嫉俗、抒发抱负、寄意深远、慷慨激昂之作。其散文辞赋亦质朴流畅。其名篇有：《五柳先生传》，《归去来辞》、《桃花源诗并记》。本文即是《桃花源诗》的前记，其内容是虚构的，它反映了作者不满战乱不平的社会，追求平等、安逸、幸福理想社会的思想。他的理想是美好的，但是不可能实现的。

【原文】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译文】

晋朝孝武帝太元年间，有个武陵郡人，以捕鱼为职业。有一天，他划着小船顺着山溪往上游运行，忘了路程的远近。正行间，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子，两岸数百步内，没有其他树木，鲜嫩美茂的绿草散发着清香，刚刚绽开的桃花红霞霞地在怒放。那渔人看到这种情景非常奇怪，便继续往前划行，想走尽桃花林探个究竟。他走完了桃花林便发现了溪流的发源地，水源是从一座山里流出来的。山崖下有一个小洞口隐隐约约像是有光亮，他便舍弃渔船不用，从洞口徒步进去。开始洞壁很狭窄，仅仅能过去一个人；又走了几十步，忽然开敞明亮起来：只见里边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水田幽美的池塘和桑树，竹子之类，田间小路交错贯通，鸡鸣狗叫都听得见。里边的人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穿着打扮，全都和外边的人一模一样；连老人小孩，生活都非常得意和快乐。他们看到打渔的人，于是乎大惊，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渔人对他们的寻问一一作了回答。这时便有人邀请他到家里去，摆酒杀鸡招待他。村里人听说来了这么个客人，都跑来探听山外的消息；他们自己介绍说，先辈们为逃避秦朝时的战乱，带领着妻子儿女跟乡邻们来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进来没再出去过，于是就同外边的人断绝了联系。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打渔的人一一为他们都作了回答，听到的人都叹气惋惜。其他人又各自把他请到家里做客，全都是摆酒设宴进行招待，渔人在山里停了好几天才告辞离开。临出山时这里的人告诉他说：“我们这里的情况，可不能对外边的人讲啊。”渔人走出山洞后，找到自己的小船，便沿着原来进山时的老路划回去，并随处都作了标记。到了郡城后，他就去见太守报告自己的所见所闻。太守当即派人随他一块前往，寻找先前作的标记，谁想竟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路径了。南阳郡的刘子骥，是位高尚的隐士，听到这消息后，便兴冲冲地计划前去寻找，可惜计划尚未付诸行动，不久就得病死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过问桃花源的人了。

修竹弹甘蕉文

【说明】

沈约，南朝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字休文。著名文学家、诗律学家。笃志好学，博通群籍。精通音律，创四声八病说。其诗文重声律对仗，对唐律诗的形成很有影响，但词藻绮丽，过于雕饰。他历仕宋、齐、梁三个朝代，官至尚书令，封建昌县侯。本文虽系游戏文字，却反映了作者对侥幸得宠，妨贤败政的恶人的痛恨之情。六朝文风，刻意求工，有意雕琢，反增丑拙，此文不甚着意，故流利可喜。

【原文】

渭川长兼淇园贞干臣修竹稽首。臣闻芟夷蕴崇，农夫之善法，无使滋蔓，剪恶之良图，未有蠹苗害稼，不加穷伐者也。切寻姑苏台前甘蕉一丛，宿渐云露，荏苒岁月，擢本盈寻，垂荫含丈，阶缘宠渥，铨衡百卉。而予夺垂爽，高下在心，每叨天功以为己力。风闻籍听，非复一涂，犹谓爱憎异说，所以挂乎严网，今月某日，有台西阶泽兰、萱草到园同诉，自称：“虽惭杞梓”，颇异蒿蓬，阳景所临，由来无隔。今月某日，巫岫敛云，秦楼开照，乾光弘普，罔幽不瞩，而甘蕉攒茎布影，独见障蔽，虽处台隅，遂同幽谷。”臣谓偏辞难信，敢察以情，登摄甘蕉左近杜若、江离，依原辨释，两草各处，异列同款，既有证据，差非风闻。切寻甘蕉，出自药草，本无芬馥之香，柯条之任，非有松柏后凋之心，盖阙葵藿倾阳之识，凭藉庆会，稽绝伦等，而得人之誉靡，即称平之声寂寞，遂使言树之草，忘忧之用莫施，无绝之芳，当门之弊斯在。妨贤败政，孰过于此？而不除戮，宪章安用？请以见事徙根剪叶，斥出台外，庶惩波将来，谢此众屈。

【译文】

渭川的首领兼淇园贤才臣修竹跪拜叩首。我听说割除杂草把它聚拢在一起，这是农民保护禾苗的好方法，不让杂草滋生蔓延，这是铲除坏东西的好计划，没有对蠹食禾苗，侵害庄稼的坏东西不加以彻底铲除的。姑苏台前有一丛将近八尺高的甘蕉，平素浸染着露水，随着时间渐渐地流逝，不觉茎干已长满八尺，垂下的蕉荫有一丈见方，特别是姑苏台阶沿下边蕉荫特别浓厚。那些花草能在这里生长全由它挑选，给花草留多少阳光留强留弱也由它来决定。它常常贪上天之功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对此传闻纷纷，随处都可听到，消息也不是来自一个方面。开始我还认为是由于爱憎不同才出现了不同的议论，所以才说得那样的严厉。可这月的某日，又有台西阶的泽兰、萱草一同到园中诉苦。他们亲自说：“自己虽然比不上杞梓这样的优秀之才，但和蒿蓬比起来也有很大不同。从前沐浴在阳光里，从来没有什么遮掩隔阻。可这月的某天，巫山峰上的云彩收了起来，秦楼妆镜里反射出了日光，太阳普照大地，没有看不见的幽暗地方，而甘蕉却将粗大的茎叶聚集在一起，布下阴暗的影子，我们独独被它所遮蔽，即使处在台的边沿处，竟也如同在深谷一样。”我认为一面之辞难以相信，便去调查情况是否属实，于是立即找甘蕉左近的杜若，江离寻问，杜若，江离所说情况，和泽兰、萱草所诉一模一样。台西台东的花草各有处所，生长的位置不一样而回答却一样的相同，真实可信。既然有证有据，可见对甘蕉的控诉不是捕风捉影”八尺高的甘蕉，出自药草，本来没有芳馥的香气，也没有茎枝可以利用，更没有松柏后凋的心态，尤其缺乏葵藿倾向太阳的意识，只是凭借喜庆宴会上的交往，叩求遍了同类同辈的帮忙。才得到人们不恰当的赞誉，这样公正的颂扬声就再也听不到了，遂使得有忘忧作用的萱草，其忘忧作用没法施展，芳香无比的泽兰，却被当头遮蔽掩住。它妨碍贤能败坏政务，其祸害谁能超过此物？如果不把它铲除掉，那要典章制度还有什么用？请根据现有材料，拔掉它的深根，剪除它的叶子，把它驱逐出台外去，希望能以此警告以后的效尤者，告慰这些受委屈的众多花木。

帝京篇序

【说明】

太宗总结历史经验，认为帝王好巡游，奢侈浪费，终要导致世乱国亡。所以他力主简居京都，不必纵欲巡幸天下，因此写了十首歌咏京城宫馆楼台，景色风物的诗歌，定名《帝京篇》，本文是诗的前序（有删节）、它道出了接受历史教训的道理和意义，大有圳诰遗响。惜其晚年连年用兵，营建宫室，赋役苛重，未能坚持始终。

【原文】

余以万几之暇，游息艺文，观列圣之皇皇，考当时之行事，轩、昊、舜、禹之上，信无间然矣。至于秦皇、周穆、汉武、魏明，峻宇雕墙，穷侈极丽，征税殚于宇内，辙迹遍于天下；九州无以称其求，江海不能瞻其欲，覆亡颠沛，不亦宜乎！呜呼！沟洫可悦，何必江海之滨？麟阁可玩，何必两陵之间？忠良可接，何必海上神仙？丰镐可游，何必瑶池之上？释实求华，以人从欲，乱于大道，君子耻之，故述《帝京篇》以明雅志云尔。

【译文】

我在繁忙的政务之暇，浏览典籍，观瞻先代君主的伟大圣明，考察他们当时是怎样处理政务的。轩辕、伏羲、尧、舜、禹、汤这些帝王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至于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魏明帝等，大兴土木，建造高大的宫室，雕梁画壁，极端的奢华和壮丽，全国的人力财力全都用尽了，运送材料的车辙遍布天下，全国之大，没法满足他们的需求，江海之阔，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这样，引起社会动乱甚至自己覆灭败亡，不也是应该的吗？唉嘿，小沟小渠可以玩得愉快，何必一定要到大江大海的边上去？宫内的麒麟阁可以赏玩，何必一定要到郊外的两陵之间出游？忠良之臣可以交接，何必交接海上的神仙？人间京都可以游览，何必到仙人的瑶池之上？放弃实实在在的人世而去追求虚浮缥眇的仙境，依照人的意志，顺从人的欲望，扰乱大的道理和原则，这是有才德的人所感到耻辱的，所以编写了《帝京篇》这组诗，用以表明自己正确的志向，如此而已。

苏涣访江浦序

【说明】

杜甫（712～770年），唐代伟大诗人。字子美，自称少陵野老，生于巩县（今河南巩县）。少家贫好学，有远大政治抱负。曾漫游吴、越、齐、赵各地。举进士不第，玄宗时以献赋待制集贤院。安史之乱起，冲破敌围，由长安奔至风翔肃宗行在，拜左拾遗。官军收复长安后，因上疏救宰相房琯，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不久，弃官客居秦州、同谷，后流落剑南依剑南节度使严武，在成都西郭筑草堂以居。武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世称杜工部。武死，携家出蜀入湘，大历中，病逝于衡阳至耒阳的湘江旅途中。由于杜甫生活在唐由盛转衰的年代，经历了长期的流亡生活，其诗反映了社会动乱和人民疾苦，语言精炼，风格沉郁，内容浑涵汪茫，被称为“诗史”，创作为后世所宗，又称诗圣，与李白齐名，并称李杜。代表作有《兵车行》、《春望》、《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羌村三首》、《北征》、《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秋兴》等。

苏涣，蜀人，青年时好打抱不平，劫取富商地主财物。后读书，中进士，迁侍御史，故杜甫敬称他苏大侍御。大历四年，入湖南，为湖南观察史崔的幕僚，所以杜甫说他旅于江侧。这年秋末，苏涣在长沙和漂泊两湖的杜甫相遇，向杜甫朗读了自己的诗作，得到了杜甫很高的评价。

【原文】

苏大侍御涣，静者也，旅于江侧，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绝久矣。肩舆江浦，忽访老夫，舟楫而已。茶酒内余请诵近诗，肯吟数首，才力素壮，词句动人。接对明日，忆其诵思霈出，书箧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声，赋八韵记异，亦记老夫倾倒于苏至矣。

【译文】

苏大侍御苏涣，是位爱安静的人，寄居于湖南作幕僚，不交结州府的客人，人事往来完全断绝已经很久了。一天他乘肩与来到江边，突然访问老夫我，是来周济我的。喝茶饮酒之间，我请他吟诵近来所作诗篇，他表示同意并吟诵了好几首。因他平素才智能力雄厚，所以诗句文辞非常动人。在我们会面交谈的第二天，我想起他涌泉般的思想感情，看到他赠送的书箱、几案和手杖以外，耳边还回荡着殷殷的金石一般铿锵有力的吟诵诗歌的声音。于是我便作了一首八字韵的诗歌记其特异的才能，同时也记老夫我对他的佩服达到了极点。

唐亭记

【说明】

据元结《浯溪铭序》云：“浯溪，在湘水之南，北汇于湘。爱其胜异，遂家溪畔。溪，世无名称者也，为自爱之故，命曰浯溪。”结又筑台曰山吾台，在溪口石上筑亭曰亭，称为三吾。浯溪，水名，在今湖南祁阳县西南五里。本文脱尽窠臼，卓尔不群，当与柳州诸记并驾。

【原文】

浯溪之口，有异石焉，高六十余丈，周回四十余步，面在江口，东望山吾台，北临大渊，南枕浯溪。唐亭当乎石上，异木夹户，疏竹傍檐，嬴洲言无，由此可信。若在亭上，目所厌者，远山清川；耳所厌者，水声松吹；霜朝厌者，零两；方暑厌者，清风。呜呼！厌，不厌也；厌，犹爱也。命曰：“亭”，旌独有也。

【译文】

浯溪的溪口有一块奇异的巨石，高六十多丈，周围四十余步。石面正对着江门，东望浯台，北临深潭，南枕浯溪。亭就建在这巨石之上，奇异的花木夹着门户，疏俊的绿竹傍着亭檐，要说有的景致海上瀛洲也没有，从这里可以得到证实了。如果在亭上，眼睛所饱以享受的，是远山绿水；耳朵所饱以享受的，是水声松声。洁净的早晨饱以享受的是蒙蒙细雨，正暑天所饱以享受的是清爽的凉风。喔嗬！饱以享受，就是不讨厌；饱以享受，就是非常热爱。亭子取名叫“亭”，就是表明亭子为我所独有的意思。

为人求荐书

【说明】

这是韩愈代替别人写的一封求荐书。所求荐举者，是一位公卿大夫；求荐者，是一位“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的亲戚。两者对对方都是非常清楚非常了解的。求荐者平时未能得到荐举，可见其才平平；这位公卿大夫此次也没有主动荐举的意思，可见不是把不识英文字母的小姨子安排做“翻译”者之流。别人请求代写，拒之不恭，可此种文章写起来也实在难以下笔。好在文公高妙，抓住“伯乐一顾，增价三倍”之意铺叙开来，至于“顾”还是不“顾”，那就在这位公卿大夫了。

【原文】

木在山，马在肆，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何如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增价三倍。某与执事颇相类，是故始终言之耳。

【译文】

树木在山上，马在集市上，从它们身边经过而不斜看一眼的人即使每天成千上万，它们也算不得不材之木和下等马。可等匠石经过而不斜眼瞧一瞧，伯乐经过而不回头看一眼时，然后就知道树不是栋梁之材，马不是跑得极快的千里马了。因我在先生庇护之下并非一日，而且又是姻亲关系，这就是说我是生活在匠石的园林里，成长在伯乐的马厩里呀。在这种情况下我仍没有被人所了解，假如有了解我的人，成千上万的人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如今幸好靠天子每年诏令公卿大夫推荐人才，像我这样的人，都在荐举上报之列，因此我冒昧地向您谈出我的看法来麻烦您，我这也是不自量啊。但是先生您对我的了解又怎么样呢？从前有人在集市上卖马卖不出去，他知道伯乐善于相马，于是就前去求他、伯乐到集上把马看了一眼．那马价钱就提高了三倍。我和您之间也很类似这件事，所以才把想法最后告诉您。

蓝田县丞厅壁记

【说明】

崔斯立是位有才干、有抱负的知识分子，唐德宗贞元四年中进士，贞元六年又中博学宏词科，曾官至大理寺评事。宪宗元和初年，因言得失被贬官，后转到蓝田县任县丞；县丞，是县今的副职，县令为独揽大权，不希望县丞参与县里的事情，而县丞怕有侵犯县令职权之嫌，也不敢尽职多做事情。县吏们为巴结县令也借势作弊，欺凌县丞。文章通过县里官场生活的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污浊庸俗黑暗的官场生活。锡周评曰：“斯立作丞，已如九尺丈夫坐矮檐下，况又噤不得施用耶？不哭而哦，以哦当哭耳！昌黎乃更以谑浪笑傲之致，状寂寞无聊之况，迸作血泪，染成杜鹃。”

【原文】

丞之职所以二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警。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则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木卉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挺，俨立若相持，水氵虢氵虢朋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回答说：“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译文】

县丞这一职务所以叫做二县令，是因为他对一县的事物没有不该过问的。县丞下边是主簿和县尉，主簿、县尉才有职责的分工。县丞官位高而近于县令，历来因避争权嫌疑对县令的决定都不表示反对。公文发出前，书吏抱着拟好的案卷去到县丞那里，他卷起文卷的前半部分，用左手紧紧握着，右手展开文卷纸尾部分，像雁鹜一样相次而行，没尊没卑地站立在县丞面前，乜斜着眼睛对县丞说：“该签名了。”于是县丞便把毛笔在墨汁中膏一膏。瞅准自己签名的位置谨慎地签上名字，回头看着书吏的脸色，问：“可不可以？”书吏回答说：“得了，就这吧。”于是书吏便退了出去。县丞看都不敢大略地看一下，全不知文卷上说的是什么事。县丞官位虽然尊贵，力量权势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因此俗话说起闲散的官员，必然把县丞说上，以至于达到进行诋毁的地步。设置县丞这一官位，难道本来是要它成为这个样子吗？博陵人崔斯立，像勤苦耕织一样勤奋治学，辛苦写作，以积蓄自己的所有，宏沉涵蓄，源流绵长，学识一天比一天深广。贞元初年，他怀着自己的才能到京城参加考试进行较量，考了两次，两次都高于别人。元和初年，因以原任大理寺评事资格上言朝政得失被贬官，经过两次谪迁到蓝田县任县丞。刚来时，他叹息说：“官位虽然卑小，难道我的才能不能充分发挥吗？”后来自己在县丞任上说不得活，才能没法施展，就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啊！根据我的才能和责任心，我决不会辜负你县丞这一职位的，可是县丞您这一职位不允许我尽心尽职发挥才能，是您辜负了我呀！”于是他就像去掉嫩枝上的芽尖一样把思想中的锋芒全部去掉，一律踏着往任县丞的老路走，就像破除峻崖峭岸一样去掉特出的行为而行事。县丞视事厅壁上原来有篇记文，因厅坏漏雨，已被玷污得没法阅读。斯立来后更换了方椽和房瓦，又涂抹粉刷整治了厅壁，把前任县丞姓名全都写了上去，视事厅院里有四行老槐树，南墙根种有千株巨竹，它们庄重地挺立着好像是在相对峙，水流发出氵虢氵虢响声，顺着视事厅台阶流淌。斯立在这里每天尽情地洒扫浇灌，又在院里对称着种了两棵松树，每天在中间吟咏诗文。要是有人来访问，他就回答说：“我正有公事要办，您暂且回去吧。”

杂说之四

【说明】

这是韩愈《杂说》的第四篇。本文借千里马不遇伯乐的遭遇，托物寓人，尖锐地抨击了当时无数才高智广的人才遭到冷遇、被压抑、被扼杀的黑暗现实，抒发了个人及众多才土怀才不遇的悲愤心情，为被压抑的干里马们鸣了不平。行文盘旋曲折，如山涧奔泉、势不可挡，满腔郁勃，直泻而出。

【原文】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干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不能通其意，执鞭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译文】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可是伯乐并不常有。因此，纵然有出色的好马，也仅仅是辱没在役使它的人的手里，和普通马一样老死在槽头马棚里，不用千里马的名称相称呼就是了。能日行千里的骏马，一顿也许能吃完一石小米；喂马的人，不知道按日行千里来满足它的食量。这马呀，纵然有日行千里的本领，但吃不饱，力气不足，才能再好也表现不出来，要想和一般马一样要求它尚且达不到，又怎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驱使它不用驱使千里马的方法，喂养它不能满足它的食量，它无奈嘶鸣又不能理解它的意思，却握着鞭子走到它的跟前说：“天底下真没有好马！”喔嗬！是真的没有好马呢？还是真的不认识好马呢？

殿中监马君墓志

【说明】

马继祖以祖荫为官，功业无可称处，学问无可称处，德行亦无特异之处，此志实难下笔。好在文公感一饭之恩，偏能巧设局阵，将其祖父夹说，浓涂淡抹，斗成异样文章。继祖随文不朽矣。

【原文】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壮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土，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牙，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土，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译文】

先生名叫继祖，是司徒、赠太师、北平壮武王的孙子，是少府监、赠太子少傅名叫畅的儿子。继祖长到四岁，就因祖先的功勋被授予太子舍人的官位，经三十四年，五次转迁升到殿中少监，年仅三十七岁就去世了。他生有八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当初，我刚二十岁，为参加进士考试，被推荐来到了京城，穷困潦倒，难以生活，于是通过朋友稚弟的引荐得拜见北平王于马前。北平王寻问情况后非常同情我，爱护我，因此在安邑里府第召见了我。北平王哀怜我又饥又寒，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并召唤两个儿子，让他们主持招待我，那年少的待我特别恩厚，他就是少府监、赠太子少傅马畅。保姆抱着个小孩儿在旁边站立，眉眼像画的一样美，头发漆一样黑，看到他的肌肉就让您想起白玉和冰雪，这小孩儿就是殿中君马继祖。这个时候，在北亭子里拜见了北平王，感到北平王就像高山深林大谷中的龙虎一样，变化莫测，是位才智超群的伟大人物。下来又拜见了少傅，感到少傅像青翠的竹子、碧绿的梧桐上停立着的鸾鹤仙鸟一样，是位能守家业的人。那年幼的孩子风仪美好，闲雅清秀，品貌如瑶环瑜珥，像是幽兰刚刚萌芽，真配得上是王家的儿孙。又过了四五年，我考取了进士，离京东游，途中闻听王爷薨逝，在客舍哭祭了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做了尚书省都官郎，负责东都洛阳有关公务，分设在洛阳的太子少傅马畅去世，我又哭祭丁他。又过了十多年，现在又哭祭少监马继祖呢。喔嗬！我还不算太老，从开始到现在，不到四十年，哭祭了他们祖孙三代人，对人生该作何感想呢？有的人总想长生不老，你们看看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他们结果又怎么样了呢？

祭房君文

【说明】

房蜀客含冤而死，韩愈派手下老官员代为祭奠，写下了这篇祭文。韩愈自注曰：“提起便气尽！”一两行内，包括万千冤惨和无限悲愤，亘古奇笔。

【原文】

维年月日，愈谨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尚飨！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我韩愈恭敬地派遣老部下皇甫悦，把酒肉等供献，摆祭在司历官房蜀客的灵柩之前。喔嗬！您竟然得到如此下场，我还能有什么话说呢？假如死后真的有鬼魂有知觉的话，您听着，我韩愈还没有死，不要挂念您的妻子儿女。喔嗬！您能听到我这些话吗？请享用祭品吧！

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

【说明】

本文为原序的结尾部分。

辛殆庶考进士未被录取，要到南郑地方上去谋出路，柳宗元写此文送他。设想精切，便成异釆。自来送下第者，当以此为第一。

【原文】

吾闻焚舟而克，手剑而盟者，皆败北之余也。子之厄困而往，霸心勇气，无乃发于是行乎？成拜赐之信，刷压境之耻，无乃果于是举乎？往慎所履，如志遄返；勉自固植，以遂子之欲。姑使谈者谓我言而中，不犹愈乎？

【译文】

我听说，焚毁渡船而取得战争胜利，手持短剑而订立盟约，迫使敌方退还侵占的失地，这都是在失败之后做出的业绩。您在艰难窘迫的时候前去南郑，称霸的决心和勇气，莫非要从这次行动中产生表现出来吗？完成实现“拜赐”的信约，洗刷“压境”的耻辱，莫非果然在于这一举动吗？去到那里要慎重行事，顺随了心愿要疾速回来；要自己坚定意志，以达到自己的愿望。姑且使议论的人都说我的话说中了，不仍然是件愉快的事吗？

小石城山记

【说明】

此文作于永州，为《水州八记》之一，此山在今湖南零陵县境内，时属永州管辖。作者描述了小石城山的奇特景致，并通过感叹它不在中州而在偏远的地区，而慨叹自己被贬南荒的不幸遭遇。才人失路，寂寞无聊之况，开口便见。

【原文】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南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木丽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之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故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予未信之。

【译文】

从西山路口一直往北走，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一条向西去，沿路寻找佳境，没有什么收获；另一条稍微偏北向东去，走不过四十丈远，就发现地层断裂，被河流分开，有很多积石，横立在河岸边。积石上部有的像城上的女墙，有的则像房屋，积石旁边似小型石头城堡突兀而出，上有一石洞像城门一样。往里一看黑洞洞的，用小石块一投，从深处传来咚咚的水声，那回声激扬清越，好久才消失停止。环绕小石城堡可登上顶端，眺望很远地方。顶上没有土壤但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漂亮的箭竹，它们更显得奇特而坚强。竹树疏密有致，高低适度，很像是能人有意安排设计的似的。噫！我怀疑有没有造物主已经很久了，到这里见了这些景致才确认是有造物主的。但又奇怪他不把这些美景造于中原地区，而把它排列安放在这偏远蛮荒之地，经历了千百年也未向人们展现一下自己的技艺，因而白白耗费劳动而毫无用处。按说作为神的造物主，或许是不应该这样做的，那么天神造物主果真不存在吗？又有人说，把这些奇山异水造在这里是安慰那些贤能而被贬逐到这里来的人的。还有人说，这里的灵秀之气，不造就伟大人物而只造就这奇山秀水，所以楚地的南部，伟大人物少而奇山异水多。对于这两种说法，我都不敢相信。

永某氏之鼠

【说明】

作者通过永某氏之鼠的可悲下场，告戒一些人不要“窃时以肆暴”。时间、条件、地点都在不停地变化，利用时机，胡作非为，终将逃脱不了灭顶之灾。

【原文】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宋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扑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译文】

永州有个姓×的人，最怕触犯忌日，拘束畏忌得特别厉害。他认为自己的生年正好是子年，而老鼠这东西，则是子年的年神，因此，他特别爱护老鼠。他家里不喂养吃老鼠的猫狗，又禁令僮仆，不准打老鼠，粮仓厨房全都任凭老鼠糟蹋不准干涉。因此老鼠相互传告，都来到了姓×的这家，成天吃得饱饱的却没有任何灾祸。这样弄得姓×的这家屋里没有一件完好的器具，衣架上没有一件完好的衣服，他家吃的喝的大都是老鼠吃喝剩下的。大白天老鼠竟成群结队跟人一块儿走来走去，夜里则偷咬东西凶猛激烈地打斗，那声音千奇百怪，闹得人没法入睡，可姓×的人始终都不感讨厌。几年后，姓×的迁居到他州去了，后来的人住在这里，老鼠的所作所为还是和先前一样。那新来的人说：“这些暗中活动的坏东西，偷嘴打闹是特别厉害，但又为什么会闹腾到如此地步呢？”于是他就借来五六只猫，关紧房门，移开盆盆罐罐，找出鼠洞就灌起水来，又雇来仆婢进行围捕。这样一来，杀死的老鼠像小土堆一样，把它扔到偏僻的地方，臭味儿好几个月才消失完。喔嗬！它们还以为自己吃得饱饱的也没有什么祸患，是可以长久的呢！

箕子碑

【说明】

箕子，名胥余，是商纣王的叔父，因封于箕，故称箕子。纣王暴虐拒谏，逼走微子，又杀死比干，箕子害怕了，便装疯给人当奴隶。纣王还是不放过他，把他抓起来投进了监牢。周武王灭商后，把他从监狱放了出来。相传箕子为武王作了《洪范》，向他陈述了天地大法，授予他帝王统治人民的各项政治经济原则，唐代在箕子的封地汲郡建庙立碑，柳宗元为庙碑写了碑文。本文是碑文的结尾部分。它赞颂了箕子克制忍耐，坚持正道，辅助圣君建立法典，推崇教化治理人民的功绩。这实际上是作者对自己，对一切有志于改革之士的勉励。这段文章，拈出妙解，于想当然得之，故堪光景常新。

【原文】

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译文】

喔嗬！在周人的国运尚未到来，殷朝的国运尚未殄灭的时候，比干就已经被杀死，微子就已经离国出走；假如纣王未恶贯满盈就自己死了，武庚在商亡后又时时想着叛乱复辟，这时，国中要没有箕子这样的人，周人将同谁商量建立国家治理国家的根本大法呢？这本来是人情事理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啊。那么，先生克制忍耐，佯狂为奴，终被囚禁，大概就是为了持正道，助圣君，立法典吧？

写真自题

【说明】

裴度（765～839年），唐大臣，字中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贞元进士。时藩镇作乱，朝廷征讨屡屡失利，群臣争请罢兵，度力主讨伐，曾被吴元济派人刺伤。后升宰相，于元和十二年督师攻破蔡州，擒吴元济，河北藩镇大惧，多听命于朝廷。因其功高，被人忌妒构陷，屡遭贬斥，终东都留守。晚年，因宦官专权，辞官退居洛阳，作别墅名绿野堂，常与自居易、刘禹锡觞咏其间。本文是他在自己的画像上题的辞。其辞似谦虚而实寄傲。

【原文】

尔才不长，尔貌不扬，胡为乎将？胡为乎相？一点灵台，丹青莫状。

【译文】

论你的才能，没有什么特长，论你的长相，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怎么你做了大将？怎么你做了宰相？只有一点心神，画师没法描绘它的形状。

复性书

【说明】

李翱，唐哲学家、散文家。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曾从韩愈学古文，并一起倡导古文运动，作有《复性书》等。此篇篇首有节略。所谓复性，是要恢复人的道德之性。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万物，就在于人有道德之性。所谓道德之性，是指遵守人类社会在共同生活中形成的对每个社会成员起约束和团结作用的社会准则的本性。这种本性，有的人丧失了，有的人丧失了一部或大部分。所以李翱号召人们要恢复人类的这种本性。此文今天读来，仍有现实意义。文笔快如刀和剪，爽若哀家梨。

【原文】

人之不力于道也，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鸟兽虫鱼者，岂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其所以自异于鸟兽虫鱼者无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时，而视乎九十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远近其能相悬耶？其又能远于朝日之时耶？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之年者哉？故我之终日志于道德，犹恐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耶？

【译文】

人不致力于做人的准则，他就会糊涂就不会具有纯备的道德。天地之间，生长着万物，人在万物中，只不过是一物而已，他之所以不同于鸟兽虫鱼的原因，难道不是道德性比它们完备吗？人和物同受一种气而成形体，一边成为物，一边成为人，成为人也实在不容易呀。生活在世上，又不是能长久地生活下去，在短暂的人生里，由实在难得的人身去活动，假如不专一于做人的准则，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那么他自己不同于鸟兽虫鱼的地方也就不多了。自己糊涂而又不致力于做人的准则，他的糊涂终究也不会变清楚的。我生活在世上二十九年了，想想十九岁时，像早晨的太阳一样；想想九岁时，也像早晨的太阳一样。人们享受生命，时间长的不过七十年、八十年，九十年、一百年者，那是很稀少的。当他百岁的时候，再比比九十岁时，和我今天与往日相比的心情是一样的，又怎能因岁数不同而有两样心情呢？他又怎能离开而没有朝日之感呢？但是人活在世上，即使享年百岁，也是像雷电震动相激一样的短暂，像风飘忽旋转一样快速，这是谁都知道的，何况千百人中没有一人能活到百年的岁数呢？因此，我一天到晚都专心致志地致力于道德的修养，就这样还恐怕时间不够学不到家呢。那些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人，他又将是什么样的人呢？玉篆志。

【说明】

舒元舆，唐婺州东阳（今浙江金华县）人，元和进士。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玉筯篆，是李斯创作的小篆书法，唐李阳冰是能写这种书法的大家。《玉筯篆志》是作者为李阳冰书法作品写的一篇记文。唐·齐己《谢西川昙域大师玉筯篆书》诗：“玉筯真文久不兴，李斯传到李阳冰。”舒元舆寥寥数语，笔踪墨迹，直透纸背。

【原文】

斯去千年，冰生唐时，冰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有人，谁能待之；后千年无人，篆止于斯。呜呼主人，为我宝之！

【译文】

李斯死去千年之后，李阳冰才降生在唐代，如今李阳冰又去世了，继承玉筯篆书法的人又该是谁呢？再过千年如有小篆书法大家出世，可谁能等待得了他？假如千年后还没有大家出世，小篆书法也就到此为止了。喔嗬！主人啊主人，替我好好地宝藏着它吧！

梅先生碑

【说明】

梅先生，指汉朝九江寿春人梅福，字子真。梅福明《尚书》、《谷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数上书宜封孔子后世以奉汤祀，并讥刺大将军王凤。及王莽专政，福乃弃妻子去九江。后有人遇福于会稽，已变姓名为吴市门卒。后世江南，闽越多有其成仙传说。

罗隐，唐末余杭人，有诗名，长于咏史，多所讥刺。十举进士不第。光启中为钱塘令，后入镇海军节度使钱谬幕，为从事，掌书记。后迁节度判官、给事中等职。年八十卒。《梅先生碑》借一梅先生痛骂汉朝公卿，借汉朝公卿，痛骂只为妻儿自身打算，不关心国家危亡的唐末公卿。

【原文】

汉成帝时，纲纽颓坏，先生以书谏天子者再三。夫大政虽去，而剑履间健在者犹数百位，尚不能为国家出力以断佞臣头，复何南昌故吏愤愤于其下？得非南昌，远地也，尉，下僚也？苟触天子纲，突佞臣牙，止于殛一狂人，噬一单族而已。彼公卿大臣，有生杀喜怒之任，有朋党蕃衍之大，出一言，做一事，必与妻子谋；苟不便其家，虽妾人婢子亦扌婴挽相制，而况亲戚乎？而况骨肉乎？故虽有忧社稷心，亦噤而不吐也。呜呼！宠禄所以劝功，而位大者不语朝廷事，余读先生书，未尝不为汉朝公卿恨。今南游复过先生里，吁！何为道之多也？遂碑。

【译文】

汉成帝时，朝纲腐败，梅先生再三上书对天子进行规谏。此时大权虽然旁落，但亲信大臣中健在的还有几百位，他们尚且不能为国家出力而斩断奸臣的头颅，一个南昌郡的旧属吏为什么在下边愤愤不平呢？莫非因为南昌郡距离京城遥远，都尉是个低级属僚吗？假如他触犯了天子法纲，碰撞了奸臣的牙齿，只不过是杀掉一个不自量力的狂人，吞灭一支寒微的弱族罢了。而那些公卿大臣们，他们担当着喜生怒杀的重任，结有盘根错节的众多朋党，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要和妻子儿女商量；如果有一点不利于家庭，即使小妾奴婢也要干扰拉扯相钳制，更何况父母呢？更何况骨肉儿女呢？因此，即使有为杜稷担忧的心情，也只好把嘴闭起来不说什么了。喔嗬！尊位厚禄是勉励人们为国立功的，而那些位高官大的人却不谈朝廷的事，我读了梅先生给朝廷的上书，未尝不替汉朝的公卿们感到羞愧和遗憾的。现南游又经过先生的故里，吁！为什么称赞议沦先生的人这么多呢？于是就立了这碑，写了这碑文。

铭秦坑

【说明】

铭是一种文体，它最初是刻在金石上、器物上，记功德、示警戒之类的简短韵文，以后也可不刻。提醒性的文章也可称铭。本文是给秦始皇活埋儒生的大坑写的铭文。始皇三十四年，博士淳于越等提出了反对实行郡县制，要师古、法先王，分封诸侯王的政治主张。始皇三十五年，始皇求仙药不得，侯生、卢生等都又逃亡，他感到这些儒生不仅欺骗了自己，还妖言惑众直接威胁自己的统治，于是将四百六十多名违犯焚书禁令的儒生坑埋在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人。作者对这一政治事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秦朝火亡的原因是其错误的儒学儒生政策造成的。提出儒坑秦，托想非非。司空图，唐末诗人，著名诗论家，字表圣，虞乡（今属山西）人。咸通进士，官至知制诰、中书舍人。因世乱退隐，专力写作，有“依家自有麒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之句。所作《诗品》对后代诗论影响很大。唐亡，朱温称帝，绝食而死。

【原文】

秦术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随覆。天复儒仇，儒祀而家。秦坑儒，儒坑秦耶？

【译文】

秦朝的治国方针政策，背离了儒家的思想学说，它的百姓就非常的悲惨和痛苦；秦朝的儒生被坑杀以后，它的宗庙祭祀随之覆没，国家政权也就颠覆。上天为儒生们报了仇恨，儒生们享受祭祀在自己的家里。是秦朝坑杀了儒生，还是儒生埋葬了暴秦？此事不说自明。

宋元明清小品

黄冈竹楼记

【说明】

王禹僻（954～1001年），宋济州钜野（今山东钜野）人，字元之。太平兴国八年进士，官至翰林学士。以敢言著称，在太宗、真宗二朝曾几次向朝廷建议裁减冗兵冗员，以巩固国防，但屡遭贬谪。真宗时，修太宗实录，他直书史实，为宰相所恶，出知黄州。后迁蕲州病卒。本文是真宗咸平元年（998年）被贬黄州刺史后第二年所作。竹楼，韵事，竹楼记，韵文也，必极力摆脱俗想方佳。此作妙在用“消遣世虑”四字摆脱一切，纸上亦觉幽阒辽宣，不可具状也。确是楼，确是竹楼，确是默坐竹楼。令人读之如在画图。它表现了作者官场失意，寓情山水，既安逸自乐，又凄楚悲凉的感情。

【原文】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公退之暇，被鹤氅衣，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乌，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复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白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译文】

黄冈这地方盛产竹子，大的像房椽一样粗细，竹工破开它，把竹节削平后，用来代替陶瓦；每座房子都是如此，因为竹瓦价钱便宜而又省工时。月城的西北角，城上垛口已经坍塌，野草丛生荒乱污秽，我便利用这地方盖了两间小楼，小楼与月波楼相连通，远望可尽揽山色美景，平视可赏玩湍急江涛，环境幽静，视野辽远，不可一一描述。夏季里最适宜下暴雨，雨泼竹瓦会发出瀑布的声响；冬季里最适宜有急雪，雪击竹瓦会发出碎玉的声音。这里适宜弹琴，琴声和谐流畅；这里适宜咏诗，诗韵清新绝妙；这里适宜下棋，落子声丁丁悦耳；这里适宜投壶，投箭声铮铮动听。以上这些佳趣都是竹楼所给予的。在公事完毕后的闲暇日子里，披上鹤氅衣，戴着华阳巾，手拿一卷《周易》，焚上高香默默静坐，味思玄理，清除个人杂念，排解人间俗虑。此时，水色山光之外，只见江中的风帆沙洲上的水鸟，和那远山的烟云竹树罢了。等到酒醉苏醒，烹茶烟歇，送走西阳，迎来皓月，这时您会感到，这真是谪居生活中的最佳去处啊！那齐云楼，落星楼论高是够高的了，那井干楼、丽谯楼论华美是够华美的了，它们只不过是用来储藏妓女，唱歌跳舞罢了，那不是高雅的失意文人的事儿，我是不会干的。我听竹工说，用竹做瓦仅可以用十年，如果铺双层，能用二十年。唉！我于至道乙未年，从翰林学士被贬滴滁州，丙申年转到广陵，丁酉年又召人中书省，戊戍年的除夕日，又有被贬黄州的诏令，己亥年闰三月我来到这黄州。四年里边，我奔走不停，不知明年又在何处，难道我还怕这竹楼容易朽毁吗？后来的人如果和我志趣相同，接着对它进行整修，那么这竹楼也就不会朽毁了。

岳阳楼记

【说明】

岳阳楼，在今湖南省岳阳县城西门上，三层，始建于唐初。传原为三国吴鲁肃阅兵楼。唐天宝后，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等都有咏岳阳楼的诗，其名渐著。宋庆历四年滕子京谪守巴陵，第二年重修岳阳楼，并请范仲淹作记以示纪念。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范写下了这篇记文。此时正值“庆历新政”变法运动失败，作者和同事们贬迁外地之际，他抛开了一般迁客骚人的个人伤感之情，抛开了被前人写尽了的岳阳楼大观，紧紧抓住登楼揽物异情，写出悲喜二意，翻出后文忧乐一段正论，表达了作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心胸和抱负。这种跳出个人得失狭小圈子而忧国忧民的伟大胸怀，对后世影响很大。

【原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译文】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贬做巴陵郡郡守。到第二年，政务办得很顺利，百姓安居乐业，各种废置了的事情都要兴办起来：于是就重新翻修岳阳楼，扩大它原来的规模，把唐代名家、今人诗赋都刻在上面，并要我写篇文章把这事记述下来。我看巴陵的大好景色，全集中在这洞庭湖上。它连接远山，吞吐长江，水大流急，浩瀚宽广；早晨一派光辉，傍晚云罩雾障，景色千变万化，这就是岳阳楼盛大壮观的景象，前人的描述已经很详尽了。那么它北通巫峡，南达潇湘，遭贬的官员、失意的文人多到这里游览，观赏景物的心情，能说没有不同吗？像那霪雨连绵下个不停，数月也不放晴的日子，阴惨惨的狂风怒吼着，混浊的浪涛涌向天空，日月星辰隐去了光辉，高山峻岭藏得不见了踪影；来往客商停止通行，船桨断折桅杆倒倾；黄昏时一片幽暗，似乎听到猛虎怒吼山猿啼鸣。这个时候登上此楼，就会产生离开京都，怀念故乡，担忧诽谤，害怕讥讽，满目凄惨冷落，感慨至极而悲伤的心情。至如春光晴和，景色鲜明，湖面平静波浪不兴的日子，天水一色，碧波万顷；沙鸥时飞时落，鲜艳的龟儿悠然地游动；岸上的芷草和沙洲兰花，芳香袭人郁郁葱葱。有时长空烟云散尽，湖面皓月照耀千里，微波浮动的月光像金子在跳跃，静水映出的月影如潜沉的白壁；渔人的歌声彼此唱和，他们的快乐哪里有尽极？这个时候登上此楼，就会有心境开阔，精神愉快，光荣耻辱全都忘却，像在微风中端杯饮酒那种喜气洋洋的心情。唉！我曾经探求过古代品德高尚的人的思想感情，他们的思想感情和以上两种情况都不一样，那他们的思想感情是什么呢？他们不因环境的顺心而喜悦，也不因个人的失意而悲伤；身居朝廷的高位上就忧虑百姓们的疾苦；身处乡野远地时就忧虑君王的军国大事。这就是说，身入朝堂也忧虑，退出朝堂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他们必定说：“天下忧虑的事先忧虑，天下快乐的事后快乐”吧！噫！要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向谁学习向谁看齐呢？

谢氏诗序

【说明】

谢氏，指作者友人谢景山的妹妹陈安国妻谢希孟。希孟娴淑能诗，德才不在其兄之下，景山为男子，能少年中进土，从贤豪者游，以善歌诗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显于世”，作者深为不能使这样的才女名显后世而愤慨而遗憾。能为妇女公开鸣不平，是本文的光彩之处。从景山引出景山母，从景山母引出景山女弟，衬托绝工，立言有体。拈出庄姜，许穆夫人录于仲尼，乃序闺阁诗第一妙文。

【原文】

天圣七年，予始游京师，得吾友谢景山。景山少以进士中甲科，以善歌诗知名。其后，予于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为景山母夫人之墓铭，言夫人好学通经，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于瓯闽数千里之外，负其艺于大众之中，一贾而售，遂以名知于人者，系其母之贤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许昌，景山出其女第希孟所为诗百余篇，然后知景山之母，不独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余遗其女也。景山尝学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隐约深厚，守礼而不自放，有古幽闲淑女之风，非特妇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尝从今世贤豪者游，故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显于世，昔庄姜、许穆夫人录于仲尼，而列于“国风”，今有杰然巨人，能轻重时人而取信于世者，一为希孟重之，其不泯没矣。予固力不足者，复何为哉！复何为哉！

【译文】

天圣七年，我初次进京，结识了好友谢景山。景山年纪轻轻便中了甲科进土，由于善于写诗而闻名。后来，我在别的地方又得到了当今舍人宋公所作的景山的母亲老夫人的墓志铭，说夫人爱好学问精通经书，自己教儿子诵读，这我才知道景山从瓯闽数千里外来到京师，在众多的文人才士之中，凭仗着自己的文才一次考试便中了甲科进士，自己的名字终于被人们所知的原因，是他母亲的德才造成的呀。今年，我从夷陵到了许昌，景山拿出他妹妹希孟作的诗百篇让我看，然后，我又知道景山的母亲，不仅是使她的儿子成了名，而且又把用不完的才德传给了女儿。景山曾学习过杜甫、杜牧的诗文，以强健有力，高超俊逸自喜。希孟的文辞特别隐约深厚，谨守礼法而不自我放纵，有古代安静文雅贤良女子的风范，不仅仅是一个能诗能文的女子。但景山曾跟当今卓越的才德之土交往过，因而能在当今出名，可希孟不幸是个女子，不能自我表现显扬于世。从前卫庄姜和许穆夫人被孔夫子所选录编排在《诗经》的“国风”部分，如今要有位杰出的伟大人物，能够评品当今人物而又被后世所接受的，能为希孟推重一下，她就不会被埋没无闻了。我本是个力量不足的人，又能干些什么呢？我又能干些什么呢？

伶官传序

【说明】

伶，是对歌舞艺人的古称。伶官，就是宫廷中的乐官。本文是作者所编《新五代史·伶官传》的序言，题目是后人加的。文章通过对后唐兴衰败亡过程的分析，总结出了“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历史教训，强调了人在国家兴亡过程中的主观能动性。叙事说理，紧密结合，说服力很强。始为变徵之音，继为羽声，慷慷读之，不觉起舞。

【原文】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之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入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译文】

喔嗬！国家兴盛衰亡的道理，虽说是在于上天的旨意，难道不也在于人为吗？探讨一下后唐庄宗获得天下和失掉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世人传说晋王李克用临死的时候，把三枝箭交给庄宗李存勖并且告诉他说：“梁，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把他扶植起来的；契丹，曾同我结盟相约为兄弟。但是，他们都背叛了晋国归附了梁国。这三家敌人未灭，是我最大的余恨和遗憾。现在给你三枝箭，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父亲的仇恨和报仇雪恨的遗志。”庄宗接受了三枝箭后便把它供藏在太庙里。以后每逢用兵打仗，就派遣有关官员用一少牢祭礼向太庙祝祷辞行，并请出那三枝箭，用锦囊装起来，背在背上一马当先，在前边开路，等到胜利归来再把箭上还太庙；当庄宗用绳索捆着燕王父子，用木匣盛着梁朝君臣的头颅，献与太庙，把三枝箭上还先王灵位之前，而禀告大功告成的时候，可称得上豪壮之极了啊！可是等到仇敌己被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夜里一声呼叫，作乱的便四方响应，弄得自己惊慌失措向东出逃，还没有见到叛贼，护驾的士卒就已经逃散，君臣相顾，竟不知投向何处；至于割断头发对天发誓，上下悲号泪湿衣襟，这又是多么的虚弱啊！这难道是取得天下艰难而失掉天下容易吗？抑或是那事业的成功和失败都是人自身决定吗？《尚书·大禹谟》说：“骄傲自满定然招致祸损，谦虚谨慎就会得到益处。”忧思勤劳可以建立国家，安逸享乐可以国破身亡，这是客观的规律。所以当他兴盛的时候，天下所有的英雄豪杰都不能和他抗争；可到他衰败的时候，几十个歌舞艺人围困住他，就能使他身死国亡，被天下人所讥笑。由此可见，那祸患常常是由细小事情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而人的才智勇气又往往被自己所溺爱的人或事所束缚所扼制，所溺爱的难道仅仅限于歌舞艺人吗？因此，我写了这《伶官传》。

谏院题名记

【说明】

冻院之名始于唐代。当时谏官所上封章，怕泄漏机密，只是铸了一颗谏院印而已，到了宋代才专设了谏院这一谏官官署。司马光在宋仁宗末年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本文就是他这时期写的。他对谏官在谏院题名的来历作了说明，对题名的重大意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立论正大，文笔简洁，朴实无华，不事雕饰，乃本文特色。

司马光（1019～1086年），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闻喜）涑水乡人。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史学家。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封温国公，在政治上，他反对王安石变法，是保守派的领袖；在史学上成就很高。由他主编的《资治通鉴》是我国封建社会中最好的一部编年通史。

【原文】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谏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为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历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刻著于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译文】

古时候，进谏没有专职官员，从公卿大夫到工商百姓，没有不可以进谏的，汉朝建立以后，才开始设置专职的谏官。把国家的政事，天下百姓的事，什么做得对什么做得不对，什么有利什么有害，都集中在一种官职那里，使他们上奏给皇上，其责任也是够重大的了，担任这种官职的人，应当记住大事，舍弃小事，先说急事，后奏一般的事；要一心为国家着想而不能为自身谋取私利、那些急切地追求好名声的人；就如同急切地迫求私利一样，可二者之间的本质差别又是多么的远哪！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置谏官六名，让他们专门负责进谏的事。庆历年问，钱君开始把谏官的名子写在名籍版上，我怕时间一久文字浸污看不见了，于嘉祐八年又把名字显著地刻在了碑石上。这样今后的人就可以逐个指着他们的名字说：“某某人忠贞，某某人奸诈，某某人正直，某某人偏邪。”喔嗬！这样一来能不使人警惕而有所戒备吗？

道旁父老言

【说明】

王令（1032～1059年），北宋诗人。字逢原，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以教书为生，颇受王安石所推重。作品不多，部分诗篇能揭露社会矛盾，对现实表示不满。代表作有《暑旱苦热》、《饿者行》等。本文借路旁一老人的话，揭露了所谓的太平盛世存在的社会矛盾，并指出百姓缺衣少食应由统治者负责任，怨不得百姓。王子人稚齿利，穷问到底，父老谙于世故，吐露真言。

【原文】

道旁父老髯而黑瘠，天甚寒，衣破上而露下。王子遇而嗟之。父老曰：“小子何为嗟？”答曰：“翁老矣，衣食不足以胜寒饥，筋力已疲，不肖窃有志者，故敢嗟：”父曰：“子来前，吾语尔。夫畜牛者求刍，食犬者怀饵，然则尸之者宜若然耶。且不知吾辈又尸之谁也”？无乃亦宜马牛其思欤？”答曰：“太平之世，明天子在上，四民各获其利，衣食所不足者，游惰之民尔！虽然，翁胡为至是？”父曰：“天时连凶，有田不足以偿租赋，子孙散去，不能见保。然则，为老人者尚有罪耶？”谢之曰：“翁无多怨，岁饥尔，奈之何！”父怒曰：“饥何罪耶？受人之羊，匪牧是思，十羊其来，九皮而归，曰羊病死，奚牧之非，然则可乎？小子未可与语也，又何志之有耶？”投其杖而去。追而谢之，不复应。

【译文】

大街上有位老爷爷，长长的胡子，又黑又瘦，天气很冷，他上衣破烂下衣露着肉。王子遇见了他并为他而叹息。老爷爷问：“年轻人为什么叹息呀？”王子回答说：“老先生这么大年纪了，衣食不足以抵挡饥饿和寒冷，筋力疲惫，看来不是暗自怀有远大志向的人，因此而叹息。”老爷爷说：“年轻人你过来，我告诉你。养牛的人要想法为牛割草，喂狗的人要想着为狗调配饵料、既然这样，那么负责喂养的人是应该割草、调饵，尽到自己的责任的。但是我们这些人又是归谁负责呢？恐怕也应该像对待马牛那样给予考虑吧？”王子回答说：“太平盛世，圣明天子在位，士农工商都能获得生活来源，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恐怕只有游手好闲的懒人吧！既然是这样，老先生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呢？”老爷爷说：“连年天灾不雨，田里的收获不够缴租税的，子孙们都逃荒走了，因此我生活没有保障。那么，我做老人的难道还有罪过吗？”王子便解释说：“老先生不要有那么多怨气，年景不好，这又能怪谁呢？”老爷爷气愤地说：“年景不好有什么罪过？接受人家的羊，不考虑如何把它放牧好，送来十只羊，送回去九只皮，反说是羊病死了，哪里是放牧者的错误，那么这说得过去吗？年轻人你还没资格和我谈论这些问题，你哪里又有什么远大志向呢？”说着气得抖动着拐杖走了。王子追上前去向他道歉，老人不再回答问题，不再理他。

郑公夫人李氏墓志

【说明】

此文不载新出《唐宋八大家散文全集·王安石散文全集》，郑公、郑侍郎名字待查。常说富日子好过，穷困难熬。而郑公夫人穷富日子都过得舒心，在于她有德、知礼、尽孝。因而才使“内谐外附，上下裕如”，才能任苦而乐贫。文章就境遇着笔，笔妙如环。

【原文】

夫人敏于德，详于礼，事皇姑称孝，内谐外附，上下裕如。郑公大姓，尝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则始贫而专于学。夫人乃故富家，尽其资以助宾祭，补纫浣濯，饣喜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劳苦，夫人欢终日，如未尝贫。故侍郎亦以自安于困约之时，如未尝富。郑氏盖将日显矣，而夫人不及其显禄。呜呼！良可悲也！于其葬，临川人王某为铭。

【译文】

夫人通晓妇德，详知礼法，侍奉婆母非常孝顺，妻妾和睦，婢仆归附，家中上上下下关系融洽。郑公是世家大族，曾凭借自己的富有招待四方宾客。到侍郎幼时，家境衰落开始贫困，侍郎便集中精力专心学问。妇人原是富家出身，于是就把个人积蓄全部都拿出来，资助招待宾客和家祭，亲自缝补洗涮，烧火煮饭，一天到晚忙个不休。别人承受不了的劳苦，夫人却每天高高兴兴，好像未曾贫困一样，因此，侍郎在困苦艰难情况下也能自安，好像未曾富有过一样。后来郑氏将要一天比一天显贵了，可夫人却没有赶上这显贵和厚禄。喔嗬！实在令人伤心啊！在她安葬的时候，临川人王某写了这墓志铭。

墨池记

【说明】

墨池，是古代著名书法家洗笔砚的池塘。如河南陕州有汉代书法家张芝的墨池，浙江绍兴县有晋王羲之墨池，传江西临川亦有王羲之学书墨池。本文就是曾巩为临川墨池写的记，它说明任何技能的成就皆非“天成”，都要靠刻苦学习，人的道德修养尤其要刻苦。

【原文】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方羲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而又自休于此耶？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耶？则学固其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耶？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彰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耶？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耶？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何如哉！

【译文】

临川城的东面，有块不太显眼的高地，下临溪水，叫做新城山。新城山顶上，有个低洼方长的水池，说是王羲之的墨池，这是荀伯子的《临川记》上说的。王羲之曾学习张芝临池学习书法，池水全都黑了，这就是他那池子的遗迹，莫非是真的吗？当羲之不可勉强做官时，曾遍游东方名山，并到达东海之上，以便在山水间求得心情的愉快，难道有正在自由自在地纵情山水的情况下，又曾经来到这地方休息而练习书法吗？羲之的书法，到了晚年才成熟起来，就他的艺术成就来说，那也是靠着自己的刻苦精神和坚韧毅力才取得的，并不是天生就是个大书法家。但是后世学习书法的人没有能赶上他的，莫不是他们的学习精神不如他吧？由此看来，学习精神和毅力怎么能够缺少呢？更何况是想深入学习道德求得高深造诣的人呢？墨池的上面，现是州学的学舍，教授王盛先生恐怕这池子不被人们所了解，便写了“晋王右军墨池”这六个字挂在两楹柱间作为标示。他又对我说：“希望您能写一篇记文。”我猜王先生的内心，难道不是由于喜爱别人的长处，即使一技之能也不让它埋没，而又因此连他的遗迹也一并重视吗？或者还是想宣扬王羲之的事迹用来勉励那些来这里求学的人呢？人有一技之能，就使后人尊崇到这种地步，何况有道德有学问的人留下的风范和思想，使后世大受其影响，那又该怎么样呢？

重游赤壁赋

【说明】

这是苏轼第二次游赤壁后写下的文赋。苏轼是触景而生情，并非为情而观景。理应游罢赤壁就写出了赋文，决不会两游之后同时写出两赋分出前后，看来王锡周更《前赤壁赋》为《游赤壁赋》，《后赤壁赋》为《重游赤壁赋》是正确的，应从。把赋分作前后当是后人擅改。参看《游赤壁赋》说明部分。

【原文】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携衣而上，履峥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将夜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侥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土顾笑，予亦惊寤。开门视之，不见其处。

【译文】

这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来，要回到临皋馆去，有两位客人随我一块经过黄泥坂、这时已经下过霜，树叶全落光了。走着人影投射在地上，抬头看见皓月当空。环顾四周景色，心里非常快乐，于是边走边吟诗唱和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又叹息道：“有客人没有酒喝，即使有酒喝也没有菜肴。皎洁的月光，徐徐的清风，怎样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呢？”一位客人说：“今天傍晚，撒网捕得条鱼，大嘴细鳞，样子像松江鲈鱼。但是从哪里弄得到酒呢？”我回到家里同妻子商量这事。妻子说：“我有不多的酒，藏了好久了，就是等你接济不上时随时需用的。”于是我和客人带着酒和鱼，再到赤壁之下游玩。这时江流冲击着礁石发出声响，陡峭的江岸千尺高耸，山比过去显得高了月亮也显得小了，江水落下去了礁石也露出来了。这才过了多少日子，已认不出江山原来的面貌了！我于是拽起衣襟上岸，踩着险峻的山崖，披开丛生的杂草，蹲上状如虎豹的山石，爬上曲如虬龙的枝梢，伸手去翻高处鹘鸟栖息的巢窝，从高处俯视冯夷宫府之窈窈，两位客人未能跟从我上岸。忽然一声长啸，划破天空，草木为之震动，山谷回旋着响声，山风忽地刮起，掀起江水波涌。此时我顿生忧愁和悲凉，不由得严肃而恐惧起来，吓得我感到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从山崖上下来，把船划到江心，任凭它漂流在哪里就在哪里休息。这时将近夜半，环视四周，寂静无声。正巧有只孤鹤从东方横江飞来，翅膀张得车轮一样大，像穿着道黑裙白上衣，“戛”的一声长叫，便迅速地从我的船上掠过向西飞去了。一会儿，客人离船而去，我也回到临皋馆就寝休息。梦里见一道士穿着道服飘然而至，从临皋馆经过。他朝我作了个揖说道：“这次赤壁之游玩得开心吗？”我问他姓名，他低着头并不回答。“喔嗬噫嘻！我知道了。昨天夜里，飞叫着从我的船边掠过的，不是您吗？”道士只是笑而不语，我也一惊醒来。开门去寻找他，再也看不见他在何处。

《猎会诗》序

【说明】

本文对围猎活动，对猎会诗的产生作了记述交待。不直写围猎之乐，以曹子桓的话代之。借客形主之法，灵便之极。如正面直写，便觉呆板无味。

【原文】

雷胜，陇西人，以勇敢应募得官，为京东第二将，武力绝人，骑射敏妙。按阅于徐，徐人欲观其能，为小猎城西，又有殿直郑亮，借职缪进者，皆骑而从，弓矢刀槊，无不精习；而驻泊黄宗闵，举止如诸生，戎装轻骑，出驰绝众，客皆惊笑乐甚。是日小雨甫晴，土润风和，观者数千人。“曹子桓云：‘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漩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春，句芒司节，和风扇动，弓燥手柔，草茂兽肥，与兄子丹猎于邺西，手获獐鹿九，狐兔三十。’驰骋之乐，边人武吏日以为常，如曹氏父子，横槊赋诗以传于世乃可喜耳。”众客既各写其诗，因书其末，以为异日一笑。

【译文】

雷胜，是陇西人，凭仗着自己的勇气和胆量应召入伍，后来获得了官职，成为京东第二将。他武艺气力超过众人，骑马射箭机敏神妙。他到徐州视察工作，徐州人想观赏一下他的技能，替他在城西安排了一场小规模的围猎活动，还有殿直郑亮和借职缪进，都是骑马跟随着，弓箭刀槊，无不精熟；而驻泊黄宗闵，姿态风度像个读书人，可穿起戎装骑着快马，出猎奔驰超绝众人，客人们都为之震惊而发笑，非常快乐。这天，小雨刚刚转晴，土地湿润，风和日暖，观看的有好几千人。我对众客说：“曹子桓说过：‘建安十年，方才平定冀州，漩貊进贡了良弓，燕代献来了名马。那时正是春天，春神句芒管理这个季节，暖风微微吹拂，长弓干燥，手掌柔和，野草茂盛，野兽肥硕，和兄长子丹在邺城西郊狩猎，亲手猎得九只獐鹿，三十只狐兔。’可见享受田猎这种快乐，对守边的武官们说来是常事，如能像曹氏父子，横握长槊作诗而流传后世，那才是件欢喜的事呢。”众位客人听罢都各自书写了自己的诗作，因此，我在诗集后边写了以上文字，以作为他日一笑。

方山子传

【说明】

方山子，就是陈忄造。陈忄造，字季常，太常少卿陈希亮之子。苏轼的好友。元丰四年，苏轼为他作了这小传。作者赞扬了陈忄造虽家财万贯，世有勋阀，却不慕富贵，鄙夷仕途，看破红尘，遁居山林的愤世嫉俗行为。起落转换，因势变化，曲折顿挫，慷慨淋漓，轻描淡写，人物须眉毕现。

【原文】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之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歧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屋而高，曰：此岂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余谪居于黄，过歧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忄造季常也？何为而至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歧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译文】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时，敬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义之土都很拥戴他。年纪稍大，他一改过去，开始发愤读书，想通过这条路施展才能，在当世干一番事业，但时运不佳，始终不被人赏识。到了晚年，他就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一个叫歧亭的小镇上。他住茅屋吃粗食，不和世人交往。他抛弃车马，毁掉士人装束，徒步行走，山里人谁都不了解他的底细。他们见他戴的帽子，顶是方的而且高耸，都说：这不就是古代方山冠留下的样子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我被贬官往黄州去时，打从歧亭经过，恰好遇他迎接相见。我看见他说：“喔嗬！这不是我的老朋友陈忄造陈季常吗？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呢？”方山子也吃惊地看着我，寻问我为什么被贬到了这里。我告诉了他原因。他听罢，开始是低头沉默不浯，接着是仰首朝天大笑。笑罢便呼叫着要我到他家住几天。他家里方丈土室空荡冷清，而妻儿奴婢却都从内心里显出得意满足的样子。我见到这种情况感到十分吃惊，独自在想：方山子年轻时，酗酒任性，喜好剑术，挥霍钱财真像挥撤粪土一样。十九年前，我在凤翔时，曾见方山子由两个骑马的随从跟着，带着两枝箭，在西山游猎。前边飞起一只喜鹊，方山子便命两骑追射，结果都没射下来。于是方山子奋马独出，一箭就射下来了。因而他就和我在马上谈论起如何用兵以及古今成败兴亡的道理，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时代的豪杰。如今想起来才隔几天哪，他那精悍的神气，依然表现在眉宇间，而这难道是一位山林中隐居的人吗？而方山子的先世是对国家有功勋的，应当依制承袭得到官职，假使让他在官场做事，那现在也早已显贵闻名了。他的家在洛阳，园林式的宅院雄伟富丽，可和公侯世家相比；河北也有田产，每年有上千匹丝帛实物地租的收入，就这些也足足可以富裕安乐地生活。但是他都统统抛弃不要，偏偏来到这穷山中过隐居生活，这或许是对富贵功名不满意才这样的吧？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有很多奇异的人，常常是假装癫狂，蓬头垢面，污秽满身，但很难接近他们，方山子或许会见过这些人吧？

王子立墓志铭

【说明】

王子立，名适，赵郡临城（今河北临城）人，有文集十五卷。苏轼的朋友和亲戚，“贤而能文，喜怒不见，得丧若一。”苏轼“得罪于吴兴，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子立及弟子敏）不去。”卒年三十五岁。此文为墓志的结尾部分。

【原文】

知性以为存，不寿非其怨也；知义以为荣，不贵非其羡也。而未能忘于文，则犹有意于传也。呜呼！百世之后，其姓名与我皆隐显也。

【译文】

懂得生命的意义，把实现生命的价值当做生存，自己不长寿也没有什么怨悔；懂得义的含义，把舍身取义当做光荣，自己不显贵也不羡慕显贵者。但是，您没有忘记文章，还打算使自己的文章流传下去。喔嗬！百代以后，您的姓名和我的姓名都会大大显扬的。

燕论

【说明】

燕国为什么会灭亡？作者认为是因为未能坚持“以耕战自守”的防御政策造成的。吴国的灭亡，也是放弃闭关自守政策，学习乘车战射“与晋楚力争”的结果。这种观点是不对的。不是燕吴甘心情愿放弃闭关自守的防御政策，而是当时的列国斗争形势发展到了使他们不得不改变政策。与其坐而待毙，不如拼死相争。在弱肉强食，群雄争霸的情势下，作为小国，要想生存下去，实在难啊。议论能于他人忽略处着精神。

【原文】

燕，召公之后。然国于蛮貊之间，礼乐微矣。春秋之际，未尝出与诸侯会盟，至于战国，亦以耕战自守，安乐无事，未曾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苏秦入燕，始以纵横之事说之。自是，兵交中国，无复宁岁，六世而亡。吴自太伯至寿梦，十七世不通诸侯。自巫臣入吴，教吴乘车战射，与晋楚力争，七世而亡。燕吴虽南北绝远，而兴亡之迹，大略相似。彼说客策士，借人之国，以自快于一时可矣，而为国者，因而循之，猖狂恣行，以速灭亡何哉？夫起于僻陋之中，而奋于诸侯之上，如商周先王以德服人则可，不然，皆祸也。至太子丹，不听鞠武而用田光，欲以一匕首毙秦，虽使荆轲能害秦王，亦何救秦之灭燕？而况不能哉？此又苏秦之所不取也。

【译文】

燕国，是召公的后代。然而，由于国家处于不开化的少数民族中间，典章制度很不完善。春秋时期，未曾出来和诸侯会盟，到了战国时候，也还是采取耕田备战的自我防御政策，国家一直安然无事，未曾遭受战争祸乱。鲁文公二十八年，苏秦到了燕国，才开始用合纵还是连横的事劝说燕王。从此以后，中原各诸侯国经常发生战争，没有一年安宁过，经过六代国君燕国就灭亡了。吴国从太伯到寿梦，十七代国君都不和诸侯各国交往。自从巫臣进入吴国，教会吴人驾车射箭，这才开始和晋国、楚国拼力相争，结果经过七代国家就灭亡了。燕国，吴国虽然一北一南相距甚远，但兴亡的情况却是相同的。那些游说他人为人出谋划策的人，借助别人的国家，以图自己一时的痛快是可以的，但治理国家的国君，于是就顺从他们，任他们肆意妄行，随心所欲，从而加速国家的灭亡这是为了什么呢？从偏远落后的地区兴起，在诸侯奋争中而想居于上位，如果能像商汤王、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用恩德使百姓归服那是可以的，不然的话，带来的全都是祸灾啊。至于太子丹，不听从鞠武的建议而采纳田光的计划，想用一只匕首灭亡秦国，即使荆轲能刺死秦王，又怎能挽救秦国对燕国的灭亡呢？更何况没有刺死秦王呢？采取行刺的办法，就是苏秦也是不会采用的。

秘丞《章蒙明发集》序

【说明】

张耒，北宋诗人，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人。熙宁进士，官至太常少卿，因陷入党争，数次被贬。有才气，与黄庭坚，晁补之、秦观被称为苏门四学士。这是他为人写的书序。章蒙明发文章平平，难以下笔评论，因此只好从事物都是被其机遇所制约这点上立论。到谈及文集本身，只用一句“其文章议论甚高，而叹其不大设施也。”便作了交代。要一般人为此集作序，搔首腐毫也是难以成篇的。

【原文】

古之论人者，考其人不计其功。士固有其才可以有为，而不幸不及施，与既施而中夺者，何可胜数。而中才常人乘时功名显者，世常有之。孟子曰：“若夫成功，则天也。”夫成败系天者，其未可以贤不肖必也。”司马子长论李将军为将，其言哀痛反复，深悲其无功，以为百姓知与不知，皆为流涕。至论霍去病，无它美，独曰：“常有天幸，不至之绝。”夫子长不少假借。于屡胜之去病，而独拳拳于老死之李广，何哉？彼惟深痛夫庸人冒时以取名，而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得少就其志，故其予夺之际如此。嗟夫！夫独人事哉？凡物亦然。大夏生殖，而丛棘能有所庇；疾风烈寒，大木百围，僵仆而死。秋水时至，沟畎有一溉之功，而岁寒渊竭，江海不足活鱼鳖。物固系其所遭者哉！今年春，予遇友人会稽章邦老于宛丘，一见予，再拜泣涕，出其先人秘丞君诗文三编及其行状，求予文以为之序。其文章议论甚高，而叹其不大设施也。

【译文】

古代评论人，只考察人的品德才能而不算计他的事业成就。因为男儿本有才能可以有所作为，但不幸未来得及施展，以及虽已施展而中途被迫停止的，数都数不过来。而那些中等才能极平常的人，凭借着自己的时运机遇好而功成名显的，世间却是经常有的。孟子说：“如果说取得了成功，那可是天意呀。”既然成功失败是天意决定的，那对事业成败就不能用贤不贤来衡量那就是必然的了。司马子长论述李将军做将，文辞哀痛，反复论述，为他的无功而十分难过，并说百姓们了解他和不了解他的，都为他的不幸遭遇而痛哭流涕。可到论述霍去病时，没有其他赞美，只是说：“常有上天的宠爱和庇护，才不至于陷入绝境。”司马子长不稍微宽容一下屡打胜仗的霍去病，而惟独诚挚地一心一意地倾爱于老死无功的李广，这又是为什么呢？他只不过是深恨平庸的人碰到了好时运取得了功业和名声，而才能出众的人由于受到命运的制约不能稍微实现自己的志愿，所以才在给予赞美不给予赞美时这样处理。咳！惟独人事是这样的吗？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炎热的夏天是万物生殖季节，就是丛草荆棘也有什么遮蔽保护；可到了急风酷寒的冬季，就是百围粗的大树也会冻僵而死。秋天的雨水按时而下，田间道沟积水也够一次灌溉之用；而时令变冷，潭水枯竭，大江大海也不能使鱼鳖活跃起来。事物原本是被它所遇到的机遇制约着的呀！今年春天，我在宛丘遇到了朋友会稽的章邦老先生：他一见我，就流着泪一再施礼，随之拿出他亡父秘丞先生的三集诗文和行状，请求我写篇文章作为序言。他的文章对问题的认识议论非常高妙，只可惜不大注意文章的章法结构。

与叔兴书

【说明】

韩驹，北宋末词人，字子苍，仁寿（今属四川）人。徙居汝州（今河南汝县）。官至中书舍人。这是他给叔父韩兴的信的节录，表达了他对时局的看法。他认为对敌斗争，不应虚张声势，盲目进攻，应摸清敌情，静以待时。虚张声势，只能招来民怨和兵变。

【原文】

浮江二千里，眼厌旌旗，不料到此复见扰扰也。然驹间关自贼中来，最能言其情状，若无内应，决不能入，故须静以俟之。扰则民怨，惊则民骇。二者足以召变，不可不知也。

【译文】

在大江上航行了二千里，看够了旌旗，没料想到这里又看见旌旗纷纷乱飘。但是，我历尽了艰难险阻从敌人那边辗转归来，对那边的情况最有发言权，如果没有内部人员接应，是绝对打不进去的。因此，眼下必须按兵不动以等待好的进攻时机。过于纷扰则使百姓怨恨，过于惊动则使百姓骚乱。扰民、惊民容易召来兵变民反，对此不能不了解啊。

跋韩晋公牛

【说明】

跋，此指文体的一种，写在书籍，文章的后面，多用来评价内容或说明写作经过，也有题在画上的。韩晋公，指唐代著名画家韩氵晃。氵晃，字太冲。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善画人物和牛，羊以及农村风俗景物。今存其《五牛图》为希世名笔。官至宰相，封晋国公。陆游，南宋杰出诗人，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浙江省绍兴）人。他才气超逸，留下诗作九千余首。驱逐金人，收复中原，这一爱国主义主题在他的诗作中占有主导地位，八十五岁临逝前还写下了盼望收复失地的《示儿》。本文是作者为韩氵晃所画牛题写的跋。“高蹈之思，奇特之气，拂拂从十指间出。”

【原文】

予居镜湖北渚，每见村童牧牛于风村烟草之间，便觉身在图画。自奉诏纟由史，逾年不复见此，寝饭皆无味。今行且奏书矣，奏后三日，不力求去，求不听辄止者，有如日。

【译文】

我住在镜湖北边的小洲上，每逢见到村童在微风吹拂的树林里和炊烟袅袅的草地上放牧，就觉着自己是在图画里。自从奉诏编写国史，一年多没见这种美景了，连睡觉吃饭都觉着没有滋味儿。现在将要呈奏修成的史书了，假如呈奏三日不坚决要求离去，或要求离去不被恩准就留下的，太阳可以作证。

劝学说

【说明】

朱憙（1130～1200年），南宋学者，理学家。字元晦，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他学识渊博，对经学、史学，乐律及自然科学均有研究。在哲学上，他发展了程颢、程颐的理气关系学说，后称“程朱理学”。他的学说为当时和后来儒学正宗。他曾遍注典籍，所著《四书集注》对历世影响极大，为科举必考之书。本文指出了学子的通病，应录之，作暮鼓晨钟。

【原文】

勿谓今日不学而有来日，勿谓今年不学而有来年。日月逝矣，岁不我延。呜呼已矣，是谁之愆？

【译文】

不要说今天不学习还有明天，不要说今年不学习还有来年。日子一天天在流逝，时间不会因我而延伸。咳！算了吧，自己不长进，您说这是谁的过错呢？

送郭银河序

【说明】

杨万里（1127～1206年），南宋杰出诗人，字廷秀，号诚斋。吉水（今属江西）人。绍兴进士，官至国子监博士，宝谟阁学士。他关心国事，正直敢言，忤孝宗，不得重用。恨韩雇胄误国，忧忿而死。其诗平易自然，清新活泼，时称“诚斋体”。与尤袤、范成大、陆游并称“中兴四大诗人”或“南宋四大家”。本文是他为术士郭银河写的赠序。他赞颂了郭银河虽身处困境，也要“以人徇技，而不以技徇人”的志节和精神，为世间轻于气节者痛一针砭，寓意深长。

【原文】

予闻郭银河妙于数，其谈祸福多奇中，其书移溪先生、尚书刘公，又奇中之尤者也。乾道戊子十一月二十日来谒予，貌甚古，醉甚辩，如轩辕弥明之长颈楚语也。于十二子、五运六气，言之如汉廷诸先生之论治也，如秦医和、缓，汉太仓公之知病也。予惊且奇之，与旧所闻无所不及而又有加焉。予问之曰：“子之技前于人，而子之贫亦前于人，独何哉？”银河仰而笑，俯而叹。曰：“技不负予也，子惟恐负技也。惟恐负技，故以人徇技，而不以技徇人，其于人也，不有所迎而有所攫，以至于斯也。然予之贫可守，而予之守不可悔。”予益奇之，如银河者，其隐于技者欤？挟技者必有求，求不得，则罪其技。自技而至贫，自贫而之悔，自悔而无所不至也。不为此者希矣！如银河者，其隐于技者欤？

【译文】

我听说郭银河精通占卜技艺，他预测的祸福大多神奇般地符合实际，他描述移溪先生和尚书刘老先生的情况，又是神奇般地言中的事情中的最突出的两件。乾道四年十一月二十日他来拜见我。他相貌很古朴，说话很有口才，善于辩论，说起话来像轩辕弥明伸着脖子，操着楚语争辩一样，他对于十二子、五运天气，说起来就像汉朝朝廷上众贤良文学之士同御史大夫桑弘羊辩论治国之道一样，滔滔不绝。他又像秦医和、医缓及汉太仓公了解病情一样，清楚事物。我感到吃惊和奇怪，这跟我过去听到的有关他的情况没有不相符的并且超过了听到的情况。我问他说：“您的技艺比别人精湛，而您的生活也比别人贫寒，这是什么原因呢？”银河仰起头来笑了笑，又低下头来叹息道：“技艺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惟恐对不起技艺。惟恐怕对不起技艺，所以才为了技艺而牺牲个人，而不为了个人而牺牲技艺。我为别人占卜，没有什么逢迎而是有所触犯，因此才落到如此地步。但是我的贫寒是应该坚守的，我坚守贫寒是决不应该后悔的。”我更加感到他是一位奇异的人了，像银河这样的人，莫非是在技艺掩饰下的隐士吧？仗恃技艺的人，对人必定有所要求，要求达不到目的，必定归罪于自己技艺不精。从技艺而到贫寒，从贫寒而到后悔学习技艺，从后悔学习技艺开始，那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得出来了。不是这样做的人那是很少的。像银河这样的人为技艺而甘守贫困，大概是在技艺掩饰下的隐士吧！

跋《绍兴辛己亲征诏草》

【说明】

辛弃疾，南宋爱国将领，杰出词人，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历城（今山东济南）人。有文武才。青少年时，曾为抗金义军领袖耿京掌书记。他劝京归宋，张安国杀京降金，弃疾只身闯入金营缚得叛贼张安国以归。归宋，授承务郎。孝宗时，以大理寺少卿出为湖南等地安抚使，治军有声。他为人豪爽，有气节，一生积极主张抗金，为当权的主和派所忌，曾落职闲居江西上饶一带多年。他善于长短句，形式解放，内容广泛，风格多样，既有充满强烈爱国主义激情的长调，也有充满温柔缠绵之情，具有生活、山水情趣的小令。作品雅洁高远，绝少鄙俗淫靡之态。他是继苏轼后，又一豪放派词作大家。著有《稼轩词》等。本文是六十五岁时之作，抒发了作者对国家兴亡的无限感慨之情。

【原文】

使此诏出于绍兴之初，可以无事仇之大耻；使此诏行于隆兴之后，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诏与此虏犹俱存也，悲夫！

【译文】

假使这诏书出现在绍兴年前期，就可以不出现主和派掌权，向金纳贡称臣屈膝事仇的奇耻大辱；假使这诏书施行于隆兴年以后，让主战派继续掌权，就可以完成收复中原的希世大功。可如今这诏令赫然尚在而胡虏依然未灭，真叫人痛心啊！

岳飞论

【说明】

岳飞（1103～1142年），南宋民族英雄，杰出将领。字鹏举，相州（今安阳市）人。生在汤阴，长在内黄。少时务农，家贫力学。宣和四年应募从军，起于行伍。曾为宗泽部将，后升至少保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他屡败金兵，战功卓著。绍兴十年，他大破金兀术主力于郾城，进军朱仙镇，收复郑州和洛阳等地。他坚决主战，反对议和。此时秦桧欲尽弃淮北地与金人议和，一日降十二道金牌召其还师。回临安后被解除兵权。绍兴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秦桧杀害。孝宗时昭雪平反，复其官，谥武穆，宁宗时追封为鄂王。作者通过对岳飞的评论，抒发了对爱国将领的无限感慨，抨击了南宋小朝廷为偏安一隅而杀害忠良的无耻行径。作者章如愚，字俊卿，宋金华（今属浙江）人。累官至国子博士。忤韩惋胄罢归，结草堂山中，与弟子讲学，时称草堂先生，著有《山堂考索》。

【原文】

天未厌宋，王秉忠肝义胆以生；天未亡金，王抱赤心愤气以死。天乎，丰其才矣，使不啬其用，大其任矣，使不狭其成，虽九庙之耻，立谭可雪，何但纾一邑之难？虽河北二百州之版图，不崇朝而复，何至悠悠岁月，尚守江南十数道之疆域耶？

【译文】

上天并没有厌恶宋朝，所以使鄂王怀着忠肝义胆而降生人间；上天也并没有要金朝灭亡，所以又使鄂王怀着赤胆忠心，愤懑地死去。上天啊，赋于他丰富的才干，假如不限制他的发挥，交给他重大的职责，假如不约束他的成功，那么即使亡国的耻辱也可谈笑间立时洗雪，哪里只是解除一个城邑的祸患呢？即使河北二百来个州郡地方，用不了一个早晨也可收复过来，何至于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还只是守着江南这十来个道的疆域呢？

赠秘阁修撰陈公东赞

【说明】

陈公，指陈东。东，字少阳，丹阳（今属江苏）人。钦宗时以贡入太学，曾伏阙上书，请去蔡京、童贯等人。其后，又上书请去主和派李邦彦等，复用主张抗击侵略之李纲，卒如所请。高宗时，又劾黄潜善、汪伯彦，为二人所构陷，论死。本文是作者为其画像写的赞语。赞，又作讠赞，是一种文体。刘勰《文心雕龙·颂赞》：“赞之义兼美恶，亦犹颂之变耳。”寥寥三四语，陈公已须眉毕现，令读者并忘其为像赞矣。刘宰，字平国，金坛（今属江苏）人。历任州县，有能声，寻告归，隐处三十年。屡召皆不就，朝廷嘉其节，死谥文清，有《漫塘文集》。

【原文】

陈公以布衣叩阍，恨不手锄奸佞。今虽死，垂绅正笏，生气凛凛。奸佞盍少避，终不减段太尉无恙时。

【译文】

陈先生以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份向朝廷申冤，恨不能亲手除掉奸邪谄佞之人。现在他虽然死了，还是恭然肃立，绅带低垂，端正地手持朝笏，似侍于君前，像活着时一样，令人敬畏。奸邪谄佞之人何不稍稍避开些呢？他自始至终不亚于段太尉没有遇害时的气概。

赠汪水云

【说明】

汪水云，名元量，字大有，号水云子。南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原是宋宫廷琴师。元灭宋，随三宫被掳北去。据亲身经历，写了许多纪实诗篇，感情沉痛，饱含哀愤，有“诗史”之称。后回杭州，成为道士，不知所终。有《水云集》、《湖山类稿》传世、本文是作者读了水云的诗后写的感想。周方，南宋人，生平事迹不详。

【原文】

余读水云诗，至丙子以后，为之骨立。再嫁妇人望故夫之陇，神销意在，而不敢出声哭也。山阳夜笛，闻之者四壁皆为哽咽；正平操挝，听之者三台俱无声韵。噫！水云之诗，真能使人至如是，至如是其感哉！

【译文】

我读水云的诗，读到丙子年以后，真为他的哀伤而消瘦。他像是改嫁的妇女一样，看见前夫的坟墓，精神憔悴情意依旧，但是不敢哭出声来，又像在山阳夜里有人吹笛，听到的四邻们都为之哽哽咽咽地哭泣；又像足祢正平正在持槌击鼓，听到的大臣们都没了官腔官韵。噫！水云的诗，真能使人感动到如此地步，感动到如此地步啊！

跋唐太宗《六马图赞》

【说明】

唐太宗有六匹随其征战过的骏马，一曰拳毛弧（同蜗），二曰什伐赤，三曰白蹄乌，四曰特勒骠，五曰飒露紫，六曰青骓。贞观十一年，太宗自作《六马图赞》，使欧阳询用八分书写定，刻石。今文存书亡。六马石像原立在昭陵，为我国珍贵文物。（拳毛娲．飒露紫1910年为帝国主义分盗走，余现存陕西博物馆。）本文是作者为唐太宗的《六马图赞》写的跋。天下名马岂止六匹，独六马与凌烟阁功臣同传，无怪作者感慨不已。王恽，元代散文家，元好问的学生，卫州汲（今河南汲县）人，字仲谋。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中奉大夫，追封为太原郡公。

【原文】

物之贤否一定，论其遇不遇可也。昭陵六马，天降毛龙，授之英王，俾剪隋乱。及其成功，琢石为像，题真以赞，用传不朽，何其幸也！宜其声华气焰，上与房驷争光。故潼关之役，备体流汗，又何神战！如昭烈之的卢，冉闵之朱龙，名虽存而形何见焉？太史公曰：“闾阎之人，虽砥行立名，非附青云之士，乌能施于后世？”

【译文】

对事物好坏的判定，看它有无好的机遇就可以了。昭陵上的六匹骏马，是上天降下的毛龙，授于英明的秦王，使他剪除隋朝暴乱的。到他成功做了皇帝后，用石头雕琢成六马形象，并把它们画下来加上赞语，以使其流传不朽，这是多么的幸运啊！它们美好的名声，威风的气势，可以和天上的天马竞争光彩了。因此想像潼关之战，虽通体流汗，那又是多么的神威啊！像昭烈帝的的卢，冉闵的朱龙，名字虽然流传下来可形象那里能看得到呢？太史公说：“穷巷小户的平民百姓，即使想修养品行，建立功名，不依附德高望重的人，那怎么能使声名流传到后世呢？”

里社祈晴文

【说明】

里社，古时里中祀土地神之处。里，民产居处；社，土地神。题意是，在上地庙祈神让天气放晴的祭文。方孝孺，明文学家，字希直，又字希古。浙江宁海人。惠帝时，任侍讲学士。朱棣兵入京师，命他起草登极诏书，不从，被杀。受株死者达八百七十余人。之字押句，如闻羯鼓，庐陵“醉翁亭”嗣音也。祈神乎？祈上官乎？

【原文】

民之穷亦甚矣！树艺畜牧之所得，将以厚其家而吏实夺之。既夺于吏，不敢怨怒，而庶几偿前之失者，望今岁之有秋也，而神复罚之，嘉谷垂熟，被乎原隰，淫雨暴风，旬月继作，尽扑而捋之。今虽已无可奈，然遗粒委穗，不当风水冲者，犹有百十之可冀，神曷不亟诉于帝而遏之？吏贪肆而昏冥，视民之穷而不恤，民以其不足罪，固莫之罪也。神聪明而仁闵，何乃效吏之为，而不思拯且活之？民虽蠢愚，不能媚顺于神，然春秋报谢以答神贶者，苟岁之丰未尝敢怠。使其靡所得食，则神亦有不利焉！夫胡为而不察之？民之命悬于神，非若吏之暂而居，忽而代者之不相属也。隐而不言，民则有罪，知而不恤，其可与否？神尚决之。敢告。

【译文】

百姓们生活穷困已到了极点！种植五谷饲养牲畜的收获，本来是要用来增加家庭收入的却被官吏们夺去了。被官吏夺去，也不敢抱怨生气，在这种情况下，要补偿前边的损失，只有盼望今年秋季有个好收成了，可偏偏风雨连绵神又给予惩罚，上好的庄稼快要成熟，覆盖着原野煞是喜人，不料淫雨暴风，持续一个多月，结果全都倒伏，子粒尽被磨掉。现在虽已无可奈何，但残留下的禾穗子粒，没有被风刮水冲的，尚有百分之十可望收获。土地神您为什么不赶快上禀天帝让他阻止住淫风暴雨泥？官吏们贪财无度而又昏庸糊涂，眼看着百姓穷困而不怜悯救济，百姓们认为他们不值得怪罪，而没有怪罪他们。土地神您明智聪察而又仁慈怜人，为什么要效法官吏们的行为，而不考虑拯救百姓且使他们活下去呢？百姓们虽然蠢笨愚昧，不会讨好逢迎神灵，但春秋两季报谢祭礼报答神的赏赐，只要不是年景不好，从未敢怠慢过。假如百姓们没饭吃，那对神电是不利的啊！您为什么看不到这一点呢？百姓的性命掌握在神灵手里，可不像官吏是暂时处于官位，会突然被别人代替而不相联接呀。隐瞒下情不向天帝禀报，百姓们就会有罪受。了解民情而不加以体怜救助，这样做可以或是不可以，还是请神您来决定吧。我们斗胆冒昧地向神禀告。

答寇子惇书

【说明】

康海，明戏曲家，陕西武功（今陕西兴平）人。字德海，号对山，氵片东渔父、弘治十五年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工诗文，善制曲。其作品有杂剧《中山狼传》，散曲《氵片东乐府》和诗文《对山集》。本文是他写给友人寇子惇的回信。正德间，宦官刘瑾乱政被诛，康海名列瑾党，亦被免职。文章反映了作为政治斗争牺牲品的康海，被免职后的心情，寇子忄享，名天叙，榆次（今山西榆次市）人，正德进士，授南京大理评事，累擢应天府丞。武宗南巡，江彬等怙宠为虐，天叙力与之争，民得不困。官至刑部右侍郎。

【原文】

放逐后，流连声伎，不复拘检，垂二十年，人苦不自知，仆既自知之，而又自忘之，此则深惑尔矣。有丑妇被黜者，借邻女之饰，更往谓夫曰：“曩以不修，子故弃妾。今修矣，子何辞焉？”其夫拒趋而出。其姊尤之曰：“一出已羞，更复何求？”其言虽鄙，可以理喻，惟万万念之。

【译文】

我被免职弃用以后，一直迷恋歌舞戏曲，不再拘束检点，至今将近二十年了，人们都苦于没有自知之明，我既自己了解自己，却又自己忘掉自己是何许人，这很使人不解啊。从前有个丑妇人被丈夫体弃了，她便借用邻家女子的妆饰把自己打扮起来，然后又跑到丈夫跟前对丈夫说：“过去因我不爱打扮自己，所以您把我休弃了。现在我爱打扮了，您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她丈夫仍然不要她并立即把她赶了出来。她的姐姐抱怨她说：“第一次叫人家休弃就已经够丢人的了，你又去向人家要求什么呢？”这些话虽然粗俗，但从中可以体会出许多高深的道理。我只有千遍万遍地去思考它。

题元祐党碑

【说明】

元丰八年，宋神宗死，哲宗即位，改元为元祐。哲宗年幼，由高太后听政，用司马光为相，废弃新法，恢复旧制，排斥王安石等人，史称“元祐更化”。哲宗元祐九年，高太后死，哲宗亲政，改元昭圣，起用章惇，擢用蔡京等人，恢复王安石新法，力排元祐群臣，视司马光等为奸党，称“元祐党人”。当时元祐群臣贬窜死徙殆尽，蔡京犹未惬意，又命筹其罪状，将司马光为首的“奸党”，自书为大碑，刻石文德门并遍颁郡国。这就是元祐党碑。本文是倪元璐为元祐党碑碑帖题的辞。本文伟论惊人，气骨峻山曾，丰姿韶美，笔力纵横，似为东林党人树立旗帜。倪元璐，明上虞人。天启进士，授编修。崇祯初，魏忠贤遗党杨维垣护持旧局，力扼东林党人，元璐抚疏击之。累迁国子监祭酒，李自成陷京师，自缢而死。善行草，工画山水竹石。

【原文】

此碑自靖国元年毁碎，遂稀传本，今获见之，犹钦宝篆矣。当毁碑时，蔡京厉声曰：“碑可毁，名不可灭也。”嗟呼！乌知后人之欲不毁之更甚于京乎？诸贤自涑水、眉山数十公外，凡二百余人史无传者，不赖此碑，何由知其姓氏哉？故知择福之道，莫大乎与君子同祸，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也。石工安民，乞免著名，今披此籍，诸贤位中，赫然有安民在。

【译文】

这碑自从建中靖国元年被废毁打碎后，世上就很少有拓本流传，我今天见到了碑文拓本，依然敬重这珍贵的历史资料啊。在毁掉石碑时，蔡京用严厉的声音说道：“这碑可以毁得掉，但碑上奸党的名字是磨灭不了的。”咳！他哪里知道后人想不毁掉这碑的愿望比他蔡京还更强烈呢？众位贤人中，除涑水，眉山几十位先生外，总共还有二百多人史书上没有记载他们，要不是这石碑从哪里知道他们的姓名呢？因此我认识到，选择福祥的方法，没有比和君子同遭祸患更好的了，小人的计谋，没有一处不是降福祥文于君子的。石工安民，请求不要在石碑上刻上他铁笔的名字，如今翻开这碑帖，众位贤人的位置中，赫然有安民的名字在里边。后记《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先秦两汉笔记

女徒良梦

务光隐山

江妃二女

吹箫引凤

吹气如兰

高山流水

金屋藏娇

七十欲学

李冰斗神

举案齐眉

严光偃卧

汝归让金

魏晋南北朝笔记

富豪饿死

谈生妻鬼

定伯卖鬼

天河通海

叱石成羊

鲍君成神

金牛产金

神剑显灵

夫人三绝

灵芸针神

相思之树

兄弟奇遇

壶中有人

狗通人性

田螺姑娘

亡母怜子

坦子怪病

阳羡书生

华王优劣

雪夜访戴

石崇宴客

石王争豪

焦湖庙祝

鹦鹉救火

神鸡唾金

黄苗失信

士人妒妇

石虎降虎

伯仁之死

郡守化虎

天下廉士

正人束鬼

弘氏复仇

王绚早慧

继母爱子

捉刀人

画工弃市

崔烈铜臭

唐五代笔记

郑氏抗暴

旗亭赌唱

季弘逞勇

公直理蚕

鱼玄机逞凶

王勃展才

叶限哭鱼

闺歌互答

绳妓表演

方竹柱杖

苏廷页书诏

杨暄中第

姚崇免祸

舞马之死

太宗怀鹞

太宗识佞

宋辽金元笔记

书杨朴事

因名受累

东坡卜居

俚语盗智

勘钉之案

金锟刺肉

王沔善读

台妓严蕊

放翁钟情

村庄鸡犬

就菜论世

韩璜丢官

自讳其名

投桃报李

贤妻致贵

疑难官司

明清笔记

女侠仗义

百岁观场

兄弟佞佛

黄中还金

阿丑善谐

戏论人生

两先生传

老神仙

诗胜少陵

万姓难书

秀才嚼笔

无赖吕四

英雄举动

阮元制夷

李卫当官

木兰从军

先秦两汉笔记

女徒良梦

《汲冢琐语》

晋冶氏女徒病，弃之。舞嚚之马僮饮马而见之。病徒曰：“吾良梦。”马僮曰：“汝奚梦乎？”曰：“吾梦乘水如河汾，三马当以舞。”僮告舞嚚，自往视之。曰：“尚可活，吾买汝。”答曰：“既弃之矣，犹未死乎？”舞嚚曰：“未。”遂买之。至舞嚚氏，而疾有间，而生荀林父。

【赏析】

《汲冢琐语》“为诸国卜梦妖怪相书”（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书中多记占梦、预测吉凶之事，本篇写冶氏女徒梦乘水的故事，情节曲折完整，结局出人意料，颇具情趣。全篇紧扣一个“梦”字做足了文章：女仆做梦、说梦；马僮问梦、传梦；舞嚚信梦、验梦。女徒是不幸的，病重被弃，命悬一线；女徒又是幸运的：因梦得救，喜得贵子，梦想成真，富贵双全。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信夫！

务光隐山

刘向《列仙传》

务光者，夏时人也。耳长七寸，好琴，服蒲韭根。殷汤将伐桀，因光而谋。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诟，吾不知其他。”汤既克桀，以天下让于光，曰：“智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遂之，请相吾子。”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人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非义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位’，况于尊我，我不忍久见也。”遂负石自沈于蓼水，已而自匿。后四百馀岁，至武丁时复见，武丁欲以为相，不从。武丁以舆迎而从，逼不以礼，遂投浮梁山，后游尚父山。

【赏析】

殷汤在讨伐夏桀的时候，想让务光替自己谋划，但务光却说此事与自己无关，后来殷汤战胜夏桀，又将天下推让给务光，务光依旧坚决不纳，最后以死来表现自己的决心。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四百年后的武丁时代，务光却奇迹般的生还过来，武丁也想起用务光，但再次遭到拒绝。面对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三请而不入，幡动心不动，务光真隐士哉！后世那帮施展迂回战术，走“终南捷径”的假隐士，读此不知有何感想？

江妃二女

刘向《列仙传》

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游于江汉之湄，逢郑交甫。见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谓其仆曰：“我欲下请其佩。”仆曰：“此间之人皆习干辞，不得，恐罹悔焉。”交甫不听，遂下，与之言曰：“二女劳矣。”二女曰：“客子有劳，妾何劳之有？”交南曰：“橘是柚也。我盛之以笥，令附汉水，将流而下。我遵其傍，采其芝而茹之，以知吾为不逊也，愿请于之佩。”二女曰：“橘是柚也。我盛之以菖，令附汉水，将流而下。我遵其旁，采其芝而茹之。”遂手解佩与交甫。交南悦，受而怀之，中当心。趋去数十步，视佩，空怀无佩。顾二女，忽然不见。诗曰：“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此之谓也。

【赏析】

汉水是条神秘的河流，在传说中，这条河里除了有叫做江黄的美人鱼外，还有许多男神、女神，如江郎神三兄弟，江渎神奇相，和两位不知名字的女神江妃。江妃的故事很优美，很富有诗意，说的是有个叫郑交甫的人在汉水边上遇见两位结伴游春的美女，郑交甫大胆地向她俩倾诉了自己的爱慕，那两个女子并不生气，还笑着解下系在身上的玉佩，赠给了他。可是一转眼，两位美女不见了，郑交甫接在手里的玉佩也不见了。作者把这次神奇浪漫的邂逅描写得飘逸虚幻，富有空灵之美。

江妃，一说为传说中的仙女，一说为天帝之女，居于洞庭之山，容貌美丽，天性活泼，常游于长江、汉水碧波之上，偶与世人相遇，颇有凡人之情。她们与郑交甫的一段文雅戏谑，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郑交甫也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作者在塑造他的时候，又使他具有文人风度。他偶遇美丽的江妃二女，便不顾仆人的劝阻，毅然下马，请求江妃二女解下身上的玉佩赠送给他，以作留念。选举动已经十分“轻佻”，但是作为文士，他在与江妃二女的谈话过程中，又不失礼貌与风度，因此他的轻佻举动并没有引起二位神女的不满。江妃二女客气的答话，俨然以江汉主人的身份，以礼相答，话中虽带有调侃，但却不失和善与温情。结尾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得佩失佩，人去佩空，留给郑交甫的，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也把一段缠绵相思留在了后人的心中：“二妃游江滨，逍遥顺风翔。交甫怀环佩，婉娈有芬芳。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阮籍《咏怀八十二》之十四）

吹箫引凤

刘向《列仙传》

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风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风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故秦人为作凤女祠于雍宫中，时有箫声焉。

【赏析】

这是一段拨动了无数人心弦的爱情故事：箫史，秦国一级“鼓箫”家，紫红的乐坛“明星”，翩翩少年；弄玉，秦朝第一公主，一位萧乐爱好者，狂热的“追星族”，如花似玉。

有一天晚上，弄玉独坐在“凤楼”中，对着满天的繁星吹箫。夜里静悄悄，轻柔幽婉的箫声好像一缕轻烟，飘向天边，在星空中回呀荡的。隐约中，弄玉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独奏。因为，星空中似乎也有一缕箫声，正与自己合鸣。当晚，她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英梭少年，吹着箫，骑着一只彩凤翩翩飞来，箫声悠悠，听得弄玉芳心暗动，于是也拿出箫合奏。他们吹了一曲又一曲，非常开心：这是一个多甜美的梦呀！弄玉醒来后，不禁一再回想梦中的情景，对那位俊美少年再也不能忘怀。秦穆公知道女儿的心事，成全了这对梦中情人。知音相遇，伉俪情深，秦国的山林溪边、蓝天、夜空，处处回荡着优美的箫声。“此曲只应天上凝有，人间那得几回闻”，箫声凤鸣，终于引来凤凰一群，萧史和弄玉双双乘鸾跨凤，载着他们一路箫声，飞入万里晴空……从此，凤凰就成为夫妻美满婚姻的象征，也成了文人骚客笔下常见的意象。鲍照有《箫史曲》云：“箫史爱少年，嬴女宏童颜。火粒愿排弃，霞雾好登攀。龙飞逸天路，凤起出秦关。身去长不返，箫声时往还。”又江总诗云：“弄玉秦家女，箫史仙处童。来时兔月满，去后凤台空。密笑开还敛，浮声咽更通。相期红粉色，飞向紫烟中。”《东周列国志》上有“弄玉吹箫双跨凤，赵盾背秦立灵公”的长篇铺衍。

吹气如兰

郭宪《洞冥记》

帝所幸宫人名丽娟，年十四，玉肤柔软，吹气如兰。身轻弱，不欲衣缨拂之，恐体痕也。每歌，李延年和之，于芝生殿唱《回风》之曲，庭中花瓣皆翻落。置丽娟于明离之帐，恐尘垢污其体也。帝常以衣带系丽娟之袂，闭于重幕之中，恐随风而去也。丽娟以琥珀为佩，置衣裾里，不使人知，乃言骨节自鸣，相与为神怪也。

【赏析】

宫人丽娟，年轻、貌美、聪明伶俐，体态轻盈，歌艺出众；雄主刘彻，潇洒倜傥，风流多情。作者在描写丽娟体态轻盈时，用“玉肤柔软”，手不能触摩，衣带不能束身；汉武帝伴她游玩，需用衣带系着她的衣袂，或者二人联袂而行，否则丽娟就会“随风而去”，宛如一对世间情侣。在描写丽娟的容貌时，没有使用倾城倾国之类的形容词，而用了“吹气如兰”四个字；写丽娟出众的歌唱天才时，用“声振花木”来形容，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丽娟，汉武帝的宠妃，一位红歌星，颇似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亭亭玉立！我们眼前似乎飘动着曹植笔下“洛神”的倩影：“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洛神赋》）

高山流水

韩婴《韩诗外传》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鼓琴，巍巍乎若泰山！”莫景之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鼓琴，洋洋乎若江河！”钟子期死，伯牙擗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于世无足以鼓琴也。

【赏析】

“高山流水遇知音”，家喻户晓；伯牙子期，千古流传。琴声嘈嘈，你怎知我心巍然激昂？琴声切切，你又怎知我心洋洋忧思？源源的琴声淌成悠扬的音溪，涓涓的音溪又汇成音乐的长河。洋洋浩浩，汤汤广瀚，飞翔的琴声在巍峨的山峰下，在清江芷岸边汇成一个古典的商籁，一个心与心瑜璧互映的典故。寂寂高山巍巍在，逶迤流水去不还。伯牙绝弦而去，与其说是是对故人长辞的心恸，无宁说是于浊世中意外的满载而归。“瓠巴鼓瑟而沉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荀子·劝学》），是乐声的魅力呢，还是承载其中的情意？

金屋藏娇

班固《汉武故事》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赏析】

这是发生在汉武帝年幼时的一件趣事，汉武帝出生于乙酉年的七月初七，正和中国古代传统节日“七夕”节是同一天。“七夕”是指牛郎织女相会之日，其意义恰似西方的“情人节”。汉武帝在四岁的时候，被封为胶东王，有一次，长公主问他是否想要娶妻，武帝回答说想，长公主遍指周围长御百余人，但汉武帝皆说不行。后来问及长公主自己的女儿阿娇，汉武帝说：“若得阿矫为妻，当建造金屋以保藏。”长公主听后大悦，亲自请求汉景帝答应这场婚事。后世常用“金屋藏娇”来形容男子对女子的珍爱之情。

七十欲学

刘向《说苑》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何不炳烛乎？”平公曰：“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师旷曰：“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丽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赏析】

古来一切有成就的人，都很严肃地对待自己的生命，当他活着一天，总要尽量多劳动、多工作、多学习、不肯虚度年华，不让时间白白地浪费掉。师旷以诗一般的语言，把人生三个阶段的学习喻为“日出之阳”、“日中之光”和“炳烛之明”。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我们能不为这种严肃的生命态度而肃然起敬吗？这位终年生活在黑暗中的盲人乐师，内心充满光明的火焰。师旷不盲哉！

李冰斗神

应劭《风俗通》

秦昭王听田贵之议，遣李冰为蜀守，开成都县两江，溉田万顷，无复水旱之灾，岁大丰熟。江水有神，岁须取童女二人以为妇，不然，为水灾。主者白出钱百万以行聘，冰曰：“不须，吾自有女。”到时，装饰其女，当以沉江水，径至神祠，上神座，举酒酹曰：“今得傅九族，江君大神，当见尊颜，相为进酒。”冰先投杯，但澹澹不耗，冰厉声曰：“江君相见，当相伐耳。”拔剑，忽然不见。良久，有两苍牛斗于江岸。有间，冰还，汗流，谓官属曰：“吾斗疲极，当相助也，若欲知我，南向腰中正白者，我绶也。”主簿刺杀北面者，江神遂死，后复无患。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健者，因名冰儿。

【赏析】

李冰是我国古代一位功绩卓著的水利科学家，笔记为我们讲迷了他勇斗江神的故事。李冰在秦昭裹王任命他为蜀郡郡守后，便领着群众，治理危害人民的岷江，修建都江堰，兴利除害，造福人民。篇中的“江神”，是自然灾害以及吞噬人民生命和财产的罪恶化身。李冰是为了人民利益，敢于和大自然作斗争的勇士。面对江神的无理要求，李冰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但是江神得寸进尺，在反复退让后，李冰“化牛斗江神”，但因力量有限，败阵后又请下属官员帮助，方才除死了江神。

如今都江堰前有一座二王庙，供奉的是李冰和他的儿子李二郎。李冰父子已经被打扮得像个冠冕堂皇的帝王。李冰是西蜀郡守，相当于现在的厅级领导；当时，周朝天予也不能称帝，秦国的最高统治者只可称王，小小一任地方官员，有什么资格称“二王”呢？神是人造的，后世的皇帝为了表白自己的圣明，往脸上贴金，不惜搬出死人，封赠名号。当然，李冰父予和这个是两回事，他们做了对社会有益的大事，祭奠他们的是感恩戴德的老百姓；一帮皇帝却偏偏跑来凑热闹，反正王位是虚的，白白送给死人，既做了顺水人情，又骗取了臣民的信任。皇帝们的小算盘一打，李冰父子便双双升王了。如果他在天有灵，一定觉得这一身装束滑稽可笑。一方百姓的顶礼膜拜虽说有些夸张，但真诚可信；而那些治家无方、治国无德、骄奢淫逸、鱼肉黎庶的帝王们，却滥用前贤的名声来愚弄百姓。面对李冰，能无愧乎？

举案齐眉

皇甫谧《高士传》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遭乱世，受业太学，博览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上林苑中。曾误遗火，延及他舍。鸿乃寻访烧者，问其所亡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为少，鸿又以身居作，执勤不懈。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不受而去。

归乡里，执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状丑，择对不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聘之，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下请，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孟光”。居有顷，乃共人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肃宗求鸿不得。乃易姓远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之间。有顷，又去适吴，居皋伯通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旁。

【赏析】

提起“举案齐眉”这句成语，眼前自然会浮现出成语的两个主人公——梁鸿和孟光。梁鸿在平陵一带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因慕他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不知有多少怀春少女，早已将芳心暗许；又不知有多少上门提亲的人，踏坏过多少他家的门槛。同县孟氏有女，生得黑胖，并不笑貌，却力大能举起石臼。家中几次为她择偶，她都不满意，年纪三十仍未出嫁。就是这样一桩在今人看来颇不般配的婚姻，居然成就一段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的千古佳话。奥妙何在？

全篇近500多字，作者首先从多角度、多侧面展示了梁鸿的性格。他淡泊名利，视功名富贵如敝屣；他为人耿直诚恳，不以利损德。这样一位黄金“王老五”，赢得孟氏女的芳心，发出了非伯鸾不嫁的誓言。婚后俩人志趣相投，互相体谅、互相敬重。即便在隐居的日子里，男耕女织，乃至靠“为人赁舂”为生，日子虽然清苦，但依然鱼水相得，其乐融融，堪称亘古第一“模范夫妻”。

举案齐眉，是属于自己的敬重。这敬重中体现着婚姻的质量和人的质量。柴米夫妻多年的平凡生活会磨蚀去很多情调、很多浪漫，但每一对夫妻在岁月的返璞归真中都会留存属于自己的互相敬重。这敬重不会因岁月而磨损，是因为很多人一生都在追求更好的情操，保持美好的情操。那情操是获得社会尊重的基本，那情操是为人之本，也是为妻为夫之本。——对举案齐眉的理解便是这样。

严光偃卧

宣甫谧《高士传》

严光，字子陵，会稽馀姚人也。少有高名，同光武游学。及帝即位，光乃变易姓名，隐逝不见。帝思其贤，乃物色求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光也，乃遣安东玄纁聘之，三反而后至。司徒霸与光素旧，欲屈光到霸所语言，遣使西曹属侯子道奉书。光不起，于床上箕踞，抱膝发书。读讫，问子道曰：“君房素痴，今为三公，宁小差否？”子道曰：“位已鼎足，不痴也。”光曰：“遣卿来何言？”子道传霸言，光曰：“卿言不痴，是非痴语耶？天子徵我，三乃来。人主尚不见，当见人臣乎？”子道求报，光曰：“我手不能书。”乃口授之，使者嫌少，可更足。光曰：“买菜乎？求益也。”霸封奏其书，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卧所，抚其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而言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因共偃卧。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徵，不至。年八十，终于家。

【赏析】

严光是东汉初年的隐士。他在年少时，是东汉“中兴之主”汉光武帝刘秀的同学，白日探讨学问，晚间同榻而眠，交谊甚笃，要是换了今天，在某些人的眼里可是难得的资本，别说跑项目，少说也能拿到大把大把的批条。可这位严子陵就是不为所动，躲得远远的，害得光武帝一通好找。当严光被刘秀发现后，刘秀便派人带着厚利屡次相请，才勉强而至，这时以前认识严光的一个叫司徒霸的人，要严光和他来谈心。此时司徒霸已官至三公，但严光在接到司徒霸派来侍者送来的信时，却“与床上箕踞，抱膝发书”，读完信后才与客人说话，最后甚至连回信都不愿意写。就是那位如今贵为天子的老同学，放下“龙架子”亲自上门，仍是高卧不起，同榻而卧时将一双将臭脚丫子伸到光武帝的肚皮上。最后无可奈何地给了严光一个谏议大夫的职务，相当于今天的中纪委书记，官职还不小，可严子凌却为了自己独立的人格，不愿为世务所累，一口回绝：“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跑到富春江边去过隐居生活。好在光武帝不是晋文公，还不至于放火烧了富春山，严光也就得以躬耕垂钓于富春山中，留下一代名士风范。至此，我们在感念严子陵的心境淡泊时，不能不佩服光武帝的大度雅量。范文正公对此艳羡不已，再三致意：“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是啊，隐士，在现代社会是寻觅不到的了。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已经摧毁了隐逸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中国文化不是提倡“大音希声，大象希形，大隐者隐于闹市”么？隐逸的情结却依然在继续嬗变繁衍。某巨贪东窗事发，还扬言：“官是做不成了，希望国家能够给我几十亩地……”是的，一个人如果在得意之时也能想到退一步海阔天空，在名利面前淡泊一点，在私欲面前清寡一点，不是省去了许多忧愁烦恼么？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心灵上开辟出一方山林原野，使自己的灵魂不断地得到升华猝炼，怀点隐士的心情，我们也就找到了灵魂深处的精神家园。

汝归让金

皇甫谧《列女传》

广汉汝归者，汝敦之妻也，居世殷富，兄弟早孤，而嫂贪悭。敦以所受田宅奴婢，三百余万，悉让于兄，裁留园地数十亩，起舍耕作。土中得金一器，敦以示妻。妻曰：“本言让先祖所有也，此金非其所有耶？”敦曰：“固吾意也。”乃具担金于兄嫂。嫂初谓叔穷乏，来欲借贷，有不悦之色，见金而喜。兄乃侧然感悟，弃妻还金。

【赏析】

汝敦兄弟早孤，汝敦之家居世殷富，而敦之嫂却十分贪悭。所以，汝敦将家中的田宅奴婢，都给了自己的哥哥。自己只留了数十亩田园度日。一日，汝敦从土中挖出一器皿的金子，汰归认为这金子是从先人的遗物中得到的，理应归哥哥所有。于是，汝敦便将这金子放在担子中，送到自己的哥哥家。他刚到的时候，嫂嫂以为他是因为家中贫乏，前来借贷。因此面有不悦之色。后来得知是来送金子的，又十分高兴。汝敦的哥哥看到这种情况，心有所感，弃妻还金。故事情节简单，内容也无甚独特稀奇之处。但却在平平淡淡中向我们传达了这样一个道理：能够经受住金钱诱惑的人，才能真正患难与共。

魏晋南北朝笔记

富豪饿死

邯郸淳《笑林》

汉世有人，年老无子。家富，性俭啬。恶衣蔬食，侵晨而起，侵夜而息；营理产业，聚敛无厌；而不敢自用。或人从之求丐者，不得已而入内取钱十，自堂而出，随步辄减，比至于外，才余半在，闭目以授乞者。寻复嘱云：“我倾家赡君，慎勿他说，复相效而来！”老人饿死，田宅没官，货财充于内帑矣。

【赏析】

读这段文字，如同欣赏一幕喜剧演员表演的讽刺小品，令人捧腹。这位“汉世老人”真可谓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家富钱财，生活富裕。十个铜钱，对吝啬老人来说犹如九牛一毛，微不足道，然而他却不肯施舍给乞讨的人。“自堂而出，随步辄减”，走到乞讨的人跟前时，手里就只剩下五个铜钱了。就这区区五个钱，也心疼得要命，“闭目以授”，简直像割了他的心头肉一样。还要嘱咐借钱人不要告诉他人，免的其他人也找他借钱。这就深刻地揭示老人的内心活动，不仅吝啬，而且虚伪。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在这个守财奴死后，他所积攒下来的那些财产，落了个“田宅没官，货财充于内帑”的下场，使人在开怀一笑之佘，也不难体味其中的深意。

谈生妻鬼

曹丕《列异传》

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之言，曰：“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耳。”与为夫妇，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竞相照也？”生辞谢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能自偕活者，暂随我去，方遗君物。”生随之去，人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诣市，睢阳王家买之，得钱千万。王识之曰：“是我女袍，那得在市？此必发冢。”乃取拷之。生具以实对。王犹不信，乃视女冢，冢完如故，发视之，棺盖下果得衣裾，呼其儿，正类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谈生，复赐遗衣，以为主婿。表其儿为郎中。

【赏析】

人鬼相恋的故事，古来屡见不鲜，本篇独标异格，读来尤觉清新隽永。

主人公是谈生，但谈生实着笔不多，倒是与之缔结冥婚的睢阳王女写得颇有情致。在她身上，体现了一种全新的婚姻观念。她追求爱情，夜半在谈生诵读《诗经》，为其中描写男女爱情的诗篇情感激动时，“来就生”，大胆表白内心爱慕之情，与谈生结为夫妇。她身为睢阳王之女，出于王府贵族，却破除门第观念，爱上一介贫士。这在当时自是不易。在她身上，还体现了中国古代女性的优良品质。她宽容：谈生由于“不能忍”，违背婚前“三年之后方可照”的约定，“盗照视之”，辜负了她的一片爱心，使她前功尽弃，不能“生肉如人”，她却只说了句“君负我”，接着便“涕泣不复止”，此外没有更多的责备；她仁爱：即使在“大义永离”的情况下，仍顾念夫妇之情和母予之爱，“以一珠袍与之”，让谈生与儿子“可以自给”；她聪慧而有远谋：在与谈生诀别之际，“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这就使谈生日后变卖珠袍时不致以盗墓论罪。

谈生与睢阳王女间的冥婚是一场悲剧，但故事最后以谈生成为睢阳王府的主婿，其子表为侍中而告终。看来，作者还不忍心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完全撕毁。

定伯卖鬼

曹丕《列异传》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曰：“谁？”鬼曰：“鬼也。”鬼曰：“汝复谁？”定伯诳之，言：“我亦鬼也。”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数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担也。”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大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鬼，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于是共道遇水，定伯因命鬼先渡；听之了无声。定伯自渡，漕氵崔作声。鬼复言：“何以作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耳。勿怪！”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鬼大呼，声咋咋然，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着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变化，乃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于时言：“定伯卖鬼，得钱千五百。”

【赏析】

世间无鬼，人造鬼来吓自己，宗定伯却善于和鬼打交道，并以其机智沉着“糊弄”了鬼。这个人鬼相遇的故事简洁而传神，趣味盎然。

故事一开头说，宗定伯夜行逢鬼，开口问曰“谁”，这一句“谁”虽然无比简短，却十足把当时鬼影幢幢、阴森恐怖的气氛营造出来，更把宗定伯悚惧惊恐、目光游移的神态刻画出来。结果鬼回答说“鬼也”，一个“也”字，便显得俏皮可爱，直把鬼的憨傻模样鲜活呈现。也因为鬼的憨傻可爱才有后来宗定伯机智套话、将鬼就范的情节发生。接着“鬼早复问之”，一个“寻”字，是时间的转折，是动作的暂停，更是鬼大感错愕的呈现。因为鬼原以为会吓到宗定伯，所以正等着看宗定伯屁滚尿流的丑态，没想到宗定伯镇定自若，令他大感意外。接着宗定伯回答他说“我亦鬼也”，这个“也”字是承上面“鬼也”的对话而来，显示宗定伯机智过人，懂得立刻模仿鬼的说话语气，让自己说话也带有“也”字，以免引起鬼的怀疑。此后宗定伯与鬼同行，鬼提议彼此互背一段路程，宗定伯回答他说“大善”。这“大善”二个字，流露出宗定伯不敢多言，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心情。因为原先与鬼只是对视，后是同行，现在又要互背，他警戒的心情是随着身体的靠近而逐渐紧绷。等鬼背起了宗定伯，才发现宗定伯体重太重，怀疑他是人不是鬼。要注意的是，鬼质问宗定伯是在“数里”之后，而不是一背起宗定伯就立刻质问，如此鬼的憨傻鲁钝才能跃然纸上。更妙的是，鬼居然说“卿大重，将非鬼也”，一个“将”字，充满猜测意味，却没有立即拆穿对方底细，其憨傻之态真是无以复加。宗定伯以自己是新鬼作为辩护：接着“定伯因复担鬼”，一个“因”字，又再次看到定伯的机智与聪慧。他趁鬼半信半疑之际，立刻改换他来背鬼，借着这个小动作来打消鬼的疑虑。在人鬼互背的过程中，宗定伯问鬼最怕什么？作者在这里很懂得掌握宗定伯的谨慎心理，让宗定伯在人背鬼，鬼背人，“如是再三”，取得鬼的信任之后才提出“鬼悉何所畏忌”这个敏感话题。而鬼居然戒心全无，据实以告，说他们最怕被人吐口水，其憨傻之态真是始终如一。后来遇到水，“定伯令鬼先渡”，这个“令鬼先渡”的小动作，又一次显出宗定伯的机智，他怕自己先渡水会露出什么破绽，所以叫鬼先渡，以便自己依样画葫芦，学得有模有样。等快到目的地时，宗定伯一把抓住鬼。鬼后来化为羊，宗定伯便使出“致命武器”，吐口水在鬼的身上，让鬼法力全失，听其摆布。

能把非常精明的鬼骗着，宗定伯靠的是机智、勇敢、沉着。今天我们阅读这则笔记时，可以把寓意引申一下，“鬼”非善类，代表了坏的一面，是洪水猛兽，可统称为“鬼类”。宗定伯代表了“人类”，人要战胜“鬼类”，就一定要想办法，动脑筋，找出制伏他们的办法和窍门，加之以恰当的时机，就一定能战而胜之。

天河通海

张华《博物志》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芒芒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赏析】

这是一个优美奇异的传说。汉代一个心怀奇志的人，乘着竹筏抵达天河，看到了天上的织女，遇到了牛郎，又安然返回人间，表现了探索大自然奥秘的愿望。篇幅虽短，却充满奇思遐想，首尾完备，变幻多姿。写景处，轻笔点染即有无限深情画意；写人时，描写简洁而神态毕现。由于读后使人产生无限遐想，经不断敷衍，形成了后世“牛郎织女”七月七日相会的浪漫故事。农历七月七日，作为中国的“情人节”，既拨动了无数少男少女温馨的情愫，又激发了诗人的灵感，留下了华美的词章：“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宋之问《明河篇》），令人神往；“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刘禹锡《浪淘沙》三首其一），一往情深；“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李商隐《海客》），缠绵凄恻；“起草鸣先路，乘槎动要津”（杜甫《奉赠萧二十使君》），沉郁激昂。

叱石成羊

葛洪《神仙传》

黄初平者，丹溪人也。年十五，家使牧羊。有道土见其良谨，便将至金华山石室中。四十余年，不复念家。其兄初起，入山索初平，历年不能得见。后在市中，有道士善卜，乃问之曰：“吾有弟名初平，因令牧羊，失之，今四十余年，不知死生所在，愿道君为占之。”道士曰：“金华山中有一牧羊儿，姓黄名初平，是卿弟非耶？”初起闻之惊喜，即随道士去寻求，果得相见。兄弟悲喜，因问弟曰：“羊皆何在？”初平曰：“羊近在山东。”初起往视，了不见羊，但见白石无数，还谓初平曰：“山东无羊也。”初平曰：“羊在耳，但兄自不见之。”初平便乃俱往看之，乃叱曰：“羊起！”于是白石皆变为羊，数万头。初起曰：“弟独得神通如此，吾可学否？”初平曰：“唯好道便得耳。”初起便弃妻子，留就初平，共服松脂茯苓。至五千日，能坐在立亡，行于日中无影，而有童子之色。后乃俱还乡里，诸亲死亡略尽，乃复还去，临去以方授南伯逢。易姓为赤，初平改字为赤松子，初起改字为鲁班。其后传服此药而得仙者，数十人焉。

【赏析】

这里讲的是一个道家修炼故事。丹溪牧羊人黄初平（又作皇初平），民间称为“黄大仙”，东晋金华丹溪人（今金华兰溪），自幼家贫，进山修道，成仙后与家兄重逢，其兄见道术如此神奇，便从弟学道，从此亦不食人间烟火，仅服食松籽茯苓。久而久之，兄弟俩均成仙，合称为二黄君（或作二皇君）。度兄成仙东山叱石成羊的故事。其中“叱石成羊最为生动传神，脍炙人口。相别四十余年，初起问及当年羊群的下落，初平指着满山白石，呼喝指挥，足有数万头之多。这是一个古老、美丽、浪漫的民间传说，最早记录此事的是葛洪的《神仙传》，而后唐孟松年的《仙苑编珠》、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宋倪守约的《赤松山志》都载有牧羊儿叱石成羊的故事。“叱石咸羊”的典故，历来都受到文学艺术家的传颂而千古流芳，成为经久不衰的文艺创作题材。李白《古风》：“金华牧羊儿，乃是紫烟客。我愿从之游，来去发已白。”苏东坡《卧羊山诗》：“先生养生如牧羊，放之无何有之乡。止者自止行者行，先生超然坐其旁。”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留下过《牧羊儿土鼓》：“群羊朝牧逼山坡，松下常吟乐道歌。土鼓木包时山鬼听，石泉濯处涧鸥和。金华谁识仙机密，兰渚何知道术多。岁久市中终得信，叱羊洞口白云过。”清人赵翼诗云：“初平叱石仙踪在，安得相寻醉碧筒。”历代画家也喜用“叱石成羊”为创作题材，风格各异，精彩纷呈。据北宋《宣和画谱》载，东晋著名人物画家顾恺之曾作过《黄初平牧羊图》。明代文人胡应麟也画过《黄初平叱石成羊图》，清末著名人物画家苏六朋、任熊、任伯年等都精心作过《黄初平叱石成羊图》。花鸟山水画家也同样为“叱石成羊”喝彩，我国近代著名花鸟画家王梦白，曾画过《羊》图，并题诗云：“岁月蹉跎如梦眠，那知梦里已变迁。金华山上寻仙迹，叱石成羊又一年。”

中国是神仙的国度，仙人在中国为最受崇拜者，羊在我国是财富的象征，羊、祥谐音，因而羊是吉祥之物。仙人把石头变成羊，显然与点石成金同义。这种神奇之功正是中国老百姓所尊崇所向往和企盼的。或许“叱石成羊”会因人而异，给人留下更多的回味思索与寄托。

鲍君成神

葛洪《抱朴子》

昔汝南有人于田中设绳罥以捕獐而得者，其主未觉。有行人见之，因窃取獐而去，犹念取之不俟其主，有鲍鱼者，乃以一头置罥中。本主来，于罥中得鲍鱼，怪之，以为神，不敢持归。于是村里闻之，因共为起屋立庙，号为鲍君。后转多奉之，丹楹藻棁，钟鼓不绝。病或有偶愈者，则谓有神，行道经过，莫不致祀焉。积七八年，鲍鱼主后行过庙下，问其故，人具为说。其鲍鱼主乃曰：“此是我鲍鱼耳，何神之有？”于是乃息。

【赏析】

汝南人捕獐却误得鲍鱼，便以为是神明降临。更为滑稽的是，同乡人在听说这件事后，都认为是神明，于是大家凑钱，在捕獐处建了一座“鲍君庙”。从此以后，此庙便香火鼎盛。“病或有偶愈者，则谓有神”，这种巧合，又使“鲍君”的信徒越来越多，庙宇也越修越大，在人们眼中，鲍君神也变得越来越灵验。几午后，鲍君的原主经过此地，发现了这种情况，便告诉人们：“此是我鲍鱼耳，何神之有？”一语道破这个鲍君神的真实面目。

神都是从来都是人造的。遇事不仔细想想，只凭主观臆断、人为地编造神话去盲目顶礼膜拜，既无任何实效，又劳民伤财、愚昧可笑。

金牛产金

罗含《湘中记》

长沙西南有金牛岗。汉武帝时，有一田父牵赤牛，告渔人曰：“寄渡江。”渔人云：“船小，岂胜得牛？”田父云：“但相容，不重君船。”于是人牛具上。及半江，牛粪于船，田父曰：“以此相赠。”既渡，渔人怒其污船。以桡拨粪弃水，欲尽，方觉是金。讶其神异，乃蹑之，但见人牛人岭，随而掘之，莫能及也。今掘处犹存。

【赏析】

这则小故事虽然仅百余宇，却写得颇有风趣，耐人寻味。故事是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上加工而成。事实上，我国古代有关金牛的传说很多，每一个有关金牛的传说，都有自己的特色。这类传说大都是金牛出现时，人们先是没有眼力，轻看了它，后来等到认清金牛的真实面目后，却为时已晚，金牛早已无影无踪。这里所表达的实际上人们希望摆脱贫困的美好愿望，然而“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父无消息”（杜甫《秋雨叹》三首其二），一场白日梦而已。

神剑显灵

王嘉《拾遗记》

汉太上皇微时，佩一刀，长三尺，上有铭，其字难识，疑是殷高宗伐鬼方之时所作也。上皇游丰沛山中，寓居穷谷里，有人欧冶铸，上皇息其傍，问曰：“此铸何器？”工者笑而答曰：“为天子铸剑，慎勿泄言。”上皇谓为戏言而无疑色。工人曰：“今所铸铁，钢砺难成，若得公腰间佩刀，杂面冶之，即成神器，可以克定天下，星精为辅佐，以歼三猾。木衰火盛，此为异兆也。”上皇曰：“余此物名为匕首，其利难俦，水断虬龙，陆斩虎兕，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斫玉镌金，其刃不卷。”工人曰：“若不得此匕首以和铸，虽欧冶专精，越工砥锷，终为鄙器。”上皇则解匕首投于炉中，俄而烟焰冲天，日为之昼晦，及乎剑成，杀三牲以衅祭之。铸工问上皇何时得此匕首，上皇曰：“秦昭襄王时，余行，逢一野人于陌上授余，云是殷时灵物，世世相传，上有古字，记其年月。”及成剑，工人视之，其铭尚存，叶前疑也。工人即持剑授上皇。上皇以赐高祖，高祖常佩于身，以歼三猾。及天下已定，吕后藏于宝库。库中守藏者，见白气如云，出于户外，状如龙蛇。吕后改库名曰“灵金藏”。及诸吕擅权，白气亦灭。及惠帝即位，以此库贮禁兵器，名曰“灵金内府也”。

【赏析】

古代帝王“发迹”后，总要编造“异迹”以显其“神权天授”。这里所写是汉代开国皇帝刘邦发迹前其父刘执嘉的一段“奇迹”。文中主要写了两个人物：一为“汉太上皇”刘执嘉，另外一个为铸剑工人。刘执嘉在没有发迹以前，就有了发迹的征兆。秦昭裹王时，他曾在路上遇到一个村夫，遇到一名工匠正在铸剑。“有人欧冶铸，上皇息其旁”，便站在一旁静立观看。工匠的动和刘执嘉的静相比较，表现了工匠聚精会神的劳动态度，以及刘执嘉平静随和的状态。紧接着，太上皇问铸剑公说“此铸何器？”工匠笑而回答道：“为天子铸，慎勿泄言。”篇中的铸剑公，显然不是普通人，原因有三：一是他已知道刘执嘉的儿子刘邦要成为皇上；二是他所铸神剑需要有刘执嘉的匕首，才能有神气；三是铸好的剑需刘执嘉转交于刘邦。但作者在塑造这个人物时，却极富人情味，他的劳动精神、谈话风度以及举止笑貌，都是相当真实具体的。

夫人三绝

王嘉《拾遗记》

吴主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画，巧妙无双。能干指间，以采丝织云霞龙蛇之锦，大则盈尺，小则方寸，宫中谓之“机绝”。孙权常叹魏、蜀未夷，军旅之隙，思得善画者，使图山川地势军阵之像。达乃进其妹。权使写九州江湖方岳之势。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灭，不可久宝。妾能刺绣，作列国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既成，乃进于吴主，时人谓之“针绝”。虽棘刺木猴、云梯飞鹚，无过此丽也。权居昭阳宫倦暑，乃褰紫绡之帷。夫人曰：“此不贵足也。”权使夫人指其意思焉。答曰：“妾欲穷虑尽思，能使下绡帷而清风自入，视外无有蔽碍，列侍者飘然自凉，若驭风而行也。”权称善。夫人乃扌片发以神胶续之。神胶出郁夷国，接弓弩之断弦，百断百续也。乃织为罗，累月而成，裁为幔，内外视之，飘飘如烟气轻动，而房内自凉。时权常在军旅，每以此幔自随，以为征幕，舒之则广纵一丈，卷之则可内于枕中，时人谓之“丝绝”。故吴有三绝，四海无俦其妙。后有贪宠求媚者，言夫人幻耀于人主，因而致退黜。虽见疑坠，犹存录其巧工。吴亡，不知所在。

【赏析】

赵夫人不愧一个是秀外慧中、心灵手巧的奇女子，更令人称奇的是她编织的三件稀世珍品。第一件绝技是“机绝”。她能用色彩缤纷的丝线，织成大到一寸，小至一寸的织锦，锦上彩云飞霞，龙竞蛇舞，形象逼真，因此被誉为“机绝”，第二件绝技是“针绝”。她能用一块丝织品，绣上魏、蜀二国的山川河海、域池以及军队布防等情况。第三件绝技是“丝绝”。赵夫人的工艺制造的幔帐，“能使下绡帷而清风自入，视外无有蔽碍”。赵夫人的三绝，集中体现了中国古代妇女的聪明才智。虽然谗毁，孙权听信了小人谗毁赵夫人之言，赵夫人被罢黜，但她的灵慧与超绝的创造，不能不使我们叹为观止。

灵芸针神

王嘉《拾遗记》

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父名邺，为赞阝乡亭长，母陈氏，随邺舍于亭傍。居生穷贱，至夜，每聚邻妇夜绩，以麻蒿自照。灵芸年至十五，容貌绝世，邻中少年夜来窃窥，终不得见。咸熙元年，谷习出守常山郡，闻亭长有美女而家甚贫，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缕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衔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驾青色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尸涂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重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此香腹题国所进也。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咽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宵。又筑土为台，基高三十丈，列烛于台下，名曰烛台，远望如列星之坠地。又于大道之傍，一里一铜表，高五尺，以志里数。故行者歌曰：“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此七字是妖辞也。为铜表志里数于道侧，是土上出金之义。以烛置台下，则火在土下之义。汉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土兴，土上出金，是魏灭而晋兴也。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改灵芸之名日夜宋，入宫后居宠爱。外国献火珠龙鸾之钗，帝曰：“明珠翡翠尚不能胜，况乎龙鸾之重？”乃止不进。夜来妙于针工，虽处于深帷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非夜来缝制，帝则不服。宫中号为“针神”也。

【赏析】

薛灵芸，一位生长于杏花春雨、尊飞草长的秀丽南国的绝色美人，不但姿色秀美，而且擅长女红，所绣花鸟栩栩如生，所缝制的衣物更是贴身合体，人们誉之为“针神”。

她本是赞阝乡亭长之女，因为家境贫苦，被常山郡守谷习以“千斤宝赂聘之”，献给魏文帝的。临行前，薛灵芸垂泪如血。但幸运的是，她受到魏文帝曹丕的宠爱，“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缕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街百子铃”，薛灵芸的车驾还没有到达，“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咽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宵”。曹丕亲自迎接薛灵芸，并将她与“巫山神女”相媲荚。薛灵芸心灵手巧，所缝制的衣物，新颖美观，手工精致，自从她入宫后，曹丕所着服饰，都是由她亲手剪裁缝制，宫女们也纷纷向她学习缝织和刺绣技巧，人们都称她是“针神娘娘”。身处深宫中的薛灵芸，就是一块没有人工雕饰的美玉，以她淳朴、自然、善良的风貌生活在宫中。她不懂得宫廷的繁文缛节，也不了解朝廷中的争斗倾轧；她只把曹丕看成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丈夫，以她所能了解的夫妻之情，温柔地、真切地、委婉地、无微不至地侍奉大君。薛灵芸的到来，仿佛一股原野里清新的风吹进曹丕历经沧桑的心田，使他享受到一般的帝王所难以体味到的真挚相依的夫妻之情。

钟灵毓秀的薛灵芸哟，何处能觅得你的芳踪？神奇精巧的“神针”哟，还能绣出好看的鸳鸯吗？

相思之树

干宝《搜神记》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赏析】

爱情是人生永恒的主题，相思是人生的一道靓丽风景。在我国民间广为流传的“相思树”的故事，即源于此。

韩凭夫妇恩爱甜蜜，宋康王依仗权势夺走韩凭之妻何氏。韩凭夫妇生不能相爱，而以死殉情。他们的爱情在他们死后还创造了奇迹，两冢相合。“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彻底实现了韩凭夫妇生不能相爱，死后也要相依相偎的志愿。这一故事具有强烈的浪漫色彩，尤其是结尾部分，不论是“两树相交”，还是鸳鸯雌雄各一，都是作者幻想的产物。

这是一则凄美的爱情神话，至性至情感人至深，古往今来有多少文人骚客也为之抒写赞颂。王勃《春思赋》诗云：“游丝空绢合欢枝，落花自绕相思树。”李商隐《咏青陵台》诗曰：“莫许韩凭为蛱蝾，等闲飞上别枝花。”韩凭夫妻用真情植下的那两棵传奇的相思树，千百年来在天下有情人的心头滋生成“爱的绿荫”，一代又一代，演绎着新的感人心扉的爱情故事。

兄弟奇遇

祖台之《志怪》

晋怀帝永嘉中，谯国丁祚渡江至阴陵界。时天昏雾，在道北有社，见一物如人，倒立，两眼垂血从额下，聚地两处，各有升余。祚与从弟齐声喝之，灭而不见。立处聚血，皆化为萤火数千枚，纵横飞散。

【赏析】

丁祚兄弟途中遇鬼，但两兄弟并没有被鬼所吓，反而将鬼吓得纵横飞散，令人惊叹不已。东晋末年，社会动乱，人们企图利用这种鬼神思想来解释压力，以求的心理上的平衡。基于这一社会基础，志怪故事在这一时期异常盛行。其中不乏宣扬鬼神超于常人能力、鬼神胜人的宿命思想，这则笔记则恰恰相反，它在承认鬼神存在的前提下，有否定了原有的宿命论思想，认为人只要心中无惧，就一定能战胜鬼怪。

壶中有人

荀氏《灵鬼志》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从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术，即白衣，非沙门也。尝行，见一人担担，上有小笼子，可受升余。语担人云：“吾步行疲极，欲寄君担。”担人甚怪之，虑是狂人，便语之云：“自可尔耳，君欲何许自厝耶？”其人答云：“君若见许，正欲人君此笼子中。”担人愈怪其奇：“君能入笼，便是神人也。”乃下担，即入笼中；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止住笼中，饮食器物罗列，肴膳丰腆亦办。反呼担人食，未半，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一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便卧。妇语担人：“我有外夫，欲来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其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但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此人既至国中，有一家大富贵，财巨万，而性悭吝，不行仁义，语担人云：“吾试为君破奴悭囊。”即至其家。有一好马，甚珍之，系在柱下；忽失去，寻索不知处。明日，见马在五斗罂中，终不可破取，不知何方得取之。便往语言：“君作百人厨，以周一方穷乏，马当得出耳。”主人即狼狈作之，毕，马还在柱下。明旦，其父母老在堂上。忽复不见；举家惶怖，不知所在。开妆器，忽然见父母在泽壶中，不知何由得出。复往请之，其人云：“君当更作千人饮食，以饴百姓穷者，乃当得出。”既作，其父母自在床上也。

【赏析】

“壶中人”故事，在魏晋时流传颇广。主要通过一个担人所见所闻为线索，描写了一个来自国外的道人所特有的奇异功能。前半段主要写担人在途中遇到了一个外国道人，他自称自己走路走的太累了，想寄住于担人的所担的小笼子中，担人觉得他的要求很奇怪，但是外国道人却真的这样做了，而且笼子并没有因为他在里面而加重。于是二人这样走了数十里，外国道人便邀请担人与他一起吃饭，还没吃一半，外国道人又从口中吐出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与他一起吃饭。饭后，外国道人便睡了。这时，这名女子又从嘴中吐出自己的情夫。后来女子看到外国道人快要醒了，又将这名男子纳入口中。幻中出幻，颇为离奇。这则故事当取材于《旧杂譬喻经》中的“梵志吐壶”佛教故事，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称：“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无意中用之。”可见佛教文化对中国文化之浸渍。

狗通人性

陶潜《搜神后记》

晋太和中，广陵人杨生，养一狗，甚爱怜之，行止与俱。后生饮酒醉，行大泽草中，眠不能动。时方冬月燎原，风势极盛。狗乃周章号唤，生醉不觉。前有一坑水，狗便走往水中，还以身洒生左右草上。如此数次，周旋跬步，草皆沾湿，火至免焚。生醒，方见之。尔后，生因暗行，堕于枯井中，狗呻吟彻晓。有人经过，怪此狗向井号，往视，见生。生曰：“君可出我，当有厚报。”人曰：“以此狗见与，便当相出。”生曰：”此狗曾活我已死，不得相与。余即无惜。”人曰：“若尔，便不相出。”狗因下头目井。生知其意，乃语路人云：“以狗相与。”人即出之，系之而去。却后五日，狗夜走归。

【赏析】

狗腿予、走狗，是骂狗的话，其实狗有时要比人更通“人性”。杨生之狗不仅聪明、机警，而且善解人意，对主人十分忠诚，先后两次救了主人杨生的性命。但作者并非单纯写动物，他也从侧面塑造了那个贪婪的过路人，着墨虽然不多，但却自然刻画出了这种人的丑恶嘴脸。当过路人听到落井的杨生的呼叫时，他不是先救人，而是讲条件要求杨生将狗送给他，才肯伸出援手。最后还是狗巧设机关，既蒙过了路人，又保全了自己的贞节。看来，有时人不如狗！

话说到这里，想起了先前读过的一首“颂狗诗”。诗是清人慵讷居士写的，保存在他的笔记著作《咫闻录》中，题目叫《狗知朔望》。诗云：“摇尾摇头室内穿，吠星吹月晓风眠；能知朔望礼神佛，生死相随人性全。”诗算不上好诗，纪实性倒很强。前两句记狗的日常生活，摹狗辛辛苦苦守家看夜之状。第三句说的是那只狗在朔望日黎明，人们还在做着大头梦时，狗却在尽职尽责地看家护院。第四句却概括了一些故事，一是生死相随，那狗“闻其主死，呜咽七宵，绝食而毙”；二是人性全，那狗“见主人忧，则黑者低头垂尾，敛声不扬；主人喜，则摇首纵身，膝间虚绕”，“一日主人遇得意事，揪髯大笑”，“亦跳跃大快”。比之于狗之诚信忠贞，人啊，你该作何感想？

田螺姑娘

陶潜《搜神后记》

晋安帝时，侯官人谢端，少丧父母，无有亲属，为邻人所养。至年十七八，恭谨自守，不履非法。始出居，未有妻，邻人共憨念之，规为娶妇，未得。端夜卧早起，躬耕力作，不舍昼夜。后於邑下得一大螺，如三升壶，以为异物，取以归，贮瓮中。畜之数日。端每早至野，还，见其户中有饭饮汤火，如有人为者。端谓邻人为之惠也。数的如此，便往谢邻人。邻人曰：“吾初不为是，何见谢也。”端又以邻人不喻其意，然数尔如此。后更实问，邻人笑曰：“卿已自取妇，密著室中炊爨，而言吾为之炊耶？”端默然心疑，不知其故。后以鸡鸣出去，平早潜归，于篱外窃窥其家中，见一少女，从瓮中出，至灶下燃火。端便入门，径至瓮所视螺，但见女。乃到灶下问之曰：“新妇从何所来，而相为炊？”女大惶惑，欲还瓮中，不能得去，答曰：“我，天汉中白水素女也。天帝哀卿少孤，恭慎自守，故使我权为守舍炊烹。十年之中，使卿居富得妇，自当还去。而卿无故窃相窥掩，吾形已见，不宜复留，当相委去。虽然，尔后自当少差，勤于田作，渔采治生，留此壳去，以贮米谷，常不可乏。”端请留，终不肯。时天忽风雨，翕然而去。端为立神座，时节祭祀。居常饶足，不致大富耳。于是乡人以女妻之。后任至令长云。今道中素女祠是也。

【赏析】

这是一则优美动人的民间故事。青年农民谢端“少丧父母”，“恭敬自守”，但到头来穷困不堪，连老婆也娶不上。谢端的美德和遭遇感动了上天，于是，天帝便派天河中的“白水素女”下凡，帮助谢端过上好日子。神女藏于田螺之中，每天在谢端出去以后，出来为他洗衣做饭，帮助谢端操持家务，并帮助他发家致富。没过多久，谢端就对家中的巨大变化产生了怀疑。在谢端的追问下，田螺姑娘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勉励谢端“勤于田作，渔采治生”，然后就飘然而去。而她留下的螺壳却能倒出许多米来，改变了谢端贫困的生活。从此以后，谢端的生活果然富裕起来，又娶妻生子，并作了“令长”之类的小官，获得幸福。作者笔下的这个地方，民风淳朴，人情融融，勤劳必然致富，好人必得好报。谢端的忠厚老实和白水素女的善良、热情表现得很生动，特别是索女的形象十分优美动人，具有浓厚的抒情气息。

亡母怜子

《杂鬼神志怪》

水嘉中，黄门将张禹曾行经大泽中。天阴晦，忽见一宅门大开。禹遂前至厅事；有一婢出问之；禹曰：“行次遇雨，欲寄宿耳。”婢入报之，寻出呼禹前。见一女子，年三十许，坐帐中，有侍婢二人。余人衣服皆灿丽。问禹所欲。禹曰：“自有饭，唯须饮耳。”女敕取铛与之。因燃火作汤，虽闻沸声，探之尚冷。女曰：“我亡人也。冢墓之间，无以相共，惭愧而已。”因歔欷告禹曰：“我是任城县孙家女，父为中山太守。出适顿丘李氏，有一男一女，男年十一，女年七岁。亡后，幸我旧使婢承贵者。今我儿每被捶楚，不避头面，常痛极心髓。欲杀此婢，然亡人气弱，须有所凭。托君助济此事，当厚报君。”禹曰：“虽念夫人言，缘杀人事大，不敢承命！”妇人曰：“何缘令君手刃！唯欲因君为我语李氏家，说我告君事状。李氏念昔，承贵必禳除。君当语之，自言能为厌断之法。李氏闻此，必令承贵莅事，我因伺便杀之。”禹许诺。及明而出，遂语李氏，具以其言告之。李氏惊愕，以语承贵，大惧，遂求救于禹。既而禹见孙氏自外来，侍婢二十余人，悉持刀刺承贵；应手仆地而死。未几，禹复经过泽中，此人遣婢送五十匹杂彩以报禹。

【赏析】

已成为“亡人”的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想办法借张禹的帮助，除掉了丈夫的后妻，很是奇异。后妻承贵残忍冷酷的对待丈夫前妻所遗儿女，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最终被孙家女的鬼魂杀死，罪有应得；张禹与孙家女本是萍水相逢，但在听过孙家女的倾诉后，便仗义而出，伸张不平，体现了疾恶如仇的性格本色。围绕孙家女的复仇，展开描写，整个复仇过程，前后连贯，不蔓不枝，在复仇过程中又夹杂了许多生活化的描写，亦真亦幻，又非真非幻，真切感人。

坦子怪病

东阳无疑《齐谐记》

江夏郡安陆县，隆安之初，有一人姓郭名坦，兄弟三人。其大儿忽得时行病，病后遂大能食，一日食斛余米。其家供给五年，乃至罄贫，语曰：“汝当自觅食。”后至一家，门前已得笤饭，又从后门乞其人，答曰：“实不知君有两门。”腹大饥不可忍，后门有三畦韭，一畦大蒜，因啖两畦，便大闷极，卧地。须臾至大吐，吐一物，似龙，出地渐渐大。须臾，主人特饭出，腹不能食。遂撮饭著向所吐出物上，即消成水。此人于此病遂得差。

【赏析】

郭坦子在染上一场流行病后，“遂能大食”，“一日食斛余米”，家中无法供给，只得让他出去讨饭。在郭坦子讨饭的过程中，发生了许多奇持之事，因“饥不可忍”，就连续吞吃了两畦韭菜和大蒜，结果呕吐不止，竟吐出一条像龙一样的东西，而且此物“出地渐渐大”。更为奇妙的是，他仅仅捏了一撮饭放在似龙之物的身上，它就即刻间化为一滩水，郭坦子的病也一下子就痊愈了。情节险象环生，引人入胜；想像丰富，奇想联翩而出，美不胜收。

阳羡书生

吴均《续齐谐记》

东晋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人笼。笼不更大，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

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甚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海陆珍羞方丈。其器皿皆铜物，气味香旨，世所罕见。酒数行，乃谓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丽绮，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仍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向，复窃得一女子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言。”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邪？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此女子，诸器皿均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籍君，与君相忆也。”

彦太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汉永平三年所作也。

【赏析】

这则故事的情节基本雷同于荀氏《灵鬼志》之《外国道人》前半段，但又能够将“外国道人”的故事进一步深入，把读者带入一个诡异的世界：身强力壮的青年书生“缩身”入鹅笼，人鹅相安并坐，而笼并不觉重，煞是惊人；书生口中含有一名美貌绝伦的女子，与他同行同卧；这名女子口中也藏着一名男子，以便随时偷情；女子口中的男子口中也另藏有一女子，更觉匪夷所思。最后，书生——女子——男子——女子，次第吞没，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恍如南柯一梦，却留下一个“与君相忆”的大铜盘，还特意标明是汉永平三年之物，使你不得不信实有其事。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怪异中实蕴含着一个关于爱的命题：你是你爱人心中的一道风景，你爱人又是你心中的一道风景，这两道风景藉着时空的差异，竟可相安无事，各有各的看客，各有各的靓丽。更深一层思考，男女交媾、阴阳交汇孕育出生命，“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环环相生，构成宇宙。如此深奥的哲理，竟出自如此简洁的游戏之笔，实在令人折能。

华王优劣

刘义庆《世说新语》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乘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赏析】

俗话说，细微之处见精神，危急之时见真情。华歆和王朗同船避难，途中一个人想要搭乘他们的船。当这个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时，华歆随即犹豫不决，然而王朗却非常爽快地说：“船上所剩的地方还很多，有什么不能接纳别人的？”但是到后来，当他们快要被贼人追上的时候，王朗却想要将这个人抛弃掉，华歆认为，既然已经接纳了他的请托，在危急时刻就不能抛弃他。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处平则以和美德，遭变则以义断事。”（曹植《辅臣论》）舟成了考验人格高下的标尺。有限的空间，可见无限的胸襟，同舟又怎能不共济呢？

雪夜访戴

刘义庆《世说新语》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赏析】

《世说新语》里，有很多魏晋文人的潇洒故事，最脍炙人口的，莫过于“雪夜访戴”这段佳话。他在一个大雪之夜，忽然想到戴安道，便立即前去造访，但到了戴安道的家门口后，没有进去就回来了。别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却回答道：“我本来就是乘着兴致而进行这次旅行，兴致尽了就回来，为什么非要见戴安道呢？”乘兴而去，去到了；兴尽而返，回来了。说白了，去，等于没去，说等于没去，可实际又还是去了。这位名士要的就是这份意思，见不见到戴逵，那是无所谓的。在意的是这个过程本身，过程既然有了，其他就不在话下了。要论潇洒，能玩到如此令人叫绝的程度，从古至今，还无人与之颉颃。

石崇宴客

刘义庆《世说新语》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祟。丞相素不善饮，辄自勉疆，至于沈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承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赏析】

石崇每次宴请宾客，都要让关入劝酒，如果客人不喝的话，当即就斩杀美人。这种行径简直骇人听闻。有一次大将军王敦前去做客，竟然“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当宰相王导责怪他时，他却说：“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他认为杀的是石崇家里的人，和自己有没有什么关系。笔记通过细节，以对比手法，丞相王导儒雅温良的品性和武夫王敦凶狠残暴的性格，得以鲜明呈现。

石王争豪

刘义庆《世说新语》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祟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赏析】

国人间许多人几乎都拥有“一阔脸就变”的潜在劣质，假若令其一旦发迹，便会陡生以挥金如土来摆阔显富的恶念，并制造出一个个故作惊人的“壮举”。从古至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最著名的像石崇与王恺斗富。石崇与王恺争富，奢华到连皇帝都卷了进来，可见当时声势之大。皇帝为了支持王恺，赐予王恺一珊瑚树。这个珊瑚树高二尺有余，“枝柯扶疏，世罕其比”。但当王恺得意的将这棵珊瑚树显示给石崇看后，石崇随手用铁如意击毁了这棵罕见的珊瑚树，王恺认为他是因为嫉妒自己有此宝物才有这样的举动，所以便厉声责备石崇，但是石崇却不屑地说，“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我赔给你。”于是他吩咐下人将自己所收藏的珊瑚树悉取出来，“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王恺见此情景，怅然若失。因为比阔，石崇最终为赵王伦所杀，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见《晋书·石崇传》）。反观如今某些“达官显贵”，某些才华横溢的“人才”，某些“一生荣耀”但晚节不保的老者，正是在这种畸型“比”的阴影之下，上演了一幕幕同一类主题的悲剧，其情景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使人警醒不断。）

焦湖庙祝

刘义庆《幽明录》

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祈福，祝曰：“君婚姻否？可就坼孔边。”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林秘书郎，俄迁黄门郎。林在枕中，永无恩归之怀，遂造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为枕内历年载，而实俄忽之间矣。

【赏析】

这是一则梦的故事。主人．公汤林，以商贩为生，处境窘迫，连老婆也讨不上。一天，他到焦湖庙祝向神灵“祈求幸福”。管香火的人，告诉他从一小孔钻进柏木枕里，就会收获幸福。果不其然，汤林进去以后，另是一番天地，富贵功名，娇妻美子都有了，大有乐不思蜀之势。然而好景不长，“遂遭违忤之事”，一觉醒来，繁华尽失，不过春梦一场而已。

梦是虚幻的，但梦反映的愿望却是真实的。故事深刻处在于，它通过汤林的奇特经历，对那些热衷功名利禄，一心向上爬的人浇了一桶冷水。汤林钻进柏木枕里的宦海生涯，荣华富贵，是偶然而得，又骤然而失，结构奇特，想象丰富，亦虚亦实，亦幻亦真，艺术表现上很有特色。焦湖庙祝的故事对后世影响很大，著名的唐传奇《枕中记》、《南柯太守传》以及明代汤显祖的《邯郸梦》，都是受了《焦湖庙祝》的影响，创作而成的。

鹦鹉救火

刘义庆《宣验记》

有鹦鹉飞集他山，山中禽兽辄相爱重。鹦鹉自念，虽乐不可久也，便去。后数月，山中大火。鹦鹉遥见，便入水沾羽，飞而洒之。天神言：“汝虽有意志，何足云也！”对曰：“虽知不能救，然尝侨居是山，禽兽行善，皆为兄弟，不忍见耳。”天神嘉感，为雨灭火。

【赏析】

这则故事的原型是吴康僧会所译的《杂譬喻经》。虽未提及佛教，但是鹦鹉的所作所为正是佛教普救众生、慈悲为怀观念的反映。

这是一个动物世界。禽兽们相互爱重，其乐融融，浓浓的情谊令鹦鹉难以忘怀，数月后，山林大火，鹦鹉投身水中，用羽毛沾水，洒向大火。情知以沾羽之微，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但“不忍见”情同手足的禽兽们葬身火海，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疑是在表现一种精神。联系《山海经》里面的“精卫填海”，我们就可以发现，鹦鹉湿羽灭火的行为明显与精卫街石以填大海具有类似之处，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很是悲壮。

国人常斥恶人“禽兽不如”，实际上恶人如何能与禽兽相比！

神鸡唾金

祖冲之《述异记》

南康雩都县沿江西出，去县三里，名梦口，有穴，状如石室，名梦口穴。旧传尝有神鸡，色如好金，出此穴中，奋翼迥翔，长鸣响彻。见之，辄飞入穴中，因号此石为金鸡石。昔有人耕此山侧，望见鸡出游戏，有一长人操弹弹之，鸡遥见便飞入穴，弹丸正着穴上，丸径六尺许，下垂蔽穴，犹有间隙，不复容人。又有人乘船从下流还县，未至此崖数里，有一人通身黄衣，担两笼黄瓜，求寄载，因载之。黄衣人乞食，船主与之盘酒。食讫，船适至崖下。船主乞瓜，此人不与，仍唾盘上，径上崖，直入石中。船主初甚忿之，见其入石，始知神异，取向食器视之，见盘上唾，悉是黄金。

【赏析】

本篇是《述异记》中少有的佳作之一。全文简洁凝练，仅用二百余宇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得非常清楚。开头就交代事件发生的地点，将读者带入金鸡的神话世界。紧接着，作者便在已勾勒的神话氛围中，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几个相互关联的事件。先是巨人弹射金鸡，借巨人弹射神鸡不成，反衬金鸡之“异”，并用“弹丸正在穴上”，为以后的神话传说埋下了伏笔。其次，是在巨人射鸡的基础上，写“黄衣人”向船主“求寄栽”，船主不仅慷慨应允并厚待之，最后此“黄衣人”唾金相报。最后，写“黄衣人”“直入石中”，船主见此场景，方才知道“黄衣人”并非凡人。结合故事开始“犹有间隙，不复客人”，自然就会联想到这个“黄衣人”是金鸡所化。首尾连贯，前后照应。文字雅洁，章法利落凝练，给人以朴素自然的艺术享受。

黄苗失信

祖冲之《述异记》

宋元嘉中，南康平固人黄苗为州吏，受假违期。方上行，经宫亭湖，入庙下愿：希免罚坐，又欲还家，若所愿并遂，当上猪酒。

苗至州，皆得如志，乃还。资装既薄，遂不过庙，行至都界，与同侣弄船泊宿。中夜，船忽从水自下，其疾如风，介夜四更，苗至宫亭，始醒悟。见船上有三人，并乌衣，持绳收缚苗，夜上庙阶下。见神年可四十，黄白，披锦袍，梁下悬一珠，大如弹丸，光耀照屋。一人户外曰：“平固黄苗，上愿猪酒，遁回家，教录，今到。”命谪三年，取三十人。

遣吏送苗穷山林中，锁腰系树，日以生肉食之。苗忽忽忧思，但觉寒热身疮，举体生斑毛。经一旬，毛被身，爪牙生，性欲搏噬。吏解锁放之，随其行止。

三年，凡得二十九人。次应取新淦一女，而此女士族，初不出外，后值与娣妹从后门出亲家，女最在后，因取之。为此女难得，涉五年，人数乃充。吏送至庙，神教放遣。乃以盐饭饮之，体毛稍落，须发悉出，爪牙堕，生新者，经十五日，还如人形，意虑复常，送出大路。

县令呼苗具疏事，覆前后所取人；遍问其家，并符合焉。髀为戟所伤，创瘢尚在。苗还家八年，得时疾死。

【赏析】

这则笔记内容单纯集中，但是情节有波有折，极有情致。主人公黄苗“受假违期”，受到上司惩罚，本足理所当然之事。但是由于他在途中祈求庙神保佑，又向神灵许下呈献猪头米酒之愿。所以在庙神的庇护下，黄苗回到州府后非但没有因超假受到惩罚，而且又再次获假回家。许下的愿望全都得到了实现。事后，黄苗本该“言而有信”，许愿当还，有恩当报。但是他却以自己身上银两不多为由，“遂不过庙”，径直回家，失信于神，因此遭到报应，被鬼神捉去变兽五年。故事借黄苗被庙神捉去变成兽，后又复还为人，宣扬了人必须恪守“言必信，行必果”的传统道德观念。虽然充满了怪异色彩，但内容本身却显示出古代社会交往中，人们对正直、诚实这一道德品质的尊崇。

士人妒妇

虞通之《妒记》

京邑有士人妇，大妒忌；于夫小则骂詈，大必捶打。常以长绳系夫脚，且唤，便牵绳。士人密与巫妪为计。因妇眠，士人入厕，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巫曰：“娘积恶，先人怪责，故郎君变成羊。若能改悔，乃可祈请。”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悔誓，师妪乃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婿徐徐还，妇见婿啼问曰：“多日作羊，不乃辛苦耶？”婿曰：“犹忆口敢草不美，腹中痛尔。”妇愈悲哀。后复妒忌，婿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不复敢尔。于此不复妒忌。

【赏析】

打是亲骂是爱，怨愈切爱愈深。这位士人妻既是一个这样的“妒妇”。她对于丈夫“小则骂詈，大必捶打”，“常以长绳系夫脚，且唤便牵绳”。在这位似乎是虐待狂的暴虐之下，士人饱受肉体和精神的折磨。士人巫婆求救，巧施金蝉脱壳之计，以绳系羊。当她误以为自己的史夫变成羊的时候，又“抱羊恸哭，自咎悔誓”，急忙求救于巫婆。巫婆告诉她，只有祈请先人的神灵，改掉自己善妒的毛病，她的丈夫才能再次还原为人。妒妇听了巫婆的话，满口答应，发誓要改掉嫉妒的毛病，并斋戒七日，以求丈夫还原。七日丈夫“还原”后，她又十分心疼丈夫，关切的问丈夫这几日的生活怎样，丈夫一语双关的回答：“犹忆口敢草不美，腹中痛尔”。通过这一对话，又将妒妇心地善良，对丈夫体贴入微的一面表现出来。夫妻之间的事情，谁能说清楚？全文幽默风趣，令人忍俊不禁。

石虎降虎

沈约《俗说》

桓石虎是桓征西儿，未被举时，西出猎，石虎亦从猎围中射虎，虎被数箭，伏在地。诸将谓石虎曰：“恶郎能拔虎箭不？”石虎小名恶子，答曰：“可拔耳！”恶子于是径至虎边，便拔得箭；虎跳越，恶子亦跳，跳乃高虎跳。虎还伏，恶子持箭便还。

【赏析】

这则笔记讲的是桓石虎打猎时的壮举。桓石虎射中猛虎后，猛虎一时之间没有气绝。于是周围的人便问石虎是否敢于将老虎身上的箭拔出来，石虎说“可以。”在他拔箭的过程中，石虎随着猛虎的跳跃而跳跃，而且他比猛虎跳的还要高。最终制服了猛虎，持箭而还。全文短小精悍，在短短百余字中，将石虎矫捷绝伦、英勇无畏的形象塑造的淋漓尽致。

伯仁之死

沈约《俗说》

殷伯仁为何无忌参军，在浔阳与何共樗蒲，得何百万便住，何守语求，决不听。何大怒，骂殷曰：“戆子敢尔！取节来。”殷犹傲然，谓何曰：“朝廷授将军三千羸兵狗头节，以威蛮獠，乃复拟议国士，异事！”何便令百人收殷付狱中。殷啸歌自若，经一日，遂恚死。

【赏析】

这则笔记主要记述了殷伯仁的旷达行为。全文不过百余字，却能够选取具有典型意义的事件，将殷伯仁的性格特征刻化得十分逼真。殷伯仁作为何无忌的参军，何无忌有不当的要求时，敢于拒绝。当何无忌恼羞咸怒，派人将殷伯仁收入监狱时，他还能“啸歌自若”，但是，表面上如此旷达的背后，却隐藏着极大的悲愤与怨恨。所以，殷伯仁在被收入监狱的时候虽然吟啸自若，但一天后竟然愤恚而死。他的死，正说明了他刚正不阿的品性以及不堪忍受不义行为的正直性格。

郡守化虎

任日方《述异记》

汉宜城郡守封邵，一日忽化为虎，食郡民。呼之曰：“封使君。”因去不复来。故时语云：“无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

夫人无德而寿则为虎，虎不食人，人化虎则食人，盖耻其类而恶之。

【赏析】

苛政猛于虎。为官一任危害一方，无异于“冠裳而吃人”的虎狼。文中的封使就是一个“吃人”的虎狼之官。官吏之苛剥于民，正如虎之食人，其凶狠冷酷，毫无人性，令人发指。“无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事虽匪夷所思，作者的态度却是严肃的，心情是沉重的。明人张禺山诗曰：“昔者汉使君，化虎方食民；今日使君者，冠裳而食人”；“昔日虎使君，呼之即惭止；今日虎使君，呼之动牙齿”；“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载《杨升庵全集》卷六）。官虎一体，残暴贪婪，“虎官”不除，国无宁日。

天下廉士

殷芸《殷芸小说》

汉武帝见画伯夷、叔齐形像，问东方朔：“此何人？”朔曰：“古之愚夫。”帝曰：“夫伯夷、叔齐，天下廉土，何谓愚夫邪？”朔对曰：“臣闻贤者居世，与时推移，不凝滞于物。彼何不升其堂，饮其浆，泛泛如水中之凫，与彼俱游，天子毂下，可以隐居，何自苦于首阳乎？”上喟然而叹。

【赏析】

伯夷叔齐二人为商代孤竹君之后代，伯夷为长，他与其弟叔齐互让君位，逃亡到周；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伯夷、叔齐二人叩马谏阻，认为以臣伐君是不义之举；商亡后，伯夷兄弟不食周粟，最终饿死在首阳山上。后人认为伯夷兄弟的义行非常高尚。因此，当汉武帝听到东方朔认为伯夷叔齐是“古之愚夫”时，便觉得非常奇怪。于是东方朔便将自己认为“廉士”的标准说了出来。他认为士人应与时俱进，时代变了，“廉”的标准也就变了，“隐”的方式也随之变了。居华屋，饮美酒，我心悠悠做“朝隐”不是蛮好吗？何苦要到那荒凉的首阳山上去饮浊水，吃蕨莱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东方朔聪明人也。

正人束鬼

徐益寿《记闻》

琅邪太守许诫言尝云：幼时与中外兄弟夜中言及鬼神，其中雄猛者或言：“吾不信邪，何处有鬼！”言未终，前檐头鬼忽垂下二胫。胫甚壮大，黑毛且长，足覆于地。言者走匿。内弟肖正人，沉静少言，独不俱，直抱鬼胫，以解衣束之甚急。鬼举胫至檐；正人束之，不得升，复下。如此数四，既无救者，正人放之，鬼遂灭。而正人无他。

【赏析】

这则笔记描写的是两种人对待鬼怪的态度，以及他们在鬼面前的自我表演，幽默风趣，很有吸引力。作者为了表现肖正人胆大不惧的性格特征，采用了反衬法，把不怕鬼的肖正人与怕鬼的“雄猛”者放在一起描写。肖正人为人“沉静少言”，貌不惊人，既不善于言辞，也没有千斤之力，但是当真正的鬼出现时，只有他“独不俱，直抱鬼胫，以解衣束之甚急深”，使得鬼进退无门，狼狈不堪，从此再也不敢出来吓唬人了。而说大话，自称不怕鬼的人，在见到真正的鬼后，毛骨悚然，被吓得无影无踪。好说大话的名不副实之徒，与成语“叶公好龙”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弘氏复仇

颜之推《还冤记》

梁武帝欲为文皇帝陵上起寺，未有佳材，宣意有司，使加采访。先有曲阿氏姓弘，家甚富厚。乃共亲族多赍财货，往湘州治生。经年营得一栰，可长千步，材木壮丽，世所稀有。还至南津，南津校尉孟少卿，希朝廷旨，乃加绳墨。弘氏所卖衣裳缯彩，犹有残余，诬以涉道劫掠所得；并造作过制，非商贾所宜。结正处死，没人其材，充寺用。奏，遂施行。

弘氏临刑之日，敕其妻子：“可以黄纸笔墨置棺中，死而有知，必将陈诉。”又求少卿姓名数十，吞之。经月，少卿端坐，便见弘来。初犹避捍，后乃款服。但言乞恩，呕血而死。凡诸狱官及主书舍人，随此狱事署奏者，以次殂没，未及一年，零落皆尽。其寺营构始讫，天火烧之，略无纤芥。所埋柱木，亦入地成灰。

【赏析】

这是一篇暴露统治者残暴虚伪，赞扬反抗黑暗、正义复仇的檄文！

梁武帝萧衍为文皇帝修造寺庙，缺乏上等木材，便命令下层官员寻找。为了讨好皇上，官员们不择手段的寻找上等木材，甚至不惜滥杀无奉，弘氏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而罹难的。孟少卿看到弘氏有一堆上好的木材，就诬陷弘氏为盗，置弘氏于死地，然后又将弘氏的木材充公。但弘氏死后，不甘心忍受这种受侮辱的命运，化为厉鬼，向那些害他的人一一寻仇报复，就连用这些木材所建造的寺庙都不能幸免，也在一场大火中烧为灰烬。佛家宣传的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武帝曾三次舍身同泰寺作“寺奴”，每次都要由郡臣用巨款把他赎回，用来建寺院、做功德所用款项，竞沾满了民众的鲜血！看来，释家教旨他是一点也没领悟到，也不过是又一个“好龙之叶公”罢了。其实对于统治者来说，最大的佛并不是释迦牟尼，而是他普天之下的万千子民；要想使江山永固，唯一的办法不是参禅信佛，不是高压暴政，而是亲民。

王绚早慧

侯白《启颜录》

晋王绚，彧之子。六岁，外祖父何尚之特加赏异，受《论语》，至“郁郁乎文哉”，尚之戏之曰：“可改为‘耶耶乎文哉’。”绚捧手对曰：“尊者之名，安得为戏？亦可道‘草翁之风必舅’？”

【赏析】

这是一个有关早慧“神童”的故事，王绚的父亲名“王彧（音“郁”）”，与《论语》中“郁郁乎文哉”之“郁”同音，而吴越人又称父亲为“耶（爷）”，所以，王绚的外祖父故意要王绚将“郁郁”改读为“耶耶”，来戏弄他。王绚立即反唇相讥：“可道‘草翁之风必舅，”。因为何尚之的儿子叫何偃，《论语·颜渊》中有“草上之风必偃”之句，“偃”与何偃之名同字，王绚称何偃为舅舅，所以将“偃”改读为“舅”。“神童”之聪慧灵敏，如在目前。

继母爱子

常璩《汉中士女志》

穆姜，安众令程祗妻，司隶校尉李法姊也。祗前妻有四子兴、敦、觐、豫。穆姜生二子淮、基。祗亡，兴等憎恶姜。姜视之甚厚，其资给六子，以长幼为差，衣服食饮，凡百如之。久，兴等感悟，自知失子道，谒南郑狱，受不爱亲罪。太守嘉之，复除门户，常以二月八日社，致肉三十斤，酒米各二斛六斗。六子相化，皆作令士；五人州郡察举，基字稚业，特隽，举为南郡太守。

【赏析】

这一则关于继母善待前夫之子的故事。全文对穆姜的正面描写几乎没有，但是通过程兴等兄弟的前后变化，不难推测穆姜一视同仁的态度。起初程兴诸兄弟对继母怀有偏见，非常憎恶穆姜。穆姜对待这六个人一直如同已出，不仅把财产以长幼为顺序，分给这六个人，即使是在衣服饮食上，也是如此。时间一久，程兴兄弟被感悟，自己也明白了自己的行为有失作为儿子的本分。他们幡然悔悟，主动的到官府去自首，认为自己犯了不互相友爱这一罪状。

说起继母后妈，往往同狭隘、自私连在一起。穆姜对待丈夫前妻之子如己出，用崇高博大的母爱，与没有血缘的儿女们写下了爱的华章，使一个特殊家庭充满了令人向往的人间真情。

捉刀人

裴启《语林》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圭代当座，乃自捉刀立床头。坐既毕，令人问曰：“魏王何如？”使答曰：“魏王信自雅量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闻之，驰遣杀此使。

【赏析】

这是一个著名的故事。曹操要接见匈奴的使者，生怕自己相貌平平，不足威慑对方，便让崔琰当替身，自己在一旁提刀而立，谁知被使者看出破绽。《魏武春秋》记载：“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三国志·崔琰传》记栽：“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这位来使非等闲之辈，透过曹操的“姿貌短小”，一眼觑定了他的“神明英发”。真可谓慧眼识英雄。谁知使者的“聪明”，竟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史称曹操多“猜忌”，平生最恨窥破其计谋的人，杨修就是因为屡次点破曹操的心计而掉了脑袋。小小的篇幅中，一波三折，一代“枭雄”得以传神的刻画。

画工弃市

葛洪《西京杂记》

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娴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画工有杜陵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陈敞，新丰刘白、龚宽，并工为牛马飞鸟众势，人形好丑，不逮延寿下杜。阳望亦善画，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同日弃市。京师画工，于是差稀。

【赏析】

“昭君出塞”的事迹妇孺皆知，而与他相关的各种传说也在王昭君的传奇经历中代代相传。“这则笔记是其最早的记载。

王嫱容貌丰羌，仪态端庄，在汉元帝众多嫔妃中应属第一。可是后宫佳丽三千，汉元帝无暇一一临幸，就让宫中画师画美人肖像，然后“顺图摸瓜”，没想到画师没有职业道德，以“赂”之多少画中人之美丑。王嫱囚生性傲慢，自恃貌羌无双，未买其账，自然被“丑画”了。那些行贿的妃嫔，一个个先后被召见，唯独王嫱一人“终不得见”。后逢匈奴呼韩邪单于朝拜汉皇，且“求美人为阏氏”。元帝为安抚匈奴，正愁无方，以亲和番，决定以丑送人，搪塞了事，王嫱“不幸”被选中。告别之时，昭君仪态万方，光彩照人，顾影流盼，惊动上下，致使元帝惊叹不已，后宫竟有如此绝代佳人！汉元帝发现自己受骗，怒发冲冠，下令将画工毛延寿等人以欺君瞒上之罪斩首弃市，导致京中画师一时几乎净绝。

关于这一事件，后人多有评说。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还有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二，于事竟何益。”而另一首诗写的就更直接：“曾闻汉主斩画师，何有画师定妍媸？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诗人做诗，往往是借题发挥，别有寄托。就事件本身来看，需要深刻反省的是皇帝老儿自己。“后宫”近在咫尺，他却高高在上，发号施令，让图谋不轨的毛延寿靠一支秃笔去选秀，结果贻误了大事。谁是谁非，且不去说它。不管怎样，昭君是永恒的。试想，一个力单身薄的弱女子，遭受恶人的陷害，背井离乡，用纤细之躯去立地擎天，换取国家的太平，不能不让人叹之、哀之、敬之。这位绝代佳人冰清玉洁之躯已玉坠香殒，化为一扌不“青冢”，但她的故事并未消逝于历史的长河之中，而代代流传。

崔烈铜臭

司马彪《九州春秋》

崔烈，廷尉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烈时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亻幸者曰：“恨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者：“论者嫌其铜臭耳。”烈怒举杖击之，钧走。烈骂曰：“死卒！父挝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烈惭而止。

【赏析】

与其说这是一则历史琐闻，倒不如说汉末官场上卖官鬻爵的忠实记录。崔烈本为廷尉卿，买官后，位列三公。问中写了三个人对他买官的看法。其一为汉灵帝，他后悔当初应该收崔烈一千万。其二为程夫人，她认为崔烈能位居三卿，全是因为自己。最后为崔烈的儿子，他认为自己的父亲的德行并不足以位列三公。他说的话使崔烈勃然大怒，举杖击子。其子以舜之事父的典故讥之，使买官的父亲羞愧难当。读来宛如一则笑剧，使人忍俊不禁，但是笑过之后，却又令人叹惋不止。

这皇帝也实在糊涂，拿官帽当商品廉价批发，为到手的区区“千万”小钱洋洋得意。殊不知，天下没有亏本的买卖，买官者的投入是要高额回报的，到时候你赔掉的将是整个江山。当你的脖子挂在景山上的歪脖树时，看你还如何得意！

唐五代笔记

郑氏抗暴

张瓷《朝野佥载》

唐滕王极淫，诸官妻美者，无不尝遍，诈言妃唤，即行无礼。时典签崔简妻郑氏初到，王遣唤，欲不去则怕王之威，去则被王所辱。郑曰：“昔愍、怀之妃，不受贼胡之逼，当今清泰，敢行此事邪！”遂入王中门外小阁，王在其中，郑入，欲逼之。邡大叫。左右曰：“王也。”郑曰：“大王岂作如是，必家奴耳。”以一只履击王头破，抓面血流，妃闻而出，郑氏乃得还。王惭，旬日不视事。简每日参候，不敢离门。后王衙坐，简向前谢过，王惭却人，月余日乃出。诸官之妻曾被王唤入者，莫不羞之，其婿问之，无辞以对。

【赏析】

本篇是一曲抗暴的赞歌。作品对郑氏临危不惧、机智勇敢、不畏强暴的作为给予了崇高的评价。笔记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中，紧紧围绕矛盾冲突来表现人物。郑氏是典签崔简的妻子，她美丽大方，性格贞烈，对滕王的丑行，早有所闻，但面临“王遣唤”，仍然镇定自若，方寸不乱，她怎么也想不到膝王竟然在先天化日之下，对自己施暴。写郑氏估计之不足，正可强烈地反衬出滕王的寡廉鲜耻。接下来，就是与滕王针锋相对的斗争了。滕王一见她，就“欲逼之”。郑氏刚烈的性格，处变不惊，胆略过人的识见马上就促使她作出“大叫”的反应。若是其他一般女子，必然已为滕王所辱，可偏偏郑氏一身傲骨，她不但大叫以在声势上震慑对方，还巧妙地利用滕王爱面子的心理，故意当众称“大王岂作如是，必家奴耳。”同时，手也没有闲着，“以一只履击王头破，抓面血流。”真是大快人心！这样既在道义上为自己赢得主动，又在痛击滕王之余巧妙地保护了自己，使整个斗争显得有理、有利、有节。滕王明显是作品嘲弄讽刺的对象。他荒淫暴虐，贪婪放荡，是个十足的好色之徒。对臣下的妻子也不放过，凡是稍有姿色的，“无不尝遍”。常常诈言使唤，行无礼之举。然而在郑氏面前，他的诡计与伎俩丝毫不起作用，显得色厉内荏、愚蠢笨拙。对自己身边的郑氏，他丝毫没放在眼里，依然像对其他女子一样，如法炮制。结果却不仅没有占到便宜，还落得个血流满面、落荒而逃，在郑氏的妙计之下，连报复也不得，只能吃个哑巴亏了事。一系列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行为以及敢怒不敢言的结局，将滕王偷鸡不成凡蚀一把米的懊恼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除去二人之外，其他人物言行不多，却也同样栩栩如生。崔简惮于权势，行为卑下，而其他诸官之妻则疏于防范，不敢反抗，屈从失身，内心羞愧等等心态，都在举手投足之间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旗亭赌唱

薛用弱《集异记》

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

一日，天寒微雪，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隈映，拥炉火以观焉。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曳，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入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

俄而一伶，拊节而唱，乃曰：“寒雨连江夜人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昌龄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曰：“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适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曰：“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二绝句。”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俚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等当须列拜床下，奉吾为师。”因欢笑而俟之。

须臾，次至双鬟发声，则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之涣即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因大谐笑。诸伶不喻其故，皆起诣曰：“不知诸郎君何此欢噱？”昌龄等因活其事。诸伶竞拜曰：“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从之，饮醉竟日。

【赏析】

本笔记所叙故事，是一段被广为传颂的文坛佳话。王之涣、高适、王昌龄三人都擅长于写边塞诗，开元中，他们官运不佳，共同饮酒赋诗，过着自由自在的漫游生活。

听曲赌诗是笔记重点关注的内容，三人的神态情貌被作者描绘得形象生动、清晰准确。当十数名歌伎登楼赴宴之时，他们并不张扬，以名号示人，而是主动离开座位，躲到角落里悄悄观看。随着宴舞开始，歌伎们纷纷登台献艺，王之涣三人灵机一动，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了一个听曲赌诗的小游戏。他们分别以自己的诗作入歌次数的多少分优劣高下，每听到自己的一首诗便在墙上画一道白痕。笔记中共出现了三次画壁，王昌龄两次、高适一次，都活灵活现地表现了他们当时的情态。王昌龄初次的得意与欣喜，二次的自豪与满足都写在脸上；高适虽然只画了一次，但兴冲冲的姿态也历历在目。看到朋友已领先自己，王之涣心中十分着急，但他也非常自信，于是就指着最漂亮的歌伎孤注一掷，同高适二人打赌。读到这里，读者不仅为王之涣捏了一把汗。可谁知，那歌伎果一开口便唱了王之涣的名作《凉州词》。胜利的喜悦立刻压倒了文人应有的矜持与儒雅，他不失天真地挪榆高适二人，表现出淳朴的性情。

尽管汪辟疆先生从分析王之涣三人的生平经历着手，经过精审的考证，认为三人共诣旗亭、听曲赌诗的趣事并不存在，但人们还是津津乐道于王之涣的自信、谐趣与天真。明郑之文《旗亭记传奇》、清张龙文《旗亭燕杂剧》和卢见曾的《旗亭记传奇》，都是在这篇笔记的基础上加工而成。可见，“旗亭赌诗”的故事在后人之中流传是多么广泛。

季弘逞勇

康骈《剧谈录》

咸通中，有左军张季弘，勇而多力。尝雨中经胜业坊，遇泥泞深隘，有村人驱驴负薪而至，适当其道。季弘怒之，因捉驴四足，掷过水渠数步，观者无不惊骇。

后供奉襄州，暮泊商山逆旅。逆旅有老妪，谓其子曰：“恶人将归矣，速令备办茶饭，勿令喧噪。”既而愁愤吁叹，咸有所惧。季弘问之，媪曰：“有新妇悖恶，制之不可。”季弘曰：“向来见媪忧，恐有何事，若是新妇，岂不能共语？”媪曰：“客未知子细，新妇壮勇无敌，众皆畏惧，遂至于此。”季弘笑曰：“其他则非某所知，若言壮勇，当为主人除之。”母与子遽叩头曰：“若此，则母子无患矣。虽然穷阙，当为酬赠。”顷之，邻伍乡社，悉来观视。

日暮，妇人负束薪而归，状貌亦无他异。逆旅后囿有盘石，季弘坐其上，置骡鞭于侧，召而谓曰：“汝是主人新妇，我在长安城，即闻汝倚有气力，不伏承事阿家，岂敢如此？”新妇拜季弘曰：“乞押衙不草草，容新妇分雪。新妇不敢不承事阿家，自是大人憎嫌新妇。”其媪在傍，谓曰：“汝勿向客前妄有词理。”新妇因言曰：“只如某年月日，如此事，岂是新妇不是？”每言一事，引手于季弘所坐石上，以中指画之，随手作痕，深可数寸。季弘汗落神骇，但言道理不错，阉扉假寐，伺晨而发。及回问之，新妇已他适矣。

【赏析】

这则笔记在写法上，采用侧面烘托法，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张季弘并不是作者所要描写的重点，主要是采用这个人物来衬托新妇的。先写张季弘的勇猛与过人臂力，“捉驴四足，掷过水渠数步”，实在了不起。继而就写到了他为老妪的事抱打不平，其对手只是位“状貌无他异”的新妇。接下来，作者集中笔墨写张季弘与新妇的会面，在这里，作者并没有落入一般故事的俗套，浪费笔墨去写他与新妇昏天黑地的恶斗，而是另辟蹊径，匠心独运。从新妇诉说解释自己与婆婆的矛盾入手，娓娓而谈，这样，就把读者的胃口吊起来了，同时也缓和了笔记紧张的文势，使整个情节显得舒缓有余，不紧不慢。新妇根本就没有与张李弘交手，不是新妇害怕了，实在是张季弘不敢。新妇在诉说往事之时，在巨石上用中指划下的一道道印痕深深地震慑了对手，尤为令人咋舌的是，新妇在从事这一动作时，并没有竭力为之，而是心不在焉，无意为之，“随手作痕”，却深可数寸，这是何等的力道！笔记并没有明确点明二人交手的结果如何，只是通过张季弘的神态描写就把结果鲜明地道出，季弘“汗落神骇，但言道理不错”，可见其实在是心服口服，自愧服输。以至于最后竟然“阖扉假寐”，“伺晨而发”。这种写法，虽然没有激烈的打斗场面，但是读者对新妇的神力却有更深的体会，所获得的印象远比从打斗场面中取得的要深刻得多。

公直理蚕

皇甫枚《三水小牍》

唐咸通庚寅岁，洛师大饥，谷价腾贵，民有殍于沟塍者。至蚕月而桑多为虫食，叶一斤，直一锾。新安县慈涧店北村民王公直者，有桑数十株，特茂盛荫翳，公直与其妻谋曰：“歉俭若此，家无见粮，徒竭力于此，蚕尚未知其得失。以我计者，莫若弃蚕，乘贵货叶，可获钱千万。蓄一月之粮，则接麦矣。岂不胜为馁死乎？”妻曰：“善。”乃携锸坎地，卷蚕数箔瘗焉。

明日凌晨，荷桑叶诣都市鬻之，得三千文。市彘肩及饼饵以归。至徽安门，门吏见囊中殷血，连洒于地，遂止诘之。公直曰：“适卖叶得钱，市彘肩及饼饵贮囊，无他物也。”请吏搜索之。既发囊，唯有人左臂，若新支解焉。群吏乃反接，送于居守，居守命付河南府，尹正琅琊王公凝，令纲纪鞠之。具款云：“某瘗蚕卖桑叶，市肉以归，实不杀人，特请检验。”尹判差所由监令就村验埋蚕处，所由领公直至村，先集邻保，责手状，皆称实，知王公直埋蚕，别无恶迹。乃与村众及公直同发蚕坑，中有箔角一死人，而阙其左臂，取得臂附之，宛然符合，遂复领公直诣府白尹。尹曰：“王公直虽无杀人之事，且有坑蚕之咎，法或可恕，情在难容。蚕者，天地灵虫，绵帛之本，故加剿绝，于杀人不殊”，当置严刑，以绝凶丑。”遂命于市杖杀之。

使验死者，则复为腐蚕矣。

【赏析】

笔记借王公直埋蚕遭报复一事，说明了天地万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谁都不能轻易否定和摧残它们的生命。

王公直是一个头脑机灵、善于计算的蚕农。当时“洛师大饥”，“叶一斤，直一锾”，他家有十棵大桑树，“特茂盛荫翳”，为了活命，他马上就想到“弃蚕”而“乘贵货叶”，结果就有了埋蚕之因和“杖杀”之果。蚕在笔记中，不再是一种蠢蠢之物，而具有某种灵性。身遭活埋的命运之后，他们马上就显灵报复，借邑胥之手，杀掉了王公直。河南府尹为蚕进行辩护，他说：“蚕者，天地灵虫，绵帛之本，故加剿绝，于杀人不殊。”扮演了一个“替天行道”者的角色。

从表面上，情节虽然看似乎荒诞不经，但并不影响故事本身的可信度，任何一个读过这则笔记的人，都不会把它当作神话故事一笑了之，而是深信其实。究其原因，就在于作者在行文上采用虚实相间、亦真亦幻的艺术手法，情节本身是虚，但关于故事发生相关的时间、地点与人物等则务求其详，就时间来言：“唐咸通庚寅岁”，直接精确到年份；就地点和人物来说：“新安县慈涧店北村民王公直”，不仅细指到村，并且连人物也是指名道姓，读者似乎都可以前往核实；处理此事的其他人物，也都言之凿凿，姓名，籍贯等详尽备至，令人不得不信。这样一来，一方面增加了笔记的可信度；另一方面，也满足了读者的猎奇欲望，使笔记的可读性更强。

鱼玄机逞凶

皇甫枚《三水小牍》

西京咸宜观女道士鱼玄机，字幼微，长安倡家女也。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初，遂从冠帔于咸宜，而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然蕙兰弱质，不能自持，复为豪侠所调，乃从游处焉。于是风流之土，争修饰以求狎，或载酒诣之者，必鸣琴赋诗，间以谑浪，懵学辈自视缺然。其诗有“绮陌春望远，瑶徽秋兴多”，又“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又“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又云“多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此数联为绝矣。

一女僮曰绿翘，亦明慧有色。忽一日，机为邻院所邀，将行，诫翘曰：“无出，若有熟客，但云在某处。”机为女伴所留，迨暮方归院，绿翘迎门曰：“适某客来，知炼师不在，不舍辔而去矣。”客乃机素相昵者，意翘与之押，及夜，张灯扃户，乃命翘入卧内，讯之：翘曰：“自执巾盥数年，实自检御，不令有似是之过，致忤尊意。且某客至，款扉，翘隔阖报云：‘炼师不在，’客无言，策马而去。若云情爱，不蓄于胸襟有年矣，幸炼师无疑。”机愈怒，裸而笞百数，但言无之。既委顿，请杯水酹地曰：“炼师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反以沈猜，厚诬贞正，翘今必死于毒手矣！无天则无所诉；若有，谁能抑我强魂，誓不蠢蠢于冥莫之中，纵尔淫佚。”言讫，绝于地。机恐，乃坎后庭，瘗之。自渭人无知者。时咸通戊子春正月也。

有问翘者，则曰：“春雨霁，逃矣。”客有宴于机室者，因溲于后庭，当瘗上，见青蝇数十集于地，驱去复来，洋视之，如有血痕，且腥。客既出，窃语其仆，仆归复语其兄。其兄为府衙卒，尝求金子机，机不顾，卒深衔之。闻此，遽至观门觇伺，见偶语者，乃讶不睹绿翘之出入。衙卒复呼数卒，携锸具，突入玄机院，发之，而绿翘貌如生平。卒遂录玄机京兆府。吏诘之，辞伏，而朝士多为言者。府乃表列上，至秋，竟戮之。在狱中亦有诗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此其美者也。

【赏析】

鱼玄机是唐代有名的大才女，《全唐诗》有其诗作传世，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为数不多的女诗人之一。既往览其诗作，深为她体察入微的心理刻画和细腻的描写笔触而叹眼，遥想其为人，必然也是一位端庄贤淑、聪慧良善、娇美可人的极色女子。今以绿翘事观之，又尽显其风流放荡的生活态度和嫉妒狠毒、狡猾多疑的性格特征，实在为人不齿，及其笞杀绿翘，其手段之凶残，用心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前后相较，实在反差太大。

笔记共有四层意思。开始先极力描写鱼玄机的才色。“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且“志幕清虚”，乐观好道，简直就是一位超凡脱俗的下凡仙子。接着作者又写到她柳身弱质，不能自持，遂“为豪侠所调”，实在遗憾之至。读者一方面为她生活的不检点而不齿，另一方面更多的是对她身世遭遇的同情和惋惜。及其不能客人、心存嫉妒，以似是之过笞杀绿翘，其行径简直与奸猾恶人、黑心屠夫没有什么两样，实在令人气愤。在这段描写中，鱼玄机凶残、狐疑、恣意妄行的性格表现得很充分，与绿翘宁死不屈、贞烈刚强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对照，人物形象塑造极为成功。尤其是绿翘临死之前发誓惩凶的一段话，简直是义正词严、铮铮铁骨、掷地有声。

最后一层意思，交代绿翘的复仇过程。绿翘依靠自己不屈的冤魂，借用他人之手，终于使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冕得以昭雪，读后大快人心。笔记就是这样，采用步步推进、环环相扣的艺术手法，经过层层对比，在一步一步地情节叙述过程中，完成了鱼玄机和绿翘二人的形象塑造。故事叙述不蔓不枝，人物表现泛而不滥，的确是一篇思想性和艺术性兼备的笔记佳作。

王勃展才

王定保《唐摭言》

王勃著《滕王阁序》，时年十四。都督阎公不之信，勃虽在座，而阎公意属子婿孟学士者为之，已宿构矣。及以纸笔巡让宾客，勃不辞让。公大怒，拂衣而起；专令人伺其下笔。第一报云：“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亦是老先生常谈！”又报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公闻之，沉吟不言。又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遂亟请宴所，欢而罢。

【赏析】

王勃是“初唐四杰”之一，少年英才，气宇不凡，才华灼人，可惜英年早逝，享年仅二十六岁。这里所写的乃是真人真事。王勃因为曹达事，连累父亲，远贬交趾。上元二年（675），王勃千里跋涉前往南海探望父亲，途经洪州，适逢宴会，他就对客挥毫，写下了这篇千古传诵的《滕王阁序》。作者着笔非常巧妙，主要是通过阎公对王勃诗句的三次不同反应，表现了这位少年神童的文采。孟学士是被皇帝供奉在馆阁里专职著述的，可见其也非泛泛之辈，是具有一定文采的。阎公第一次听到小厮的禀告，他颇不以为然，斥之为“老生常谈”。未见分晓，便下断语，可见他对王勃成见之深。他原本想让自己的女婿出风头的，可王勃横插一杠子，焉能不恼？写阎公对王勃的对立情绪，实则为了突出王勃的非常之才。第二次听到禀告，他变得沉吟不语，可能是感到了王勃下笔非凡的气势而内心处于矛盾之中，冰结的敌对情绪已经开始松动。当第三次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两句时，他再也坐不住了，禁不住“矍然而起”，连连称赞王勃道：“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表示完全折服，然后“亟请宴所，极欢而罢。”全文就是这样紧紧围绕阎公的感受，层层深入，来表现王勃的非凡文采的。

叶限哭鱼

段成式《酉阳杂俎》

南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土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惠，善陶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

时尝得一鳞，二寸余，赤贞鬓金目，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

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囚诈女曰：“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襦。”乃易其弊衣。后令汲于他泉，计里数百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斤杀之，鱼己长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于郁栖之下。

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被发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骨藏于室，所须第祈之，当随尔也。”女用其言，金玑衣食，随欲而具。

及洞节，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觉，遽反，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

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今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锢而拷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即遍历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邑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具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为媒祀，求女必应。

陀汗王至国，以叶限为上妇。一年，王贪求，祈于鱼骨，宝玉无限。逾年，不复应。王乃葬鱼骨于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赡军。一夕，为海潮所沦。

成式旧家人李士元所说。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记得南中怪事。

【赏析】

“善恶报应”一直是古代社会所关注的热点，也从侧面折射了人们对现实生活中恶人得势、小人当道而君子沉沦下僚的反常现象，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这则笔记以紧张动人的情节，塑造了一个朴实勤劳、善良聪颖的人物形象，同时也宣扬了作者扬善抑恶的社会理想。

叶限，笔记中的主人公，“少惠”，“善陶金”，可见其聪明与勤劳。可偏偏好人没好报，红颜命薄，幼年丧母，祸不单行，未几，父又卒，其命运之多艰，深为可叹；这还不算，加之“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其境况可想而知。阅至此处，读者在同情之佘，又多了一份怨愤。后偶得一鳞，便潜养于盆水，又见其善良；“易数器”，大不能受，才投放后池，并以所得余食，沉以食之。耐心若斯。紧接着，笔锋一转，“其母知之”。以其后母毒辣奸诈之性格，定无好事。果然，她先支开叶限，再设诈杀鱼，后“膳其肉”，“藏其骨于郁栖之下。”笔记一步一步把后母之恶描写到极致。叶限回来之后，悲痛不已，忽有披发天人飞临指点迷津，女用其言，以致金玑玉食，随欲而具。之后故事情节的发展，极其类似德国《格林童话》之中的《灰姑娘》，都是通过金履结缘而母仪天下。至于笔记中的恶人——叶限之后母，则为飞石所毙。至此，善恶报应之主题也得到鲜明的体现。

文末解释故事的来源，“成式旧家人李士元所说”，其目的在于证明故事的真实性。这也是笔记文一贯的叙述模式。

闺歌互答

范摅《云溪友议》

朱庆余校书，既遇水部郎中张知音。遍索庆余新制篇什数通，吟改后，只留二十六章。水部置于怀抱，而推赞之。时人以张公重名，无不缮录而讽咏之，遂登科第。

初，朱君尚为谦退，著《闺意》一篇，以献张公。张公明其进退，寻亦和焉。诗曰：“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张藉酬之曰：“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由是朱公才学，因张公一诗而名流于海内矣。

【赏析】

本则笔记所言情事，是一则唐代诗坛佳话。唐代举子应试，必须借助于达官显贵、清望名流的推举才能够得以高中，所以，他们往往借助于行卷的方式，向能够直接或间接给主考官说上话者投送自己平日的习作，希望引起注意，借其美言，顺利中第。笔张籍事先读到的朱庆余诗作，无疑是朱行卷的作品。

本文写朱庆余的诗歌文采过人，并没有写他怎么构思，怎么巧于用词，怎样立意高远，而足借著名诗人张籍的诗作来进行烘托。笔记先写张籍颇为喜爱朱庆余的诗作，倍加赞赏，以至于爱不释手，“置于怀抱”，随时吟读，结果引起人们纷纷抄录、竟相传唱。接下来，笔记又写了张朱二人以诗互赠，相互酬唱之事。朱庆余诗作颇为巧妙，把询问考试情形化作闺意，借一新婚少妇之口，娓娓道出；张籍的和诗也非常精彩，他洞晓了朱庆余的意思，在和诗中称赞之极，丝毫不加掩饰，以“万金菱歌”誉之，足见其喜爱、赏识之情，无疑也给了朱庆佘一颗定心丸，暗示他不用担心，及第中举自在情理之中。

绳妓表演

封演《封氏闻见记》

玄宗开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御楼设绳妓。妓者先引长绳，两端属地，埋鹿卢以系之。鹿卢内数丈，立柱以起绳，绳之直如弦。然后妓女自绳端，蹑足而上，往来倏忽之间，望之如仙。有中路相遇，侧身而过者；有着屐而行，而从容俯仰者；或以画竿接胫，高五六尺；或蹋高蹈顶至三四重，既而翻身掷倒，至绳还住，曾无蹉跌。皆应严鼓之节，真奇观也。

卫士胡嘉陵作《绳妓赋》献之，辞甚宏畅。玄宗览之大悦，擢拜金吾卫仓曹参军。

自胡寇覆荡，伶伦分散，外方始有此妓，军州宴会，时或为之。

【赏析】

绳妓生活境遇的变化，似乎可以看作是唐王朝由盛转衰的一个缩影。安史之乱之前他们身份尊贵，是天予的御用艺人，演出地点是在皇宫的御楼之上，观众是天子嫔妃和王公贵戚等朝廷显要，不用说生活待遇以及俸禄肯定是不菲的；可安史乱后，长安陷落，整个社会处于极大的动荡不安之中，他们那种养尊处优的幸福生活也一去不再了，再也没有那么显责的观众，他们也由御用艺人沦落为江湖上的风尘卖艺者，生活质量和艺术品位严重下降，只要有人给钱他们就可以前去演出，以至于军中和州郡的大小宴会上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

作者在写到他们的杂艺表演时，并没有表露出深远的世事感慨，而是在平淡冷静的叙说中，寄寓了深广的社会内容。另外在描写具体地绳妓表演时，从道具、源流说起，娓娓道来，层次分明，同时适当地揉进自己的观感，使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所有这些也都表现了作者高超的写作技巧。

方竹柱杖

冯翊子《桂苑丛谈》

太尉朱崖公，两出镇于浙右。前任罢日，游甘露寺，因访别于老僧院公曰：“弟子奉诏西行，祗别和尚。”老僧者，熟于祗接，至于谈话，多空教所长，不甚对以他事。由是公怜而敬之。煮茗既终，将欲辞去。公曰：“昔有客遗筇竹杖一条，聊与师赠别。”亟令取之，须臾而至。其杖虽竹而方，所持向上，节眼须牙，四面对出，天生可爱。且朱崖所宝之物，即可知也。别后不数岁，再领朱方，居三日，复因到院，问前时柱杖何在。曰：“至今宝之。”公请出观之，则老僧规圆而漆之矣！公嗟叹再弥日。自此不复目其僧矣。太尉多蓄古远之物，云“是大宛国人所遗竹，唯此一茎而方者也。”

【赏析】

甘露寺老僧实在迂腐之极，朱崖公竹杖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呈方形，并且浑身透绿，既具有一般竹杖的自然之美，又具有为世所罕见的方形之状，实在是稀有之宝。可是，经过老僧刀削之后，四方变成了浑圆，青绿变成了黑漆，与一般蠢蠢、肉眼常见之俗物没有什么两样，它也就失去了它的珍奇之处，其价值也就不存在了。实在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暴殄天物！

细读这则小故事，还可以从中发现很深的生活哲理，成语“规圆方竹”的典故就是由此而来，比喻因俗而伤雅。让我们从这种意义在延伸开去，联系列生活中的一些事例，就可以发现，存在甘露寺之僧这种心态的人还为数不少，因循守旧，顽固不堪，言行举止都要讲究一板一眼，客不得一点新思想，害怕新事物，时时处处以旧框子套人，实在是社会前进的绊脚石。

苏廷页书诏

郑处诲《明皇杂录》

苏廷页聪悟过人，日诵数千言，虽记览如神，而父镶训励至严，常令衣青布襦伏于床下，出其颈受木夏楚。及壮，而文学该博，冠于一时，性疏俊嗜酒。

及玄宗既平内艰，将欲草制书，甚难其人，顾谓残曰：“谁可为诏？试为思之。”僳曰：“臣不知其他，臣男廷页甚敏捷，可备指使。然嗜酒，幸免沾醉，足以了其事。”玄宗遽命召来。至时宿酉呈未解，粗备拜舞。尝醉呕殿下，命中侍扶卧于御前，玄宗亲为举衾以覆之。既醒，受简笔立成，才藻纵横，词理典赡。玄宗大喜，抚其背曰：“知子莫若父，有如此邪？”由是器重，已注意于大用矣。

韦嗣立拜中书令，袅署官告，廷页为之辞，薛稷书，时人谓之“三绝”。廷页才能言，有京兆尹过王襄，命廷页咏“尹”字，乃曰：“丑虽有足，甲不全身，见君无口，知伊少人。”王襄与东明观道士周彦云累相往来，周时欲为师建立碑碣，谓王襄曰：“成某志不过烦相君诸子：五郎文，六郎书，七郎致石。”王襄大笑，口不言而心服其公。王襄子廷页第五，诜第六，冰第七，诜善八分书。

【赏析】

《新唐书·苏坏传》载：“玄宗平内艰，书诏填委，独廷页在太极后阁，口所占授，功状百绪，轻重无所差。”这是《明皇杂录》所录苏廷页故事的最早来源。郑处诲的这则笔记在历史事实的基础上，进行了艺术加工，使其既有语言对话，又有细节描写和情态刻画，形象逼真地塑造了苏廷页疏俊嗜酒的才子本色。

一开始就对苏廷页其人进行了一个粗线条的描绘，“聪悟过人”，“记览如神”，“及壮，而文学该博，冠于一时，性疏俊嗜酒”。这就为下文他醉酒书诏、一挥而就之事做下铺垫。玄宗请其草诏是笔记描写的重点，其目的是要表现他的敏捷才思与疏俊嗜酒的性格特点。当他进宫之时，“宿酲未解，粗备拜舞，尝醉呕殿下”，这几句描写把苏廷页醉酒后的神态描写得形象逼真；由于苏镶有言在先，故玄宗面对他的失态，并没有怪罪，相反地还“亲为单衾以覆之”，表现了对苏廷页的爱惜与器重。及其“既醒，受简笔立成，才藻纵横，词理典赡”，玄宗不由龙颜大悦，亲抚其背以示喜爱。接下来，笔记又写了一件发生在苏廷页小时候的事，进一步展现了一个少年天才的形象；还有“三绝”之号，以及东明观道士周彦云的称赞，都从侧面印证了苏廷页的文采，从而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语言要言不烦，笔墨简省，一切为塑造人物形象服务。写玄宗与苏坏的对话，精当准确，既引出人物，又借他人之口突出苏廷页之才。此外，语言风格浅而不陋，滑而不腻，有很强的可读性更强。

杨暄中第

郑处诲《明皇杂录》

杨国忠之子暄，举明经。礼部侍郎达奚王旬考之，不及格，将黜落，惧国忠而未敢定。时驾在华清宫，王旬子抚为会昌尉，遽召使，以书报抚，令候国忠具言其状。

抚既至国忠私第，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国忠方乘马，抚因趋入，谒于烛下，国忠谓其子必在选中，抚盖微笑，意色甚欢。抚乃白曰：“奉大人命，相君之子试不中，然不敢黜退。”国忠却立，大呼曰：“我儿何虑不富贵，岂藉一名，为鼠辈所卖耶？”不顾，乘马而去。

抚惶骇，遽奔告于王旬曰：“国忠恃势倨贵，使人之惨舒，出于咄嗟，奈何与校其曲直！”因致暄于上第。既而为户部侍郎，王旬才自礼部侍郎转史部侍郎，与同列。暄话于所亲，尚叹己之淹徊，而谓王旬迁改疾速。

【赏析】

笔记的主要内容是写杨国忠之子参加明经科考试，成绩不好，主考官达奚王旬本想将其黜落，但惧于国忠权势，不得不将其录为上第。围绕这个故事，笔记描写了两对相互参照的人物形象：杨国忠父子权倾一时，高高在上，炙手可热，以权势压人；达奚王旬父子胆小怕事，战战兢兢，既想主持公道，坚持正义，又惧怕权势，想明哲保身，结果还是屈服于压力，做了违心之事，将杨暄取为上第。通过这两对人物形象地塑造，我们可以遥想玄宗朝杨国忠得势时的骄横跋扈与目中无人。

杨国忠是笔记着意描写的对象。在他还没出场之前，作者借达抚去拜访他，把他的气势与骄横做了一番渲染。“五更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简直是不可一世。达抚小心翼翼，前往参拜，对于儿子应试之事，国忠早已胸有成竹，“谓其子必在选中”，故而洋洋得意，一付盛气骄愎的模样。当听说达奚王旬居然犹豫不决，禁不住勃然大怒，口出狂言说：“我儿何虑不富贵，岂藉一名，为鼠辈所卖耶？”然后，头也不回，乘马而去。简直狂妄之极。作者通过渲染铺垫和心理、神态、语言以及动作描写，活生生地绘出了一位骄横跋扈、恃权专横的权贵形象。

达奚王旬优柔寡断，胆小怕事，摊上杨国忠之子应试又不及格这等难事，使他陷入进退不得的困境，一方面，从良心与公理上讲，他很想实事求是，保持科举的纯洁性；但另一方面，面对杨国忠的遮天权势，他又缺乏斗争的勇气，禁不住忧心忡忡，举棋不定，只好派儿子前去试探，投石问路，看看杨国忠的态度如何？结果遭到一顿痛骂，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来，诚惶诚恐地按照杨国忠的意思办理，把杨暄取为上等，真是既可怜又可悲。

笔记最后一段，杨暄对亲近人所说的话颇为耐人寻味，自己本来考试落第，侥幸得取，旋又升任户部侍郎，简直是“鸿运当头”，即便如此这位新贵还嫌自己升迁太慢，埋怨达奚王旬转任太快，真是恬不知耻。

姚崇免祸

郑处诲《明皇杂录》

姚崇与张说同为宰辅，颇怀疑阻，屡以事相侵，张衔之颇切。姚既病，诫诸子曰：“张丞相与我不叶，衅隙甚深。然其人少怀奢侈，尤好服玩，吾身殁之后，以吾尝同寮，当来吊。汝其盛陈吾平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于帐前，若不顾，汝速计家事，举族无类矣；目此，吾属无所虞，便当录其玩用，致于张公，仍以神道碑为请。既获其文，登时便写进，仍先砻石以待之，便令镌刻。张丞相见事迟于我，数日之后必当悔，若却征碑文，以刊削为辞，当引使视其镌刻，仍告以闻上讫。”

姚既殁，张果至，目其玩服三四，姚氏诸孤，悉如教诫。不数日，文成，叙述该详，时为极笔。其略曰：“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后数日，果使使取文本，以为词未周密，欲重加删改。姚氏诸子乃引使者示其碑，且告以奏御。使者复命，悔恨拊膺曰：“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也远矣。”

【赏析】

姚索与宋璟是玄宗时期有名的宰相，一生励精图治，勤于吏道，兢兢业业，是唐玄宗开元盛世局面的功臣，这则笔记写的并不是姚崇为官的某些事迹，而是写他死后巧设计谋，算计张说，结果举家避祸的故事。作者不仅写出了他的机敏，也写出了他料事如神的谋略，颇具看点。

姚崇之所以在病危时仍念念不忘教给儿子在其死后笼络张说以求免祸之计，是因为他与执掌朝政大权的张说有很深的间隙，还因为他对张说睚眦必报的性格琢磨的很透，他知道，以张说一贯行事的风格，在他死后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家人的。所以，他就从张说“少怀奢侈，尤好服玩”的性格弱点出发，先以奇服好玩之物，暂时笼络住张说，博取他一时好感，使他不至于马上动手，再以写神道碑相请，满足他的虚荣心。要知道，姚崇身为宰辅，能够为他写墓志铭，那可是一件莫大的荣誉。等到他上了套，就不用担心了。因为，能够为其写作墓志铭，就等于向天下人宣布自己与姚崇是惺惺相惜的好朋友，并且连皇帝也看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向姚索的家人下手，就会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再者皇帝的那一关也不好过，所以只有罢手了事。但走，姚崇也知道，这种做法只可以蒙蔽张说一时，但蒙蔽不了他一世，所以，他就命子孙预先准备好，不给张说幡然悔悟而改过的机会。结果，事情就是按照姚崇所预料的那样发展，搞得张说哑巴吃黄连，对姚崇家人再也不能下手迫害，只得长叹一声：“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也远矣。”然后了事。

从这则故事的侧面，我们也可以看到封建官场的尖锐矛盾，相互倾轧，就连像姚崇这样的宰相也不能幸免，也有自身难保之虞，可以使我们在阅读史书、掌握历史的时候有更深一层的体会。

舞马之死

郑处诲《明皇杂录》

玄宗尝命教舞马四百蹄，各为左右，分为部目，为某家宠，某家骄。时塞外亦有善马来贡者，上俾之教习，无不曲尽其妙。因命衣以文绣，络以金银，饰其鬃鬣，间杂珠玉。其曲谓之《倾杯乐》者，数十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旋转如飞。或命壮士举一榻，马舞于榻上，乐工数人立左右前后，皆衣淡黄衫，文玉带，必求少年而姿貌美秀者。每千秋节，命舞于勤政楼下。

其后上既幸蜀，舞马亦散在人间。禄山常观其舞而心爱之，自是因以数匹置于范阳。其后转为田承嗣所得，不之知也，杂之战马，置之外栈。忽一日，军中享士，乐作，马舞不能巳。厮养皆谓其为妖，拥彗以击之。马谓其舞不中节，抑扬顿挫，犹存故态。厩吏遽以马怪白承嗣，命棰之甚酷。马舞甚整，而鞭挞愈加，竟毙于枥下。时人亦有知其舞马者，惧暴而终不敢言。

【赏析】

历史上的唐玄宗，留给后人无尽的评说。在他统治前期，励精图治，勤于爱民，虽秦皇汉武所不能比也，直接开创了我国封建社会的极盛时期——开元盛世。像杜甫在《忆昔二首》里面所写的那样：“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简直是天下大同的景象，引起后代无尽的向往。可是好景不长，到了后期，尤其是天宝年间，他就被表面的繁荣冲昏了头脑，荒废国政，斗鸡舞马，沉迷声色，无所不为。宠爱杨贵妃，重用奸人李林甫、杨国忠，把整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终于导致了我国历史上破坏力最巨的战乱——安史之乱，唐王朝一下子由极盛转入极衰，之后经过多次满怀期待的中兴，却都未能达到开元前的盛况。所以说，我们很难对李隆基的功绩作出一个准确的定位，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则笔记写的就是唐玄宗后期之事，是从舞马的角度，通过对舞马悲惨命运的描写，使人在盛衰交替的悲怆中，陷入对历史的深思。

舞马在玄宗时期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不仅被分成部类，还有自己的名字，并且“衣以文绣，络以金银，饰其鬃鬣，间杂珠玉”，其受恩宠的程度，就是人也莫能与之同列，实在是尊贵无比。马自己也很争气，“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实在是天下奇观。可是，及安史乱起，舞马再也没有那么好的命运了，他们辗转多人之手，从安禄山又到田承嗣。在安禄山手中还好些，禄山知道它们的身份，还能够继续表演，及禄山死，运气就不那么好了，田承嗣并不知道它们是舞马，把它们像战马一样饲养。忽有一日，耳闻声乐响起，它们以为又到了自己舞蹈的时候了，便“抑扬顿挫，犹存故态”，可谁知，这次却与往常不一样，赢得的并不是满堂喝彩而是阵阵皮鞋，最后竟至于“毙于枥下”，实在令人同情不已。

这则笔记的妙处就在于能够采用今昔对比的手法，通过对舞马命运的描写，来折射李唐王朝由盛至衰的历史转变，其中蕴含了丰富的社会内容和历史悲慨。正像浦起龙在评赏杜甫的《丽人行》时所说的：“无一慨叹声，而点逗处声声慨叹。”

太宗怀鹞

刘饣束《隋唐佳话》

太宗得鹞，绝俊异，私自臂之，望见郑公，乃藏于怀。公知之，遂前白事，因语古帝王逸豫，微以讽谏。语久，帝惜鹞且死，而素严敬征，欲尽其言。征语不时尽，鹞死怀中。

【赏析】

欧阳修在《五代吏伶官传序》中说：“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玩物丧志的事，自古以来，数见不鲜。后唐庄宗宠幸伶官而国丧家灭；南唐李后主痴迷音律而身遭囹圄；宋徽宗醉心书法而致靖康之耻。就凡人而言，过分贪玩尚不致铸成大错，可是对封建帝王来说，如若贪图享乐，不理政事，那可不是小问题。因此，魏征对唐太宗玩赏雀鹰的事也不肯放过，其实，“鹞死怀中”乃是魏征故意所为。他知道太宗藏鹞入怀，就故意无休止的延长讽谏的时间，终于使雀鹰窒息而死。

唐太宗是一代明君，这从他和魏征的关系也看得出来。对于魏征，他是十分敬重的，同时对他的谏言也颇多顾忌。文中通过几句简单的动作，就把太宗的心理状态惟妙惟肖地展现出来。太宗见魏征来了，就知道他肯定会因此而进谏言，为了堵他的嘴，赶忙藏鹞入怀，而魏征也故意不予点破，但有意识地增加讽谏的时间，其目的不在讽谏本身，而在于要捂死鹞，对于此，太宗也无可奈何，即便十分喜爱这只雀鹰，也耐着性子听他说下去。太宗之圣明可见一斑。

太宗识佞

刘饣束《隋唐佳话》

太宗尝止一树下，曰：“此嘉树。”宇文士及从而美之，不容口，帝正色曰：“魏公常劝我远佞人，我不悟佞人为谁，意常疑汝而未明也，今日果然。”士及叩头谢曰：“南衙群官，面折廷争，陛下尝不得举手，今臣幸在左右，若不少有顺从，陛下虽贵为天子，复何聊乎？”帝意复解。

【赏析】

唐太宗在历代帝王之中，还是较能听进臣下谏言，较能识人、察人的一个，可以算是一代明君了，可是，在宇文士及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面前，照旧败下阵来，依然被奉承话灌得迷迷糊糊，最后竟转怒为喜。

太宗随口赞美了一棵树，就马上就听到了宇文士及应声附和的声音，并且“不容口”，可见宇文士及为官之精明。可是偏偏他时运不佳，遇到的不是隋炀帝，而是历史上少有的清明帝王——唐太宗，结果就触了霉头”。太宗想起了魏征的话，马上警觉起来，立刻认定随声附和的宇文士及是一个善于谄媚、巴结逢迎的小人。看到这里，读者不仅为宇文士及捏了一把汗，本想拍马屁，逗皇上开心，可谁知却一下子拍在马胯上，适得其反，并且惹祸上身。可是，宇文士及接下来的解释，又马上让太宗改变了看法，“帝意复解”。由此可见，即便是对某一道理认识比较透彻，可是在执行贯彻过程中，也是颇为不易。

笔记归笔记，联系历史上的宇文士及，我们还应该充分肯定其功绩，不应只顾一点而不顾其余。其兄化及谋逆，独士及不从，转而降高祖。又从太宗平宋金刚，以功封新城县公，迁秦王府骠骑将军。又从平王世充、窦建德，以功晋爵郢国公，南征北战，也是李唐王朝的开国元勋。只是因其以隋将入唐，又兼其兄化及之作为，故而一生小心翼翼，少进谏言，而多谄媚之词，若归其为小人之列，实在有些冤枉。

宋辽金元笔记

书杨朴事

苏轼《东坡志林》

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赏析】

苏轼身兼释道两家思想，在显达之时能够积极入世，可是每当身临困境，他就用道家的出世思想来劝慰自己。所以尽管一生颠沛流离，几经沉浮，却依然胸襟开阔，永不气馁，不悲观消沉，对生活充满热情。

本文所记之“乌台诗案”，是苏轼一生之中重要的转折点，湖州任上以前，苏轼仕途虽然也不十分得意，但是基本上还算是平平稳稳，可“乌台诗案”几乎就要了苏轼的老命，要不是皇上怜惜他的才气，肯定是要杀头的。苏轼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到底有多深重，可是在他高家入狱时，却依然能够用杨朴作诗的故事来为送行的妻子说笑解忧，化悲痛为欢笑，形象地描绘了苏轼虽身遭不测，却依然能够自我调适的开阔胸怀和诙谐幽默的性情。

因名受累

陆游《老学庵笔记》

绍圣、元符之间，有马从一者，监南京排岸司。适漕使至，随众迎谒。漕一见怒甚，即叱之曰：“闻汝不职，本欲按汝，何以不亟去，尚敢来见我耶！”从一皇恐，自陈湖湘人，迎亲窃禄，求哀不已。漕察其语，南音也，乃稍霁威云：“湖南亦有司马氏乎？”从一答曰：“某姓马，监排岸司耳。”漕乃微笑曰：“然则勉力职事可也。”初盖误认为温公族人，故欲害之。自是从一刺谒，但称“监南京排岸”而已。传者皆以为笑。

【赏析】

古代社会实行人治，所以封建官吏在知人论世之时，就常常带有很深的个人感情因素在里面，结果也就很容易导致株连现象。笔记中的马从一，官至南京排岸司，把官职和名字连在一起，就给人复姓司马的印象，结果差点被上司误认为是司马光的同族而加以迫害治罪。这则“传者皆以为笑”的小故事，从侧面也反映了古代株连制度本身的荒唐性。

篇幅虽然短小，但是因为善于巧妙地利用人物的心理变化及面部神情来塑造人物性格，所以内容丰富，形象生动，讽刺批判的力量也很充分。以转运使为例，我们来观察这种描写艺术。一开始，由于误听，以为“排岸司马从一”与司马光同姓，就“一见怒甚”，复以“不职之罪”，张口斥之，恨不得就地免职、永不录用。马从一呢？也很聪明，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可能是误听姓氏的问题，连忙自报家门，“自陈湖湘人”，辅之以“求哀不已”，转运使听其讲话，口音不像北方人氏，怒气稍减，转而疑问，“湖南亦有司马氏乎？”，至此，他发怒的原因才算完全为人洞晓，原来是“司马”之过也！当听到排岸司的解释，立刻态度大变，脸上也有了微笑，继而勉励马从一尽心职守。透过转运使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可以窥探到他的真实心理，那就是以宗派之见，行株连之风。从此以后，马从一凡再有刺谒，但称“南京排岸”，再也不带”司”字，从他这反常的行为之中，我们也可以推测到当时株连风习的普遍性与严重性。

东坡卜居

费衮《梁溪漫志》

建中靖国元年，东坡自儋北归，卜居阳羡。阳羡士大夫犹畏而不敢与之游，独士人邵民瞻，从学于坡，坡亦喜其人，时时相与杖策，过长桥、访山水为乐。

邵为坡买一宅，为钱五百缗，坡倾囊仅能偿之。卜吉入新第，既得日矣。夜与邵步月，偶至一村落，闻妇人哭声极哀，坡徙倚听之，曰：“异哉，何其悲也！岂有大难割之爱，触于其心欤？吾将问之。”遂与邵推扉而入，则一老妪，见坡，泣自若，坡问妪何为哀伤至是，妪曰：“吾家有一居，相传百年，保守不敢动，以至于我。而吾子不肖，遂举以售诸人，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宁不痛心？此吾之所以泣也。”坡亦为之怆然，问其故居所在，则坡以五百缗所得者也。坡因再三慰抚，徐谓之曰：“妪之旧居，乃吾所售也，不必深悲，今当以是屋还妪。”即命取屋券，对妪焚之。呼其子，命翌日迎母还旧第，竟不索其值。

坡自是遂还毗陵，不复买宅，而借顾塘桥孙氏居暂憩焉。是岁七月，坡竟殁于借居。前辈所为，类如此，而世多不知，独吾州传其事云。

【赏析】

东坡一生，坚持自己的人品操守，在政治上主张慎重，反对王安石新法，从不随波逐流，也不附逆于权贵，所以饱受贬谪之苦。曾历任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知州，远贬黄州、颖州、惠州、儋州。在地方官任上，他对人民生计甚为关怀，政绩颇著。本文所写就是东坡无偿退还所购宅院的故事。

其实，购得百年古宅，并非东坡恃强凌弱之举，实在是因为老妪之子不肖，难耐穷困之苦，遂鬻宅以度急，关于这座房屋的来龙去脉，东坡并不清楚。可是当他听到老妪的哭诉，明晓其中的曲折，依然“为之怆然”，“再三慰抚”，最后竟然当场“命取屋券，对妪焚之”，无偿还其旧第，彻底解去了她的后顾之忧。实在是对百姓怜爱之极。笔记中老妪的哭诉，字字句句，感人肺腑，饱含了无限的辛酸与无奈。

俚语盗智

费衮《梁溪漫志》

俚语谓：“盗虽小人，智过君子。”此语固可鄙矣，然盗之奸诈，实有出人意表者，可诛也。

高邮民尉九，疾足善走，日驰数百里，气势猛壮，非得栈不能止，为盗寝淫傍郡，淮人皆苦之。其居高邮阛阓间，日则张食肆，夜则为盗。一日晨起，方坐肆间，有道人来食汤饼，食已，邀尉至闲处，呼为师父，且拜之。尉讶之曰：“何为者？”道人曰：“某亦有薄技，然出师下远甚，闻楚州城外有一富家，今愿偕师行，庶凭藉有所获。”尉许诺，使之先往，道人即驰去。逮夜，尉张灯闭肆，怒其仆执事不谨，殴之，仆纷拿不服，乃呼逻者，厢官俱系之，须翌日送郡。尉密谓逻曰：“吾与若厚，且家于此，必不窜，若姑纵吾归，明当复至也。”逻许之。尉得释，即逾城驰二百里，至楚城外，咚咚方二鼓矣。道人果先在，相见喜甚，尉自屋窗入，约道人伺于外。既入其室，视所藏金珠锦绮，烂然溢目，即以百缣掷出，道人分两囊负之，斯须，尉复由屋窗出。道人思天下惟尉为愈己，不如杀之，即拔刃断其首，随坠地，视之，则纸所为也。尉由他户复驰归高邮，就逮。天方辨色，道人负重行迟，为追者所及，执送楚州狱，白列与尉同为盗状。州为檄高邮。高邮报云：是夕尉自与仆有讼，方系有司，无从可为盗也。道人终始坠其计，卒自伏辜。尉狡险万端，有术以自将，屡为穿窬，官卒不能捕。

又有士夫调官都下，所居逆旅，前张茗坊，与染肆相直。士无事，日凭茶几阅过者，一日见数人往来其前数四，若睥睨染肆者，殊讶之。一夫忽前耳语曰：“某辈经纪人也，欲得此家所曝缣帛，告官人勿言。”士曰：“此何预吾事，而肯饶舌耶？”其人拱谢而退，士私念彼所染物，皆高揭于通衢之前，白昼万目共睹，彼若有术可窃，则真黠盗也。因谛观之，但见其人时时经过，或左或右，渐久渐疏。薄暮，则皆不见。士笑曰：“彼妄人，果绐我！”即入房将索饭，则其室虚矣。

【赏析】

这则笔记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就像一个富有魔法的指环一样，牢牢地抓住你的心，激起你强烈的阅读兴趣。笔记悬念丛生，疑问遍布，环环相扣，非至篇末而不知其中之奥秘，读后才恍然大悟，令人拍案叫绝。

笔记以展现盗贼高超的偷盗技艺为中心，讲述了尉九等两则小故事，其中又涉及了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表现人物之众多，叙述情节之曲折，在其他同类的笔记之中是非常少见的。

笔记开篇就指出尉九的身份，他并不是正经的生意人，“日则张食肆，夜则为盗”，并且其盗技出神入化，又“疾足善走，”“非得栈不能止”，看样子绝非一般的鸡鸣狗盗之辈可比。他与道人约好共同行窃，但作者并不让事情那么顺利，偏偏在中间安排了一段小插曲，让他和仆人之间发生争执，以致“俱乐之”。读到这里，读者大多都认为尉九实在不智，大事当前居然又去捅娄子；及读到最后才明白，这原来是尉九巧设的障眼法，其目的就是为自己的偷盗行为制造时差，以便掩护自己。果不其然，当案情最后暴露，高邮官府竟出面为其担保：“是夕尉自与仆有讼，方系有司，无从可为盗也”，居然逃脱制裁。笔记中，他与道人斗智斗法的一段描写也颇精彩。道人心胸狭隘，以尉九盗技出于己，便起杀心，可谁知尉九早有预防，竟然以一个纸作的假人，结果全身而退。可见，尉九之盗技高超，并不全由神技，更在心智。

另一则小故事，几个盗贼共同合谋，利用书生好看稀奇的性格特点，设计了一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修栈道而暗渡陈仓的好戏，结果偷走了书生的全部财物，实在是神乎其神。

中国古代的笔记由于受篇幅限制，故不似传奇故事那么讲究情节曲折多变，悬念丛生，可是这则笔记却能在极其简短的叙述中跌宕起伏，摇曳生姿，看似信笔写来，漫不经心，步步不留痕迹，其实却饱含深意，处处玄机，实在是笔记中的神品。

勘钉之案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姚忠肃公，至元二十年癸未，为辽东按察使。武平县民刘义，讼其嫂与其所私，同杀其兄成。县尹丁钦，以成尸无伤，忧懑不食。妻韩问之，钦语其故。韩曰：“恐顶囟有钉，涂其迹耳。”验之果然。

狱定上谳。公召钦，谛询之。钦因矜其妻之能。公曰：“若妻处子邪？”曰：“再醮，”令有司开其夫棺，毒与成类，并正其辜。钦悸卒。

时比公为宋包孝肃公拯云。

【赏析】

笔记虽然篇幅不长，却能够一波三折，案中有案，悬念丛生，实为神品。

县尹丁钦之妻，为了达到与县尹成亲的目的，居然定下毒计，乘其夫不备，从脑顶门之上以铁钉锤入，顿时气绝。其手段之残忍，行为之卑劣，心肠之狠毒，实在是“黄蜂尾上火，竹青蛇儿口”。自以为天衣无缝，人不知鬼不晓，且事过多年，便掉以轻心。遇上丁钦官司忧闷，就自作聪明地给夫君献计献策，可谁知“机关算尽太聪明”，在姚忠肃公的明察秋毫、顺藤模瓜之下，多年冤魂终于得以昭雪，“反误了卿卿性命”。最终“并正其辜”，实在是大快人心。辽东按察使姚忠肃公是本文讴歌的对象，尤其是在元朝社会动荡、政治衰败的社会大环境下，他仍然能够尽忠职守，对经于的每一个官司，都认真审理，不放过任何疑点。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末尾写人们以宋代清官包龙图来称呼姚忠肃，既是对忠肃为官尽职尽责的充分肯定，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对为民请命之清官的一种强烈渴望。

金锟刺肉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木八刺，字西瑛，西域人。其躯干魁伟，故人咸曰“长西瑛”。一日，方与妻对饭，妻以小金熔刺脔肉，将入口，门外有客至，西瑛出肃客，妻不及啖，且置器中，起去治茶。比回，无觅金银处，时一婢在侧执作，意其窃取，拷问万端，终无认辞，竟至殒命。

岁余，召匠者整屋，扫瓦瓴积垢，忽一物落石有声，取视之，乃向所失金铙也，与朽骨一块同坠。原其所以，必是猫来偷肉，故带而去。婢偶不及见，而含冤以死。

哀哉！世之事有如此者甚多，姑书焉，以为后人鉴也。

【赏析】

元代实行民族等级制度，统治者把全国民众分成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其次是色目人，再次是汉人，最后是南人。木八刺其人，史书有栽，西域人，在元朝称作“色目人”，曾做过建德路的总管，元代地方官职行省之下，共分路、府、州，县四级，路的长官就叫总管。由此可见木八刺也算是小有权势的人物。就因为一支金钗寻找不到，并且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木八刺之妻竟然狠下心肠，对小婢“拷问万端，竟至殒命”，实在残忍之极。事发之后，也并没见受到什么责罚，由此可见，元代社会的阶级压迫是多么严重。最后真相大白，疑团终于水落石出，金钗原来是野猫衔去，这就证明了婢女的清白，联系当初她虽然身遭痛楚，却“终无认辞”，委实令人痛心不已。

非常有意思的是，木八刺之妻貌似明礼，饭吃了一半，有客人到就连忙前去沏茶，好像是颇为知书达理；可谁知这全是因人而异，回来后见到金钗失踪，就不分青红皂白，把婢女毒打致死。前后行为，判若两人，鲜明地表现出了她的虚伪与残忍。联系到《红楼梦》中的王夫人，长着一副慈眉善目之相，整日吃斋念佛，可就因为芝麻大一件小事，就逼得金钏儿跳井自尽。两相对照，相互参读，可谓异曲同工。

王沔善读

周密《齐东野语》

昔有以诗投东坡者，朗诵之而请曰：“此诗有分数否？”坡曰：“十分。”其人大喜。坡徐曰：“三分诗，七分读耳。”此虽一时戏语，然涪翁所谓“南窗读书‘吾伊’声”，盖善读书者，其声正自可听耳。

王沔字楚望，端拱初，参大政。上海试举人，多令沔读试卷。沔素善读，纵文格下者，能抑扬高下，迎其辞而读之，听者忘厌。凡经读者，每在高选。举子凡纳卷者，必祝之曰：“得王楚望读之，幸也。”若然，则善于读者，不为无助焉。

【赏析】

本文讲了两则小故事，讲的都是诵读在彰显文章优劣高下方面的重要作用，在意思上是一贯的，也是逐步深入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东坡的，当投诗者猛一听到“十分”时，立刻喜不自胜，可以想象，能够得到苏东坡的褒赞，实在令人难以自禁。可是接下来东坡徐徐说道：“三分诗，七分读耳”，不啻于当头一盆冷水，原来在十分里面，诵读就一下子占去了七分，至于内容仅留下微小的三分。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王沔做知贡举时所发生的奇事，凡是经他读过的试卷，无不大为增色，所以当时士子无不以文章为王沔一读为幸事。此故事见载于《宋史·王沔传》，可见不是作者虚构。联系我们在形容一个人的相貌时，经常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看来外在的形式有时候比内在的实质更为重要。

台妓严蕊

周密《齐东野语》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善逢迎，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

唐与正守台日，酒边尝命赋红白桃花，即成《如梦令》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与正赏之双缣。又，七夕，郡斋开宴，坐有谢元卿者，豪士也，夙闻其名，因命之赋词，以己之姓为韵。酒方行，而已成《鹊桥仙》云：“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在天上、方才隔夜。”元卿为之心醉，留其家半载，尽客囊橐馈赠之而归。

其后朱晦庵以使节行部至台，欲摭与正之罪，遂指其尝与蕊为滥。系狱月余，蕊虽备受棰楚，而一语不及唐，然犹不免受杖。移籍绍兴，且复就越置狱，鞫之，久不得其情。狱吏因好言诱之曰：“汝何不早认，亦不过杖罪。况已经断，罪不重科”，何为受此辛苦邪？”蕊答云：“身为贱妓，纵是与太守有滥，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其辞既坚，于是再痛杖之，仍系于狱。两月之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

未几，朱公改除，而岳霖商卿为宪，因贺朔之际，怜其病瘁，命之作词自陈。蕊略不构思，即口占《卜算子》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即日判令从良。继而宗室近属，纳为小妇以终身焉。

《夷坚志》亦尝略载其事，而不能详，余盖得之天台故家云。

【赏析】

朱熹是宋儒代表人物，理学大家，到他这里，程朱学派或理学的哲学系统达到了顶峰。他主张文以贯道，摈弃情欲，尚道索圣，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十分厌恶营妓出身的严蕊，并且从心底里看不起她，在他眼里，像这种风尘女子，只要诱之以利，再加上棰楚之苦，必然会言听计从。殊不知严蕊虽然身份、职业卑贱，但灵魂高贵，在朱熹及其随从的威逼利诱下，她坚贞不屈，以自己的弱质柳身艰难地忍受着皮鞭、荆条的死命抽打，而不附逆屈从。

也正如狱吏所说，如果严蕊早早“认罪”，不仅可以免去皮肉之苦，而且还可以立即释放，可是严蕊就是牢牢抱定了“虽死不可诬也”的信念，被关进大牢，一再受杖，委顿几死，表现了正直、坚贞的可贵品质。

放翁钟情

周密《齐东野语》

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

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时绍兴乙亥岁也。

翁居鉴湖之三山，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又云：“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盖庆元己未岁也。

未久，唐氏死。至绍熙壬子岁，复有诗。序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辞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又至开禧乙丑岁暮，夜梦游沈氏园，又两绝句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沈园后属许氏，又为汪之道宅云。

【赏析】

陆游与唐琬的感情纠葛是南宋文坛上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二人本是姑表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间情投意合，结婚之后，更是亲上加亲，夫妻感情很好。可谁知陆母偏偏不喜欢这个媳妇，经常寻些事端，找唐琬的不是，陆游本身又是孝子，一方是娇妻，一方是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二人又演绎了一场《孔雀东南飞》式的别离。陆游被迫写下休书，结束了二人的婚姻。离婚之后，陆游又在外租一房屋．二人经常在那里相见，说不完的离愁别绪，流不尽的相思眼泪。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长，陆母渐渐知道二人仍然藕断丝连，不仅勃然大怒，强迫陆游改适她人，以绝唐琬之念，并严密地派小厮监视陆游，后来唐琬也在家里的压力下，无奈之下嫁给了同郡的赵士程。

沈园偶遇之后，二人沉埋于心的思念与爱恋再次被燎起，陆游作了一首《钗头凤》词，寄给唐琬表明心迹，唐琬读过之后，心如刀割，也和了一首《钗头凤》，是这样写的：“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读者完全可以体会其中的辛酸苦楚。之后不久，唐琬便抑郁而终。

多年之后，陆游再次来沈园游玩，面对物是人非的良辰美景，不能胜情，遂含泪做下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爱情诗，即《沈园》二首。其中“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更是绝唱，把对唐琬的思念之情呜咽出之，令人不能卒读。近人陈衍在读到陆游的《沈园》诗时，忍不住挥笔评曰：“无此绝等伤心之事，已无此绝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

这篇笔记作品，以沉痛的笔触，记叙了唐陆二人爱情悲剧的产生过程，并以诗歌为线索，肯定了唐琬死后陆游对唐的钟情和眷恋，文字平实，极其凄怆感人。

村庄鸡犬

罗大经《鹤林玉露》

韩平原作南园于吴山之上，其中有所谓村庄者，竹篱茅舍，宛然田家气象。平原尝游其间，甚喜，曰：“撰得绝似，但欠鸡鸣犬吠耳。”既出庄，游他所，忽闻庄中鸡犬声，令人视之，乃府尹所为也。平原大笑，益亲爱之。太学诸生有诗曰：“堪笑明庭鸳鹭，甘作村庄犬鸡。一日冰山失势，汤烛镬煮刀圭刂。”

【赏析】

本文写杭州府尹谄事重臣韩饨胄，甘作鸡鸣犬吠之事，对谄媚者和被奉承者双方都有强烈的讽刺意义。杭州府尹真是一个无耻小人，为了讨好巴结上司，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上司随口一句话，他就暗记心里，寻找机会迎合谄媚，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尊严，作鸡鸣狗吠以取悦之，这种人又怎么能够指望他清正廉洁、为民请命、造福一方呢？韩健胄也是讽刺的对象，作为执政大臣，面对杭州府尹的谄媚无耻之举，不仅没有感到肉麻，反而欣然自得，更加信任疼爱他，没有一点正直高尚的操守，也好不到哪去。

无独有偶，《晋书·王浑列传》也载有一个大臣依靠学驴叫来讨好巴结上司的故事，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故事说，王浑为西晋大将，曾率兵灭吴，权倾一时，王浑子王济先王浑死，及其将葬之时，众朝臣因为畏惧王浑权势，纷纷前来吊唁，借以巴结讨好王浑，当时有一个叫孙楚的人，哭得最为悲痛，宾客无不垂涕。哭完之后，对着灵床说道：”你经常喜欢听我学驴叫，今天我就再为你叫一次。”言毕，作驴鸣数声。左右皆笑，孙楚不由大怒，环顾左右愤愤说道：“老天真是不公呀，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偏偏不死，怎么唯独令贤人王济死了呢？”实在荒唐。

就菜论世

罗大经《鹤林玉器》

真西山论菜云：“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大夫不可一日不知此味。”余谓百姓之有此色，正缘士大夫不知此味。若自一命以上至于公卿，皆是咬得菜根之人，则当必知其职分之所在矣，百姓何愁无饭吃。

【赏析】

题为论菜，实则论世。它的主要意思是说，如果天下官吏都能以做个好官为己任，经常咀嚼、品尝菜根的滋味，体验老百姓的苦难生活，那么就会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谋民之所谋，那么全天下的老百姓就不会面带菜色了。真德秀作为南宋要臣，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很爱护老百姓的。据《宋史·真德秀传》记载，凡德秀为官之地，皆深入田间地头，与老百姓亲密交谈，广施仁政，爱民如子，身体力行，实践了他亲口所过的话。以至于老百姓听说真德秀要来，就倾城而出，瞻仰他的仪容，寄托对清官的渴望，常常是道路充塞，水泄不通。人们阅读《宋史》，往往会眉头紧锁，产生出强烈的悲愤之感，可是当看到这些史料之时，也都会稍稍舒展一些眉头，露出些许欣愉之色。

韩璜丢官

罗大经《鹤林玉露》

绍兴中，王鈇帅番禺，有狼藉声。朝廷除司谏韩璜为广东提刑，令往廉按。宪治在韶阳，韩才建台，即行部诣番禺。王忧甚，寝食几废。有妾故钱塘娼也，问：“主公何忧？”王告之故。妾曰：“不足忧也，璜即韩九，字叔夏，旧游妾家，最好欢。须其来，强邀之饮，妾当有以败其守。”

已而韩至，王郊迎，不见；入城，乃见；岸然不交一谈。次日报谒，王宿治具于别馆，茶罢，邀游郡圃，不许，固请，乃可。至别馆，水陆毕陈，伎乐大作，韩踌躇不安。王麾去伎乐，阴命诸娼淡妆，诈作姬侍，迎入后堂剧饮。酒半，妾于帘内歌韩昔日所赠之词，韩闻之心动，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厂即欲见之，妾隔帘，故邀其满引，至再至三，终不肯出，韩心益急。妾曰：“司谏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为妾舞一曲，即当出也。”韩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涂抹粉墨，踉跄而起。忽跌于地，王亟命索舆，诸娼扶掖而登，归船昏然酣寝。五更酒醒，觉衣衫拘绊，索烛览镜，羞愧无以自容。即解舟还台，不敢复有所问。此声流播，旋遭弹劾，王迄善罢。

夫子曰：“枨也欲，焉得刚？”韩璜之谓矣。

【赏析】

韩璜实在是一大蠢人，不但愚蠢，而且贪婪好色。身为右司谏，职责就是为皇帝进谏的，是非对错应该比谁都清楚，可是他居然糊涂到这种地步，既荒唐又可笑。

他本来是身负皇恩，前到广东去考察声名狼藉的地方贪官污吏王鈇的，可是对方却抓住了他贪图声色的老毛病，巧妙地设下圈套，请君入瓮，结果搞得他身败名裂，工作也无法开展，结果把官也丢了。其实韩璜本身也并非是一个不知轻重，一味喜好声色犬马的好色之徒，在他刚到番禺的时候，也是下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可是他的弱点被对方牢牢地抓在手里，“英雄难过美人关”，终于给对方以可乘之机，丑态百出，最终铩羽而归。

作者对王金夫着墨不多，可是透过这些有限的文字，也能看出他是一个阴险狡诈、工于心计的狡猾之徒，他步步设伏，“一个萝卜一个坑”，终于把韩璜给拉下了水。

这个故事对我们的启示意义是很大的。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想不给坏人可乘之机，我们就必须洁身自爱，并且坚定自己的意志。只有这样才能抵制种种腐蚀，坚持自己廉洁的操守。毛泽东曾经告诫全党，要警惕“糖衣炮弹”的进攻，看来王鈇之流，不仅古代有之，就是在当今社会也大有人在，这就要求我们要以史为鉴，时刻牢记自己的使命，坚决不能重蹈韩璜的覆辙。

自讳其名

庄季裕《鸡肋编》

世有自讳其名者。如田登在至和间为南宫留守，上元，有司举故事呈禀，乃判状云：“依例放火三日。”坐此为言者所攻而罢。

又有典乐徐申，知常州。押纲使臣被盗，具状申乞收捕，不为施行。此人不知，至于再三，竟寝不报。始悟以犯名之故。遂往见之，云：“某累申被贼，而不依申行遣，当申提刑，申转运，申廉访，申帅司，申省部，申御史台，申朝廷，身死即休也！”坐客笑不能忍。

许先之监左藏库，方请衣，人众，有武臣亲往恳之曰：“某无使令，故躬来请，乞先支给。”许允之，久之未到。再往叩之云：“适蒙许先支，今尚未得。”许谕曰：“公可少待。”遂至暮不及而去。

汪伯彦作西枢，有副承旨当唤状，而陈牒姓张校尉，名与汪同，遂止呼张校尉。其人不知为谁，久不敢出。再三喻令勿避，竟不敢言。既又迫之，忽大呼曰：“汪伯彦。”左右笑恐。汪骂之曰：“畜生。”遂累月不敢复出。

【赏析】

在古代封建社会，避讳是一种社会禁忌，不仅要避尊者讳，更要避长者讳，于是许多庸人自扰、贻害于人的事件就层出不穷。皇帝为了避讳，甚至不惜变更他人姓名、更改名字笔画、删削古代典籍，给我们阅读古书造成了很大困难。其原因大概是出于某种崇拜和敬仰，目的在于维护封建的等级制度。

古代社会也有避名字讳的，古人把名字看成是人身体的一部分，一般人一去世，再呼其名的时候便要讳名，有时还要加上谥号。《礼记》里就记载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哭丧的人不慎呼出了死者的名字，便遭到别人的讥责，认为他粗野不达理，由此可见所忌之重。文中所举避讳事例，简直荒唐之极。人又没死，谈何避讳？况且自己又非皇室贵胄，实在是多此一举。田登讳“灯”字音与“登”同，面对属下呈上来的公文，元宵节“放灯三天”，居然被他改为“放火三天”，一字之差，可后果实在谬以千里，所幸最后因为遭弹劾丢官，放火屠城之举终于未能上演。其他徐申、许先之、汪伯彦的例子也都令人啼笑皆非，产生了强烈的讽刺力量，令人在笑过之后，再去咀嚼苦涩。

近读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一书，竟然发现东西方在避名字讳上居然有惊人的相似。书中提到东非的一个民族，人死之后名字便弃之不用，不再提起，而另外再取一个新名宇。也是把名字看作是人身体的一部分，认为提及死者的名字便是与他接触的延伸，亡魂会应声出现。重新取名与中国的谥号颇有相似之处，因为鬼神不知道这个新名字，这样就可以自由地称呼和提到他了。

投桃报李

彭乘《墨客挥犀》

有人说李寰、建节晋州，表兄武恭性诞妄，又称好道及蓄古物。遇寰生日，无饷，乃遗箱擎一故皂袄子与寰，云：“此是李令公收复京师时所服，愿尚书功业一似西平。”寰以书谢。后闻知恭生日，箱擎一破腻脂幞头，饷恭，曰：“知兄深慕高真，求得一洪崖先生初得仙时幞头，愿兄得道，一如洪崖。”宾僚无不大笑。

【赏析】

这则小故事颇有意思，李寰过生日，他表兄送的礼物实在是匪夷所思，居然是一件黑旧破袄，简直吝啬之极，尤为可笑者，他居然还振振有词地说：“此是李令公收复京师时所服”，并借以祝愿李寰“功业一似西平”，其行为实在有些荒诞怪异。试想一下，在一个大喜的日子里，送这样的礼品，显然是有悖常理的。面对这种反常的行为，李寰并没有拍案而起，张口斥之，把他拒之门外；也没有漠然不理，给对方以脸色。因为他知道如此一来，反而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能容人，贪财好利，显不出自己的雍容大度，并且就二人之间的关系来说，以此等小事闹得亲戚反目，也实在不值，所以他笑而纳之，并且修书以谢之，在礼面上做得滴水不漏，但是他并不就此罢手，因为礼尚往来，他决定以彼之道，还适彼身，给对方以教训。

机会终于来了，及“闻知恭生日”，他遂以“一破腻脂幞头”相赠，如法炮制了一个近似荒诞的行为，并捏造说这是“洪崖先生初得仙时幞头”，进而按照对方的一贯表现，良好祝愿其得道成仙，“一如洪崖”，搞得对方哭笑不得，虽叫苦不迭，却没有丝毫怨言可讲。这样一来，即给对方留足了面子，又没有破坏亲戚关系，并且也使对方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荒谬性。实在具有一石三鸟之效，读后令人捧腹。

贤妻致贵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程公鹏举，在宋季被虏，于兴元板桥张万户家为奴。张以虏到宦家女某氏妻之。既婚之三日，即窃谓其夫曰：“观君之才貌，非久在人后者，何不为去计？而甘心于此乎？”夫疑其试己也，诉于张。张命棰之。越三日，复告曰：“君若去，必可成大器。否则终为人奴耳。”夫愈疑之，又诉于张，张命出之，遂鬻于市人家。

妻临行，以所穿绣鞋一，易程一履，泣而曰：“期执此相见矣。”程感悟，奔归宋，时年十七八，以荫补入官。

迨国朝统一海宇，程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自与妻别，已三十余年。义其为人，未尝再娶。至是，遣人携向之鞋履，往兴元访求之。市家云：“此妇到吾家，执作甚勤，遇夜未尝解衣以寝，每纺绩达旦，毅然莫可犯。吾妻异之，视如己女，将半载，以所成布匹偿原鬻镪物，乞身为尼，吾妻施赀。以成其志，见居城南某庵中。”

所遣人即往寻，见，以曝衣为由，故遗鞋履在地。尼见之，询其所从来。曰：“吾主翁程参政使寻其偶耳。”尼出鞋履示之，合，亟拜曰：“王母也。”尼曰：“鞋履复全，吾之愿毕矣，归见程相公与夫人，为道致意。”竟不再出。告以参政未尝娶，终不出。

旋报程，移文本省，遣使檄兴元路。路官为具礼，委幕属李克复防护其车舆至陕西，重为夫妇焉。

【赏析】

笔记中的某氏，的确是值得极力歌颂的一个人物。因为作者并没有交代她的姓氏，我们权且就用“某氏”来称呼她。某氏出身官宦世家，想必肯定是知书达理，受过正统文化的教育，只不过身处乱世，作为一个弱女子，无力自保，被七军所俘，卖于张万户家作奴婢，后采又被迫嫁给程鹏举做妻子，婚后，她发现程并非一般人物，而是英雄落难，于是就撺掇程逃回南宋去成就自己的事业。面对妻子的劝言，程鹏举可不这么想，他把妻子想成是张万户派来监视、试探自己人物，于是就理所当然地报告了主人，结果某氏就招来一顿暴打。如是者再。最后某氏被赶出家门，卖于一户人家为奴。临行之前，某氏仍然对程没有放弃希望，与之交换一鞋，作为以后相认的凭证。至此，程鹏举才完全明白妻子的一番苦心，终于逃回南宋。

在某氏身上，集中了中国传统女性的很多美德。首先就是忠诚不二。自从嫁给程鹏举之后，她就一心开始为夫君谋出路，面对程的一次次告密，她身体乃至心灵都遭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可是她并没有放弃，或者是嫉恨程，而是以极大的忍耐回报程的一次次“无心的伤害。”其次就是勤劳善良。被卖于小户人家做奴之后，她“执作甚勤”，常常“纺绩达旦”，最后终于偿还请了自己的卖身钱，换取了宝贵的人身自由。再次就是坚贞。在做奴仆的日子里，为了保住自己的贞操，她睡觉从来都不脱衣服，当取得自由之后，立刻就乞求能够出家为尼。身处乱世，这显然是一个明智之举，既可以保持清白，也可以不受干扰安心等待程鹏举。最后就是不贪恋富贵。当见到程派来找她的时后，她并没有欣喜若狂，立刻随之前往，与丈夫相见，而是不卑不亢，直到程鹏举表示出自己的真心实意，这才与其重新结为夫妇。

本故事流传很广，明人就曾把此文改编成戏剧，定名曰《易鞋记》，今人又把它改编为京剧《生死恨》，看来是深为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

疑难官司

吴曾《能改斋漫录》

侍御史王平，字保衡，侯官人。章圣时，初为许州司理参军。里中女乘驴单行，盗杀诸田间，褫其衣而去。驴逸，田旁家收系之。觉，吏捕得驴，指为杀女子者。讯之四旬，田旁家认收系其驴，实不杀女子。公意疑，具以状白府。州将老吏，素强。了不之听，趣令具狱；公持益坚。彼乃怒曰：“掾懦邪！”公曰：“今触奏坐懦，不过一免耳。与其阿旨以杀无辜，又陷公于不义，校其轻重，孰为愈邪？”州将因不能夺。后数日，河南移逃卒至，详勘之，乃是杀女子者。田旁家得活。后因众见，州将谢曰：“微司理，向几误杀人。”

【赏析】

笔记文篇幅短小，故尤其注意言简意赅，在详略处理上，也能合理安排，曲尽其妙。本篇写在一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所发生的小插曲，完全略去了案情的侦破阶段，这样写并没有让人感到如坠雾中，相反的，更加突出了作品的主题，那就是判案不能鲁莽任性，任何轻率的行为都有可能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

王平作为州府的属官，居然能够为一个毫不相识的人，而公然对上司的意见表示质疑，并据理力争，表现出恪遵职守，坚持真理不曲臆枉从的可贵品质。

明清笔记

女侠仗义

王士祯《池北偶谈》

新城令崔懋，以康熙戊辰往济南，至章丘西之新店，遇一妇人，可三十馀，高髻如宫妆，髻上加毡笠，锦衣弓鞋，结束为急装，腰剑，骑黑卫，极神骏。妇人神采四射，其行甚驶。试问何人？停骑漫应曰：“不知何许人。”将往何处？又漫应曰：“去处去。”顷刻东逝，疾若飞隼。崔云：“惜赴郡匆匆，未暇蹑其踪迹，或剑侠也。”

从侄宛鸟因述莱阳王生言：顺治初，其县役某解官银数千两赴济南，以木夹函之。晚将宿逆旅，主人辞焉，且言镇西北不里许，有尼庵，凡有行橐者皆往投宿，因导之往。方入旅店时，门外有男子著红峭头，状貌甚狞。至尼庵入门，有厅廨三间，东向，床榻备设。北为观音大士殿，殿侧有小门扃焉。叩门久之，有老妪出应，告以故，妪云：“但宿西廨不妨。”久之，持朱封山门而入，役相戒夜勿寝，明灯烛，手弓刀伺之。三更，大风骤作，山门砉然而辟，方愕然相顾，倏闻呼门声甚厉，众急持械以待，而廨门已启。视之，即红巾肖头人也，徒手握束香掷于地，众皆仆。比天晓始苏，银已亡矣。急往市询逆旅主人，主人曰：“此人时游市上，无敢谁何者，唯投尼庵客，辄无恙，今当往诉耳。然尼异人，吾代往求之。”至则妪出问故曰：“非为夜失官银事耶？”曰：“然。”入白，顷之，尼出，妪挟蒲团趺坐，逆旅主人跪白前事。尼笑曰：“此奴敢来此弄狡狯，罪合死，吾当为一决。”顾妪入，牵一黑卫出，取剑臂之，跨卫向南山径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市人集观者数百人。移时，尼徒步手人头驱卫而返，驴背负木夹函数千金，殊无所苦。入门呼役曰：“来，视汝木夹官封如故乎？”验之良是。掷人头地上曰：“视此贼不错杀却否？”众聚观，果红巾肖头人也。众罗拜谢去。比东归，再往访之，庵已闭，空无人矣。

尼高髻盛妆，衣锦绮，行缠罗袜，年十八九，好女子也。市人云，尼三四年前挟妪俱来，不知何许人。常有恶少夜人其室，腰斩掷垣外，自是无敢犯者。

【赏析】

自从司马迁《史记》为游侠单独列传以来，侠客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开始进入文学视野，从唐代的《虬髯客传》到清纪昀长《阅微草堂笔记》中的《如是我闻》，历朝历代都有描写侠客来去无踪、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见义勇为、急人所难、除暴安良的故事。侠客已经成为人民群众这一弱势群体心中正义和天理的化身，是“伟大的救星”，是贫苦百姓最后的护身符。本则笔记所写的两个女侠就是这样一类人。

两个女侠都很不寻常，前一个女侠作者并没有写她的侠行，只是写她与众不同的装束和矫健英武的飒爽风姿，附带还有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寥寥数笔，就令读者感到了她的不寻常。第二个侠客是全文描写的主体。作者主要采用侧面烘托法和正面描写法来展现女侠的嫉恶如仇和凛然风范。旅馆主人的劝言，“唯投尼庵客，辄无恙”，暗示了女侠在当地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俨然一副保护神的形象。当财物被劫之后向女侠求救，她淡淡一笑，显得胸有成竹，并没有说多余的话，立刻飞身前去缉拿凶徒，过不多久就携带丢失银两和凶徒的首级而归。具体的搏斗过程作者并没有详说，也无须详说，读者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凶悍的强盗在女侠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束手待毙的。

在男权社会里，女子一直都是弱者，处于被压迫被迫害的地位，可是，王士祯所写的女侠却能够成为须眉男子的靠山，成为社会公道和正义的评判者，这不能说不是一种进步。尽管这两个女侠名字没人知道，可是她们必然也会像“红拂女”、“吕四娘”一样成为老百姓心目中奇人被津津乐道、历久传唱。

百岁观场

钮王秀《觚》

顺德人黄章，年近四旬，寄籍新宁，为博士弟子；六十余岁，试优补廪；八十三岁，贡名太学。康熙己卯，入闱秋试，大书“百岁观场”四字于灯，令其曾孙前导。同学之士，有异而问之者，曰：“我今年九十九，非得意时也，俟一百二岁乃获隽耳。”督抚两台召见授餐，其饮啖俱过常人，各赠金币遣之。

【赏析】

这是一则反映封建科举制度毒害读书人身心的笔记。科举制度始于李唐，是封建社会最富有特色的政治制度之一，是统治阶级笼络士子的一种手段。唐太宗就曾站在京城的城楼之上，看到新科进士鱼贯而入，抑制不住地欣然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矣！”历朝历代都有许多老书虫，穷经皓首，老死科场而无所怨恨。本文所写的百岁老人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老人的科举之路实在不顺，可以说是历经坎坷：近四十岁才中秀才，六十多岁才补了廪生（资深秀才），八十三岁，才得以进入太学读书。可以说是为科举耗尽了一生年华，至老还不醒悟，仍然要拼却残生，兴致勃勃地前去参加乡试。虽然成绩不太满意，但老人并不气馁，仍然满怀希望于三年之后。届时，如果命长的话，他已经一百零二岁了呀！这种可怜、愚昧的精神状态，形象尖锐地揭示出了科举制度对人们身心的毒害之深。

老而不能中举，乃是封建文人的普遍遭遇。像范进那样，临老中举还算是幸运者，更多的人都像百岁老人这样，一辈子都仅仅是个秀才！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就因为科举，整个人都快疯了，满口“之乎者也”，迂腐不堪。老人前去参加乡试的时候，“大书‘百岁观场’四字于灯，令其曾孙前导”，情景想来都令人心酸！已经四世同堂了，也一大把年纪了，却仍然要去争“举人”的虚名，那“百岁观场”的辛酸，那屡考不止的执著，那信心十足的迷醉，不都令人感到荒唐可笑吗？

兄弟佞佛

钮王秀《觚》

魏里丁清惠公之后，有伯仲二人，绩学工文，而酷嗜佛法。仲于内室供准提画像，凌晨必焚香诵咒，跪而礼之。一日偶触妇怒，手裂像掷地。仲不能堪，潜诣伯曰：“弟获大罪过，无复生理。当捐此秽臭，以图忏悔。何如？伯曰：“弟言是也。”于是仲径出门，伯送于后。仲至岸，正衣冠，一踊投河。伯合掌曰：“善哉！”遂高唱《往生咒》而还。适其家人见之，援救得免。

【赏析】

佛教在东汉时渐入东土，至南朝武帝时大盛，宣扬因果报应，人生轮回，要求人们积福行善，扬善弃恶，因此历朝历代对佛教都采取一种宽容态度，更有甚者如梁武帝萧衍，居然连番数次要辞去皇位当和尚。文中的兄弟二人，由于嗜爱佛法，对佛竟然虔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一日弟弟“偶触妇怒”，妻子一怒之下，竟然“手裂像掷地”，当看到自己顶礼膜拜的佛像落得如此下场，弟弟伤心透顶，决定投河自尽，“以图忏悔”。但其兄得知后，不但未加劝阻，反而支持弟弟的决定，由此可见这兄弟二人实在是佛迷心窍，毒入骨髓了。更令人可笑的是，弟弟临死之前居然正了正衣冠，免得见佛不敬，做哥哥的呢？竟然合掌念起了《往生咒》，这并非薄情，而是在佛教毒害下精神变态的一种表现。这个故事写得很夸张，兄弟二人的迂腐和痴迷都到了极点，读者看到这则故事只会感到好笑，却激不起丝毫的同情。

黄中还金

钮王秀《觚》

顺治十年三月，龙溪老农黄中，与其子小三操一小船，往漳州东门买粪，泊船浦头，浦傍厕粪，黄所买也。父子饭毕，入厕担粪，见遗有腰袱一具，携以回船，解袱而观，内有白金六封。黄谓其子曰：“此必上厕人所失者。富贵之人，必不亲自腰缠；若贫困之人，则此银即性命所系，安可妄取？我当待其人而还之。”小三大以为迂，争之不听，悻悻径回龙溪。

黄以袱藏船尾，约篙坐待。良久，遥见一人狂奔而走，入厕周视，旁徨号恸，情状惨迫。黄呼问故，其人曰：“我父为山贼妄指，现系州狱。昨造谒贵绅，达情州守，许以百二十金为酬。今鬻田宅，丐亲友，止得其半。待州守许父保释，然后拮据全馈，事乃得解，故以银袱缠腰入州。因急欲如厕，解袱置板，心焦意乱，结衣而出，竟失此银。我死不足惜，何以救我父之死乎！。”言讫，泪如雨下。黄细询银数与袱色俱符，慰之曰：“银固在也，我待子久矣。”挈而授之，封完如故。其人惊喜过望，留一封谢黄。黄曰：“使我有贪心，宁肯辞六受一？”挥手使去。

是时船粪将满，而子久不至，遂独自划船归。行至中途，风雨骤作，舣棹荒村之侧。村岸为雨所冲洗，轰然而崩，露见一饔，锡灌其口。黄亦不知中有何物，但念取此可为储米器，然重不能胜，力举乃得至船。须臾雨霁风和，月悬柳外，数声矣欠乃，夜半抵家。小三以前事告母，两相怨詈，黄归扣户，皆不肯应。黄因诳云：“我有宝饔在船，汝可出共举之。”子母惊起趋船，月光射饔头如雪，手舁而上，凿锡倾饔，果皆白镪，约有千金，黄愕然，悟蕉鹿之非梦矣。黄之邻止隔苇墙，卧听黄夫妇切切私语甚悉，明日，以擅发私藏首于官。龙溪宰执黄庭讯，黄一无所讳，直陈还银获银之由，宰曰：“为善者食其报，此天赐也，岂他人所得而问乎？”笞邻释黄，由是迁家入城，遂终享焉。

【赏析】

这是一则劝人为善，赞扬拾金不昧精神的笔记。主人公黄中是一个贫苦的老百姓，经常用船到城里去拉粪上地，生活很清苦，却能够不贪意外之财，“完璧归赵”，表现出了他正直善良的精神品质。笔记中黄中妻儿和邻居都是作为黄中形象的反衬而出现的。黄中的儿子也是银子的发现者之一，可是他与黄中不一样，坚持要将银子据为己有，遭到父亲的反对之后，他又指责父亲太迂腐，并且丢下手中的活计，一个人忿忿地跑回家去。黄中的妻子呢？更是太过，当她听说黄中居然要在那里等待失银者时，立刻就怨詈不止，所以当黄中一个人辛辛苦苦拉粪回来，她门都不给他开。同是一家人，思想境界却相差悬殊，正是他们这种汲汲于势利、“见钱眼开”的猥琐形象与黄中形成极大的反差，从而使黄中的形象更加巍峨高大。黄中的邻居更是无耻，看到对方意外发财，便心存忌妒，居然告到官府，说穿了，不过是这种机会没有轮到他头上，或者是没有给他分一杯羹罢了。

遗憾在于作者虽然劝善，却采用因果报应的方法来进行说教，不免落入俗套。黄中拾金不昧也就罢了，笔记非要再让他发上一笔横财，好像是惟其如此，才能弥补他的损失似的。其实就黄中而言，银子本来就不是他的，把它还给失主理所应当，何损失之有？这种“善恶相报”的古代笔记笔记传统叙述模式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本文的说服力。

阿丑善谐

文林《琅琊漫抄》

宪庙时，太监阿丑善诙谐。每于上前作院本，颇有方朔谲谏之风。时汪直用事，势倾中外。丑作醉人酗酒状。一人佯曰，某官至，酗骂如故。又曰驾至，酗亦如故。曰：“汪太监来矣。”醉者惊迫贴然。傍一人曰：“天子驾至不惧，而惧汪直，何也？”曰：“吾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也。”自是直宠渐衰。直既去，党人王越、陈钺尚在。丑作直持双斧，趋跄而行。或问故，答曰：“吾将兵惟仗此两钺耳。”问钺何名，曰王越、陈钺也。后二人以次坐谪。保国公朱永，掌十二营，役兵冶私第。丑作儒生诵诗，因高吟曰：“六千兵散楚歌声。”一人曰：“八千兵散。”争之不已，徐曰：“尔不知耶。二千在保国公家盖房。”于是宪庙密遗太监尚明察之。保国即撤工，赂尚明，得止。成化末年，刑政颇弛。丑于上前作六部差遣状。状，命精择之。既得一人，问其姓名，曰：“公论”，主者曰：“公论如今无用。”次一人，问其姓名，曰：“公道”，主者曰：“公道亦难行。”最后一人，曰：“胡涂。”主者首肯，曰：“胡涂如今尽去得。”宪宗微哂而已。

【赏析】

阿丑作为一名太监，能够如此担心国事，为皇上分忧，实在不易；至于他善于谲谏，懂得进谏艺术，采用方式巧妙，效果显著，更是可嘉。

笔记记叙了太监阿丑的几次表演片断，这些表演，艺术性如何姑且不论，但从政治性上看来，都有鲜明的针对性，都能切中时弊，无论是对宦官专权的讽刺，还是对官员营私的批评，乃至对朝政腐败的嘲弄，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希望政治更加清明，皇权永固，表现出了一定的进步倾向。也可能宪宗就是看到了他这一点，才对他表示出了一定程度上的“纵容”和喜爱。但至于说到这些表演的影响力，作者可能有过于夸大的成分，无论怎么说，一个小太监，依靠戏曲表演竟然能够作用朝政，总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话又说回来，其实这不正是我们读者希望看到的结果吗？毕竟，阿丑这个小人物，在整个明王朝吏治腐败、宦官专权的社会大环境下，能够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尽可能地去改变时事，甚至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委实可敬。

戏论人生

梁章钜《浪迹丛谈》

吾乡龚海峰先生官平凉时，其哲嗣四人，皆随侍署斋读书，一日偶以音觞召客斋中，四人者，各跃跃作看戏之想，先生饬之曰：“试问读书好乎？看戏好乎？可各以意对。”其少子文季观察瑞谷遽答曰：“看戏好。”先生艴然斥之退。长子端伯郡丞式谷对曰：“自然是读书好。”先生笑曰：“此老生常谈也，谁不会说。”次子益仲孝廉受谷对曰：“书也须读，戏也须看。”先生曰：“此调停两可之说，恰似汝之为人。”三子小峰邑候对曰：“读书即是看戏，看戏即是读书。”先生掀髯大笑曰：“得之矣。”闻其时甘肃有谭半仙者，颇能知未来事，先生延致署中数月，临行，手画四扇，一作老梅数枝，略缀疏蕊，以赠端伯；一作古柏一树，旁无他物，以赠益仲；一作牡丹数本，以赠小峰；一作芦苇丛丛，以赠文季，且语先生曰：“将来四公子所成就，大略视此矣。”由今观之，则与所答看戏之言，亦隐隐相应也。

【赏析】

古人云：“言为心声”，从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内容就可以揣度一个人的性格，乃至对他以后的事业也可以有所预测。

具体龚氏四兄弟来说，少子文季因为年龄偏小，相应地贪玩一些，再加上不善掩饰，较少心机，城府较浅，所以当父亲问他看戏和读书哪个更好时，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说：“喜欢看戏”。后来谭半仙以芦苇画扇赠之，也有这个意思，芦苇是空心的，正象征着文季心中不能藏事，喜欢直来直去的性格。长子端伯年龄最大，最会揣摩父亲的心意，老成持重，再加上谨遵父教多年，读了很多书，也明白读书致学乃是人生一大要义，而看戏呢？遗适助兴则可，万不能玩物丧志，所以他回答说“喜欢读书”。谭半仙赠以梅花画扇。梅花在冬天开花，迎风傲雪，正像端伯有志于学，情致高雅。次子益仲的答案肯定是经过一番考虑的，他持重的性格再加上中庸的思想，使他做出了“书也须读，戏也须看”的回答，二者兼顾，两不相误。谭半仙赠以古柏画扇，意思是受谷像柏树一样垂直峭拔，不偏不倚。三子小峰最后回答父亲的问题，这就充分说明在四兄弟里面他最善于审时度势，脑子反应也最快，明明喜欢看戏，却并不明说，故意模糊读书和看戏二者的分野，借读书学习之名，行看戏娱乐之实，显然城府与其他三兄弟比较起来，要深得多。北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说：“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谭半仙以牡丹画扇赠之，就暗示了小峰这种圆滑的性格必然可以致得富贵，光耀门楣。笔记中，龚公海峰对三儿子的回答，颇为满意，掀髯大笑曰：“得之矣。”欣赏爱赞之意溢于言表，这里面除了欣赏其言语之妙外，恐怕也含有对他善于把握说话时机的赏识。

两先生传

吴伟业《鹿樵纪闻》

野史氏曰：“古来节烈之士，不欲使姓名落人间者，惟明永乐之世独多。当其时一人殉义，祸延九族，故往往匿迹晦名，以全其宗党。若申酉鼎革之际，朝令不如是之酷也。而以余所闻，或死或遁，不以姓名里居示人者多有，如所传一壶先生，其补锅匠、雪庵和尚之流欤？若画网巾者，自谓一筹莫展，耻以死博节义名，其用心更何如哉？”

画网巾者，其姓名爵里，不可得而知也。携二仆匿邵武山寺中，为逻者所得，守将池凤阳夺其网巾置军中，先生叹曰：“衣冠历代皆有定制，若网巾则高皇帝所创；我遭国变即死，讵敢忘祖制乎？”每晨起盥栉毕，必令仆画网巾于额，乃加冠；而二仆者亦必更相画也。军中皆哗笑之，因呼之曰：“画网巾。”已而王师平诸山砦，凤阳乃缚而献之提督，诡称阵俘以邀功。提督某视其额斑斑然，笑而谓之曰：“若为谁？今降犹可以免。”先生曰：“我忠不能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能致命，留姓名则辱身；且我不欲以一死博节义名，军中呼我为画网巾，是即我名矣。至欲我降，则我旧尝识王之纲，当就彼决之。”之纲者，故高杰部将，时为福建总兵，即平诸山砦者也。提督送之福建，之纲见之，曰：“我不识若也，今将就若求死耳！”之纲委曲开谕，且指其发曰：“种种者而不去，何迂也？”二仆曰：“巾犹不忍去，忍去发乎？”之纲命先斩之。群卒欲引去，二仆瞑目叱曰：“我二人岂畏死者，顾死亦有礼。”从容向先生拜辞曰：“奴等得侍扫除于地下矣。”皆欣然受刃。之纲又谓先生曰：“若岂有所负乎？节义死即佳，何执之坚也？”先生曰：“我何负？负君耳！”出袖中诗一卷投之地，又出银一封，谓行刑者曰：“此樵川范生所赠也，今与若。”遂戮于泰宁之杉津。泰宁谢生葬其骸于杉窝山，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

一壶先生、亦莫知其姓氏爵里，破巾敝衣，徜徉登莱间，尤爱劳山之胜，结茅居之。性嗜酒，每出必以一壶自随，人因称为一壶先生。即墨黄生，莱阳李生心知其非常人也，皆敬事焉。或携酒就先生，或延先生至家；然先生对此两人，每瞠目无语。欲有问，辄曰：“行酒来，余为生痛饮。”时而酒酣大呼，俯仰天地，若胸中有甚不平者。间一读书，必唏嘘流涕，二生竟莫能测也。先生踪迹无定，或留久之乃去，去不知其所至？已而又来，亦不知其所自至？康熙壬子，去即墨已久，忽而复至，寓一僧舍；素与往来者视之，见其形容憔悴，神情惝恍，问之，俯而不答。夜半必哭，哭或彻旦。数日，竟自缢也。李生云：“先生是时年垂七十矣。”

谈资跋曰：“余读画网巾先生传，怪其不死于守将，不死于提督，而独就之纲求死，观两不相知之语，意别有不言而喻者乎？若一壶先生之踪迹，则尤奇矣！昔宋中丞牧仲尝言：“酉戌间有夫妇佣其家，甚勤力，然每遇主人与客谈诗文，辄徘徊窃听，不能去，积数年。一日忽不知所至，视其室，留书千言，自叙悲愤，词义博奥，援据今古，出人意表，竟不知为谁何？”余因思易代之际，山巅水涯，樵渔释道与夫耕牧佣贩中，如一壶先生、宋氏佣者多矣！于今稗官之笔，遗老之口，犹当流传未绝；惜乎闻见所限，不获因其轶事，以想见其人于姓名爵里之外也。”

【赏析】

在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有很多的仁人志士拒不承认新政权，温柔一点的隐居山林，以保全他们的节操；态度强烈的慷慨赴死，身首异处也在所不惜。最早也最为著名的就是伯夷、叔齐兄弟二人，他们在西周灭商之后，耻食周粟，就隐居在首阳山，朝廷为了迫他们出来做官，就派人放火烧山，谁知他们居然情愿被烧死，也不愿出来。表现了高洁的情操，给后人树立了至高无上的榜样。明朝灭亡，清军入关，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国破家亡之恨，还有很深的民族仇恨在里面，所以当时与清延采取不合作态度的志士仁人更多，本文所写的“画网巾者”与“一壶先生”等人就是他们其中的突出代表。

“画网巾者”和“一壶先生”，他们都是普通人，也都是明朝遗民，都忠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因此，当画网巾者被抓之后，网巾被扯，依然每天“画网巾于额”，这个时候，网巾的意义已不再是一个遮阳取暖的普通物件，而是一种眷恋祖国、忠诚前朝的象征。就笔记叙述的情况来看，他并非没有活命的机会，如果不那么“固执”，再对清军将领“温和”一点，苟全性命应该是没有一点问题，但他们毅然选择“留发不留头”，欣然就刃，性命可以丢弃，但对前朝的坚贞与忠诚却不能不要。一壶先生嗜酒如命，其实并非贪杯，而是“胸中有甚不平者”，用酒买醉，以浇“胸中之块垒”。读书流泪也是因为心中怀有深沉的悲痛，以致最后“形容憔悴，神情惝恍”，哀伤而死。直到文末，作者也没有具体说明“一壶先生”哀痛的原因，可是透过“康熙壬子”等语的暗示，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老神仙

吴伟业《鹿樵纪闻》

张献忠掠河南，俘一男子，自言有禁方，能活人，贼姑置军中，未之信也。献忠性残暴，每以大梃挞左右至死，既死而悔，偶忆男子言，使治，果立愈，始宠异焉。

献忠在长沙，一日忽下令曰：“人持一几来。”顷之得几数万，累为台，高几千尺，令将士执弓矢环其下，曰：“吾有呼，即全军皆呼。”而召男子登之。男子登未半，股栗欲止，视台下皆引满相拟，大惧，遂造于巅，于是献忠揖而呼曰：“老神仙！”将士数十万齐声曰：“老神仙！老神仙！”声殷然动山谷。自此军中皆称为老神仙云。

老神仙者邓州人，姓陈名士庆，少慕神仙术，遍游名山无所遇，后至终南，见老人箨冠羽衣，瞑坐石上峒中，士庆疑非常人，再拜自陈，求为弟子。久之，老人拭目徐视曰：“若岂神仙中人，去，毋溷我！”士庆跪拜者累日，每饥则往山下乞食，老人乃与一物如饴，食之腹中气蒸蒸然，遂不复饥。士庆愈不肯去，又累日，老人出书一卷授之，始拜受而退。视其书多不省，唯末四页颇能识之，则禁方也。归过洛阳，有富家女秋千坠地而折足，募能愈之者予百金，试以其方治之，果愈，得金以归。时盗贼蜂起，父母疑子素无赖，在外久，必从贼得金。士庆出书自明，父方怒，投之火，急起拾取，止存末四纸而已。士庆初匿其姓名，后蜀文士刘某与之善，许为作传，始为刘某述之如此。

其在贼中，所全活甚众。献忠嬖楚府宫人老脚，偶以暴怒，引刀刺之，洞腹溃肠，召士庆使治，士庆曰：“嘻，乌有人肠离体而可复活者？然大王有命，不敢违。”舁置木扉，以清水涤之，纳其肠胃，线纫而敷以药。老脚越宿而呻吟，三日而思饮食，五日而起坐，不十日而仍侍左右矣。孙可望杀一爱妾，士庆度其必悔，即持去治之如老脚，衾裹置车中，阅数日见可望曰：“前夜将军何自杀所爱乎？”可望抚膺叹曰：“悔不求君治。”士庆曰：“毋过伤，吾今适得一美人，愿以奉将军。”令人持车至，启衾出之，则前所杀妾也。视其项，红痕环如缕，美丽乃倍于平时。白文选与官军战，炮中其颈，濒死，士庆曰：“伤重矣，我无子，彼能父我而养我以终身，当活之。然彼素反覆，书券来。”白即书契券如其言。乃以药僵其痛处，锯去伤骨，杀犬取胫骨，如其长，合之，敷以药；越三日而文选驰骑入官军，斩发炮者，以首归。其奇验多类此。献忠死，士庆遨游诸将间，年老矣，犹日饮酒数斗，御数女，人或求其术，辄曰：“此非吾所能传，有司之者。”后卒从文选投诚，而病死于腾越。

【赏析】

本文写陈士庆的医术高超，并没有泛泛称颂，而是通过具体的三个事例来说明问题。这三个手术一个比一个凶险，可是陈士庆都能游刃有佘，令伤者起死回生，其医术之高明实在是惊世骇俗。

第一个是为张献忠的爱妾做手术。病人被刺刀穿肚，“洞腹溃肠”，实在难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可以医活。从陈士庆医人的过程来看，简直是轻车熟路，他先把肠子冲洗干净，塞回肚子里去，再在用针线缝合伤口，覆上药。就这样不出十日，伤者居然又完好如初了。第二个是救治孙可望将军的爱妾。文中用一“杀”字，已明白无疑地说明伤势之重，可是对于陈士庆来说，仍然是小菜一碟，并且医过之后，“红痕环如缕，美丽乃倍于平时”，还达到了整容的效果。第三个病例最令人匪夷所思。白文选被火炮炸断勃颈，陈士庆用一条狗骨扣合在伤口上，居然不出三天，白文选就能驰骋沙场，手刃仇人了，简直是妙手回春。

吴梅村在本书的序言里曾自诩其书“讲求实录，刊讹谬，”说明此书所录史实色彩较为浓厚，可是实在很难想象当时竟然有此等超绝的医术，“老神仙”之名，确实不虚！

另外，本文还从侧面隐约揭示了明末农民起义军很快就败亡的原因。以张献忠、孙可望为首的义军将领，一个个都是那么暴戾，动辄就拔刀相向，就是朝夕侍奉自己的爱妾也不能幸免。张献忠《明史》有传，说他生创“剥皮法”，常常是皮未尽去而人已气绝。所到之处，无一幸免。川人几乎杀绝，少数逃至深汕，与野兽同伍，草衣不食久，遍体皆生毛。献忠之凶残可见一斑。想这等残忍变态的行为，又怎么能得到人民的拥护呢？失败是注定的事，只不过早晚罢了。

诗胜少陵

昭木连《啸亭杂录》

近日有满州某制府，初非科目进身，韵语非其所长，自以为善。又好拟和应制诸题目，人争笑之，自不觉也。铁冶亭保尝与戏曰：“兄诗殊胜少陵。”某尚谦谢。冶亭徐曰：“少陵应制之诗无如此之多也。”

【赏析】

本文讽刺了一个不通文墨却偏偏附庸风雅的官僚形象。本来就不是科举出身，不会诗词也在情理之中，不会就不要做嘛！可谁知这位制台大人却偏偏好作诗，并且没有自知之明，“自以为善”。人们纷纷嘲笑他，他还不自知。

铁保对他的讽刺真是妙语。先称赞他说，已经超过杜甫的诗歌。杜甫是何等人呀？我们这位制台大人也不想想，就沾沾自喜，好像真的已经和杜甫并驾齐驱了，紧接着铁保又来一句，这一句彻底终结了制台的自得之色。原来铁保说他的诗强过杜甫，是说他的应制诗数量超过杜甫，并不代表质量和艺术性强过杜甫，害得制台空欢喜一场。

万姓难书

刘元卿《应谐录》

汝有田舍翁，家资殷盛，而累世不识“之”、“乎”。一岁，聘楚士训其子。楚士始训之，搦管临朱，书一画，训曰：“一字”。书二画，训曰：“二字”。书三画，训曰：“三字”。其子辄欣欣然，掷笔归告其父曰：“儿得矣！儿得矣！可勿烦先生，重费馆谷也，请谢去。”其父喜，从之。具币谢遣楚士。逾时，其父拟征召姻友万氏姓者饮，令子晨起治状。久之不成，父趣之。其子圭曰：“天下姓字多矣，奈何姓万？自晨起至今，才完五百画也！”初机士偶一解，而即訑訑自矜有得，殆类是已。

【赏析】

这则笔记仅一百多字，却深刻地讽刺了田舍翁的儿子学习浅尝辄止的不端正态度。要想学会写字，就必须抱着长期努力的思想，田舍翁之子刚学了“一”、“二”，“三”，就以为天下的字都这么简单，掌握了写字的诀窍，殊不知这还差得远呢？等到父亲让他写个“万”字，他就要画一万道，如果写个“兆”字，那还不把他累死！

作品很善于利用悬念来推动情节的发展。儿子刚学三字，就连呼“儿得矣！儿得矣！”，搞得读者也是疑惑不解，得到什么程度？又如何得矣？到底是天才神童，还是井底之蛙？直到最后他书写“万”字，居然要画上一万道笔画，读者才明白他原来是如此“得矣”。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生活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人，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眼高手低，说起来夸夸其谈，好像什么都懂，无论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垂手而得，对困难预想不够，事情临头手忙脚乱，一败涂地。殊不知说着容易做着难！

秀才嚼笔

朱国桢《涌幢小品》

二秀才俱《春秋》有名，相善。秋试前夕，同榻。一生俟睡熟，密取彼生誊真之笔，悉嚼去其颖。明日抽用已尽秃，大惊。取起草者姑代，则湿滥如帚；乞诸邻，又皆坚拒。恸哭，欲弃卷出。倦而假寐，有神拊其背，曰：“起，起，写，写。”既起，视笔，依然完好。执之，且疑且写。既毕，仍秃笔也。

交卷至二门，一生在焉。迎问曰：“试文称意否？”谢曰：“无之，但得完卷耳。”其人面发赤，趋出宿于别所。明日其名粘出，不得终试。秃笔生魁选联第。

【赏析】

科举制度是最戕害知识分子心灵的制度之一。为了能够录取做官，人们挖空心思，思虑殆尽。有的人醉心功名，连年累考，以致倾家荡产，最后无法承受打击，竟然走上绝路；有的人常年奔波考场，一直到白发苍苍仍然执迷不悟，就像《儒林外史》里的范进一样，考了大半辈子，最后到晚年的时候才侥幸入第，狂喜之下竟然发起疯来；更有甚者，不顾礼义廉耻，违背道德良心，心存忌妒，相互排挤，就像本文所讲的一样。

甲乙二人相善多年，在入试之前又幸得同榻而眠，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本应好好珍惜，相互提携，同登龙门。可是甲秀才忌妒乙秀才之才，害怕竞争，竟然“俟其睡熟，密取彼生誊真之笔，悉嚼去其颖”，用心何其毒也！乙秀才直到考场之上，才发现其笔已秃，禁不住大吃一惊，连忙求救于近邻。可是考场上的应试者，彼此之间相互提防，甚至视为仇雠，又如何肯借？无奈之下，想到自己平日苦读，本想一鸣惊人，可谁知又生如此事端，禁不住失声痛哭。所幸最后神人相助，才得以完卷。

读完笔记，掩卷沉思，想不到这些熟读圣贤书、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竟然如此下贱，作出此等不齿之事，令人不胜唏嘘。

无赖吕四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沧州城南上河涯，有无赖吕四，凶横无所不为，人畏如狼虎。

一日薄暮，与诸恶少村外纳凉。忽隐隐闻雷声，风雨且至。遥见一少妇，避入河干古庙中。吕语诸恶少曰：“彼可淫也。”时已入夜，阴云黯黑。吕突入掩其口。众共褫衣相嬲。俄电光穿牖，见状貌似是其妻，急释手问之，果不谬。吕大恚，欲提妻掷河中。妻大号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杀我耶？”吕语塞，急觅衣裤，已随风吹入河流矣。旁皇无计，乃自负裸妇归。云散月明，满村哗笑，争前问状。吕无可置对，竟自投于河。

盖其妻归宁，约一月方归。不虞母家遘回禄，无屋可栖，乃先期返。吕不知而构此难。后妻梦吕来曰：“我业重，当永堕泥犁。缘生前事母尚尽孝，冥官检籍，得受蛇身，今住生矣。汝后夫不久至，善事新姑嫜。阴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汤镬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练蛇垂首下视，意似眷眷。妻忆前梦，方举首问之，俄闻门外鼓乐声，蛇于屋上跳掷数四，奋然去。

【赏析】

这则笔记体现了鲜明的惩恶扬善的道德观，吕四长期为非作歹，鱼肉乡邻，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

吕四之妻因误会而遭到蹂躏，显然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可是这种偶然之中却又含有某种必然性，受到冥冥之中一种力量的操纵。吕四之妻本来是到娘家省亲，并没有提前回来的打算，回村之时偏偏又赶上风雨大作，只好到庙里去躲避，这一切似乎非常偶然，可是无巧不成书，遇到了吕四这个地痞流氓。他远远地看到一少妇进庙避雨，哪能放过此等好事，接下来发生龌龊之事也就具有某种必然性。

笔记最后写吕四因为惭愧而无脸见人，遂投水自尽，死后受到阎王责罚，转世为蛇，落入轮回报应的俗套，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笔记的讽刺力量。

英雄举动

钮王秀《觚》

熊公廷弼当督学江南时，试卷皆亲自批阅。阅则连长几于中堂，鳞摊诸卷于上，左右置酒一坛，剑一口，手操不律，一目数行。每得佳篇，辄浮大白，用志赏心之快，遇荒谬者，则舞剑一回，以抒其郁。凡有隽才宿学，甄拔无遗。

吾吴冯梦龙，亦其门下士也。梦龙文多游戏，《桂枝儿》小曲，与《叶子新斗谱》，皆其所撰。浮薄子弟，靡然倾动，至有覆家破产者。其父兄群起讦之，事不可解。适熊公在告，梦龙泛舟西江，求解于熊。相见之顷，熊忽问曰：“海内盛传冯生《桂枝儿》曲，曾携一二册以惠老夫乎？”冯足局足脊不敢置对，唯唯引咎，因致千里求援之意。熊曰：“此易事，毋足虑也。我且饭子，徐为子筹之。”须臾，供枯鱼焦腐二簋，粟饭一盂。冯下箸有难色。熊曰：“晨选嘉肴，夕谋精粲，吴下书生大抵皆然，似此草具，当非所以待子。然丈夫处世，不应于饮食求工，能饱餐粗粝者，真英雄耳，”熊遂大恣咀啖，冯啜饭匕余而已。熊起入内，良久始出曰：“我有书一缄，便道可致我故人，毋忘也。”求援之事并无所答，而手挟一冬瓜为赠。瓜重数十斤，冯伛偻祗受，然意甚怏怏，且力不能胜，未及舟，即委瓜于地，鼓棹而去。

行数日，泊一巨镇，熊故人之居在焉。书投未几，主人即躬谒冯，延至其家，华筵奇哉，妙妓清歌，咄嗟而办。席罢，主人揖冯曰：“先生文章霞焕，才辩珠流，天下之士，莫不延颈企踵，愿言觏止。今幸亲降玉趾，是天假鄙人以纳履之缘也。但念吴头楚尾，云树为遥，荆柴陋宇，岂足羁长者车辙哉。敬备不腆，以犒从者，先生其毋辞。”冯不解其故，婉谢以别，则白金三百，蚤舁致舟中矣。抵家后，熊飞书当路，而被讦之事已释。盖熊公固心爱龙犹子，惜其露才炫名，故示菲薄，而行李之穷，则假途以厚济之；怨谤之集，则移书以潜消之。英豪举动，其不令人易测如此。

【赏析】

熊廷弼是明朝后期著名的抗清将领，《明史》本传说他“身长七尺，有胆知兵，善左右射。”自从就任辽东经略使以来，威震边疆，胡夷不敢稍有侵犯，只是“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本文记叙了熊廷弼生活中的两件小事，表现了他豪放爽直的性情和异于常人的行为，倒也和《本传》所记有几分契合之处。

第一件事是任江南督学时，批阅诸生试卷的怪异行为。他并不像其他督学那样，一份接一份批阅，而是把试卷像鱼鳞一样排开，便于比较。别人阅卷，不过竹管一支，以备圈点之用；可熊公廷弼除了笔砚之外，还有酒剑助兴。当看到赏心悦目之佳作，就浮一大白，以示庆贺；当阅到荒谬不通者，则以剑舞解闷。这等快人快行，非豪爽豁达之士所不能为也。

第二件事是帮助冯梦龙排忧解难。当冯梦龙千里迢迢跑来向他求援时，他并没有显得非常热情，信誓旦旦地为学生撑腰，而是略显冷淡，并以“枯鱼焦腐”和粟饭招待冯梦龙，面对粗劣的饭菜，再加上心里有事，冯梦龙难以下咽，可是熊公廷弼，以堂堂经略之尊，居然吃得津津有味。临别之际以一冬瓜相赠，对于求援之事却只字未提，显得令人费解。接着作者笔锋一转，写冯梦龙在熊公朋友家受到了盛情款待和丰厚的馈赠；回到家，争端之事，也早有熊公致信当地长官而予以化解。原来，所有这一些都是熊廷弼刻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冯梦龙不能过于少年得意，明白苦尽甘来的道理。

本文描写熊廷弼的英豪举止欲扬先抑，悬念丛生，显得波澜起伏，曲折有致，文不胜意。全篇文势飞扬，汪洋恣肆，既具有先秦散文之神韵，也和熊廷弼的性格表现相一致，取得了很好的艺术效果。

阮元制夷

梁章钜《浪迹丛谈》

英夷初至中国，未尝不驯谨，自道光二十年以后，始逐渐骄肆，名为恭顺，实全无恭顺之心。

尝与云台师谈及往事，师深为扼腕，曰：“尚记得嘉庆二十二年，我为两广总督时，首以严驭夷商、洋商为务，盖洋商受英夷之利益，英夷即仗洋商之庇护，因此愈加傲黠不驯，我每遇事裁抑之。时英船在黄浦与民人争水，用鸟枪击死民人，我严饬洋商，必得凶犯。方登船，而此犯即拔刀自刎死。又法兰西国夷人，打死民妇，我立获凶犯，照例绞决抵罪。道光初，英夷有护货之兵船，在伶仃山用枪击死小民二人，我饬洋商向英国大班勒取凶手”，大班诡言：‘只能管贸易事务，兵船有兵头，职分较大，我令不能行于彼。’我旋饬传谕兵头，兵头复诡称夷人亦有被民伤重欲死者多人，欲以相抵，我察其诡诈，传谕大班：‘如不献出凶手，即封舱停止贸易。’大班又称：‘实不能献出凶手，无可如何，情愿停贸易。’时兵船已诡避在外洋，将匝月，我持之益坚，大班乃率各夷人全下黄浦大船，禀称：‘无可如何，只好全帮回国，不做买卖。’我发印谕言：‘尔愿回即回，天朝并不重尔等货税。’于是英国大货船二十余号，收拾篷桅，作为出口之势。仍上禀云：‘大人既许回国，何以炮台上又设兵炮？’我又加印谕言：‘虎门炮台本是终年常设，并非此时待尔等出口，欲加轰击，且天朝示人以大公，岂有许尔等回国，复行追击之事。’于是各船不得已而出口，复又旋转在外洋校椅湾，停泊多时，而其兵船遂真远遁矣。未几，大班又禀：‘兵船不知何时远遁，我等实愧无能，大人如准入口贸易，固是恩典，否则亦只好回国，等语，而洋商亦代为禀求。并令大班寄禀回国，告知国王，下次货船来粤，定将凶犯缚来，方准入口，否则不准。大班亦同此禀求，我始应允。直至三年春，始照旧开舱通货。此事冬末春初，凡夷商人等皆惶惶，言关税必由此大缺，且恐别滋事端，城中各官亦有缓颊者。我一人力持，以谓国体为重，货税为轻，索凶理长，断不可受其欺胁。并饬其以后兵船不许复来，非是护货，适以害货等印谕。及四、五年货船来粤，禀称前此犯事兵船，不敢回国，委不知向何处逃散，无从寻获，而四、五、六年间，此种兵船亦实不复至，我对众曰：‘此所谓“可欺以其方”也’。自我去粤后，兵船复来，门人卢厚山。亦仿我之意行之，时有褒嘉之旨云：‘玩则惩之，服则舍之，尚合机宜，不失国体也。’闻此后惟林少穆。督部亦守此法，而情事顿殊，为之慨然而已！”

【赏析】

笔记所记可谓是晚清外交活动的实录。外国商人来我国经商，理应遵循我国的法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枪杀我国民众，也理应受到惩罚。文中的两广总督阮元坚持国家和人民的立场，对行凶者展开了一系列不屈不挠的斗争，这是他爱国主义的表现，值得肯定。就阮元的切身感受而言，对付那些敢于挑衅滋事的不法夷商，必须实行针锋相对的斗争，坚持国体，寸步不让，只有这样才能有效遏制他们的嚣张气焰，才能确保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不受侵犯，文中举出了很多事例，都说明了这个问题。

可是读了笔记之后，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也自豪不起来。清朝政府由于长期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自以为是天朝上国，夜郎自大，对西方列强缺乏必要的了解。当出现外交纠纷，需要进行外交交涉的时候，我们的官老爷们一个个都显得那么幼稚。外国兵舰公然进入我国领海，这本身就是对我国主权的一种践踏，我们都没有看到。在中英之间围绕交出凶犯的斗争中，我们采取的制约对方的手段非常可笑，那就是停止贸易，这也是唯一的王牌。其实他们违反我国的法律，交出凶犯接受惩罚理所当然，如果敢有拒绝，先把他的货物和商人全部扣下再说，又怎么能够允许他们随意出境呢？至于英人后来连续编织的谎言，就连傻子都听得出来，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可是阮元也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了，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不了了之。虽然英人在表面上好像是低头了，可是关于冲突的实质性问题一交出凶犯仍然没有实现，就这种结果，居然也会惹得龙颜大悦，亲自颁诏嘉奖，说什么“玩则惩之”，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由此看来，外商“名为恭顺，实全无恭顺之心”，实在是所言不虚。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罪阮元老先生，这也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民族的遗憾！毕竟，他还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

李卫当官

钱泳《履园丛话》

雍正间，朱文端公轼以醇儒巡抚浙江，按古制婚丧祭燕之仪，以教士民，又禁灯棚、水嬉、妇女入寺烧香、游山、听戏诸事。是以小民肩背资生，如卖浆市饼之流，弛担闭门，默默不得意。迨文端去后，李敏达公卫莅杭，不禁妓女，不擒樗蒲，不废茶坊酒肆。曰：“此盗线也，绝之则盗难踪迹矣。”公虽受知于文端，而为政不相师友，一切听从民便，歌舞太平，细民益颂祷焉。人谓文端是儒者学问，所谓“齐之以礼”。敏达是英雄作为，所谓“敏则有功”也。

【赏析】

朱轼和李卫先后在杭州做官，虽是师生，可是他们的行政风格却大相径庭。朱轼是比较传统的儒者，所以他就讲究“齐之以礼”，想把杭州治理成一个”礼仪之邦”，一切规定都按照《礼记》的要求去做，结果就禁止开设妓院和赌场，还有许多像“灯棚、水嬉、妇女入寺烧香、游山、听戏诸事”也令行禁止，并没有看到社会在变，时代在发展，成效甚微，甚至还造成了大量的以靠出卖苦力为生的人们生活难以为继，所以，民“默默不得意”。可是，李卫因为没有受过那种礼教思想的熏陶，就比较变通，而是广泛允许此类现象的存在，结果一方面为抓捕盗贼提供了方便，同时还为广大小民提供了谋生之道，受到了百姓的好评。

在朱轼和李卫之间，不存在个谁是谁非的问题，他们完全不是同类人，由于教育背景的差异，就表现出来两种不同的治理模式，其出发点都是想把地方治理好。

木兰从军

朱国桢《涌幢小品》

孝烈将军，隋炀帝时人，姓魏氏，本处子，名木兰，亳之谯人也。时方征辽募兵，孝烈痛父耄羸，弟妹皆稚骏，慨然代行。服甲胄，革建橐操戈，跃马而往。历一纪，阅十有八战，人莫识之。后凯还，天子嘉其功，除尚书不受，恳奏省视。

及还谯，释其戎服，衣其旧裳，同行者骇之，咸谓：“自有生民以来，盖未之见也。”遂以事闻于朝。召赴阙。帝方恣酒色，奇之，欲纳诸宫中。对曰：“臣无媲君之礼。”以死誓拒，迫不已，遂自尽。帝惊悯，追赠将军，谥孝烈。土人立庙，岁以四月八日致祭，盖其生辰云。

【赏析】

宋郭茂倩编订的诗集《乐府诗集》收录有《木兰诗》，讲的就是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从此以后，花木兰就作为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典型世代流传，甚至被搬上银幕和舞台，深受广大人民的欢迎。

人们喜爱木兰的形象，不外乎有这么几个原因：首先是木兰具有仁孝心肠。看到年迈体弱的父亲被征兵送去战场，木兰于心不忍，可是弟弟尚年幼，无人可以代替，在这种情况下，木兰毅然脱掉女儿装束，然后就“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且辞爷娘去”，“从此替爷征。”非常富有孝心。其次就是在战场上英勇善战，且有勇有谋，屡立奇功，创下了许多须眉男儿所不能的功勋。再次就是并不贪恋功名富贵，面对圣上许下的尚书高官，毫不动心，立功不受爵，拿得起放得下，表现出了常人所没有的操守和志趣。

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一个奇女子，最后竟然落得个被逼自刎的下场。荒淫的隋炀帝，在听说赫赫有名的花木兰是个女儿身之后，便厚颜无耻地想娶她为妃，木兰既然能够主动舍弃高官厚禄，就肯定不会喜欢那种雕栏玉砌、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也不想充当皇帝玩物，再说木兰对炀帝的为人也十分清楚，于是就坚决推辞，最后在炀帝步步紧逼之下，木兰用死来捍卫自己的清白。

可怜木兰生不逢时，遇上了隋炀帝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暴君，在那个昏聩残暴的历史时期，木兰的悲剧是必然的。读了这则故事之后，炀帝的罪恶又被浓浓地涂上一笔，受尽天下人无尽的唾骂。后记《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先秦—南北朝游记

溱洧

封禅仪记（节选）

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序

登大雷岸与妹书

与宋元思书

唐代游记

右溪记

燕喜亭记

三游洞序

题峡山寺

始得西山宴游记

宋代游记

游天平山记

岳阳楼记

醉翁亭记

苏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记

游信州五山小岩记

游褒禅山记

雁荡山记

登莲花峰记

前赤壁赋

石钟山记

游龙井记

新城游北山记

游东林山水记

百丈山记

金沙堆观月记

雪窦游志

月泉游记

济南行记

游龙山记

元代游记

标山记

大龙湫记

干山志

龙门记

明代游记

游钟山记

松风阁记

游天平山记

游龙门记

游点苍山记

游摄山栖霞寺记

由玉泉至远安记

恒山游记

千山游记

游金焦两山记

浣花溪记

剡溪记

游黄果树瀑布记

武夷游记

湖心亭看雪

避风岩记

清代游记

游晋祠记

游赤壁记

游雁荡记

游三游洞记

游桂林诸山记

游珍珠泉记

登泰山记

游庐山后记

游小盘谷记

君山月夜舟记

游襄城山水记

登华山记

先秦—南北朝游记

溱洧

【作者简介】

本文选自《诗经·郑风》。《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周秦时称《诗》，西汉尊之为经典，始称《诗经》。收录周初（约前十一世纪）至春秋中期（约前六世纪）诗歌305篇。收集、编订者可能是周王朝的乐师；编成时间大约在春秋后期。作品分风、雅、颂三类，反映出诗篇的来源不同和用途有别。“风”有十五国风160篇，“雅”有大小雅105篇，“颂”有周颂、鲁颂和商颂40篇。《诗经》在广泛反映当时社会现实的同时，也有山川自然的描写。虽多是抒情言志的辅助手法，但已经表现出人们对游赏的关注，个别篇章则已初具旅游诗作的雏形。《诗经》以四言为主，普遍运用赋、比、兴手法，又多有重章叠句。其优秀篇章形象鲜明，描写生动，语言朴素优美。《诗经》一直得到很高的评价，对两千多年来中国文学的发展有着深广的影响。“郑风”为《诗经》十五国风之一。

【原文】

溱与洧①，方涣涣②兮。士与女③，方秉④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讠于⑤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⑥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⑦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讠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⑧谑，赠之以勺药。

【注释】

①溱洧：溱水和洧水，皆在河南省。

②方：正当。涣涣：水流盛大的样子。

③士与女：泛指春游的男男女女。此与下文的“维士与女”皆为泛指一般游客。下句的“女曰”和“士曰”则专指其中某一对女子和男子。

④秉：执，拿。亦可解为“佩”。：即兰草。古人采兰于山峪或水上以祓除不祥。

⑤洵：确实。讠于：宽大。指地方广阔。

⑥浏：水清的样子。

⑦殷：众多。盈：充满。此句是说，到溱、洧去的士女多极了，挤满了。

⑧将：即“相”之意。

【赏析】

人们大多会将此诗归入恋情或社会风情类，但如果换个角度，将其纳入旅游诗也许更能揭示诗的性质。因为本诗不但交代了主人公明确的游赏动机，而且还展示出一幅以一对恋人游赏为中心的人如潮、笑如潮、歌如潮的春游胜景图。如此丰富的内容，如此壮观的场面，如此浓烈的情趣，绝非恋情或风情所能涵盖。而如从本就包含诸多审美活动的旅游来审视，就更符合诗所描写的实际。早在二千年前的春秋时代，对游览生活就有如此完整的描写实是难得。本诗对话运用得颇具特色。数量既多，且在表现人物神态、情感，展示游赏场景及推动情节发展都起有无可替代的作用。

封禅仪记（节选）

【作者简介】

马第伯，东汉初人，生平不详。汉光武帝刘秀于建武三十二年（56）二月登泰山举行封禅仪典，马第伯作为随从，参加了整个封禅过程，并曾先遣登山探路。事后撰写《封禅仪记》，叙述这次典礼的情况。这篇著作已失传，现存其文是后人搜集整理而成的。

【原文】

是朝上山，骑行。往往道峻峭，不骑，步牵马。乍步乍骑，且相半。至中观，留马，去平地二十里。南向极望无不睹。仰望天关，如从谷底仰观抗峰。其为高也，如视浮云；其峻也，石壁，如无道径。遥望其人，端端如杆升，或以为白石，或以为冰雪。久之，白者移过树，乃知是人也。殊不可上。四布僵卧石上，有顷复苏，亦赖赍酒脯。处处有泉水，目辄为之明。复勉强相将行。

到天关，自以已至也。问道中人，言尚十余里。其道旁山胁大者广八九尺，狭者五六尺。仰视岩石，松树郁郁苍苍，若在云中。亻免视溪谷，碌碌不可见丈尺。遂至天门之下，仰视天门，辽如从穴中视天窗矣，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逶迤，名曰环道，往往有纽纟亘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掖，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重累人矣，所谓磨胸捏石扪天之难也。初上此道，行十余步一休。稍疲，咽唇燎，五六步一休。牒牒①据顿，地不避湿暗，前有燥地，目视而两脚不随。

早食上，晡②后到天门。郭使者得铜物。铜物形状如锺，又方柄有孔，莫能识也，疑封禅具也。得之者，汝南召陵③人，姓杨名通。东上一里余，得木甲。木甲者，武帝时神也。东北百余步，得封所。始皇立石及阙在南方，汉武在其北二十余步，得北垂圆台，高九尺，方圆三丈所。有两陛，人不得从上。从东陛上，台上有坛，方一丈二尺所。上有方石，四维有距石，四面有阙。乡坛再拜。谒人多置钱物坛上，亦不扫除。国家④上见之，则诏书所谓酢梨酸枣狼藉，散钱处数百，币帛具道。诏问其故，主者曰：“是武帝封禅至泰山下，未及上，百官为先上跪拜，置梨枣钱于道以求福，即此也。”上曰：“封禅⑤大礼，千载一会，衣冠士大夫何故尔也！”

泰山东上七十里，至天门东南山顶，名曰日观。“日观”者，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所。“秦观”者望见长安，“吴观”者望见会稽⑥，“周观”者望见齐⑦。黄河去泰山二百余里，于祠所瞻黄河如带，若在山址。山南有庙，悉种柏，干株大者十五六围⑧，相传云汉武所种。小天门有秦时五大夫松。始皇封泰山，逢疾风暴雨，赖得松树，因复其下，封为五大夫。西北有石室。坛以南有玉盘，中有玉龟。山南胁神泉，饮之极清美利人。

日入下，去行数环。日暮时颇雨，不见其道。一人居其前，先知蹈有人，乃举足随之。比至天门下，夜人定矣。

【注释】

①牒牒：通“蹀蹀”，小步缓行。

②晡：即申时，相当下午三点到五点这段时间。

③汝南召陵：在今河南省郾城县东。

④国家：皇帝的代称，这里指汉光武帝刘秀。

⑤封禅：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礼。登泰山筑坛祭天叫“封”，在泰山下梁父山辟场祭地叫“禅”。泰山，在今山东省泰安市。

⑥会稽：古吴越都邑，今浙江省绍兴市。

⑦齐：指古齐国，今山东沿海地区。

⑧围：古时计算圆周的单位，直径一尺为一围。一说五寸为围，一说一人合抱为围。说法不一，此处宜取前一种。

【赏析】

本文从其写作目的上看应是一篇实录性文章，但从其结构及语言的应用来看，也可视其为一篇富于文学性的游记作品。文章是作者叙述自己先遣探察道路的经过。文章以作者亲历的行踪为线索，详写了登山的情景，略述了下山的情况，中间插入事后汉光武帝上山以后的一个细节，结构自然，层次清晰。作者用质朴的叙述，实录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体验，辅之以生动的描写再现亲见的自然景观，突出了泰山的高峻与险阻，以及攀登的艰辛与危险，令人读来如临其境，如睹其景，如历其险。文中还细写了昔日秦皇汉武登泰山行封禅仪的遗迹，略述了泰山诸峰的景点，对我们了解泰山的历史人文景观和山水自然景观，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序

【作者简介】

慧远（334～416年），东晋时雁门楼烦（今山西省原平县东北）人。十三岁时游学许昌、洛阳，后来师名僧道安皈依佛教。涉猎儒家经典，尤好老庄哲学，晋武帝太元九年（384）入庐山，居东林寺，与刘遗民、宗炳、慧永等十八人结白莲社。在山三十余年，足迹不出庐山，研治佛经，被唐代净土宗推尊为初祖。慧远在庐山时结交达官贵人、名流学者，宣扬佛学，对江南佛教的传播做了重要贡献。著有《法性论》、《匡山集》。

【原文】

石门①在精舍②南十余里，一名障山。基连大岭，体绝众阜。辟三泉③之会，并立而开流。倾岩玄映其上，蒙形表于自然。故因以为名。此虽庐山之一隅，实斯地之奇观，皆传之于旧俗，而未睹者众。将由悬濑险峻，人兽迹绝，迳回曲阜，路阻行难，故罕经焉。

释法师以隆安四年仲春之月，因咏山水，遂杖锡而游。于时交徒同趣三十余人，咸拂衣晨征，怅然增兴。虽林壑幽邃，而开涂竞进；虽乘危履石，并以所悦为安。既至，则援木寻葛，历险穷崖，猿臂相引，仅乃造极。

于是拥胜倚岩，详观其下，始知七岭④之美，蕴奇于此。双阙对峙其前，重岩映带其后。峦阜周回以为障，崇岩四营而开宇。其中则有石台石池，宫馆之象，触类之形，致可乐也。清泉分流而合注，渌渊镜净于天池。文石发采，焕若披面；柽松芳草，蔚然光目。其为神丽，亦已备矣。

斯日也，众情奔悦，瞩览无厌。游观未久，而天气屡变。霄雾尘集，则万象隐形；流光回照，则众山倒影。开阖之际，状有灵焉，而不可测也。乃其将登，则翔禽拂翮，鸣猿厉响。归云回驾，想羽人之来仪；哀声相和，若玄音之有寄。虽仿佛犹闻，而神以之畅；虽乐不期欢，而欣以永日。当其冲豫自得，信有味焉，而未易言也，退而寻之。

夫崖谷之间，会物无主，应不以情而开兴，引人致深若此。岂不以虚明朗其照，闲邃笃其情耶！并三复斯谈，犹昧然未尽。俄而太阳告夕，所存已往。乃悟幽人之玄览，达恒物之大情，其为神趣，岂山水而已哉！

于是徘徊崇岭，流目四瞩，九江如带，丘阜成垤。因此而推，形有巨细，智亦宜然。乃喟然叹宇宙虽遐，古今一契。灵鹫⑤邈矣，荒途日隔；不有哲人，风迹谁存。应深悟远，慨焉长怀。各欣一遇之同欢，感良辰之难再，情发于中，遂共咏之云尔。

【注释】

①石门：在江西庐山北，是庐山名胜之一。

②精舍：佛教寺院的通称。这里指慧远建的龙泉精舍。

③三泉：指山上附近的几处泉水，汇流为石门水。“三”是虚数。

④七岭：人们认为庐山有大岭七重，所以用“七岭”指庐山。

⑤灵鹫：峰名，在印度，亦称灵山或就峰。相传释迦牟尼曾在此讲经，故佛家以此为胜地。

【赏析】

本篇是作者与庐山众僧人同游石门、赋诗纪游，诗成之后所写的序文。石门也因此次众僧出游而闻名，成为庐山的一处名胜古迹。

文章首段介绍石门的地理位置、地形地貌，突出其地处庐山一隅，人兽罕至。足见作者是将此处目为“绝境”。然后简要交代出游的时间和人物，细写众人艰难行进的经过，表现了出游者极高的兴致。中间部分生动地描述石门神奇瑰丽的景观。次而描写石门由于天气变化而产生的万千气象，形光声色兼备。作者驰骋想象，使得这里的景象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充满着灵气和仙意，足以引发游者的哲理玄思。文章的结尾由实而虚，由写景寓情转而阐发佛理，寻悟真谛。

全文由景生情，由情入理，层次清晰，描写生动，语言骈丽。本文虽是佛徒之作，言佛家之理，但读后可令人得到一种启示：自然美在于映照。观赏自然山水，欣赏者只有融入自己的主观情意，才能领略到自然美的真谛。

登大雷岸与妹书

【作者简介】

鲍照（约414～466年），字明远，南朝宋东海（今江苏省连云港市东）人。出身寒微，因有文才，被临川王刘义庆聘为侍郎，后升任宋文帝刘义隆的中书舍人，又随临海王刘子顼至荆州，任前军参军，世称鲍参军。后来刘子顼起兵失败，鲍被乱兵所杀。鲍照是南北朝时代的著名诗人，与谢灵运、颜延之，并称为“元嘉三大家”，他的骈体文也享有盛誉。有《鲍参军集》。

【原文】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泝无边，险径游历，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①。途登千里，日逾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亲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顿，凭观川陆，遨神清渚，流睇方曛。东顾三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窥地门之绝景，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隐心者久矣。

南则积山万状，争气负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凌跨长陇，前后相属；带天有匝，横地无穷。东则砥原远隰，亡端靡际。寒蓬夕卷，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苎蒿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牣其中。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②，终为野尘，而是注集，长写不测。修灵③浩荡，知其何故哉！

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献江湖，峰与辰汉连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④夕曜，岩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镇控湘、汉者也。

若洞所积，溪壑所射，鼓怒之所击，涌之所宕涤，则上穷荻浦，下至稀洲，南薄燕派，北极雷氵殿，削长埤短，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写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氵沓笸，弱草朱靡，洪涟陇蹙。散涣长惊，雷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飞岭覆；回沫冠山，奔涛空谷。砧石为之摧碎，琦岸为之齑落。仰视大火⑤，俯听波声，愁魄胁息，心惊忄票矣。

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折甲、曲牙、逆鳞、反舌之属。掩沙涨，被草渚，浴雨排风，吹涝弄翮。夕景欲沉，晓雾将合，孤鹤寒啸，游鸿远吟，樵苏一叹，舟子再泣，诚足悲忧，不可说也。

风吹雷，夜戒前路。下弦⑥内外，望达所届。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途草蹙，辞意不周。

【注释】

①大雷：地名，在今安徽省望江县。

②八表：古人以为世界的边缘是“八极”，“八表”谓八极之表。

③修灵：神灵。这时以神指代河流。

④若华：若木的花。

⑤大火：星宿名，即心宿。

⑥下弦：农历每月二十三日前后。

【赏析】

本文是一篇用骈体写成的书信。体游记作者远离家乡，孤身一人赶赴江州任所，途经大雷时，给妹妹写下了这封家书。文中记述了旅途的所见所感，叙述旅程，描写景物，抒发感受，寄托情怀。作者出身寒微，素有文才，心怀大志，但处在门阀压抑的时代，才能不得施展，壮志难以实现，心中充满万般无奈与不平。文章开头简要叙述了旅途的艰辛，抒写了思乡怀亲的无奈心境，随即转入写景抒怀。作者写景，并不拘于一时一地的山水景物。在他的笔下，既概括了沿途所见的实景，又描述了心中想象的虚景，而且写得井然有序，气势非凡，情景相融，寄托遥深。在状写景物，渲染气氛的同时，无处不寓含着自己的思想感情。

本书艺术上的显著特色是富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全文感情雄肆奔放，想象瑰丽灵妙，笔墨淋漓酣畅。

与宋元思书

【作者简介】

吴均（469～520年），南朝梁文学家，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县）人。吴均家世寒微，好学有俊才，官至奉朝请。其志尚清高，性嗜山水，曾登八公山，泛舟富春江，望九嶷，谒苍梧。其写景骈文清拔有古气，尤以小品书札见称，时人或仿效之，谓为“吴均体”；其写景小诗，刚健清新，亦自成一格。有《吴朝请集》。

【原文】

风烟俱净①，天山②共色，从流③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④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⑤，猛浪若奔⑥。夹岸高山，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⑦，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⑧世务者，窥谷忘返。横柯上蔽⑨，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注释】

①烟：指云雾。净：消失干净。

②天山：天空和山岭。

③从流：顺着江水而行。

④缥碧：青绿透明如碧玉的颜色。缥，淡青色。碧，绿色。

⑤湍：急流。甚箭：比箭还快。

⑥猛浪若奔：迅猛的浪头如在奔驰。

⑦轩：飞，举。邈：远。以上两句是说，（这些高山）凭依形势，仿佛都在争着往远处伸展。“鸢飞戾天”两句比喻青云直上、追求高官厚禄之辈望见此等峰峦定能停息追逐竞争之心。

⑧经纶：经营，治理。

⑨柯：树枝。上蔽：遮蔽上空。

【赏析】

这封骈文短信是一篇精美的山水游记小品。作者善于抓住景物的主要特征，着重写山之“奇”与水之“异”，而于“奇山异水”中又见情怀。本文以天清人适起始，以谷幽日昏作结，中间写水清澈而有急湍。山静立却似竞争，泉响鸟鸣好听，蝉啭猿叫聒耳，并对竞争之徒、碌碌君子不无讽刺、劝说之意。可见作者把山水之娱同世务经纶作了相对的描写。全文字数不多，不用典故，不堆砌词藻，而运用对偶、比喻、比拟等多种修辞手法，使得文章生动活泼，强化了意境的塑造。

唐代游记

右溪记

【作者简介】

元结（719～772），字次山，自称浪士，又号漫叟，唐代河南府（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天宝十二年（753）登进士第。安史之乱爆发后，全家避难于江南。乾元二年（759）奉诏入京，上《时议》三篇，得到肃宗赏识，被派充山南东道节度使参谋，后升任水部员外郎。代宗广德元年（763），任道州刺史，颇有政绩。后升任容管经略史。元结是中唐前期著名的文学家，其诗歌大多内容充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人民疾苦，为杜甫所推崇；其散文也颇有成就，其中有不少笔锋犀利的杂文和短小精悍的游记，颇具特色。在文学创作上，元结反对浮艳文风，主张发挥“救世劝俗”的作用，其游记实际上开了柳宗元游记散文的先河。今存《元次山集》。

【原文】

道州城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①。水抵两岸，悉皆怪石，嵌盘屈②；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③；佳木异竹，垂阴相荫。

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④之所游处在人间，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以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

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裨形胜⑤。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注释】

①营溪：即营水，发源于湖南省宁远县南。经江华县、道县，至零陵县入湘水。今道县以南一段称沱水，道县以北称潇水。

②嵌盘屈：形容怪石横斜盘曲的样子。

③洄悬激注：形容水流从高处倾注下来。

④逸民退士：隐居山森不肯做官的人。

⑤裨：使。

⑥形胜：风景优美的地方。

【赏析】

本文记述了作者发现右溪并对它清理修整，为它命名的经过。这是一篇不足二百字的短文，却形象生动地记述了这条小溪的情况，抒发了作者热爱自然环境的美好情愫。

全文分作三部分。作者首先记述了小溪的方位，描绘了两岸的怪石，激荡的溪水和佳木异竹，使人感到这确实是个绝好的去处。接着对小溪的命运展开想象，若在山野，会成为隐士游玩和居住的理想之地；若在都邑，会成为一处游览名胜。但作者没有停留在发一番感慨的层面上，而是付诸实践，对小溪进行一系列地开发，清除芜秽，修建亭宇，植树种草，终于使小溪成为道州的一道美丽风景。全文层次分明，语言简练，趣味隽永。

燕喜亭记

【作者简介】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晋孟县）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自谓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贞元年间进士。任刑部侍郎时，曾因上疏谏迎佛骨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后官至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卒谥文，又有韩文公之称。韩愈大力提倡儒学，以继承儒家道统自任，开宋明理学家之先声。在文学上，韩愈反对骈文，倡导散文，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要领导人，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文雄奇奔放又曲折变化，其诗常“以文为诗”，追求奇险。于山水旅游诗，则另创一派，扩大了创作领域，对后世影响深远。有《韩昌黎集》。

【原文】

太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者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漥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

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立矣遥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挨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①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②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锺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③，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值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

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人商洛，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泯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由郴逾岭。猿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猒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④于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以记。

【注释】

①振鹭：《诗经·鲁颂·有马必》：“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旧说此诗是用殿翅的白鹭比喻清白之士乐于做官的情怀。

②秩秩：秩序井然的样子。

③燕喜之亭：遗址在今广东省连县城北。

④羽仪：语出《易经·渐卦》：“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物之仪表，可贵可法也”。此处用其意，说王仲舒日后必居尊贵之位而为人敬重。

【赏析】

这是一篇题记，记述作者的友人王仲舒修建燕喜亭的经过和作者代为起名的用意。本文的主旨不在于记游，也不着意于描绘山水之美，而在于借此赞美王仲舒的行为品德，表示对他的前程怀有希望和信心。全文寄寓深刻含蓄，反映出传统儒家的人格理想和山水审美意识。作者用笔开阖自如，语言简洁利落，体现出作为古文运动领袖的才学与技巧。

三游洞序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其祖居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省渭南县）。贞元年间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因直谏敢言，屡陈时政，得罪权贵，曾遭贬谪。历任翰林学士，江州司马，忠州、杭州、苏州刺史，太学少傅，刑部尚书。他是中唐著名文学家和诗人，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即诗歌要反映现实生活，与元稹等人倡导新乐府运动，现存诗三千余首。其旅游诗多写于外任或晚年，新颖自然，洒脱生动，其散文清晰明快，生动有致。有《白氏长庆集》。

【原文】

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微之①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又明年春，各祗命之郡，与知退②偕行。三月十日参会于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

又翌日，将别未忍，引盘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策步入缺岸。初见石，如叠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如不绝线。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仰睇俯察，绝无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讫戌，爱不能去。俄而峡山昏黑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

既而，通夕不寐，迨旦将去，怜奇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日：“斯境胜绝，天地间其有几乎？如之何俯通津繇，岁代寂寥委置，罕有到者乎？”予曰：“借此喻彼，可为长太息者，岂独是哉，岂独是哉！”微之曰：“诚哉是言！矧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今两偶于是，得无述乎？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③，书于石壁。”仍命予序而纪之。又以吾三人始游，故目为“三游洞”④。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崖相间。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备书其事。

【注释】

①“予自”句：元和九年，白居易上表请求捕杀刺死宰相武元衡的刺客而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司马。

②知退：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字知退。

③二十韵：指两句一韵，共四十句。

④三游洞：在今湖北省宜昌市西北，西陵峡口，长江北岸，因此次白氏兄弟和元稹三人的游览而得名并成为名胜。

【赏析】

本文是一篇诗序，但更是一篇精美的游记。它记叙了作者兄弟和元稹三人在赴任途中相会离别之际，发现和游览“三游洞”的经过。文章以三人同游的过程为外在的行文线索，以元白之间的友情为内在的情感线索。两条线互相交织，把叙事、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层次清晰，结构严谨。文中记游部分，采用移步换景的笔法，先写石，次写泉，再写水石相搏的景象，末写云月相生的气象。

本文叙事井井有条，写景历历在目。作者运用大量形象的比喻，把景物描写得栩栩如生，情趣盎然，富于清新明丽的意境美。作者多用四字句式，使语言简洁凝练，明快流畅，富于诗词的音乐美。

题峡山寺

【作者简介】

李翱（772～841），字习之，唐代陇西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东）人。贞元进士，官至桂管湖南观察使、山南东道节度使。谥号“文”。他是韩愈的门生，也是唐代“古文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其古文为世人所称道。有《李文公集》。

【原文】

翱为儿童时，闻山游者说峡山寺，难为俦远地，尝以为无因能来。及兹获游，周历五峰①，然后知峡山②之名，有以然也。

于灵鹫寺时，述③诸山居之所长，而未言其所不足。如虎丘之剑池④不流；天竺之石桥⑤下无泉；台山⑥之力，不副天奇；灵鹫拥前山，不可视远。峡山亦少平地；泉出山，无所潭。

乃知物之全能，难也。况交友择人，而欲责全耶！去其所阙，用其所长，则大小之材无遗，致天下于治平也，弗难矣。

【注释】

①五峰：指作者旅途中游过的五座名山，即今江苏省苏州的市的虎丘山、浙江省杭州市的天竺山、江西省大余县的大庾岭、广东省曲江县的灵鹫山和此处的峡山。

②峡山：在今广东省清远市南。古时其山下有寺。

③述：指作者《题灵鹫寺》一文中对所游诸山的记述。

④剑池：虎丘山上的一处名胜。

⑤石桥：指天竺山中的灵隐石桥。

⑥台山：即台岭，是大庾岭的别称。

【赏析】

这篇短小的题名文章，是一篇别有风趣的纪游作品。作者在长途跋涉中历游各处名山，来到向往已久的峡山，然而却并不描叙此山的景物风光，而专门谈论所游五座名山的不足之处。其意就在于借题发挥，反衬峡山之美，并以游山类比交友择人，道出一番道理。本文篇幅短小而结构简洁，语言质朴而内涵精深，令人读后欣然会意，深受启迪。

始得西山宴游记

【作者简介】

柳宗元（773～819），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世称柳河东。贞元进士，授校书郎，调蓝田尉，升监察御史里行。因参加王叔文政治革新集团，被贬为永州司马，后迁柳州刺史，故又称柳柳州。在贬期间，写作大量诗文，曾与韩愈倡导古文运动，同被列为“唐宋八大家”，并称“韩柳”。所作《永州八记》等，描写精细，感受深厚，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且不附属于诗赋散文，从而确定了山水游记作为独立的文学样式在我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影响深远。其诗大都抒写贬谪生活和对山水景物的欣赏或寄托，时时流露愤懑情绪，构思精密，表现出峻洁、澄澈的境界。有《柳河东集》。

【原文】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慓。其隙①也，则施施②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③，梦亦同趣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⑤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⑥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⑦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⑧，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⑨，不与培蝼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⑩，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

是岁，元和四年也。

【注释】

①隙：空闲的时候。

②施施：缓慢行走。

③意：心里想的。极：至。

④趣：通“趋”，往。

⑤西山：现称粮子岭，在今湖南零陵县城西。宴游：宴饮游赏。

⑥指导：指点而称异。

⑦衽席：席子。衽，床席。

⑧萦青缭白：意即山水重沓。萦、缭，都是缠绕的意思。青，指山；白，指水。

⑨特立：一作“特出”，高出一般地存在。

⑩洋洋：极其广阔。造物者：万物的创造者，指天地自然。

【赏析】

《永州八记》，其风格近于诗，论其寓意，则以各景观之特殊性，宛转地寄以“离骚”之弦外之意。柳宗元将鹂道元寄山水的本领与诗人寄托抒情的精神结合，开山水小品中的一种新传统。

本文是柳宗元《永州八记》的第一篇，是作者贬谪永州后遨游山水的一个思想小结，文章的核心部分是叙写宴游西山的经过和感受。这篇游记最给人启发的是作者通过描写游山感受，探索一条真正的遣闷抒怀的道路。文题中“始得”，既是全文的行文线索，更是全文的立意所在。本文立意高远，构思精巧，手法多样，语言清秀，不愧出自山水游记大家的手笔。

宋代游记

游天平山记

【作者简介】

柳开（946～999），原名肩愈，字绍元，后改名开，字仲途。宋代大名（今河北省大名县）人。太祖开宝六年（973）进士，历任州、军长官，殿中侍御史。他不满五代、宋初的浮弱文风，并以继承韩愈、柳宗元古文传统为己任，是宋代最早提倡古文的作家之一。有《河东集》。

【原文】

至道元年，开寓汤阴。未几，桂林僧惟深者，自五台山归，惠然见过，曰：“昔公守桂林，尝与公论衡岳山水之秀，为湖岭胜绝；今惟深自上党人于相州，至林虑，过天平山①明教院，寻幽穷胜，纵观泉石，过衡岳远甚。”予矍然曰：“予从先御史居汤阴二年，汤阴与林虑接境，平居未尝有言者。今师诒我，是将以我为魏人②而且欲佞予耶？”越明日，惟深告辞，予因留惟深，曰：“前言果不妄，敢同游乎？”惟深曰：“诺。”

初自马岭入龙山，小径崎岖，有倦意。又数里，入龙口谷，山色回合，林木苍翠，观俯览，遂忘辔之劳。翊日，饭于林虑，亭午抵桃林村，乃山麓也。泉声夹道，怪石奇花，不可胜数。山回转，平地数寻③，曰槐林。坐石弄泉，不觉日将晡④，憩环翠亭，四顾气象潇洒，恍然疑在物外，留连徐步。薄暮，至明教院，夜宿于连云阁。

明旦，惟深约寺僧契园从予游，东过通胜桥，至苍龙洞，又至菩萨洞；下而南观长老岩、水帘亭，周行岩径，下瞰白龙潭而归。

翊日，西游长老庵，上观珍珠泉，穿舞兽石，休于道者庵下，至于忘归桥。由涧而转至于昆阆溪、仙人献花台，出九曲滩，南会于白龙潭。扪萝西山，沿候樵径，望风云谷而归。

明日，契园煮黄精、苍术苗，请予饭于佛殿之北，回望峰峦，秀若围屏。契园曰：“居艮而首出者，倚屏峰也。”予曰：“诸峰大率如围屏，何独此峰得名？”契园曰：“大峰之名有六，小峰之名有五，著名已久，皆先师之传。又其西二峰，一曰紫霄峰，上有秀士壁，次曰罗汉峰，上有居士壁，以其所肖得名也。又六峰之外，其南隐然者，士民呼为扑猪岭。又其次曰熨斗峰。”诸峰皆于茂林乔松间拔出石壁数千尺，回环连接，崭岩峭崒，虽善工亦不可图画。予留观。

予留观凡五日，不欲去，始知惟深之言不妄。又嗟数年之间，居处相去方百里之远，绝胜之景，耳所不闻，对惟深诚有愧色。明日将去，惟深、契园固请予留题。予惧景胜而才不敌，不敢形于吟咏，因述数日之间所见云。

【注释】

①天平山：在今河南省林县西，是林虑山的一部分。

②魏人：魏地的人。作者家乡大名在汉唐时属魏郡、魏州。

③寻：古时八尺为一寻。

④晡：即申时，相当下午三点到五点。

【赏析】

作者主要采用叙述的方式，详细记述了作者天平山五日游，以出游的日程和路线为序，用简洁明畅的语言详细地介绍了天平山的各处景点以及各自的名称。先是记述几天的“实游”，按照自己的游踪，把天平山的泉、石、岩、洞、潭、涧、溪、谷、台、滩、亭、桥、寺、庙一一点到，而且无一不具其名。而后以明教禅院为视点，写出了环望四周所见的各处山峰和峰中挺立的石壁，并详述了同僧人关于峰名的对话，饶有趣味。文章首尾两段，分别说明游山和作记的缘起。开头写作者不相信惟深对天平山胜景的夸赞而约他同游；末尾写自己居此数年却不闻此山绝境而愧对惟深，前呼后应，对全文整体效果起到极好的烘托作用。

岳阳楼记

【作者简介】

范仲淹（989～1052），宇希文，宋代苏州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北宋著名政治家，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曾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仁宗庆历三年（1043）拜为参知政事，着手革除弊政，提出十多项政治改革主张，却受到权贵的攻击和排斥。死后谥号“文定”。他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其诗、词以风格明健豪放著称，且词境开阔，文章长于议论，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有《范文正公集》。

【原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①。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嘱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③，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④，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⑤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⑥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⑦，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⑧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⑨，吾谁与归！

【注释】

①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谪，降职；守：做州郡的长官。巴陵郡：宋时称岳州为巴陵郡，治所在今湖南岳阳。

②汤汤：水势盛大的样子。

③淫雨：连绵不断的雨。霏霏：雨点细密的样子。

④樯倾楫摧：船上桅杆倾倒，船桨折断。

⑤国：指京城。

⑥景：日光。

⑦集：栖止。

⑧庙堂：宗庙和明堂，古代帝王举行祭祀的地方。这里指朝廷。

⑨微：没有。斯人：这样的人，指古仁人。

【赏析】

这篇文章的过人之处在于它的立意。范仲淹从登楼的所见所感，生发出个人应该超越眼前的穷通荣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开阔气象。这种心忧天下的胸襟，比起孟子所说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无疑有着更高的境界。

文章的布局独具匠心，其中以两个骈俪的段落，描写登楼所见的阴晴景象与所感的忧喜之情，将感情渗透在景物的描写中，并自然地引出最后的议论，点明主旨。这篇文章充分发挥了骈俪语言善于铺叙、描写的特色，寓情于景，语言锤炼。全文融叙事写景和抒情言志为一体，内容深刻，感染力强，语言整散相同，流畅优美，是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

醉翁亭记

【作者简介】

欧阳修（1007～1072），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县）人。仁宗天圣年间（1030）进士，曾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等职。因赞助并参与范仲淹的庆历新政，两次被贬斥。提倡古文，反对“西昆体”，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在文、诗、词均有卓越成就。文富阴柔之美，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古体高秀，近体妍雅；词婉丽，承袭南唐余风。其《六一诗话》开创了“诗话”新体裁。曾与宋祁合修《新唐书》，并独撰《新五代史》。有《欧阳文忠集》、《六一词》等。

【原文】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①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涂②，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③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坐起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乎④其中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⑤，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注释】

①醉翁亭：在今安徽省滁县西南琅琊山的两峰之间。是智仙和尚所造，欧阳修被贬谪到滁州后，自号“醉翁”，他经常在订中宴请宾客，于是用自己的号为之命名。

②涂：通“途”。

③伛偻提携：这里指老人和小孩。

④颓乎：形容醉倒的样子。

⑤阴翳：荫蔽。

【赏析】

本文是作者被贬至滁州时所作，在这篇文章里，欧阳修描绘了自己与众宾客的游赏之乐，也隐然流露了内心深处的一丝落寞，传达了他身处贬谪，欣于太平，与民同乐，然而又不能尽去失意寂寞之情的复杂心境。正是这种情感内涵的丰富，使文章于舒缓之中富于波折和回味。

全文构思巧妙，笔法别致。文章全篇用了21个“也”字，使语言富于变化而且便于吟诵，有抑扬顿挫、一唱三叹之美。通篇使用说明句，这是对文体特点的巧妙化用，对文章的艺术效果产生了极为独特的影响。作者将醉翁亭的风光景物，乃至自己与众宾客游赏欢宴的体会，都变成了对象化的客体，以禽鸟之乐反衬游人之乐，又以从宾客之乐反衬出自我之乐，既照应了前文，又点明了主旨。在叙述介绍之中，隐然呈现作者与眼前景物人事既亲合又疏离的感情，将一份和乐与落寞交织的情感酣畅写出，令人回味无穷。

苏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记

【作者简介】

苏舜钦（1008～1048），字子美，自号沧浪翁。宋代梓州铜山（今四川省中江县）人，景祐元年（1034）进士，历任县令、大理评事、集贤殿校理等职。因参加以范仲淹为首的政治革新集团，遭到权贵们的诬陷而被免职，隐于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后又被起用为湖州长史，不久去世。他以诗著称，与梅尧臣并称为“苏梅”，也擅长古文。有《苏学士集》。

【原文】

于乙酉岁夏四月，来居吴门①。始维舟，即登灵岩之颠，以望太湖，俯视洞庭山②，崭然特起，霞云采翠，浮动于沧波之中。予时据阑竦首，精爽下堕，欲乘清风，跨落景，以翱翔乎其间，莫可得也。自尔平居，罍然思于一到，惑于险说，卒未果行，则常若有物膳塞于胸中。

是岁十月，遂招徐、陈二君，浮轻舟，出横金口，观其洪川荡潏，万顷一色，不知天地之大所能并容。水程泝洄，七十里而远，初宿社下，逾日乃至。入林屋洞，陟毛公坛，宿包山精舍③。又泛明月湾，南望一山，上摩苍烟。舟人指云：“此所谓缥缈峰也。”

即岸，步自松间。出数里，至峰下，有佛庙号“水月”者，阁殿甚古，象设严焕。旁有澄泉，洁清甘凉，极旱不枯，不类他水。梁大同四年始建佛寺，至隋大业六年遂废不存。唐光化中，有浮屠志勤者，历游四方，至此，爱而不能去，复于旧址结庐诵经。后因而屋之，至数十百楹。天祐四年，刺史曹珪以明月名其院。勤老且死，其徒嗣之，迄今七世不绝。国朝④大中祥符初，有诏又易今名。

予观震泽⑤受三江，吞四郡之封，其中山之名见图志者七十有二，惟洞庭称雄其间，地占三乡，户率三千，环四十里。民俗真朴，历岁未尝有诉讼，至于县吏之庭下，皆以树桑栀甘柚为常产。每秋高霜余，丹苞朱实，与长松茂树相参差，间于岩壑间望之，若图绘金翠之可爱。

缥缈峰又居山之西北深远处，高耸出于众山，为洞庭胜绝之境。居山之民以少事，尚有岁时织紃、树艺、捕采之劳。浮屠氏本以清旷远物事，已出中国礼法之外，复居湖山深远胜绝之地，壤断水接，人迹罕至。数僧宴坐，寂嘿于泉石之间。引而与语，殊无纤介世俗间气韵，其视舒舒，其行于于，岂上世之遗民者邪！予生平病閟郁塞，至此喝然破散无复余矣。反复身世，惘然莫知，但如蜕解俗骨，傅之羽翰，飞出于八荒之外，吁其快哉！

后三年，其徒惠源，造予乞文，识其居之废兴。欣其见请，揽笔直述，且叙昔游之胜焉耳。

【注释】

①吴门：即苏州。

②洞庭山：在今江苏省苏州市西南太湖中，有东西两山，此指西洞庭山。

③包山精舍：即包山寺。

④国朝：指宋朝。

⑤震泽：太湖的别称。

【赏析】

这是一篇寄寓身世之感的游记文章。文章追忆三年前出游的情景，描叙的中心应是水月禅院，但是作者首先把笔墨拓开，写了广阔壮观的太湖作为大背景，再写崭然特起的洞庭山作为远景，又以上摩苍烟的缥缈峰为中景，最后才推出寺院的近景。作者在政治上遭遇不幸以后，厌恶世俗官场，渴望超尘脱世，因而于写景叙事中，不时流露出自己心中的不平和郁闷。文章的后部着意写佛徒清旷的心性、出世的生活、坐禅的情状，乃至他们的目光举止。这一切使他胸中的郁塞得到排解，恍如脱骨换胎，羽化登仙，感到了极大的快意。全文内涵丰富，结构严谨，格调豪爽明快，笔墨酣畅淋漓。

游信州五山小岩记

【作者简介】

曾巩（1019～1083），字子固，宋代建昌南丰（今江西省南丰县）人，世称南丰先生。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初任太平州司法参军，后奉召编校史馆书籍。此后曾任越州、福州、明州知州。神宗时官至中书舍人。曾巩是诗人，又是散文家，尤以文章著称，被后人列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散文风格朴实沉着，议论醇正含蓄，笔力纵横驰骋，语言简洁明晰。存有《元丰类稿》。

【原文】

去县治所东南二十五里，有山秀特卓诡，介然出于群峰之表。下有浮图，幽邃冲静，栋宇朴约，无綵饰刻镂，而与俗绝远。游其间，真若排阊阖，登阆风①，追伯侨、羡门②而与之驰骋，翩翩然有超忽荒、籋烟外之意。景枯二年，家尊受诏为是邑宰，仆侍偕来。至未周岁，居甚无事，思有以远览为尘外之乐者，得是小岩焉。

其状略曰：距寺西南隅四十步有奇，逾小桥西北至于岩下，隆然而有门，初若隘局不可通者；入其中，辟而益广。其道盘屈崄嶬，而无光明，隆超俯降，登陟艰难甚。乃命仆人秉烛，破其晻翳昧默，群而入焉。其石之异，有重碧耸翠，崛然本于下而起者；有势依理合，峨然覆于空而存者；有鳞叠羽缀，委其旁而列者；有壁峭刃攒，缭其隅而倚者。森然巍然，瓌玮奇怪，与珉瑊甚远。探其穴，犬牙交峙；视其形，若圭璧联植。致若瞻浮云，枝偃叶丽，错置旁列乎空旷；骇若窥武库，然见戈甲，藂委并拥乎王府。

行十馀步，上下有水声潺然，若急鸣玉而趋者，非丝竹也。而听之者，心平气舒，讦乎《韶濩》③之奏，有忘形绝累之趣，益知轩冕而荣者为其外，恬静而居者为其内。又行二十馀步，至于西北隅，有若架危构虚，成宫殿而宅浮屠之象者，上蔽下承，中旷然甚夷。其下有钟乳，围五六人，凝而欲滴者，若詹溜垂空合而外结；积而广者，若聚雪委平厓崇而未浅。腻如酥凝，分如瓜形，垂如盖张，色若海波，风聚而为沫。食之口甘吻津舌，异若蔗浆露蕊，殚乎美味。说者云：“可以安躬辅气，颐精休神，为不死之药。”自始通至于其深，飚发众窍，当之怆然体清，焱欠振忽怒，反炀为冷，幽虫伏蛇，往往鸣息其下。又行三十馀步，状益奇诡，而石上亻免压乃可前。人甚疲，而恐惧者益众。仆固求穷其终，而不我从，遂相与复还。噫嘻！使我遗泉石之胜，而不得远骋周视，良可惜也。

是日之会者：叔父易丰伯洪，伯氏聱成之、绛世昌，仲氏牟子进、宰元辅。其名皆以书于石矣。惧其远而翰墨剥缺也，复使仆实其事为记，以诒永久。乌呼，自古述山水者多矣！见其瓌美幽丽，而多诿之神明之为者，其言怪诞迂谲，非戴纟徙垂绅而游者所宜尚，予不敢知也，故于是独而无取。若夫觞豆之丰约，弦革之嘲轰，皆羁于流俗，而不有异，非书岩石之本，辄复略其辞焉。

是时，景祐三年仲夏五月戊子日也。

【注释】

①阆风：山名，传说中神仙居住之处。

②伯侨、羡门：古代传说中的两们仙人。

③《韶濩》：相传是尧舜时的乐曲。

【赏析】

本文是作者年轻时跟随亲人一道游览一个无名小岩洞后所写的游记，表现了他寻奇探幽的情趣和与众不同的山水审美意识。文章重心在于叙述游洞的经过，描写洞中的景观，洞中各种奇形怪状的岩石和钟乳石，在作者的眼中和笔下有道不尽的神奇和瑰丽。作者展开丰富的想象，运用各种生动的形容与新鲜的比喻，并且融入于视觉、听觉和味觉的感受之中，把洞中的泉石景观描写得怪异奇丽，且显得雍容典雅。

本文在叙述和描写中穿插进简短的议论，也恰到好处。听到泉水的声音就联想到尧舜时的乐曲而引发关于身外与心内的议论，表达了青年时期的作者不同一般的志趣与情操。

游褒禅山记

【作者简介】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省）人。庆历二年（1042）进士，曾两度为相，实行变法。晚年退居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王安石是北宋杰出的政治家，也是著名的文学家。他博学多才，工诗、词、散文，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文注重反映社会矛盾，文峭拔奇崛，诗遒劲清新，词则风格高峻。旅游作品写于罢相、隐居后，以短小的律诗和绝句为多，刻画有力，意境清新，风格俊逸平畅。有《王临川集》等。

【原文】

褒禅山①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日“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河百余步，有碑仆道②，其文漫灭③，独其为文犹可识日“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④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⑤而欲出者，日：“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子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⑥。既其出，则或咎⑦其欲出者，而子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⑧，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⑨，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⑩！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肖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甲子，临川王某记。

【注释】

①褒禅山：在今安徽省含山县。

②仆道：倒在路上。仆，倒伏。

③漫灭模糊不清。

④记游：在游览处题字留念。

⑤怠：懒惰；此指懒得再前进。

⑥明：照明。

⑦咎：归罪，责怪。

⑧夷以近：平坦而且近。

⑨随以止：盲从他人而停止前进。

⑩何可胜道也哉：哪里说得尽呢？

【赏析】

本文是一篇议论性很强的记游文章。作者的立意在于借记游来阐发做学问、成事业的道理，所以于游所写较为简略平淡，而于游所思所悟却写得极为精细深沉。由游洞所见“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悟出人欲要有所得，必须有志、尽力，并借助外物而决不能浅尝辄止，半途而废；由所见路边仆碑因“其文漫灭”，加之古书多散失，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甚多，悟出研究学问者应持“深思而慎取”的态度，决不可轻信盲从，以讹传讹。

本文前半部分记游处处为后面说理设伏张本，后半部分说理则句句联系前面的记游，前后呼应语言简练精确；记事简洁明快，说理准确生动；句式多变，虚字运用自如，增强了文章的气势和魄力。文章既代表了王安石散文的风格，又可见宋文长于议论的特点，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雁荡山记

【作者简介】

沈括（1031～1095），字存中，宋代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仁宗嘉祜间进士。神宗时提举司天监，累官翰林学士、三司使。因积极支持王安石变法而遭受排挤和打击。后来定居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过着隐居著述生活。他是我国古代著名的科学家，博学能文，精通天文、历算、方志、典志、地理、音乐、医药，首创浑仪、景表、浮漏等天文仪器，创造新历，为后世所采用。有《梦溪笔谈》、《长兴集》等。

【原文】

温州雁荡山①，天下奇秀。然自古图牒，未尝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宫，伐山取材，方有人见之，此时尚未有名。按西域书，阿罗汉②诺矩罗居震旦③东南大海际雁荡山芙蓉峰龙湫。唐僧贯休为《诺矩罗赞》，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氵蒙氵蒙”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峰下芙蓉驿，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荡、龙湫所在。后因伐木，始见此山。山顶有大池，相传以为雁荡。下有二潭水，以为龙湫。又有经行峡，宴坐峰，皆后人以贯休诗名之也。谢灵运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游历殆遍，独不言此山，盖当时未有雁荡之名。

余观雁荡诸峰，皆峭拔险怪，上耸千尺，穹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干霄。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如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皆是水凿之穴。自下望之，则高岩峭壁；从上观之，适与地平；以至诸峰之顶，亦低于山顶之地面。世间沟壑中水凿之处，皆有植土龛岩，亦此类耳。今成皋④、陕西大涧中，立土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亦雁荡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则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见。灵运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注释】

①雁荡山：在今浙江省东南部，是著名的游览区。

②阿罗汉：古印度语中“圣人”的音译。

③震旦：东方日出之间。

④成皋：古地名，在今河南省荥阳县境内。

【赏析】

本文是一篇介绍有关地理知识的文章，具有较高的科学价值，从广义的角度看，它又是一篇优美的游记散文。文章的前半部着笔于说明雁荡山得名的由来，并以“天下奇秀”总括该山的风景特色，巧妙地点出其主要景点，介绍同它有关的历史文化知识和自然景观特点。后半部分则着笔于对雁荡山实地考察所见的自然景观和经过研究得出其生成原因的结论。而作者的考察和研究所得，又都是通过生动具体的描述呈现在读者面前，令人信服而又不觉枯燥。然后，作者又以黄土高原常见的地貌特征来推论自己的结论，表现出他较强的理性思考特点。文末说明雁荡山自古以来长期不曾被人发现的原因，正在于它那特殊的地形地貌，既照应了文章的开头，又印证了作者的观察与思考。

全文思路清晰，结构严谨，描述生动准确，语言简明流畅，读后不仅能增长自然地理方面的知识，而且能获得自然美的享受。

登莲花峰记

【作者简介】

王得臣（1036～1115？），字彦辅，自号凤亭子，宋代安陆（今湖北省安陆市）人。嘉祜四年（1059）进士，曾任岳州巴陵令、秘书丞，后任唐州、邠州知州等，官至司农少卿。所著《麈史》，对当时的制度和一些古迹的考究，较为精到。

【原文】

嘉祐癸巳之岁，吕巧臣兄自江入秦。冬十二月，宿于北华之野狐泉店。到时日晚，势尚早，逆旅喧哄。吕巧臣乃与予同登南坡兰若，访僧日义海，气貌甚清，谈吐亦雅，中夜围炉，设茶果待客颇勤，因话三峰①事。海曰：

去年初秋一日，日迨暮，有士人风格峻整，麻衣芒履，荷笠而来投宿者。问其所至？姓氏谁何？答曰：“元冲，姓王。来自天雄，性甘隐遯，好奇为心，所游陟诸山名迹，尽东南之美矣。惟有华山莲花峰②之秀异未觌，今则力役一登尔。”

海师谓之曰：“兹山峭拔若削，自非驭风凭云，亦无有去理。”

元冲曰：“贤人勿谓天不可升，但虑无其志耳。仆亦之华阳川，中有路，志其幽寻焉。”

海观其辞气壮厉，亦然之。元冲曰：“某明日且去。其日当留山址。计其五千仞为一句之程，亦足矣。既上，当煠火为信。至时，可乘桃林南野望。”

翌日，元冲发笈取一药缶，并火金怀之而去，义海书于屋壁。

期一日，至桃林宿。明日平晓，岳色晴明，无纤翳。伫立数息间，有白烟一道，歘起莲花峰顶。海秘之不言，复归。

二旬而元冲至，歇定乃言曰：“前者既入华阳川中，寻微迳，萦纡至莲花峰下，憩止一宿，方登。初登也，虽险峻，犹可垂足以迹，困则伏于石庵中，暮亦如之。既及华三分之一，则壁立群嶂，莓苔冷滑，石罅纵横，仅容半足。乃以死誓志，作气而登，时遇石发垂下，接之以升。再一旬而及峰顶，广约百亩。中有池，亦数亩，菡萏方盛，浓碧鲜红。四旁则巨桧乔松，竦擢于霄汉，馀奇花芳草不可识。池侧有破铁舟，触之则碎。周览已，乃取火金敲之，揉枯荄以承之，大木亦有朽仆于地者，拉其枝干煠火焉。既而循池玩花，将取数叶，又思灵境不可渎，只采取落叶数片，及铁舟寸许怀之。一宿乃下，下之危峻复倍于登陟时。”

海不觉前席，执元冲手曰：“君固三清③之奇士也！不然，何以臻兹。”于是，元冲以莲叶、铁赠义海。

明日，复负笈而去，莫知所终。则尚子寻五岳，亦斯人之徒欤。

【注释】

①三峰：指华山的三座主峰，即南面的落雁峰、东面的朝阳峰和西面的莲花峰。

②莲花峰：华山主峰之一。

③三清：道家以玉清、上清、太清为三清，指人天两界之外的仙境。

【赏析】

这是一篇颇具特色的游记散文。文中所记述的并不是作者自己登上莲花峰的经过，而是出自他人之口，一个动人的真实故事，把主人公的气质风度、言谈举止，尤其是他坚定的信念、坚强的意志和无畏的行动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读来令人感到真实可信。在表现手法上，本文主要通过人物对话来叙事写景，抒情言志。人物语言简洁而生动，不仅把主人公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而且生动地再现了莲花峰的险峻和峰顶的奇观，读来娓娓动听，令人如见其人，如临其境。

综览全文，作者似是在客观地复述一个故事，但字里行间所流露出自己对主人公的凌云壮志由衷的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前赤壁赋

【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自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人。仁宗嘉祐年间进士，历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他既反对王安石变法，又不满旧派作法，故多次被贬，其间还因作诗讽刺新法而被捕入狱，直至徽宗即位才被从琼州（今海南岛）召还，次年死在常州，追谥文忠。苏轼学识渊博，是北宋中期以后的文坛领袖，诗、词、文均属大家，与父苏洵、弟苏辙合称“三苏”。其散文负有盛名，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清新雄放，独具风格；其词开豪放一派；其书法长于行、楷；绘画善画石、竹、枯木等。苏轼作品题材广泛，手法多样，笔力纵横，挥洒自如，语言清新俊美。有《东坡全集》等。

【原文】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①，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②，凌③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④。渺渺兮予怀⑤，望美人⑥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⑦，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⑧，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⑨，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鱼段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⑩。”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①既望：过了望日，即农历每月十六日。

②一苇：比喻小船。苇，苇叶。如：往。

③凌：越过。

④流光：水波上流动的月光。

⑤渺渺兮予怀：即“予怀兮渺渺”。渺渺：无穷深远的样子。

⑥美人：指所倾慕向往的人。

⑦愀然：忧悉凄怆的样子。

⑧缪：通“缭”，盘绕。

⑨酾酒：滤酒。这里是“洒”的意思。在江面上洒酒，表示对古代英雄豪杰的凭吊。

⑩遗响：箫的余音。悲风：秋天凄厉的风。

【赏析】

这是一篇别开生面的散文体赋。文中叙事井然，状景如画，抒情豪兴酣畅，议论理趣兼备。行文清新流畅，舒卷自如，纵横恣肆，体现出苏文横溢的才情。

该赋以记事写景切入，接以怀古抒情，但又用说理记事收结，情致洒脱，笔调悠然，千古称绝。以写景而言，江天风月，箫音袅袅，使人有临境入画之感；就抒情来说，古代英雄与主客落拓同样涉小，面对无边的长江和长久的明月只能乐极而悲，哀不自胜；由说理观之，则有“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豁然开朗，虽为自我宽释，亦不失荣辱不惊、得失能适的明智和达观。全篇景、情、理融汇贯通，意境优美，情致潇洒，理趣洞明，“学庄骚之法，无一句与庄骚相似。非超然绝伦之识，不能为也”，堪称一篇妙绝千古的山水旅游赋。

石钟山记

【作者简介】

略。

【作者简介】

《水经》云：彭蠡①之口，有石钟山②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③，木包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石空石空然。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④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鞈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鞈⑤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⑥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⑦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汉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①彭蠡：湖名，即今江西鄱阳湖。

②石钟山：位于江西湖口县，有两山，一在城西，滨临鄱阳湖，曰上钟山；一在城东，临大江，曰下钟山。

③清越：清亮高场。

④噌吰：拟声词，形容钟声。

⑤窾坎镗鞈：形容钟鼓撞出的声音。

⑥殆：大体上。

⑦考：通“拷”，敲出。

【赏析】

这是篇带考辩性的游记，目的是探究石钟山得名的真正原因。此文首先展示了一种“征实”、“疑辨”的态度，苏轼之所以怀疑前人的说法，就是因为验之常理而不合，“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由此可见郦道元水石相搏之说的谬误；对李渤之说的怀疑，也是因循了类似的思路。这种怀疑呼应了下文对“事不耳闻目见而臆断其有无”的批评。

文章最精彩的还是夜游石钟山一段，其所以引人入胜，乃在于一种探险气氛的勾画。作者对石钟山之环境本十分陌生，却偏偏选择夜晚泊舟前往，这就不是一般的科学考察，而显出探幽寻秘的意趣。山间凄厉的鸟鸣、状若猛鬼的大石，无一不烘托出探险的恐怖，而石钟山“大声发于水上”，则把恐怖的气氛推向顶点，但作者要寻找的答案，正在这惊心动魄的时刻豁然展现。

全文首尾呼应，重点突出，笔法流畅，有叙述、有描摹、有议论、有人有景、有性有理、有声有形有色，运笔自如，游刃有余，显示了作者高超的写作技巧。此文并非一篇科学论文，它的妙处不会因为结论正确与否而受影响。

游龙井记

【作者简介】

秦观（1049～1100），北宋词人。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省）人。进士出身，曾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等职。政治上倾向旧党，被目为元祐党人，屡遭贬谪。他早年就与苏轼交游，文辞为苏轼所赏识，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合称为“苏门四学士”。其词轻婉秀丽，多写恋情和身世之感，是婉约派大家之一，亦能诗善文。有《淮海集》遗世。

【原文】

龙井①旧名龙泓，距钱塘十里。吴赤乌中，方士葛洪尝炼丹于此，事见《图记》。其地当西湖之西，氵制江②之北，凤篁岭之上，实深山乱石之中泉也。每岁旱，祷雨于他祠，不获，则祷于此，其祷辄应，故相传以为有龙居之。

然泉者，山之精气所发也。西湖深靓空阔，纳光景而涵烟霏，菱芡荷花之所附丽，龟鱼鸟虫之所依凭，漫衍而不迫，纡馀以成文，阴晴之中，各有奇态，而不可以言尽也。故岸湖之山，多为所诱，而不克以为泉。氵制江介于吴、越之间，一昼一夜，涛头自海而上者再。疾击而远驰，兕虎骇而风雨怒。遇者摧，当者坏。乘高而望之，使人毛发尽立，心掉而不禁。故崖江之山多为所胁，而不暇以为泉。惟此地蟠幽而踞阻，内无靡曼之诱，以散越其精，外无豪悍之胁，以亏疏其气，故岭之左右，大率多泉，龙井其尤者也。夫蓄之深者，发之远；其养也不苟，则其施之无穷。龙井之德，盖有至于是者，则其为神物之托也，亦奚疑哉！

元丰二年，辨才法师元静自天竺③谢讲事，退休于洲山之寿圣院④。院去龙井一里，凡山中之人有事于钱塘，与游客之将至寿圣者，皆取道井旁。法师乃即其处为亭，又率其徒以浮屠法环而咒之，庶几有慰夫所谓龙者。俄有大鱼自泉中跃出，观者异焉。然后知井之有龙不谬，而其名由此益大闻于时。

是岁，余自淮南如越省亲，过钱塘，访法师于山中。法师策杖送余于凤篁岭之上，指龙井曰：“此泉之德至矣！美如西湖，不能淫之使迁；壮如氵制江，不能威之使屈。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以养其源；推其绪余，以泽于万物。虽古有道之土，又何以加于此？盍为我记之？”余曰：“唯唯。”

【注释】

①龙井：在今浙江省杭州市。

②氵制江：浙江，一名钱塘江。

③天竺：即天竺寺，在杭州灵陷山飞来峰。

④寿圣院：一称龙井寺，建于唐代。

【赏析】

本文虽题为《游龙井记》，但用笔的着力点既不在于记游，也不在于写景，而在于赞美龙井之德。首段说明龙井的旧名及其地理位置，引述有关的文献记载和民间传说，为下文的展开创设了各种条件。主体部分，一是分析泉的成因，二是渲染有龙居之，到末段才叙写龙井之游，层次异常清晰。在我们看来，上述分析和渲染，其不符合科学道理之处是不言而喻的。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作者的用心在于把龙井人格化，通过它来赞颂那种不为华靡的美色所诱，不为威武的胁迫所屈服，涵养自身，造福万物的美德。令人称谓的是，作者为衬托龙井之德而浓墨重彩地描绘出西湖风光的秀丽优美，钱塘江潮的雄伟壮现，可谓匠心独运。文章赞美龙井之德，前有大量的铺叙烘染、说明议论加以突出，后借辨才法师的一段话直接点明，笔致几经转折，曲径通幽而主旨显豁。文中所叙人们于龙井祈雨必应的传说和众僧环井诵经的场面，不仅从另一侧面烘托出龙井之德，而且渲染出龙井的神秘色彩，为文章增添了一番情趣。

整篇游记，内涵深邃，构思奇特，笔法巧妙，是一篇颇具特色的游记小品。

新城游北山记

【作者简介】

晁补之（1053～1110），北宋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元丰进士，为太学正，除秘书省正字，迁校书郎、著作佐郎。章惇执政，出知齐州，末几，因《神宗实录》失实，遭降贬。徽宗立，拜吏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兼国史编修、实录检讨官，未几，以党籍贬至地方。大观末，知达州。其人善文章，工诗词，而以散文成就最大，很为苏轼欣赏，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著有《鸡肋集》、《晁无咎词》、《琴趣外篇》等。

【原文】

去新城①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②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③；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虫元。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④，仅可步。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蘋⑤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⑥。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莫，皆宿。

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⑦，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⑧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注释】

①新城：宋时属两浙路，即后来的浙江新登县，今属桐庐县。

②石齿：像牙齿一样的碎石。

③沮洳：低湿的地方。伏见：时陷时现。

④介然：界画分明。

⑤蘋：同“愕”，惊讶直视的样子。

⑥门牖相值：门穿相对着。

⑦摩戛：相互撞出。

⑧离立：并立。

【赏析】

这篇游记描写了游新城北山一昼夜间的所见所闻。作者紧紧抓住山中景物幽深奇特的特点，反复描摹渲染，极见工力，给读者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是一篇别有情趣的游记。

本文共分为三部分。第一大段描写了日间见到的山中景象。这一段又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部分写骑行入山时见到的景物，先写沿途景物，然后围绕松树展开描写，写松下的流泉，松间的长藤和松树上啄木有声的鸟，层次分明，历历可见。后部分写步行时所见到的景物，突出描写山顶佛寺的幽僻和清虚以及山僧的怪诞。第二段描写夜宿山中的情景。竹竿相摩戛，梅棕如鬼魅，阴森可怖，难以入睡，天即明便都匆匆离去。最后一段是几句结语。归来后无法忘怀，因此写作这篇游记。

作者运用独到的写作技巧。写景状物，大量形象的描写和生动的比喻，真正做到了绘形绘影，绘声绘色，描摹之致；叙事记人，寥寥数语就能达到具体逼真，生动传神；抒发感情，借助于写景，叙事、记人而传达给读者，不露一丝痕迹。通过以上技巧作者营造出一种特殊的艺术氛围，大大的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

游东林山水记

【作者简介】

王质（1127～1189），字景文，号雪山，宋代兴国（今江西省兴国县）人。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曾任太学正。孝宗时频换宰相，他上书竭力反对，被免除官职。后来一度充任抗金将领张浚、虞允文的幕僚。他博通经史，文思敏捷，写作很有文采。王质喜游览山水，所作诗文流畅爽快，颇有苏轼气派。著有《雪山集》、《林泉结契》等。

【原文】

绍兴二十八年①八月三日，欲夕，步自闤阓②中出，并溪南行百步，背溪而西又百步，复并溪南行。溪上下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溪未穷，得支径，西升上数百尺。既竟③，其顶隐而青者，或远在一舍外，锐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圆者如璧；长林远树，出没烟霏，聚者如悦，散者如别，整者如戟，乱者如发，于溟濛中以意命之。水数百脉，支离胶葛，经纬参错，迤者为溪，漫者为汇，断者为沼，涸者为坳。洲汀岛屿，向背离合；青树碧蔓，交罗蒙络。小舟叶叶④，纵横进退，摘翠者菱，挽红者莲⑤，举白者鱼，或志得意满而归，或夷犹容与若无所为者。山有浮图宫，长松数十挺，俨立门左右，历历如流水声从空中坠也。既暮，不可留，乃并山北下。冈重岭复，乔木苍苍，月一眉挂修岩巅，迟速若与客俱。尽山足⑥，更换二鼓矣。

翌日，又转北出小桥，并溪东行，又西三四折，及姚君贵聪门。俯门而航，自柳、竹翳密间，循渠而出，又三四曲折，乃得大溪。一色荷花，风自两岸来，红披绿偃，摇荡葳蕤，香气勃郁，冲怀罥袖，掩苒不脱。小驻古柳根，得酒两罂，菱芡数种。复引舟入荷花中，歌豪笑剧，响震溪谷。风起水面，细生鳞甲⑦；流萤班班，奄忽去来。夜既深，山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天无一点云，星斗张明，错落水中，如珠走镜，不可收拾。隶而从者曰学童，能嘲哳为百鸟音，如行空山深树间，春禽一两声，筱然⑧使入怅而惊也；曰沈庆，能为歌声，回曲宛转，嘹亮激越，风露助之，其声愈清，凄然使人感而悲也。

追游不两朝昏，而东林之胜殆尽。同行姚贵聪、沈虞卿、周辅及余四人。三君虽纨绮世家，皆积岁忧患；余亦羁旅异乡，家在天西南隅，引领长望而不可归。今而遇此，开口一笑，不偶然矣。皆应曰：“嘻！子为之记。”

【注释】

①绍兴二十八年：即公元1158年。

②欲夕：快要天墨的时候，傍晚。

③既竟：指走到尽头。

④叶叶：只只，形容船多。

⑤挽：拉，提。这里是指采。

⑥尽山足：走到山脚。

⑦细生鳞甲：指细密地泛起波纹。

⑧筱然：无拘无束的样子。

【赏析】

本文记述了畅游东林山水的经过。

文章主体可分为两部分：第一天徒步登山览胜，第二天泛舟观荷玩水，虽各有侧重，却又登山见水，泛舟山下，山水交织，贯穿全篇，以与标题紧紧相扣。而对山、水、树、花、星、月的具体描写更是形象各异，色彩纷呈，意趣盎然，展示了东林山整体的秀丽风光。至于作者闻口技与歌声“怅而惊”、“感而悲”的神情以及结尾处所点“积岁忧患”、“羁旅异乡”的感慨则赋予这本该欢欣的游记以更多的社会内容，隐含对南宋初衰颓时事的深切忧虑。作者对山水自然之美，不但具有很高的欣赏能力，也具有较强的表现能力。文章善用铺陈，又结合比喻、排比和拟人等修辞手法，从不同角度对所描写的自然景物进行铺张渲染，把东林山水之美淋漓尽致地描绘了出来，文中又多用四字句，句式整齐，而散句、对偶句又搭配得当，并适当用韵，使得文章富有节奏，读来朗朗上口。

百丈山记

【作者简介】

朱熹（1130～1200），南宋理学家、教育家、文学家。字元晦、仲晦，号晦庵、遯翁，别称紫阳，自号“云谷老人”，徽州婺源（今属江西省）人，侨居建阳（今属福建省）。绍兴年间进士，曾任秘阁修撰、焕章阁待制等职。谥号文，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公。从事教育50余年，广注经籍，对经学、史学、文学等都有贡献。他是宋代著名的理学集大成者，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客观唯心主义理学体系；他又是一个文学家，为文强调穷理致用。所写山水旅游诗文，清新流畅，又多富哲理性。一生著述甚丰，有《曝书亭集》、《朱文公文集》等。

【原文】

登百丈山①三里许，右俯绝壑，左控②垂崖，叠石为磴，十余级乃得度。山之胜盖自此始。

循磴而东，即得小涧，石梁跨于其上。皆苍藤古木，虽盛夏亭午无暑气；水皆清澈，自高淙下③，其声溅溅然。度石梁，循两崖，曲折而上，得山门，小屋三间，不能容十许人。然前瞰涧水，后临石池，风来两峡间，终日不绝。门内跨池又为石梁，度而北，蹑石梯数级入庵。庵才老屋数间，卑庳④迫隘，无足观，独其西阁为胜。水自西谷中循石罅奔射出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出，乃为前所谓小涧者；阁据其上流，当水石峻激相搏处，最为可玩。乃壁⑤其后，无所睹。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为可爱耳。

出山门而东，十许步，得石台，下临峭岸，深昧险绝。于林薄间东南望，见瀑布自前岩穴瀵涌而出，投空下数十尺。其沫乃如散珠喷雾，日光烛之，璀璨夺目，不可正视。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峰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峰峦高下，亦皆历历在眼。日薄西山，余光横照，紫翠重叠，不可殚数。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远近诸山出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台东径断，乡人凿石容磴以度，而作神祠于其东，水旱祷焉。畏险者或不敢度，然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

余与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游之。既皆赋诗以纪其胜，余又叙次其详如此。而最其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因各别为小诗以识其处，呈同游诸君，又以告夫欲往而未能者。

【注释】

①百丈山，在福建建阳县东北。

②控：临。

③淙下：发出淙淙的水声流下来。

④卑庳：低矮。

⑤壁：筑壁。

【赏析】

这是一篇优美的游记散文。在构思上，这篇游记很有特点，做到了笔墨集中，重点突出。

作者对百丈山优美的景物，诸如涧水、瀑布、远山、日光和云雾等等，描写得既细致又准确。作者在对百丈山各景点逐一进行描写的同时，对于特点尤为突出的更加集中展开细写，特别是写出了作者独特的感受，使这些景物仿佛有了灵性，读后难以忘怀。如对“西阁”的描写，水从西阁下流过，石峻水激相互搏击，最值得观赏。尤其是夜间，独卧阁上，潺潺的流水声，就在枕席之下，夜深人静，悲从中来……这感受是奇特的。再如写百丈山早晨的云海，无数山峰在云海中时隐时现，如飘飞而来浮游而去，“或涌或没，顷刻万变”，真是将云海中的山峰写活了。

整篇文章首尾相应，一气呵成。作者运用朴实简约、鲜明生动的语言，把各种景物、景象描写得细致准确，生动逼真，引人入胜，表现出作者精细的观察能力和驾驭语言的功力。读这篇游记，能提高我们对山水景物的欣赏能力，进一步增强对祖国大好河山的热爱之情。

金沙堆观月记

【作者简介】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宋代历阳乌江（今安徽省和县）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举进士第一。曾被秦桧诬陷入狱，后任建康留守、荆南湖北路安抚使等职，以显谟阁直学士退休。一生力主抗金。诗文效法苏轼，其词多表现忧国忧时的感情，风格豪放，是南宋著名的爱国词人。有《于湖居士文集》。

【原文】

月极明于中秋，观中秋之月，临水胜；临水之观，宜独往；独往之地，去人远者又胜也。然中秋多无月，城郭宫室安得皆临水？盖有之矣，若夫远去人迹，则必空旷幽绝之地，诚有好奇之士，亦安能独行以夜而之空旷幽绝，蕲顷刻之玩也哉！今余之游金沙①堆，其具是四美者与？

盖余以八月之望过洞庭，天无纤云，月白如昼。沙当洞庭、青草②之中，其高十仞，四环之水，近者犹数百里。余系船其下，尽却童隶而登焉。沙之色正黄，与月相夺；水如玉盘，沙如金积，光采激射，体寒目眩，阆风、瑶台、广寒之宫③，虽未尝身至其地，当亦如是而止耳。盖中秋之月，临水之观，独往而远人，于是为备。书以为金沙堆观月记。

【注释】

①金沙堆：位于湖南省洞庭湖中，是由湖沙堆积而成的小岛。

②青草：青草湖，是洞庭湖的一部分。

③阆风：传说中昆仑山上所谓“三山”之一。瑶台：传说中昆仑山上用五色玉建筑的台。广寒：传说中的月宫。

【赏析】

写这篇游记时，作者被免去官职，从桂林北上，途经洞庭湖，正逢中秋之日泊舟于金沙堆，独自登上小岛赏月，留下了这篇精美的小品游记。

本文在写法上十分别致。作者首先用接近一半的文字，以近似议论的笔调，层层递进、正反相成，说明他金沙堆观月“四美”俱全的独特条件，表现了他不同凡俗的审美情趣和当时际遇下的孤独心境。文章后半部叙写观月的经过。先写中秋之夜晴空的明月，次写金沙堆空旷幽远的环境，再写孤舟停泊，独身而登，叙次井然而又同“四美”条件一一对应。正是在这种条件下，作者观赏到了洁白的月光与金黄的沙色相辉映的奇特景致，体验到了一种如临仙境的内心感受，文末又以“四美”具备作结，把前后两部分连结成一个艺术整体。作者运用流畅自然的语言来叙事写景，抒情表意，意到笔随，如行云流水。

整篇文章结构严谨，前呼后应，尤其是文中所提“四美”更是让读者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雪窦游志

【作者简介】

邓牧（1247～1306），宋末元初思想家、散文家，世称文行先生。字牧心，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人。出身贫寒，淡薄名利。宋亡，入元不仕，往来于吴越之间，漫游东南名山，晚年隐居在余杭九锁山洞霄宫，经月不出，自号九锁山人、大涤隐人、三教外人。邓牧是一位具有进步思想的士人，并幻想建立一个以上古时代为蓝图的没有压迫的乌托邦式的社会，写过许多抨击黑暗现实的文章，有《洞霄图志》、《洞霄诗集》、《伯牙琴》等。

【原文】

岁癸巳春暮，余游甬东，闻雪窦游胜最诸山①，往观焉。

廿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堰达江。江行九折，达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绝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达泉口，凡舟揖往还，视潮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岩”，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鸣飞去，不知何年也。

水益涩，曳舟不得进，陆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越信宿②，遂缘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③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高下联络，田家隐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图画中！欲问地所历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强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啮。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④往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久听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国册》耶？渐上，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

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⑤，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可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隐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漱玉亭，覆泉，窦⑥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值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绝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径，径达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径余十丈，植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支径亦达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塘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

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泻落绝壁下潭中，深不可计。临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崖石，喷薄如急雪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沾醉，清谈玄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久之。寺前秧田羡衍⑦，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上峰峦，高复称此。

次妙高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⑧，不见来路。周览诸山，或绀或苍；覆盂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不可殚状。远者晴岚⑨上浮，若处于光艳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⑩登，胜观花焉。

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板锡寺，为四明洞天。余兴亦尽，不暇登陟矣。

【注释】

①雪窦：山名，四明山支脉最高峰，在浙江奉化县溪口镇西北。游胜最诸山：景致之美好超过群山。

②越信宿：过了两夜。

③白蛇：比喻流水。

④野人：乡下人，山里人。

⑤奥处：深处。

⑥窦：洞穴，这里指泉眼。

⑦羡衍：平坦延伸。

⑧山址环凑：群山环抱。

⑨晴岚：晴天山中的雾气。

⑩陵：同“凌”，上升。

【赏析】

本文记述了作者数日内、水陆兼行、畅游雪窦山的经过。全文以刻画景物为主，描写生动，颇有情致。其中，山行一段最为精彩。先是以七座亭子为线索，写山中所见，万象纷呈，诸景毕现，却又层次分明。继写登高远眺所见，用笔不多，却眼界开阔，想像飞腾，反映出作者对“自然动人”美学境界的追求。在描写自然景物的同时，作者又点缀几件人事，不但丰富了记述的内容，而且烘托了与游兴颇为协调的淳朴风情，表现出极强的山水审美意识，耐人咀嚼。文章从闻胜而往写到游毕兴尽，起结自然，首尾一体，不管是动观还是静观，都描写得精美、细致。

全文语言简洁，文笔清新，格调高雅，富有诗情画意。末段交代几处未及游览的景观，既为此次游览作结，又给读者留下想像的空间。

月泉游记

【作者简介】

谢翱（1249～1295），宇皋羽，晚年自号日希秧发子。宋代福州长溪（今福建省霞浦县）人。南宋末年，曾在文天祥的抗元部队中任谘议参军。入元不仕，漫游东南各地，作诗文以明志，不少作品寄寓对宋室沦亡的悲痛，诗风沉郁。有《日希发集》。

【原文】

余少慕初平叱石事①，知婺有金华洞、瀑泉之胜，而未知有月泉②也。月泉在浦江县西北二里，故老云：其消长视月之盈亏。由朔至望，投梯其间，泉浸浸浮梯而上，动荡芹藻，若江湖之浮舟拥苔于岸，视旧痕不减毫发；由望至晦，置竹井傍，以常所落浅深为候，随月之大小画痕竹上，当其日之数，旦而测之，水之落痕与石约如竹之画。视甃间，滞萍藓枯青相半，殆类水退人家，日蒸气湿，墙壁故在，而浮槎游木卉，栖泊树石，隐隐可记。

余与友人陈君某至，适望后二日。陈君指萍与草，以为斯泉亏落之验。盖冲漠目关兆间，盈虚消息之理与山川呼吸往来之气，相值而不爽也如此。非必有神物主之，如杂书怪录所谓巨鱼吞吐云也。

泉傍旧为堂，祠朱、吕二先生。环阑楯甃上，环诗亭上，四顾烟云竹树复环泉若亭，不敢左。其东北之山曰仙岩③者，远望类芝草浮空而立，若皆有所待于斯泉而向焉者。予方谋日游其间，与月约盈亏、泉约消长，与山约无盈亏、消长，亘来今以老。

吾诗有述仙岩之遗迹。约余游岩之麓者，将龡《鹿鸣》之引以拟笙鹤，曰：子欲穷山中之胜，而惮以足赴目乎？余欣然从之，故书泉之本末，以纪兹游之始。

【注释】

①初平叱石事：传说中的古代仙人皇初平，号赤松子。相传他牧羊时走进金华洞得道成仙，其兄寻来，他对周围白石喝声“羊起！”石变成羊。或传金华洞附近的赤松山就是皇初平叱石的地方。

②月泉：据本文，月泉在“在浦江县西北二里”，浦江县今属浙江省。

③仙岩：山名，又名仙华山。

【赏析】

本文所记述的月泉，实为世上所罕见。文中开头简介月泉所在地点之后，立即点明它独有的奇异之处：“泉水消长视月之盈亏”。紧接着详细地说明了对月泉这种奇特自然现象所作的细致的观察和测试：上半月投梯以测泉水之逐日上涨，下半月置竹以测泉水的逐日下落。其结果是“视旧痕不减毫发”，从而证明了泉之消长视月之盈亏，不仅月月年年都是如此，而且其逐日升降的深浅度也有定数。这段说明性文字写得明确而又生动。接着作者就月泉奇迹推论宇宙间万事万物相互联系的道理，虽未能作出科学的解释，却表现了他不相信神灵主宰一切的观点，使文章富于理趣。至此，作者才将笔锋转为记游写景，简笔勾勒出月泉四围的景致。然而又立即一转，由远眺仙岩山而萌生遐想，抒写自己与月、与泉、与山相约，“亘来今以老”的心愿，隐晦地表达出自己作为宋朝遗民信守旧志、终老不变的心志。全文描述景物，说明事理，寄寓感慨，表述心志，笔致几经转折，笔法几经变化，内涵深遂，语言古奥，体现出作者孤峭劲拔的行文风格。

济南行记

【作者简介】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金代太原秀容（今山西省忻州市）人。金宣宗兴定五年（1221）中进士。曾任镇平等县县令、引尚书省左司员外郎等职。金亡不仕，过了二十多年的遗老生活。他是北方鲜卑族的一位著名文学家，工诗、文，善词、曲，而以诗词创作成就最大，在金、元之际颇负重望。有《遗山先生文集》等。

【原文】

予儿时从先陇城府君官掖县，尝过济南①，然但能忆其大城府而已。长大来，闻人谈此州风物之美，游观之富，每以不得一游为恨。

岁乙未秋七月，予来河朔②者三年矣。始以故人李君辅之之故，而得一至焉。因次第二十日间所游历，为行记一篇，传之好事者。

初至齐河，约杜仲梁俱东。并道诸山，南与太山③接，是日以阴晦不克见。至济南，辅之与同官权国器置酒历下亭故基。此亭在府宅之后，自周齐以来有之。旁近有亭，曰环波、鹊山、北渚、岚漪、水香、水西、凝波、狎鸥。台与桥同曰百花芙蓉，堂曰静化，轩曰名士。水西亭之下，湖曰大明，其源出于舜泉，其大占城府三之一，秋荷方盛，红绿如绣，令人渺然有吴见州渚之想。大概承平时，济南楼观天下莫与为比；丧乱二十年，惟有荆榛瓦砾而已。正如南都隆德故宫，颓圮百年，涧溪草树，有荒寒古淡之趣。虽高甍画栋，无复其旧；而天巧具在不待外饰而后奇也。

几北渚亭，所见西北孤峰五，曰匡山；齐河路出其下，世传李白尝读书于此曰粟山；曰药山，以阳起石得名；曰鹊山，山之民有云：每岁七、八月乌鹊群集其上，亦有一山皆曰鹊时，此山之所以得名欤！曰华不注，太白诗云：“昔岁游历下，登华不注峰。兹山何竣秀，青翠如芙蓉。”此真华峰写照诗也。大明湖由北水门出，与济水合，弥漫无际，遥望此山，如在水中，盖历下城绝胜处也。

华峰之东，有卧牛山。正东百五十里邹平之南，有长白山；范文正公学舍在焉，故又谓之黉堂。岭东十里有南北两妙山，两山之间有闵子骞墓，西南大佛头岭④下有寺。千佛山之西有函山，长二十里所，山有九十谷，太山之北麓也。太山去城百里而近，特为函山所碍，天晴登北渚，则隐隐见之。历山去城四、五里许。山有碑云：“其山修广，出材不匮。”今但兀然一丘耳。西南少断有蜡山，由南山而东，则连亘千里，与海山通矣。

爆流泉在城之西南。泉，泺水⑤源也。山水汇于渴马崖，洑而不流，近城出而为此泉。好事者曾以谷糠验之，信然。往时漫流，才没胫，故泉上涌高三尺许。今漫流为草木所壅，深及寻丈，故泉出水面才二、三寸而已。近世有太守改泉名槛泉，又立槛泉坊，取《诗》义而言。然土人呼爆流如故。爆流字又作趵突，曾南丰云然。金线泉有纹若金线，夷犹池面。泉今为灵泉庵，道士高生妙琴事，人目为琴高，留予宿者再。进士解飞卿好贤乐善，款曲周密，从予游者凡十许日，说少日曾见所谓金线者。尚书安文国宝亦云：“以竹竿约水，使不流，尚或见之。”予与解裴回泉上者三四日，然竟不见也。杜康泉今湮没，土人能投其处。泉在舜祠西庑下，云：杜康曾以此泉酿酒。有取江中泠水与之较者，中泠每升重二十四铢，此泉减中泠一铢。以之瀹茗，不减陆羽所第诸水云。舜井二，有欧公诗，大字石刻。《甘露园纪·历下泉》⑥云：“夫济远矣，初出河东王屋曰沇水，注秦泽，潜行地中；复出共山，始曰济。故禹书曰：道沇水东之，逾温，逾坟城，入于河。溢于荥，洑于曹濮之间，乃出于陶丘北，会于汶，过历下泺水之北，遂东流。且济之为渎⑦，与江、淮、河等大而均尊。独济水所行道，障于太行，限于大河，终能独达于海，不然则无以谓之渎矣。江、淮、河行地上，水性之常者也；济或洑于地中，水性之变者也。”予爱其论水之变与常，有当于予心者，故并录之。珍珠泉今为张舍人园亭，二十年前，吾希颜兄尝有诗。至泉上，则知诗为工矣。凡济南名泉七十有二，爆流为上，金线次之，珍珠又次之，若玉环、金虎、黑虎、柳絮、皇华、无忧、洗钵及水晶潭，非不佳，然亦不能与三泉侔矣。

此游至爆流者六、七，宿灵泉庵者三，泛大明湖者再。

遂东入水栅。栅之水名绣江，发源长白山下，周围三四十里，府参佐张子钧、张飞卿觞予绣江亭，漾舟荷花中十余里，乐府皆京国之旧。剧谈豪饮，抵暮乃罢。留五日而还。道出王舍人庄。道旁一石刻云：隋开皇丙午十二月铅珍墓志。珍巴郡武昌人，学通三家，优游田里，以寿卒。志文鄙陋，字以巴为已，盖周隋以来俗书传习之弊。其云葬山之西者，知西南小丘为炮山也。以岁计之，隋开皇六年丙午，至今甲午，碑石出圹中，盖十周天余一大衍⑧数也。道南有仁宗时侍从龙图张侍郎掞读书堂。读书堂三字东坡所书，并范纯粹律诗，俱有石刻。掞字叔文，自题：仕宦之后，每以王事至某家，则必会乡邻甥侄，尽醉极欢而罢，各以岁月为识。叔文有文誉，仕亦达，然以荣利之故，终身至其家三而已。名宦之役人如此，可为一叹也。

至济南，又留二日，泛大明，待杜子不至。明日，行齐河道中，小雨后，太山峰岭历历可数。两旁小山间见层出，云烟出没，顾揖不暇。恨无佳句为摹写之耳。

【注释】

①济南：府名，治所在山东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

②河朔：黄河以北地区的泛称。

③太山：即东岳泰山，在山东省泰安县。

④大佛头岭：一名佛慧山，在济南市东南。

⑤泺水：源出于趵突泉，向东流为小清河。

⑥《甘露园记》：当为书名，不详。

⑦渎：单独流入海的河流。

⑧十周天余一大衍数：六百四十九年。周天，可能是指花甲，六十年为一花甲。

【赏析】

本文作于金亡后的第二年，记述了作者长达二十天的济南之行。在写法上，它是把二十天游历的所见所闻综合起来，分门别类地加以叙述和说明。因此，本文的结构方式也就显而易见。作者在文章开头简要介绍了济南之行的时间、背景和动因之后，分成三个部分描写济南的名山、胜水、古迹文物。首先写山。文中详细介绍了济南众山的名称和位置，其中又借助民间传说、前人诗句以及历史遗迹来突出名山之所以有名，而极少对它们作正面的具体描写。其次写水。大明湖虽也著名，但作者只以数语带过，而将笔墨集中在描叙最富特色的泉上。济南有泉城之称，号称有七十二泉；作者却又突出了其中的趵突、杜康、金线三泉。同样，极少正面着笔于描绘泉的景色，而是抓住它们的另一种特色加以叙写，如趵突泉时出时伏的奇特泉流、全线泉中有金线的传说、杜康泉之水酿酒烹茶的佳美等，这样也就突出了名泉之所以有名。然后写古迹。其实，在写山、写泉时已经介绍许多济南有名的古迹；而文章后部又具体写了铅珍的墓志和张掞的读书堂，并由此而引发出一番评论和感慨。

作者学识渊博，边记游而边谈今论古，加深了济南名胜的历史感；关于水性的变与常一段引述和议论，也颇使人增长见识。作者在前面抒写历史兴废之感，在后头发出名宦役身之叹，实在是他当时内心的一种真实写照。文章不刻意构思，也不讲究藻饰，纵横捭阖而又朴实自然。

游龙山记

【作者简介】

麻革（生卒年不详），约元太宗末年（公元1239年前后）在世，字信云，虞乡（今属山西省永济县）人，随父迁居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金哀宗正大年间（1224～1231），与朋友杜仁杰、张澄一同隐居内乡（今河南省内乡县）山中，教授学生，日以作文为乐，人称之为贻溪先生。元朝立，他曾远走代北，滞留居延。有《贻溪集》。

【原文】

余生中条、王官、五老之下，长侍先人西观太华，迤逦东游洛。因避地家焉。如女儿、乌权、白马①诸峰，固已厌登，饱经穷极幽深矣。革代以来，自雁门逾代岭之北，风壤陡异，多山而阻，色往往如死灰，凡草木亦无粹容。尝切慨叹南北之分，何限此一岭，地脉遽断，绝不相属如是耶？越既留滞居延，吾友浑源②刘京叔尝以诗来，盛称其乡泉石林麓之胜。浑源实居代北，余始而疑之。虽然，吾友著书立言蕲信于天下后世者，必非夸言之也。独恨未尝一游焉。

今年夏，因赴试武川，归，道浑水③，修谒于玉峰先生魏公。公野服萧然，见余于前轩，语未周浃，骤及是邦诸山：“若南山，若柏山，业已游矣。惟龙山为绝胜，姑缺，兹以须诸文士同之。子幸来，殊可喜。”乃选日为具，拉诸宾友，骑自治城西南行十余里，抵山下。山无麓，乍入谷，未有奇。沿溪曲折行数里，草木渐秀润，山竦出，崭然露芒角。水声铿然鸣两峰间，心始异之。又盘山行十许里，四山忽合，若拱而揖，环而卫者，嘉木奇卉被之，葱茜禾农郁。风自木杪起，纷披震荡，山与木若相顾而坠者，使人神骇目眩。又行数里，得泉之泓澄渟溜者焉。洑出石罅，激而为迅流者。阴木荫其颠，幽草缭其趾。宾欲休，咸曰：“莫此地为宜。”即下马，披草踞石列坐。诸生瀹觞以进。酒数行，客有指其西大石曰：“此可识。”因命余。余乃援笔，书凡游者名氏及游之岁月而去。又行十许里，大抵一峰一盘，一溪一曲，山势益奇峭，树林益多，杉桧栝柏，而无他凡木也。溪花种种，金间玉错，芳香入鼻，幽远可爱；木萝松鬣，罥人衣袖。又萦纡行数里，得冈之高，遽陟而上，马力殆不能胜。行茂林下。又五里，两岭若歧，中得浮屠氏之居曰大云寺。有僧数辈来迎，延入，馆于寺之东轩。林峦树石，栉比楯立，皆在几席之下。

憩过午，谒主僧英公，相与步西岭，过文殊岩。岩前长杉数本挺立，有磴悬焉。下瞰无底之壑，危峰怪石，巑岏巧斗，试一临之，毛骨森竖。南望五台诸峰，若相联络无间断。西北而望，峰豁而川明，村墟井邑，隐若微茫，如弈局然。徜徉者久之。夤缘入西方丈，观故侯同知运使雷君诗石及京叔诸人留题。回，乃经北岭，登萱草坡，盖龙山绝顶也。岭势峻绝，无路可跻，步草而往，深弱且滑甚。攀条扪萝，疲极，乃得登。四望群木皆翠杉苍桧，凌云千尺，与山无穷，此龙山胜概之大全也。降，乃复坐文殊岩下，置酒小酌。

日既入，轻烟浮云，与暝色会。少焉，月出，寒阴微明，散布石上。松声翛然自万壑来。客皆悚视寂听，觉境愈清，思愈远。已而相与言曰：“世其有乐乎此者欤！”酒醺，谈辩蜂起，各主其家山为胜，如郭主太华，刘主兹，余主王官、五老，更嘲迭难不少屈。玉峰坐上坐，亦怡然一笑。《诗》所谓“善戏谑兮，不为虐兮”④者是也。至二鼓，乃归，卧东轩。

明旦复来，各有诗识于石。午，饭主僧丈室。已，乃循岭而东。径甚微，木甚茂密，仅可通马行。又五里，至玉泉寺。山势渐颇隘，树木渐稀阔，顾非龙山⑤比。寺西，峰曰望景台，险甚。主僧导客以登，历斁崟，坐盘石，其旁诸峰罗列，或偃或立，或将仆坠，或属而合，或离而分，贾奇献异，不一状。北望川口，最宽舒。金城原野，分画条列，历历可数。桑干一水，纡绕如玦，观览旷达，此玉泉胜处也。

从此归，路峻不可骑，皆步而下。重溪峻岭，愈出愈奇。抵暮，乃得平地，宿李氏山家。

卧念兹游之富，与夫昔所经见，而不能寐。若太华之雄尊，五老之巧秀，女儿之婉严，乌权、白马之端重，兹山固无之。至于奥密渊邃，树林荟蔚繁阜，不一览而得，则兹山亦其可少哉！人之情大抵得于此而遗于彼，用于所见而不用于所未见，此通患也。今中书令湛然公纪西域事，称金山之秀，李子微贻友书论和林之胜，有过于中州者。不知天壤之间，六合之内，复有几龙山也。因观山，于是乎有所得，徒以文思浅狭，且游之亟，无以尽发山水之秘。异时当同二三友，幅巾藜杖，于于而行，遇佳处辄留，更以笔札自随，随得随记，庶几兹山之仿佛云。

己亥岁七夕后三日，王官麻革记。

【注释】

①女儿：山名，在今河南省宜阳县西，乌权：山名。白马：白马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

②浑源：县名，即今山西省浑源县。

③浑水：源于浑源县东北，流入桑干河。

④“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语出《诗经·卫风（湛奥》，意思是很善于打趣，却又不过分。

⑤龙山：在今山西省浑源县西南，又名封龙山。

【赏析】

本文记述了作者龙山二日游，向读者展现了远离中原的塞外山水风光。文章按照游记写作的惯例，依出游者的游踪为线索来记叙描写，但在构思上独具特色。作者不是一般地把记游和写景结合在一起，而是以自己的情趣、游兴、感受以及情感的起伏变化，作为行文的内在线索，层层叙写，引导着读者步步进入胜境，饱览那里的景物风光。在开始记游之前，写了魏玉峰特意等待文士同游龙山之事。这些都不是虚置的笔墨，正是作者为写龙山之游所作的铺垫，也是为读者设下的层层悬念。写游山，起初是“未有奇”，不久就“始异之”，把读者渐渐带入奇境。再而，如见山木之状而神骇目眩，得清泉而饮酒题名，闻花香而觉幽远可爱，得高冈即快步而登，望深谷而毛骨悚然，览平川而徜徉良久，登绝顶而顿览龙山之大全，观月色、听松涛而觉境清思远，游玉泉寺而觉观览旷达等等，真是佳境迭现，情景相融，引人入胜。此次游山的情感高潮放在了对众游客饮酒谈辩场面的描写。文末的一段议论更是新颖别致，再次突显龙山之胜，层层抒写，照应开头，总括全文，使文章结构完整紧凑。

元代游记

标山记

【作者简介】

张养浩（1270～1329），字希孟，号云庄，元代济南（今山东省济南市）人。青年时即有文名，被荐为东平学正，后任监察御史，因直言敢谏，批评时政，为权贵所忌而免官。后复官至礼部尚书，参议中书省事。后辞官归隐，屡召不赴。天历二年（1329），关中大旱，出任陕西行台中丞，办理赈灾，积劳成疾，死于官舍。他是元代著名散曲家，亦能诗、文、赋。有《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云庄类稿》。

【原文】

绰然亭西三四里，有双山曰标①。各广四十亩，童无树林。东西并峙，皆青石叠矗，势陂陀可步而上。按《舆图经》无其名，盖土人以旁无他山，惟此若标可望，故以名之。其居东者，上有洞如屋，可避风雨。

泰定甲子三月，命童携酒肴，偕馆客清江谕仁本登焉。始有小劳，既戾其上，神超气逸，身欲羽飞。环视众山，手若可即。其联岩属巘，盛于东南，而微杀于西北。诸支流之水，萦络交碧，练横绳引，析而复合。盖郊外可登眺者，莫此胜焉！

尝欲构亭其上，时杖履往来，以豁心目，因仍未暇。既而坐洞屋中，出觞更酌，咏古人闲适之诗，如陶、谢、韦、柳②者数篇，其清欢雅思，悠悠而集，若世若形，两忘其所恃。加以烟岚坌涌，相与冥合，窅乎不知余之为山，而山之为余也！

于是，仁本举酒相属曰：“乐也哉，公之游乎，殆不可以无记！”遂书而贻之。

【注释】

①双山：东西两山，相距里余，当时都称标山。现东边的叫凤凰山，西边的仍叫标山，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北郊。

②陶：指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谢：指南朝山水诗人诱导灵运。韦：指唐代山水诗人韦应物。柳：指唐代文学家柳宗元，他以山水游记著称，也写过一些山水诗。

【赏析】

本文写于作者历经仕途坎坷、辞官归隐后的第三年，充分表现了他恣情山水、以隐居为乐的情怀，也暗含着对元朝政治的不满。本文在写作上的最大特点是把写景记游和抒发感情紧密结合在一起，其中又以抒情为主。开头介招标山的位置、山形山色和名称来由及其特点，谈不上有什么奇特秀美的景致。然而作者却对它情有独钟，在一种闲适恬淡的心情下，带上酒菜，偕同得意门生前往登山。一登上山顶，就立即获得一种神气超逸、飘然欲仙的感受；然后由情及景，描绘出一幅众山联立、群水萦绕的山水图画，从而感叹标山之胜，就在于可以登高眺望，以豁心目。接着写洞中野宴，师生对饮诵诗。古代著名诗人那些优游山水、吟咏性情的诗篇，使作者又获得一种清欢雅思时隐时现的特殊感受；接着又由情及景，描绘出云雾蒸腾、山色隐现的景象，使主观情境和客观景境融为一体，达到了一种庄生梦蝶、物我合一的境界，一切世事的烦扰，人生的辛酸，全然得到超脱。

全文篇幅短小，章法严谨，格调清新明快，文笔干净利落，在元代文学中，不愧为一篇优秀的山水游记作品。

大龙湫记

【作者简介】

李孝光（1284～1350），字季和，号五峰，乐清（今属浙江）人。元代文学家。前期隐居于雁荡山五峰下，聚徒讲学，传道授业，文辞敏捷，与姚燧、吴澄、虞集并列为元四家。著有《五峰集》。

【原文】

大德七年秋八月，予尝从老先生来观大龙湫①，苦雨积日夜。是日大风起西北，始见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许，闻大声转出谷中，从者心掉。望见西北立石，作人俯势，又如大楹。行过二百步，乃更作两股相倚立。更进百数步，又如树大屏风，而其颠谽谷牙，犹蟹两螯，时一动摇，行者兀兀不可入。转缘南山趾稍北，回视如树圭。又折而入东崦，则仰见大水从天上堕地，不挂著四壁，或盘桓久不下，或进落如震霆。东岩趾有诺讵那庵。相去五六步，山风横射，水飞著人。走入庵避，余沫进入屋，犹如暴雨至。水下捣大潭，轰然万人鼓也。人相持语，但见口张，不闻作声，则相顾大笑。先生曰：“壮哉！吾行天下，未见如此瀑布也。”

是后，予一岁或一至，至常以九、十月，则皆水缩，不能如向所见。

今年冬又大旱，客入，至庵外石矼②上，渐闻有水声。乃缘石矼下，出乱石间，始见瀑布垂；渤渤如苍烟，乍大乍小，鸣渐壮，急水落潭上洼石，石被激射，反红如丹砂。石间无秋毫土气，产木宜瘠黑，反碧滑如翠羽凫毛。潭中有斑鱼二十余头，闻转石声，洋洋远去，闲暇回缓，如避世士然。家僮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壮一倍，不可复得瓶。乃解衣脱帽著石上，相持扼，欲争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黄猿数十，闻呼声皆自惊扰，挽崖端偃木牵连下，窥人而啼。纵观久之，行出瑞鹿院③前，日已入。苍林积叶，前行，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

老先生，谓南山公也。

【注释】

①老先生：即下文所说南山公。大龙湫：雁荡山名胜，位于马鞍岭以西四公里，瀑布自连云嶂上190多米的高处飞流下直，景象十分壮观。

②石矼：即石桥。

③瑞鹿院：寺院名，在大龙湫外二里处的瑞鹿峰下。

【赏析】

位于浙江乐清县境内的雁荡山，以奇峰、怪石、飞瀑、古洞而著称。这里有被称为“雁荡三绝”的灵峰、灵岩和大龙湫，景色秀美雄奇，威武壮观。这篇《大龙湫记》，描绘的就是雁荡三绝之一——大龙湫的奇景奇观。

本文记述了两次游览雁荡山瀑布的情景，主要以大龙湫作为描写对象。作者着力描绘了大龙湫雨季和旱季的不同景象。写雨季的大龙湫，作者采用未见其景先闻其声的写法，用大龙湫震耳欲聋的大瀑布，先声夺人，给人一种雄奇壮观的感觉。然后通过移步换景的手法，写大龙湫立石和瀑布。写立石，作者接连用了“作人俯势”、“如大楹”、“如树大屏风”、“犹蟹两螫”、“如树圭”多个比喻，写立石之奇。写大龙湫瀑布，则通过“迸落如震霆”、“轰然万人鼓”等写声传神的描写，着重表现其非凡的气势，壮观的景象。经过“一岁或一至”的若干年之后，作者重游大龙湫，写旱季的大龙湫，则重在表现其逸趣。无论是红如丹砂的洼石，碧滑如翠羽凫毛的林木，还是潇洒自在如山野隐士的斑头鱼，都表现出大自然的情趣。而家僮取水引起的笑声，和由此引起的黄猿“窥人而啼”，则更烘托出人与自然的和谐，及人与自然的情趣。文章结束时，作者以林木苍莽、积叶满地和宛宛如故人的蓝天明月，和盘托出其对自然美景的深深眷恋之情和依依不舍之意。

干山志

【作者简介】

杨维桢（1296～1370），字廉夫，号铁崖、东维子，元代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人。泰定四年（1327）进士。元末为江西儒学提举。晚年居松江。张士诚在江南起事，屡召不至。明太祖于洪武二年（1369）遣使征召修礼乐书，不仕。不久被放还山。他是元代文学家、书法家，工诗能文善书。有《东维子集》、《铁崖文集》等。

【原文】

华亭地岸海，多平原大川，其山之联络于三泖之阴者十有三，名于海内者九其一，曰干山①，又九之甲也。世传夫差王冢干将其上，故名。其形首昂脊弓，肩髀礧礧状马，又云天马。

至正癸卯四月十有八日，洪生驾黑楼船邀予出南关，泛白龙堆②北行，过沈泾，至皇父林西小溪。蛇行六七里，抵山麓。命谢公屐③蹑峻磴。及半山麻松溪，丹室道士郭常作茗供，题诗壁间。更肩舆上绝顶，借盘石踞坐，俯视众山累累，如子立膝下。佛宫老宇离立于旁，瓦次鳞鳞，杂出藂树间。桑丘麦亩，连绵错绣，俨然如辋川画苑也。鸟有婆饼焦者，时声于耳。冷风锵然起松，雨滴衣帽，使人肌骨惨懔。

下山，生之外氏张景良请移舟，旋山而北若干步，斗折三矢地，怪石夹插，类剖蚌拔土特起，类跳狼豹，木皆鸾回风翥。顶悬碧萝若缕索，下有轩四程，名碧萝窗。扫榻就坐，窗洞开，野香袭人，若术芝。良父梓山公几八秩，扶藜出，肃客，已而燕客于轩，复出子女罗拜。公躬奉觞为余寿，予复觞之曰：“劫灰④一吹，阅十年，无地不烬砾，公独在不劫地，又时与一辈高人韵士徜徉山水，谓东南之庆人福地，非耶？”于是主客交欢，酒不计量，颓然就醉，不觉日在牖西。是日，宿东崦曹氏玄修精舍。

明旦，奠云西处士墓，放舟山南，访金山卫饿夫郑道士，不值。又沿流经石氏醉痴门邂逅。捉月时，李份邀予饮蠢石轩笴隐生，余谨陪饮，赋蠢石诗，书于东窗，夜乘月归，凡题某氏、某轩、某斋舍，凡若干，所入《铁雅集》。会稽抱遗叟杨维桢试老陆乐墨书。

【注释】

①干山：在今上海市松江县西北，又名天马山。

②白龙堆：泽名，在泖湖中。

③谢公屐：南朝宋著名诗人谢灵运创制的一种登山用的木鞋。

④劫灰：佛教称世界遭大难为“坏劫”，劫火毁坏世界，其灰烬叫“劫灰”。

【赏析】

本文是作者晚年所作的一篇游记，记述他两天内游览干山的经过。干山地处江南水乡，坐船游山，本身就别有一番情趣。作者描绘登上山顶俯瞰的景致，夸称是王维笔下的辋川山水，既点出了干山风景的特色，也表达出作者向往王维隐居生活的心境。而在山脚下坐船迂回绕行所见的石、树、藤、轩等景物和轩中闻到野草的芳香，也让读者领略到水乡干山的一种韵致。然而，作者在文章中写景着墨并不多，只是简笔勾勒，略加点染；而把更多的笔墨用来记游，叙述他会友遣怀的种种情景。这些叙述同文中的景物描写相映衬，把干山描绘成了一处幽深僻远的隐逸胜境。作者在元末的战乱之中避居松江，而今面对新朝又以遣老自居，自怀清高而庆幸劫余，就不免把这次游山看作是“庆人福地”从而也点明了文章的主旨。

龙门记

【作者简介】

萨都刺（约1308～？），字天锡，号直斋，先世为蒙古族，祖父始世居雁门（今山蹭西省代县）。元泰定帝泰定四年（1327）进士，官至淮西江北道经历。常游历山水，晚年寓居武林（今杭州市）。工于诗文，其诗多写自然景物。有《雁门集》等。

【原文】

洛阳南去二十五里许，有两山对峙，崖石壁立，曰龙门①；伊水中出，北入洛河，又曰伊阙。禹排伊阙，即此。

两山下，石罅迸出数泉，极清冷；惟东稍北三泉，冬月温，曰温泉。西稍北，岸河下一潭，极深，相传有灵物居之，曰黑龙潭。

两岸间，昔人凿为大洞，为小龛，不啻千数。琢石像诸佛相、菩萨相、大士相、阿罗汉相、金刚相、天王护法神相，有全身者，有就崖石露半身者。极巨者丈六，极细者寸余。趺坐者、立者、侍卫者，又不啻万数。然诸石像旧有裂衅，及为人所击，或碎首，或损躯，其鼻、其耳、其手足或缺焉，或半缺、全缺。金碧装饰悉剥落，鲜有完者。

旧有八寺，无一存。但东崖巅有垒石址两区，余不可辨。有数石碑，多仆，其立者仅一二，所刻皆佛语，字剥落不可读，未暇详其所始。今观其创作，似非出于一时。其工力财费，不知其几千万计。盖其大者，必作自国君，次者必王公贵戚，又其次必富人而后能有成也。

然予虽不知佛书，抑闻释迦②乃西方圣人，生于王宫，为国元子，弃尊纲而就卑辱，舍壮观而安僻陋，弃华丽而服朴素，厌浓鲜而甘淡薄，苦身修行，以证佛果③。其言曰“无人我相”，曰“色即是空”，曰“寂灭为乐”。其心若浑然无欲，又奚欲费人之财，殚人之力，镌凿山骨，斫丧元气，而假于顽然之石，饰金施彩，以惊世骇俗为哉！

是盖学佛者习妄迷真，先已自惑，谓必极其庄严，始可耸人瞻敬，报佛功德。又操之以轮回果报之说，谓人之富贵、贫贱、寿夭、贤愚，一皆前世所自为，故今世受报如此。今世若何修行，若何布施，可以免祸于地狱，徼福于天堂，获报于来世。前不可见，后不可知，迷人于恍惚茫昧之涂。而好佛者溺于其说，不觉信之深，而甘受其惑，至有舍身、断臂、施财，至为此穷报之功。

设使佛果夸耀于世，其成之者，必获善报，毁之者必获恶报，则八寺巍然，诸相整然，朝钟暮鼓，缁流庆赞，灯灯相续于无穷，又岂至于芜没其宫，残毁其容，而荒凉落寞如此哉！殊不知佛称仁王，以慈悲为心，利益众生，必不徇私于己而加祸福于人，亦无意于炫色相以欺人也。

予故记其略，复为之说，以解好佛者之惑，又以戒学佛者毋背其师说以求佛于外，而不求佛于内，明心见性，则庶乎其佛之徒也。

【注释】

①龙门：在今河南省洛阳市南，伊河之西有龙门山，河东有香山。现存北魏至唐所建石窟一千多处，称之为龙门石窟。

②释迦：即释迦牟尼。

③佛果：佛教的结果，指修行学佛而证悟佛教的真谛。

【赏析】

这是一篇以议论见长的游记。文章开头简略地介绍了龙门石窟的地理位置，描绘了那里的山水景物，接着对石窟佛像作了详略的介绍，向读者展示了一幅壮观的著名古迹图卷。接着，作者把笔锋一转，着重描写石窟佛像残缺破损的情状，以及龙门八寺的废墟，指出其建筑与制作费时之长，耗资之大，非极权巨富者不能为，由此而引出下文的一大篇议论。作者的议论，直把矛头指向那些名为虔诚敬佛，实则炫耀自身的“好佛者”，抨击封建统治者推行迷信、愚弄百姓的行为。首先从正面引述佛祖苦身修行的行为，引述佛教的有关教义，一针见血地指出“好佛者”的作为恰恰违背了佛的本意；接着从反面揭露“好佛者”迷信于虚妄之说，并用以迷惑他人的行径；随之又由假设而推出种种结果，反证“好佛者”所为并非佛的本意。最后说明作者写作本文的警示劝戒的用意。

整篇文章结构分明，层次清晰，议论精彩极富说服力，且立意精当，说理透辟，笔调诙谐，语言犀利，读来感到畅快淋漓而又富有机趣。

明代游记

游钟山记

【作者简介】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明代浙江浦江（今浙江省浦江县）人。元末顺帝至正九年（1349），被征任翰林院编修，以奉养父母为由，固辞不赴诏，隐居于龙门山著书十余年。至正二十年（1360），接受朱元璋召请到建康，任太子侍讲经师、江南儒学提举。明初奉命纂元史，任总裁。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是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后因事牵连被贬四川茂州，死于途中，谥号文宪。他是明代著名学人，以学识和文笔闻名于世，其文学成就主要在散文方面，人物传记和记事散文都有较高造诣。有《宋学士集》。

【原文】

钟山①，一名金陵山，汉末秣陵②尉蒋子文逐贼死山下，吴大帝封曰蒋侯。大帝祖讳钟，又更名蒋山，实作扬都③之镇，诸葛亮所谓“钟山龙蟠”即其地也。

岁辛丑二月癸卯，予始与刘伯温、夏允中二君游。日在辰，出东门，过半山报宁寺。寺，舒王故宅。谢公墩隐起其后，西对部娄小丘。部娄④，盖舒王病湿，凿渠通城河处。南则陆修静茱萸园；齐文惠太子博望苑，白烟凉草，离离蕤蕤，使人踌躇不忍去。沿道多苍松，或如翠盖斜偃，或蟠身矫首如王虺搏人，或捷如山猿伸臂掬涧泉饮。相传其地少林木，晋、宋诏刺史郡守罢官职者栽之，遗种至今。

抵圜悟关。关，宋勤法师筑，太平兴国寺在焉。梁以前，山有佛庐七十，今皆废，惟寺为盛，近毁于兵，外三门仅存。自门左北折入广慈丈室，谒钦上人。上人出，三人自为宾主。适松花正开，黄粉毵毵触人，捉笔联松花诗，诗不就。予独出行甬道间，会章君三益至，遂执手至翠微亭，登玩珠峰。峰，独龙阜也，梁开善道场，宝志大士葬其下，永定公主造浮图五成覆之。后人作殿，四阿铸铜，貌大士实浮图。浮图或现五色宝光，旧藏大士履，神龙初，郑克俊取入长安。

殿东木末轩，舒王所名，俯瞰山足如井底。出度第一山亭，亭颜，米芾书。亭左有名僧娄慧约塔。塔上石，其制若圆楹，中斫为方，下刻二鬼擎之。方上书曰：“梁古草堂法师之墓”，有融匾法，定为梁人书。

复折而西，入碑亭，碑凡数辈。中有张僧繇画大士相，李白赞，颜真卿书，世号三绝。又东折度小涧，涧前下定林院基，舒王尝读书于此。院废，更创雪竹亭，与李公麟写舒王像，洗砚池，亦皆废。

又北折至八功德水。天监中，胡僧昙隐来栖山，龙为致此泉；今甃作方池。池上有圆通阁，阁后即屏风岭，碧石青林，幽邃如画。前乃明庆寺故址，陈姚察受菩萨戒之所。

又东行至道卿岩。道卿，叶清臣字也，尝来游，故名。有僧宴坐岩下，问之，张目视，弗应。时雉方桴粥，闻人声，戛戛起岩草中。从此至静坛，多臧矜先生遗迹。复西折过桃花坞，询道光泉，舒王所植松已偃，惟泉绀碧沈沈如故。

日将夕，章君上马去，予还广慈。二君熟寐方觉，呼灯起坐，共谈古豪杰事，厕以险语，听者为改视。

明日甲辰，予同二君游崇禧院。院，文皇潜邸时建。从西庑下人永春园，园虽小，众卉略具。揉柏为麋鹿形，柏毛方怒长，翠濯濯可玩。二君行倦，解衣覆鹿上，挂冠鼠梓间，据石坐，主僧全师具壶觞，予不能酒，谢二君出游。夏君愕曰：“山有虎，近有僧采荈，虎逐入舍，僧门焉，虎爪其颧，颧有瘢可验。子勿畏，往矣。”予意夏君绐我，挟两驺奴登惟秀亭。“亭宜望远”，“惟秀永春”，皆文皇题榜，涂以金。

又折而东，路益险。予更芒屩，倚驺如肩，踸踔行，息促甚，张吻作锯木声。倦极思休，不问险湿，蹀蹀据顿地。视燥平处不数尺，两足不随。久之，又起行。有二台，阔数十丈，上可坐百人，即宋北郊坛祀四十四神处。问蒋陵及步夫人冢，无知者，或云在孙陵冈。至此屡欲返，度其出已远，又力行登慢坡，草丛布如毡，不生杂树，可憩，思欲借褥茵卧，不去。坡，古定林院基，望山椒无五十弓⑤，不翅千里远，竭力跃数十步，辄止，气定又复跃。如是者六七，径至焉。大江如玉带横围，三山矶、白鹭洲皆可辨；天阙、芙蓉诸峰，出没云际。鸡笼山下接落星涧，涧水滮滮流。玄武湖已堙久，三神山皆随风雨幻去。西望久之，击石为浩歌。歌已，继以感慨。

又久之，傍崖寻一人泉。泉出小窍中，可饮一人，继以千百弗竭。循泉西过黑龙潭，潭大如盎，有龙当可屠。侧有龙鬼庙，颇陋。由潭上行，丛竹翳路，左右手开竹，身中行，随过随合。急腥风逆鼻，群鸟哇哇乱啼，忆夏君有虎语，心动，急趋过，似有逐后者。又棘针钩衣，足数踬。咽唇焦甚，幸至七佛庵。庵，萧统讲经之地，有泉白乳色，即踞泉奭斗咽。衫袂落水中，不暇救，三咽，神明渐复。庵后有太子岩，一号昭明书台。方将入岩游，庵中僧出肃，面有新瘢。询之，即向采荈者。心益动，遂舍岩问别径以归。所谓白莲池、定心石、宋熙泉、应潮井、弹琴石、落人池、朱湖洞天，皆不复搜览。

还抵永春园，见肴核满地，一髫童立花下。问二客何在，童云：“迟公不来，出壶中酒饮，且赋诗大噱，酒尽，径去矣。”予遂回广慈，二君出迎。夏君曰：“子颜色有异，得无有虎恐乎？”予笑而不答。刘君曰：“是矣！子幸不葬虎腹，当呼斗酒，涤去子惊可也。”遂同饮。饮半酣，刘君澄坐至二更，或撼之，至舞笑钓之，出异响畏胁之，皆不动。予与夏君方困，睫交不可擘，乃就寝。

又明日乙巳，上人出犹未归，欲游草堂寺，雨丝丝下，意不往，乃还。

按地理志，江南名山，惟衡、庐、茅、蒋。蒋山固无耸拔万丈之势，其与三山并称者，盖为望秩之所宗也。晋谢尚，宋雷次宗、刘勔，齐周顒、朱应、吴苞、孔嗣之，梁阮孝绪、刘孝标，唐韦渠牟，并隐于此。今求其遗迹，鸟没云散，多不知其处。惟见荛儿牧竖，跳啸于凄风残照间，徒足增人悲思。况乎一刻之来，一日万变，达人大观，又何足深较？予幸与二君得放怀山水窟，人事往乐，千金不人易也。山灵或有知，当使余游尽江南诸名山，虽老死烟霞中，有所不恨，他尚何望哉？他尚何望哉？

章君约重游未遂，因历记其事，一寄二君，一遗上人云。

【注释】

①钟山：一名金陵山、紫金山，又名蒋山、北山，在今江苏省南京市中山门外玄武湖东。

②秣陵：南京的别名。

③扬都：扬即扬州。

④部娄：同培塿，小土丘。

⑤弓：长度单位，每弓约五尺。

【赏析】

金陵是六朝故都，而钟山则是它的重要屏障，许多帝王重臣、佛道名人、隐居之士曾寄迹于此，留下许多遗迹，是历来文人墨客游览和凭吊的胜地。本文作者无疑也是其中一员，他熟谙历史，学识丰富，在文章中通过记游，详尽地介绍了钟山的各种名胜古迹及有关的历史旧闻、佛教掌故。

作者善于写景抒情。尽管文中谈古述史多于描山绘水，但他在记游当中，或者用细致的描写，或者以简笔勾勒，都能够传达出山水的神韵。作者身处元明交替之际，乱世纷争，社会动荡，所以往往借助叙史，抒发出历史兴废、今昔沧桑之感；又往往通过记游，抒发出恣情山水、乐而忘世之情，以至于表达出自己情愿“老死烟霞中”的情志。文中通过联诗、谈古、解衣、饮酒、打趣、酣睡等等细节的描写，表现出与他同游的两位朋友不同的性格和情趣。作者用了较多的笔墨来表现自己的游踪：他独自上山历游数十处名胜，专注于访古探幽，显示出渊博的知识和深刻的见解；他不顾身体困乏，奋力攀上山顶的行动，表现出坚定的意志和顽强的毅力；尤其是关于他听说山中猛虎伤人，在山上几次心动的几处叙述，透过心理活动和外部动作的描写，袒露自己内心的疑惧、惊吓和恐怖，又生动传神地刻画出一个文弱书生的形象，读本颇有情趣。

松风阁记

【作者简介】

刘基（1311～1375），字伯温，明代青田（今浙江省青田县）人。元朝末年进士，曾任江西高安县丞、浙江儒学副提举、浙东元帅府都事，后因触犯权贵被革职，便放浪于绍兴山水间。朱元璋起事后，他应征到应天（今南京市）协助其平定天下，为明朝开国元勋之一，官至御史中丞、弘文馆学士，封诚意伯。洪武四年（1371）辞官归乡，后因受左丞相胡惟庸诬陷，郁郁而死。他是元末明初著名的诗文作家，作品较多有《诚意伯文集》、《郁离子》等。

【原文】

一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

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贔①，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

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弱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

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②，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寥，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

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

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二

松风阁③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衤徙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之为明。有声；如吹埙篪，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鸣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④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人，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注释】

①屃贔：又作“贔屃”，猛壮有力的样子。

②：聚集的样子。

③松风阁：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会稽山上。

④六尘：佛教语。佛家把声、香、味、触、法称为“六尘”。

【赏析】

本文是一篇颇具特色的游记散文，分为上下两篇，分别记述了两次游览松风阁的情景和感受。文中描写、叙述、抒情、议论的笔致，全都集中在松和风以及二者相联所形成的声中。上篇首先从大处入笔引出议论，逐层推论出本文所描写的主体。接着从较为宽泛的角度来虚写。写松，描写出松的枝干、针叶以及松树的形状、姿态；再写风，写出由风的作用而发出自然美妙的松涛声。跟着就实写松风阁的松和风，突出地叙写自己在此观松、听松的内心感受。下篇作者完全用实笔叙写。作者从松、风的各种“变态”中，选择正午时分风拂松枝这一特定的条件，细致地描绘了松树的姿态、松影的美妙，生动地摹状了变化万端的各种松涛之声。

综观全文，作者写松、写风，无论是虚写还是实写，都是从目睹和耳闻两个角度，运用大量的比喻来状写摹拟，充分地调动了读者的想象和联想，使读者达到感同身受的意境。作者极力赞美了松和风给人带来的无穷美感，观松可以适目，目为之明；听松可以适耳，耳为之聪。然而作者却并未由此而产生超然忘世之感，相反，在上篇，他嘲笑了许由和伯夷、叔齐的清高，在下篇，他对“清净六尘”的佛家教义也不以为然。作者精妙的构思和高超的表现技巧将我们带入一个美妙奇特的艺术境界。

游天平山记

【作者简介】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槎轩，明代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元末隐居于吴凇青丘，又自号青丘子。明太祖洪武初年，被召为翰林院国史编修，编修《元史》。后又授户部侍郎之职，坚辞不受，再隐青丘。朱元璋认为他不肯合作，借苏州刺史魏观一案，把他腰斩于南京，时年39岁。他是明初著名文学家，与诗人杨基、张羽、徐贲并称为吴中四杰。以诗著称，兼长各体；散文也很有成就，但数量不多，用意精深，明白畅达，亦可自成一家。有《高太史全集》。

【原文】

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积霖既霁，灏气澄肃。予与同志之友以登高之盟不可寒也，乃治馔载醪，相与指天平山①而游焉。

山距城西南水行三十里。至则舍舟就舆，经平林浅坞间，道傍竹石蒙翳，有泉伏不见，作泠泠琴筑声。予欣然停舆听，久之而去。至白云寺，谒魏公祠，憩远公庵，然后由其麓狙木戈以上。山多怪石，若卧若立，若搏若噬，蟠拿撑拄，不可名状。复有泉出乱石间，曰白云泉，线脉萦络，下坠于沼；举瓢酌尝，味极甘冷。泉上有亭，名与泉同。草木秀润，可荫可息。过此，则峰回磴盘，十步一折，委曲而上，至于龙门。两崖并峙，若合而通，窄险深黑，过者侧足。又其上有石屋二：大可坐十人，小可坐六七人，皆石穴空洞，广石覆之如屋。既入，则懔然若将压者，遂相引以去。至此盖始及山之半矣。

乃复离朋散伍，竞逐幽胜。登者，止者，哦者，啸者，惫而喘者，恐而醪者，怡然若有乐者，怅然俯仰感慨，若有悲者。虽所遇不同，然莫不皆有得也。

予居前，益上，觉石益怪，径益狭，山之景益奇，而人之力亦益以惫矣。顾后者不予继，乃独褰裳奋武，穷山之高而止焉。其上始平旷，坦石为地，拂石以坐，则见山之云浮浮，天之风飂飂，太湖之水渺乎其悠悠。予超乎若举，泊乎若休，然后知山之不负于兹游也。既而欲下，失其故路，树隐石蔽，愈索愈迷，遂困于荒茅丛筱之间。时日欲暮，大风忽来，洞谷唅呀，鸟兽鸣吼。予心恐，俯下疾呼，有樵者闻之，遂相导以出。至白云亭，复与同游者会。众莫不尤予好奇之过，而予亦笑其惟怯颓败，不能得兹山之绝胜也。

于是采菊泛酒，乐饮将半，予起言于众曰：“今天下板荡②，十年之间，诸侯不能保其国，大夫士之不能保其家，奔走离散于四方者多矣。而我与诸君蒙在上者之力，得安于田里，抚佳节之来临，登名山以眺望，举觞一醉，岂易得哉！然恐盛衰之不常，离合之难保也，请书之于石，明年将复来，使得有所考焉。”众曰：“诺！”遂书以为记。

【注释】

①天平山：在今江苏省苏州市西，是苏州名胜之一。

②板荡：《诗经·大雅》有《板》、《荡》二篇，都是写周厉王的无道，后人们用以指政局混乱，社会动荡。

【赏析】

本文记述了作者和同伴一道于重阳佳节到天平山登高览胜的经过。文章记游写景极富层次感。开头交代出游的时间、缘由和准备情况，继而写登山时所见的奇丽景物，再写同伴们的游山活动，接着写独自登上山顶的经过，最后写众人畅饮抒怀，一气呵成，结构紧凑。作者写进山时所见的景物，顺着游踪依次写了古迹、怪石、甘泉、山亭、岩谷、石洞，井然有序；写独身探奇，也依着上山、极顶、下山的顺序详细叙写，脉络清晰。文章写景逼真，抒情自然。作者运用比喻、拟人等手段来工笔描绘，把一景一物摹写得栩栩如生；又以粗线勾勒的笔法，把同伴们各种不同的动作、神情一一勾画出来，表现出他们不同的兴致和感受。尤其是写独自登上峰顶一段，作者把叙事、写景、抒情紧密结合在一起，抒发出自己超然忘世的感情，刻画了自己被困山上时尴尬而恐惧的心态，令人读来都感到顺乎自然。作者此游正逢乱世，因而篇末所发的一番感慨，也十分自然地把他的心态和情怀抒写得淋漓尽致。

本文的语言精炼流畅，活泼生动，文辞却清新自然，明白晓畅，毫无华丽夸饰之感。

游龙门记

【作者简介】

薛瑄（1392～1464），明文学家、地理学家，字德温，号敬轩，河津（今属山西）人。永乐进士，官至礼部右侍郎。性刚直，不阿谀权贵，曾因触犯宦官王振下狱。能诗善文，风格淡雅，人称其所倡之学为“河东学派”，卒谥“文清”。所作山水旅游诗文，多写山西山水。有《薛文清公集》。

【原文】

出河津县西郭门，西北三十里，抵龙门下。东西皆层峦危峰，横出天汉①。大河自西北山峡中来，至是，山断河出，两壁俨立相望。神禹疏凿之劳，于此为大。

由东南麓穴岩构木，浮虚驾水为栈道，盘曲而上。濒河有宽平地，可②二三亩，多石少土。中有禹庙，宫曰“明德”，制极宏丽。进谒庭下，悚肃思德者久之。庭多青松奇木，根负土石，突走连结，枝叶疏密交荫，皮干苍劲偃蹇，形状毅然，若壮夫离立，相持不相下。

宫门西南，一石峰危出半流③。步石磴，登绝顶。顶有临思阁，以风高不可木④，甃甓为之。倚阁门俯视，大河奔湍，三面临激，石峰疑若摇振。北顾巨峡，丹崖翠壁，生云走雾⑤，开阖晦明⑥，倏忽万变。西则连山宛宛而去。东视大山，巍然与天浮。南望洪涛漫流，石洲沙渚，高原缺岸，烟村雾树，风帆浪舸，渺然出没，太华⑦，潼关，雍、豫诸山，仿佛见之。盖天下之奇观也。

下磴，道石峰东。穿石崖，横竖施木，凭空为楼。楼心穴板⑧，上置井床辘轳，悬汲河。凭栏槛，凉风飘洒⑨，若列御寇驭气在空中立也。复自水楼北道，出宫后百余步，至右谷，下视窈然。东距山，西临河。谷南北涯相去寻尺，上横老槎为桥，蹐步以渡。谷北二百步有小祠，扁⑩曰“后土”。北山陡起，下与河际；遂穷祠东。有石龛窿然若大屋，悬石参差，若人形，若鸟翼，若兽吻，若肝肺，若疣赘，若悬鼎，若编磬，若璞未凿，若矿未炉，其状莫穷。悬泉滴石上，锵然有声。龛下石纵横罗列：偃者，侧者，立者；若床，若几，若屏；可席，可凭，可倚。气阴阴，虽甚暑，不知烦燠；但凄神寒肌，不可久处。复自槎桥道由明德宫左，历石梯上。东南山腹有道院，地势与临思阁相高下，亦可眺河山之胜。遂自石梯下栈道，临流观渡，并东山而归。

时宣德元年丙午，夏五月二十五日。同游者杨景瑞也。

【注释】

①横出天汉：直插云霄。

②可：大约。

③危出半流：高高地突出在河中间。

④不可木：不可用木料建筑。木，此用作动词。

⑤走雾：雾流动很快。走，跑动。

⑥阖：关闭。晦：昏暗。

⑦太华：华山，五岳之一。

⑧楼心穴板：在楼板中间打一个洞。穴，此作动词用，打洞的意思。

⑨飘洒：吹拂。

⑩扁：同“匾”。

临流：面对河流。

【赏析】

本文以作者游览行迹为序，在描绘龙门山壮丽景色的同时，又怀着崇敬的感情颂扬夏禹疏通河道的功绩，使全文充溢着一种敬畏赞叹的深情豪气，具有见贤思齐、奋发有为的感染力量。写景能抓住外观特征，突现其内在神情，如明德宫以松见刚毅性格，临思阁以高瞻远瞩见远大情怀，汲水楼以巧夺天工称奇，石龛则以悬石天姿多异。加之多用比喻和排比修辞手法，更把景物描绘得穷形尽相，淋漓尽致。文章略中有详，重点突出，类似特写，各具特色；辞藻丰富，色彩斑斓，句式变化多样，错落有致。

游点苍山记

【作者简介】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明代四川成都人。武宗正德六年（1511）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世宗即位后因故被廷杖革职，谪戍云南永昌卫（今云南省保山市一带），长期过着流放生活。后回到家乡，病死。明末追谥“宪”。他是明代著名学者，他学识广博，游历名胜古迹，考察风土人情，一生著述繁富，尤致力于诗文、艺术、地理等方面的著术。有《陶情乐府》、《丹给总录》、《升庵集》等。

【原文】

自余为僇谬人，所历道途，万有余里，齐、鲁、楚、越之间号称名山水者，无不游。已乃泛洞庭，逾衡、庐，出夜郎，道碧鸡而西也。其余山水，盖饫闻而厌见矣。及至楪榆之境，一望点苍，不觉神爽飞越。比入龙尾关，且行且玩，山则苍龙叠翠，海则半月拖蓝，城郭奠山海之间，楼阁出烟云之上，香风满道，芳气袭人。余时如醉而醒，如梦而觉，如久卧而起作，然后知吾曩者之未尝见山水，而见自今始。

嘉靖庚寅，约同中溪李公为点苍①之游。二月辛酉，自龙尾关窥天生桥，夜宿海珠寺，候龙关晓月。两山千仞，中虚一峡，如排闼然。落月中悬，其时天在地底。中溪与予各赋一诗。诗成，而月犹不移，真奇观也；下山乘舟至海门阁小饮。壬戌，复行入关，由混混亭而升觉真庵，北折入谷口，观宝林寺山茶。因叩圆海寺，瀹茗煮泉，坐于万松之阴。已乃拄杖下北涧，渡石关，至鹤顶寺，松林荫轩，洱波在席，相与趺坐酌酒，时夕阳已沉西，山缺处犹露日影，红黄一线，本细末宽，自山而下，直射洱波。僧曰：“此即鸳浦夕阳也。余波皆碧，独此处日光涌金，有鸳鸯群浴。今则网罟大密，此景时有时无，不常然也。”曰：“但观于涌金流采，已自胜耳。”

癸亥，北循山坂，至金相寺废址，有唐碑，为高僧讲经处。盘山脚而西，至松萝崖，石洞幽胜，相与酌酒赋诗。暮投感通寺楼，篝灯夜坐，闻寺僧诵等字。中溪曰：“六书②中转注实非‘考老’，而宋人妄拟。后世学者遂沿而不改。此不可无述，愿公任之。”予遂操笔书转注之例约千余字，汇成一编。中溪题其额曰“写韵楼”。寓此凡二旬日而去。兹寺有高皇诗十八章，镌碑山门院，凡三十六。今存仅半耳。

三月乙酉，北行五里，有寺曰玉局，内有昭文祠，土人③祀唐御史杜光庭之所。西南有一溪，叠嶝承流，水色莹澈，其中石子粼粼，青碧璀璨，宛如宝玉之丽，其名曰清碧溪。缘山麓北行二里，至天台，有诸葛武侯画卦石，土人于上建八卦塔，以识侯之迹云。东行一里，至弘圣寺，有浮图高二百丈，规制严整。考之野史，为隋文帝时敕建者，或曰阿育王。北行二里，至点苍神祠，即唐书载史臣与南诏设盟处也。翠微有岩，异香酷烈。予二人不能上，令人候之，果然。庙后有问俗亭，俯瞰城郭楼观，海波万顷，涧松萦云，岩雪映日，酤酒更酌，村人荐米缆，食而甘之。既醉既饱，下山，北行二里，抵三塔寺宿。寺有七楼八殿，皆中溪重加修建者。中溪有书楼在焉。因留连累日，芒鞋、藜杖相与。入瀑布溪，悬流百尺，其承流处有石如盘。盘中有一石，为瀑流所激，跳跃如马，声如雷訇。石壁上有朱字诗，为溅沫所涂，远不可辨。忆当时题刻悬构千仞之上，非大力不能也。

壬辰登帝释寺，松萝苍翠，因止宿焉。夜中静默，聆丁东琳琅，如琵琶笙箫，又如琴瑟。有顷而寂。旧闻兹地夜聆天乐，故名其峰曰“应乐”。中溪曰：“岂山腹空洞，万窍递响耶？”予曰：“如此则不应有作止也。”僧曰：“世传空中陨石上有帝释像，今所奉者是已。帝释为天主中最尊，故有天乐随之。”予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言，此亦世外事，不可以臆见度其是非也。”

癸巳，北渡两涧，乃至无为寺，有汝南王碑，声如玉磬，清越可听。因以木击之，歌少陵春山相求之诗。闻北冈有元世祖驻跸台，后人屋之。方至其处，大雨忽至，遂趋屋下避雨。轩窗洞豁，最堪游目。则见满川烈日，农人刈麦。予曰：“异哉，何晴雨相兼也。”中溪曰：“此点苍十景之一，所谓‘晴川秧雨’者是已，每岁五月，溪上日日有雨，田野时时放晴，故刈麦插秧，两处无妨。世传观音大士授记而然。”西上里许，有寺曰救疫，山泉甘冽，疫则饮之，可以已病，寺因得名。北去四里，登鹤云寺，寺有仙女池，冲举石，相与坐啸久之。又北六里，至石云寺。沿溪而西，过独木桥，升宝华寺，其地多花卉，红紫相间，乃移枕簟以息。中溪弟仲春、叔齐、季和，预煮醇酒于丛薄中，忽从滴乳岩旁出见，不觉惊喜，拍手大笑，因引满尽醉。是夜草庵，殊觉快适。

甲午，同上悉达场，遥见瓦屋悬构于苍烟之上，扁曰“中溪小隐”。时已入夏，犹围火而卧。晨起，窥石洞，猱缘细路，下临百仞。比归，颇有垂堂④之悔。出山因以相规云。

丁酉，至阳溪，历遗爱寺，观舍利塔。入溪三里，有一石门如圆月者，罗刹洞也。世传观音大士闭罗刹于其中云。又西行八九里，至出佛洞，岩壑幽绝，可以结庐。又西六里，为洞天山，层峦叠嶂，望之蔚然。顾经路崎仄，且空山无人，乃旋辔出谷，宿遗爱寺。中溪谓予曰：“‘不见庐山真面目，只因人在此山中’，必须东泛洱水，卧数溪峰，庶尽点苍之变耳。”

己亥，由上关水月楼放舟遵岛屿而南，至金榜寺，摇落无僧。又南观青巅寺前巨人迹，已乃南泛，有崖飞出水面，曰鸡额山，维舟山隒徒步而升，石磴盘旋，可三百武，见削壁卷阿，正向点苍，十九溪峰，尽在几席。石山巅积雪，山腰白云，天巧神工，各呈其伎。予曰：“此非点苍真面目乎？微公，几失此奇观矣。”相与订约结社，以终余年。经营其地约二十亩，可为蔬圃。草间得柱础、古瓦，知为寺场也。往来久之。僮仆于灌莽中得一石洞，檐牙户牖，大类人居，中可容二榻，喜不自胜，曰：“此可免结屋之劳矣。”酌酒相庆，恋恋不能去。榜人催促，予二人相向惆怅，恐不能复来。勉从入舟，则天光澄净，波纹紜紜，遵崖壁而南，壁下石窟，有深有浅，皆渔家妇子居之。生事萧条，身无完衣，指予舟中几案食器，互相问诘，盖素所未见也。予二人不忍其穷，各解衣投食。问其男子何在，曰：“欠课，为官家所系。”其情可悲也。又南至铁雨崖，云是罗刹欲背盟逃逝，大士雨铁以止之，是其迹也。崖面如峰房，大者栖鹘鹞，小者巢蝠鸽。闻舟人喧惊，出而群飞。又南至赤文岛，云是大士买地券，字如蠡篆，不可辨识。暝色欲来，河水浮绿，乃举棹西向洱水龙祠，辞舟登阁。

自念放逐以来，得此佳游，真如隔生事矣。中溪与予赓和诗若干首，汇为一帙，题曰《点苍杂咏》云。

【注释】

①点苍：又名苍山，在云南省大理市西北，洱海之西，属云岭山脉。

②六书：古人分析汉字形体构造而归纳出的六种体例。

③土人：指乌蛮族的后裔。

④垂堂：古代有“坐不垂堂”的格言，意思是不宜坐在堂檐下面，以免屋瓦掉下来伤人，引申为人不应轻易冒险。

【赏析】

本文较为详尽地记述了作者被放逐到云南期间，与李中溪结伴同游点苍山的经过，是我国古代记述西南边陲苍山洱海的一篇不可多得的游记散文。这次出游历时四十天，作者按照游历的日程来记述，文中记录了其中八九天的情景。从事实上看，他们在山中逗留的时间很长，时游时歇，给人以悠然自得的感受；从行文来看，作者是突出重点来记游。李中溪是当地一位名士，在本文中，他既是作者志同道合的友人，又是一位出色的导游。所以，作者才得以领略到苍山洱海这一山水名胜的总貌。作者以流畅自然的文笔描绘了这里许多奇特美妙的景物景观，比如龙关晓月、鸳浦夕阳、悬流百尺、睛川秧雨、洱海放舟等等，都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令人心向往之。结合景物的描绘，又有许多与佛教有关的遗迹和传说的记述，把人带进一种古远而又神秘的境界。作者在记游中还征引了许多历史事实和逸闻掌故，插入一些短小精悍的议论，叙述与同伴吟诗唱和、讨论学问的细节，从中我们能充分领略到作者渊博的学识和学者的风度。文章的后部写他与同伴“订约结社，以终余年”，反映出作者遭遇不幸，身处逆境时渴望超脱的出世思想；然而又着笔叙写洱海渔家的悲惨境遇，隐晦地抨击官府的苛税与酷政，反映出他对现实社会的一点清醒的认识。

游摄山栖霞寺记

【作者简介】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明代太仓（今江苏省太仓市）人。世宗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诗文与李攀龙齐名，世称王李，同为明代“后七子”领袖。李攀龙死后，他领导文坛二十余年。反对当时台阁体的萎靡文风，推行古文运动，提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为文讲究词藻，晚年渐趋平淡自然。有《弇州山人四部稿》、《续稿》、《艺苑卮言》等。

【原文】

余将以三月朔赴留管①，而二月之廿六日抵京口②。其明日荆侍御邀登北固山，又明日从京口陆行，且百里，始及龙潭驿。大雨，肩舆出没于危峰峭壁之址，与江相胶带而行。如是者凡二十里，雨益甚。江山之胜，顾亦奇秀，色在眉睫间，应接不暇，欣然忘其衫屦之淋漉也。抵驿，与儿子骐及张生元春小饮。呼驿宰，问以摄山道，甚难之，谓径险而受雨则泞，可无往也。余兴发，不可遏。

质明起，遂取所问道。时晓色熹微，与霁色接，溪流暴涨，不绝声，然所过诸岭多童。至中凹处，忽得苍松古柏之属，是为摄山。趣驰道数百武，得寺曰栖霞。右方有穹碑，唐高宗所撰，以传明隐君僧绍者。隐君故栖此山，已舍宅为寺，人主贤而志之。碑阴“栖霞”二大字，雄丽飞动，疑即唐人笔也。稍东，摄级而上曰山门，江总持一碑卧于地，拂而读之。复前为门，四天王所托宇焉。摄级复上，杰殿新构，工可十之八，而前庭颇逼侧。僧曰：“未已也，是将广之，移四天王宇于山门面加伟。”殿后，摄级复上，为方丈。僧供起胶饼、茵蔯。茵蔯甘，啖之至饱。饭已，与元春、儿骐，由殿后启左窦而出，探所谓千佛岩者。

其阳为石塔，塔不甚高，而壁金刚力士像于四周，颇巧致。此塔隋文皇所建，以藏舍利③者也。文皇遇异尼，得舍利数百颗，分树塔以藏之，凡八十三州。所遣僧及守臣，争侈言光怪灵异以媚上，而蒋州④其一也。盖其时建业以蒋子文故，降从蒋云。塔左圆池，一泉泓然满其中，石莲花觱沸而起，僧雏咸资汲焉，曰品外泉。兹泉陆羽所未品也。千佛岩独隐君子仲璋所镌无量寿佛像可耳，观音大士至已不逮。其他若文惠太子、豫章、竟陵王千像，皆元刂损天趣，以就人巧，使斗拔奇峭之态，泯没不复可迹。且所谓佛者，一而已，何千之有？

循千佛岩，沿涧而进，迤逦不可穷。时旭日渐融，草树被之，葱茏罨霭有光泽；涧水受雨，争道下迸，势如散珠，声若戛玉。僧雏以酒茗从，兴至辄酒，足疲辄茗。已由中峰涧，至白乳泉，探蠡酌之，尽一器。乃踸踔过岭，其直如截者，曰天开岩。中仅通一线，径虽不甚高，而孤险啮足可畏。将自此问绝顶，而力不胜矣。其西则层叠浪岭直下，乱石错之，若海波万沸，汹涌灏溔。熟视之，审其名之称也。可二里许，一兰若承之，曰观音庵，方有事于土木，其壮丽几于寺埒。主僧某者，福德人也，言简而精，与之小酬酢而别。还复饭方丈，儿子兴未已，复呼元春登绝顶。返则日下舂矣，欲骄余以所不及见。余谓：“若所见，非大江耶？业已自北固、龙潭饱之矣。”二子不能对，乃就寝。

今天下名山大刹，处处有之，然不能两相得，而其最著而最古者，独兹寺与济南之灵岩，天台之国清，荆州之玉泉而已。灵岩予三十年前一游之，忽忽若梦境耳。今者垂暮，而复与观栖霞之胜，独老且衰，不能守三尺蒲团地，而黾勉一出，远愧僧绍，然犹能自为计，庶几异日不至作总持哉！

【注释】

①卦留管：就任地方行政长官。

②京口：即今江苏省镇江市。

③舍利：梵语音译，原指释迦牟尼的遗体或遗骨，后也称有德行的和尚火化后的遗骨为舍利。

④蒋州：即今南京市。

【赏析】

本文记述了作者游览栖霞寺的全过程。文章描叙的重点放在游山和观寺上面。写栖霞寺，不但写了建寺的由来，寺院的建筑格局，院中的石碑，还写了与寺相联系的舍利塔、品外泉和千佛岩。写山，则重点写了葱茏润泽的草木，水势壮美的涧流，中开一线的山崖以及层叠浪岭的峰峦，形象地描绘出雨后初霁的山水景色和气象。作者在向世人展现各处风光景色的同时，不时加入一些自己对所见事物的观点。作者学识渊博，见解深远，于叙事写景中不时插以古迹由来和历史人物的简略介绍，而且在游赏之中，考察寺院碑刻的书法艺术，评论千佛岩佛像的雕凿技法，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尽管他在观寺游山时怀着极为浓厚的游兴，但文末抒发感慨，则表达了自己无意奉佛，不愿归隐，信守旧志，保持节操的人生态度。全文叙述简明有序，描写形象生动，语言流畅自然，不愧出自明代文坛领袖之手。

由玉泉至远安记

【作者简介】

袁中道（1570～1623），字小修，室名珂雪斋、瓶隐斋，明代湖广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人。神宗万历年间进士，曾任南京吏部郎中。与其兄宗道、宏道并称“三袁”，同为“公安派”领袖人物。其文学主张反对摹拟，崇尚自然。他性喜游览，写过不少游记。有《珂雪斋集》。

【原文】

山中春已深，天气和畅，远安①诸山之兴勃勃。遂以正月癸酉，从玉泉②早发。山中野花尽开，沿途青李及棠梨花皆如雪。至一音寺，山如象王排立。过青溪，溪水碧乳沉渟，别有异气浮于水面。至龙女庙前，试茶。上卧云洞，以所携游山帐置洞外，共坐。从洞旁攀萝扪石，可半里许，至海潮洞。前度来诸洞俱到，独未至此，大略如杨惠之所塑楞伽壁也。一山皆青石，如太湖，中空多窍，扣之铿然有声。若剪去草莱，一一剔出，兹山胜乃不啻。惜无好事者，竟寂寂沉埋耳。

过寺至青溪铺，见群山如破云枕藉者，白岩寺山也。昔郭河阳画石如云，此山曲折回环，起伏变幻，大类游云生动。《述异记》载荆州青溪秀壁诸山，山洞多乳窟，则此山当名秀壁，今遂逸其名。然秀壁之名，非此一带山不足当之。山路渐隘，从一窍入，如永巷，两山壁立，时有泉声。石上苔文绣蚀，如排当彝鼎。至木瓜铺，石益奇古。过墨匣溪，极秀邃。雨渐至，觅所谓木瓜庵者，不得。复行二十余里，皆穿峡山。大约予生平看山，多土石间杂，无纯石者，今日始见之。往在京师，曾见大李将军栈道图一幅，纯是设色青绿山水，颇疑不径见。今乃知所貌者，皆此等山石类也。

峡尽得沮水③，山水相依，路尽左担④。晚渡水，宿远安城外庆寿寺。

【注释】

①运安：即今湖北省远安县。

②玉泉：即玉泉山，又名堆蓝山，在今湖北省当阳县块西，素有“三楚名山”之誉。

③沮水：水名，在湖北境内。源出保康县西南，在东南与漳水汇合为沮漳河，南入长江。

④左担：即阁道。三国时魏将邓艾伐蜀，在山上修阁道，从北向南行时只能用左肩负物，故称阁道为左担。

【赏析】

这是一篇极具“动态”感的游记作品。

本文记述作者游历玉泉山之后，再向远安进发沿途所见的山水风光。文章顺着作者的游程，依托作者驻足之处，描写所见到的各种景物，如花木、峰峦、山石、岩洞、溪水、泉流、峡谷等等。而在各种景物中，突出地描写了山中的石。如写青溪一带“一山皆青石”，并突发奇想，设想若剪除杂单，剔出山石，山景定会更加美妙；写秀壁山一带是“纯石”之山，并联想昔日游山，说明此次所见景致是平生第一次所见。这样就见出了远安诸山不同于他处的特色。作者运用生动的描写和贴切的比喻来摹形绘色，把各处的景致绘制成一幅幅清新秀丽的山水图画。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把山水审美同艺术审美沟通起来，在文中常常借前人的绘画来状写眼前的山水，这样，既有助于作者描绘难状之景，又能引起读者的联想，增添了文章的画意。这是本文在构思和表达方面最主要的一大特色。

恒山游记

【作者简介】

乔宇（生卒年不详），字希大，明代山西乐平（今山西省昔阳县西南）人。宪宗成化二十年（1484）进士。武宗时，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因制止宁王朱宸濠反叛有功，加官少保。世宗初，任吏部尚书。死后谥庄简。他诗文雄隽，性好山水，著游记甚多。

【原文】

北岳在浑源州之南，纷缀典籍，《书》①著其为舜北巡狩之所，为恒山②。《水经》著其高三千九百丈，为玄岳。《福地记》著其周围一百三十里，为总玄之天③。

予家太行白岩之旁，距岳五百余里，心窃慕之。未及登览，怀想者二十余年。至正德间改元，奉天子命，分告于西蕃园陵镇渎，道经浑源，去北岳仅十里许，遂南行至麓，其势冯冯熅熅，恣生于天，纵盘于地。其胸荡高云，其巅经赤日。

余载喜载愕，敛色循坡东，迤岭北而上。最多珍花灵草，枝态不类；桃芬李葩，映带左右。山半稍憩，俯深窥高，如缘虚历空。上七里，是为虎风口，其间多横松强柏，状如飞龙怒虬，叶皆四衍蒙蒙然，怪其太茂。从者云：“是岳神所宝护，人樵尺寸必有殃。故环山之斧斤不敢至。”

其上路益险，登顿三里，始至岳顶。颓楹古像，余肃颜再拜。庙之上有飞石窟，两崖壁立，豁然中虚。相传飞于曲阳县，今尚有石突峙，故历代怯升登者，就祠于曲阳，以为亦岳灵所寓也。然岁之春，走千里之民，来焚香于庙下，有祷辄应，赫昭于四方。如此，岂但护松柏然哉！余遂题名于悬崖，笔诗于碑及新庙之厅上。

又数十步许，为聚仙台。台上有石坪，于是振衣绝顶而放览焉。东则渔阳、上谷，西则大同以南奔峰来趋，北尽浑源、云中④之景，南目五台隐隐在三百里外，而翠屏、五峰、昼锦、封龙诸山皆俯首伏脊于其下。因想有虞君臣会朝之事，不觉怆然。又忆在京都时，尝梦登高山眺远，今灼灼与梦无异，故知兹游非偶然者。

【注释】

①《书》：指《尚书·虞书·舜典》，其中记虞舜“巡狩至于北岳”，但此处所称的北岳是曲阳县的恒山。

②恒山：为五岳中的北岳。

③总玄之天：古时以为北方天帝是黑帝，故称恒山为“玄岳”，称天界为“玄天”。

④云中：古郡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大同市，地域相当于今内蒙古自治区大青山以南一带。

【赏析】

通读全文不难看出，作者的立意并不在于记游写景，而在于借恒山之游寓托自己心系朝廷、志在国事的感慨。

本文的前呼后应的写作方法来看出文章的主旨所在，如文章开头引经据典，以虞舜巡狩恒山突出北岳之尊，末尾写由游北岳而想起有虞君屋会朝之事；开头写自己心慕恒山二十余年，末尾又写游北岳证旧梦而知并非偶然。本文还采用了托物言志的笔法，在作者笔下，北岳恒山俨然成为他寄托感慨的象征体。文中写景，突出了恒山山势的雄伟壮丽，花草树木的繁荣茂盛，岳顶古庙的古老肃穆；文中叙事，通过两个传说突出了山岳神灵的灵验和显赫；文中记游，先是写载喜载愕、敛色登山，后又写肃颜再拜、题名题诗，突出作者的虔诚和肃敬。尤其是后面作者在恒山绝顶振衣放览的一段文字，写得极有气势，但笔锋立即一收，写联想古代君臣会朝而不觉怆然，其寓托象征之意十分明显。总之，从思想内涵看，本文表现了作者作为朝廷重臣缅怀先帝、维护正统、安抚边藩、振兴国家的思想感情。从写作特点看，本文寄托深远却处处围绕北岳，不离本题；而且章法严谨，文辞典雅，文气雄浑，别具一格。

千山游记

【作者简介】

程启充（生卒年不详），字以道，明代嘉定州（在今四川省乐山市一带）人。武宗正德年间（1506～1521）进士，曾任御史、江西按察使，后被贬戍守抚顺、盖州等边卫十六年。

【原文】

千山①在辽阳城南六十里，秀峰叠嶂，绵亘数百里。东引瓯脱②，南抱辽阳，嶪蓊郁，时有佳气，如海蜃然。嘉靖丁亥，予戍抚顺，丙申迁盖州，道出辽阳，乃与同志徐、刘二子游焉。

出南门，过八里庄、石门、钓鱼台。台，盖屯戍旧址也。东北有温泉，莹洁可鉴。南折入山，数里，抵祖越寺。路颇峻，稍憩于寺之禅堂，乃登万佛阁。阁在山半，缘崖旋转，越飞梁而入。凭栏四望，天风泠然，因宿于寺。时戊子日也。循东山，望螺峰，附太极石，入岩涧，高不满丈，深倍之，广半。俯看万佛阁，已在下方矣。前有亭，曰一览。自一览亭迤西而北，入龙泉寺。晡时，往香岩，乱溪而东，岩壑窈窕，僧房半出云间，扶杖登之。

明晨己丑，寺僧设斋，乃行，憩大树下。人境空寂蛲然，有遗世之想。东峰危险，徐、刘二子浮白引满，其间适有吹笳者，声振林樾，闻之愀然。由此至大安，自东而北。自龙泉至此，约二十余里，陡绝洿陷，悬崖怪石，后先相倚。抚孤山，瞰深壑，奇花异卉，杂然如绣。行复数里，隍堂中开，诸山罗列，高爽清旷。视三寺为最西峰，空洞倚天。徐子题曰：“通明天”。是夕，有雨意。

翼日庚寅，晴霁，登中峰，顾瞻京国，远眺荒徼，山海混茫无际。东有罗汉洞，高寒袭人。又数息，至双井，一在树下，一在乱石间，泉甚冽。又数息，抵仙人台，峭壁断崖，北隅以木梯登望之，股粟。健者匍匐而上，有石枰，九仙环弈焉。自仙人台寻中会寺，入溪，穿石，荆棘塞路，不可杖，径仅容双趾。以匹布缚胸，使人从后挽之，扶藤侧足，盘跚而步，危甚。刘子先之，徐子与余相去数武，摘山花以诗赠余。余亦倚声和之。趺坐石上，一老进麦饼。值饥，食之厌，问其姓氏，笑而不答，乃至寺。自大安山行几二十里，因惫，坐僧房。久之，起视山冈，两浮屠相向争耸，乃自中会反祖越。

从者病，取道石桥，宿南村农家。回望诸峰，如在天上矣。兹山之胜，弘润秀丽，磅礴盘结，不可殚述。使在中州，当与五岳等。僻在东隅，高人、游士罕至焉。物理之幸不幸，何如也。昔柳州③山水以子厚显，予之劣陋，弗克传其胜，姑撮其大概如此。

【注释】

①千山：今辽宁省鞍山市东南的千朵莲花山，简称千山。

②瓯脱：一作“区脱”，匈奴语，意为边境屯守之处。

③柳州：今广西省柳州市。

【赏析】

作者被贬戍守东北边地，在由抚顺所转调盖州卫的途中，顺道和友人一起游览了千山，写下这篇游记。文中没有浓烈的抒情，也没有高深的议论，但处处流露出作者欣喜和满足的感情；文末虽然借千山而有所寄寓，但读来也感到纯然发自作者内心，自然而真挚，于平淡中见真切，于自然中见深情，就是这篇游记在写作上的主要特色。文章在结构上，完全符合古代游记散文的一般规律。而且，作者并不刻意追求构思的新颖，而是顺乎自然地随着自己的游踪对千山主要名胜一一加以介绍；他并不刻意追求手法巧妙，而是以质朴无华的文笔如实地描山绘水；他也不刻意追求文辞的华美，而是以简炼自然的语言进行描述，通篇可以用“质朴自然”四字来概括。我们可以用质朴自然四字来概括本文的写作风格。在我国古代，著名的山水胜地大多在中原地区和东南一带；尽管作者并非名人，千山也不会因为作者此次一游而名噪一时；但是，今天的读者读过本文之后，也能够从中了解我们祖国辽阔大地河山之美，了解热爱山水自然之美自古就是我国人民的一种高尚情趣。

游金焦两山记

【作者简介】

王叔承（生卒年不详），初名允光，字叔承，改字承父，晚年又改字子幻，自号昆仑山人，明代吴江（今江苏省吴江市）人。大约生活在嘉靖、隆庆年间（1522～1572）。性嗜酒，纵游吴越山水。其诗为当时著名文学家王世贞所称赞，也善于写散文。有《吴越游编》、《荔子编》、《楚游编》、《岳游编》等。

【原文】

丙寅五月，同陈贞甫、范伯桢、仲昭兄弟为金山①游。自京口渡江而西，数里及山。由修廊左折入寺，廊壁嵌古今碑题数十百，虚敞临江。寺中，观中泠泉亭，而井之水，经品为天下第一云。又左右三四折，数百步，至吞海亭。又上则留云亭。亭立绝顶，所谓妙高峰也。东顾海门，南绝吴、越②，上游北襟淮、扬③；长江自岷、夔、湘、氵日涌天西来，分下山足，两岸商舟万计，樯立如林，江山奇胜，飘然神爽。下峰而南，至江天阁，悬空俯江，大可憩望，辄倚栏觞咏。可二时许，见月出江上，辄徙酌寺门，面石氵箄山地饮。山即郭璞墓，酾酒吊之，则暮潮明月作白，如大雪垂天，江寒逼人，不知为夏。又渔舟明灭波际，如画工写意家素缣飞洒水墨也。忽忆异时同商任叔、陆伯玉游此。今商生客死，陆生病，不果来。死生离别，觉江水悠悠者。山有日照崖、头陀崖、朝阳洞、龙池，会暮夜，不及游。水有善财石，亦曰鹘山④，分状证之，盖两肖也。月下扪张清河诗碑，指识其字，议者谓张后无诗。或又诵杜少陵“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句云。

游金之明日游焦。焦山⑤去金山下流十五里，是日风大逆，舟人扬帆就风，横折而下，倍直道六七，乃抵山。其半有关侯⑥祠，饭焉。去祠左折，上登佳处亭，榴花甚吐，童子折一枝，佐饮。见山下江船乱流，僧曰：“渔鲥鱼者，斤可十八钱，买而及釜，犹鲅鲅生动也。”右折而上，至吸江亭，则亭对金山而高倍，留云山亦大于金。金山峻绝，当津渡要冲者易；焦有田可稻麦，山根多巨奇石，如乱兽卧草中，草树四垂，如衣女萝衣者，固幽僻藏胜。夫金、焦，伯仲山也，乃坐焦而酹金云。顷之，客有买鲥鱼来者，果鲜活色青，鳃微开合，遂烹鱼，酌水晶庵、石庭庵。瞰江，又面隔江石壁，不减金之长廊耳。会日暮云垂，且雨，乃濯足江渚而去。按东汉焦光隐此，三诏不起，山以名。今嘉靖中杨继盛又大书“椒山”二字于壁，及其名氏日月。椒山，杨所自号也，盖焦、椒同音，或其自负。杨后竟以劾奸论死。忠臣处士，名节略等。陈子曰：“焦山亦云椒山矣。”

【注释】

①金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本在长江中，清末时因江沙淤积，与长江南岸相连。

②吴、越：泛指今江苏南部和浙江一带。

③淮、扬：泛指今安徽、江苏两省的长江以北地区。

④善财石：在金山东面江中。善财，指观音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鹘：一种鹰类猛禽。

⑤焦山：也作椒山、谯山、樵山，在今镇江市东北，在长江之中，因东汉末年焦光在此隐居而得名。

⑥关侯：三国时蜀将关羽，曾受封为汉寿亭侯，故称关侯。

【赏析】

作者和友人在分别游览了金山和焦山后，写下了这篇游记。

金山是津渡要冲，山上有古今碑题数十上百，中泠泉水天下闻名；登绝顶则观长江气势雄伟，江面商船万计。作者初登时尚觉飘然神爽，倚栏觞咏；但酾酒吊古而倍感江寒逼人，赏月怀旧而顿觉江水悠悠。在一种萧瑟凄清的氛围中，游人心情沉郁，仅只验证山名、扪碑诵诗而已。

作者笔下的金山，实在是一个世事纷繁之处。文章先以“游金之明日游焦”一语贯通，结构简单却很严密。焦山幽僻藏胜，山上榴花盛开，江中渔船乱流；田里种稻麦，山间有奇石。游人怀着极高的游兴，折榴佐酒，买鱼畅饮，直至日暮冒雨濯足江渚而去。随后又考据历史，议论山名，大发忠臣处士、名节略同之感。

作者显然是把金、焦二山对比着来写的。他通过说明它们不同的地理位置，描绘它们不同的景致，叙述游人不同的活动，抒写自己不同的感受，赋予这两座伯仲之山以不同的情境。全文文中有画，景中有史，既写出金、焦二山景象的不同特点，又寄托作者对历史的和现实的感慨。

浣花溪记

【作者简介】

钟惺（1574～1624），明代文学家。字伯敬，号退谷。胡广竟陵（今湖北天门）人。神宗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福建提学佥事。竟陵派创始人，时人称其诗文为“竟陵体”。其诗文主张“幽情单绪，孤行静寄”，提倡一种幽深孤峰的风格，但由于过度追求形式，大部分作品流于孤僻的苦涩。有《隐秀轩集》。

【原文】

出成都南门，左为万里桥。西折纤秀长曲，所见如连环，如玦，如带，如规，如钩；色如鉴，如琅玕，如绿沉瓜，窈然深碧，潆回城下者，皆浣花溪①委也。然必至草堂，而后浣花有专名，则以少陵浣花居在焉耳。

行三四里为青羊宫，溪时远时近，竹柏苍然，隔岸阴森者尽溪，平望如荠，水木清华，神肤洞达。自宫以西，流汇而桥者三，相距各不半里。舁夫云通灌县，或所云“江从灌口来”是也。人家住溪左，则溪蔽不时见，稍断则复见溪，如是者数处，缚柴编竹，颇有次第。桥尽，一亭树道左，署曰“缘江路”。

过此则武侯祠。祠前跨溪为板桥一，覆以水槛，乃睹“浣花溪”题榜。过桥，一小州横斜插水间如梭。溪周之，非桥不通，置亭其上，题曰“百花潭水”。由此亭还，度桥，过梵安寺，始为杜工部祠。像颇清古，不必求肖，想当尔尔。石刻像一，附以本传，何仁仲别驾署华阳时所为也。碑皆不堪读。

钟子曰：杜老二居，浣花清远，东屯险奥，各不相袭。严公不死，浣溪可老，患难之于朋友大矣哉！然天遣此翁增夔②门一段奇耳。穷愁奔走，犹能择胜，胸中暇整，可以应世，如孔子微服主司城贞子时也。

时万历辛亥十月十七日，出城欲雨，顷之霁。使客游者，多由监司郡邑招饮，冠盖稠浊，磬折③喧溢，迫暮趣归。是日清晨，偶然独往。楚人钟惺记。

【注释】

①浣花溪：一名濯锦江，又称百花潭，流经四川成都西郊。

②磬折：磬为一种形如矩的乐器。磬折即折腰如磬，极表恭敬。

③夔：长江三峡之一的瞿塘峡，因地当川东门户，故有此称。

【赏析】

钟惺是明代竟陵派的代表人物，其论文强调“幽深孤峭”的风格，追求形式上的新奇。这篇《浣花溪记》就很能体现这一点。

浣花溪又名百花潭，是成都西郊名胜，这里的溪流、绿树，加上两岸的风光隽秀幽荚，令人回肠荡气。更重要的是这里曾是千古诗圣杜甫结庐而居的住所，也是诸多绝妙诗句的诞生地，所以秀美的自然风光中蕴含着丰裕的人文精神，这是阅读这篇散文时首先应当意识到的。本文正是作者游览杜工部祠后写的一篇游记。

文章细腻生动地描绘了作者游览浣花溪杜工部祠的情况，以简洁清秀的笔调，写出了浣花溪所经流过的自然风景、名胜古迹的特色，在简要地描写了杜工部祠后，作者又大发感慨，对诗人杜甫在穷愁奔走中犹能择胜境而居住的安详胸怀表示赞赏。文章体现出了钟惺创作的个性特点，“是日清晨，偶然独往”，一路行来，幽深无人。可谓“孤行静穷”，而后面对“磬折喧溢”的厌烦，却又表现的是“幽情单绪”。文章描写细腻，曲折有致，以游踪为线索，结构井然。同时，文末议论，虽受宋代欧苏的影响，但却也使文章增色不少，比之单纯记游散文内涵意蕴要深刻丰富。

《浣花溪记》全文不过五百余字，但展示的内容却很丰富，如浣花溪的总体特征及近十个自然人文景观的描绘；对杜甫人生经历的追忆和其精神境界的体悟，这一切都能看出钟惺驾驭语言文字的艺术功力和独具一格的审美视角，作者对自然美景如诗如画的描绘，对人文意蕴含蓄深刻的体悟，以及艺术展示上的独特魅力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剡溪记

【作者简介】

陈仁锡（1581～1636），字明卿，明代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天启二年（1622）以殿试第三名授翰林编修，因不肯与魏忠贤同流合污而遭诬陷，经友人相救，削职归乡。崇祯时召回，置国子司业、南京国子祭酒。从青年时代起，博洽好学，所著颇多。有《书考》、《重订古周礼》、《古文奇赏》等。

【原文】

溪江平渡，二十里，望上虞①、龙珠山，翠色扑人。三四曲，为金星吐月山，陶家卜窀穸。面前一山吐萼，树皆垂云。左一小山郁起，竹木森茂，而一小岗尾之。沿溪，山二十余，乍起乍伏。举头阙处，则有远岫补之。水六七折，溪田其中，溪声如近，见树根浮面，宛若舣舟其下。入画则摩诘，入诗则青莲。山不甚奇而峭，水不甚阔而秀，人家不多而山呼谷应。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境亦不寥寂。

稍前则冯家浦，若雉堞环拱，而晚照沙平，水波容与，远山皆碧。霸王山突起江面，山后修竹崇岗，汇为一湖，如半月，日照风帆如云，而东西两霸王山可招臂呼。盖溪江、水口二镇，山皆错绣。临江一壁独出，江流八百，束如驾马而斗。一松两巢，如承露盘。小浦藏舟，绿树为家，遥闻声而思。想天工造此溪山，神慵意懒，涂抹成峰峦，唾余是波浪。傍溪诸山，高者与屋平，低者人行反出其上。凌霄之树，可伯叔行，初出之笋，可兄弟行。如老人不耐行走，持杖缓行，常匐伏，常趺坐，宜闲云数片，往来其间。亦宜远跳，山与云齐，江挟风涌，令人目不敢视。

余方细听溪声落平田，而舟人已指点东山在数行松树间。散发披襟，寻谢公，见晋朝两石将军，高约一丈五，一神气安闲，一威武作色，须眉如戟，各执长剑，各披虎甲，腰玉环，一剑作龙形，一剑作钟形，臂结束，帽下皆悬一带束紧，玉环之上，更有一束。寺僧云：“常走入村间，今半身在泥草中。”余尽搜而得之。初入岭，奇松十树，有二大石，正襟危坐，松枝倒舞，悬百尺而下垂田亩，闻环佩音。一松折躬而上，最奇峭。先是，风倒一枝，枝犹在下。去年雪压一枝，枝在上，作蟠舞势，更可惋痛。此为小石门云。累累而坐者，西眺峰峦，八松蟠卧，则大石门。国庆戒碑立其上，稍上为洗屐②池。池弯月形，四环一涧，池中勺水，经旱不竭。余自天台来，无日不著屐，兹游独晴，又晚霁。自此为蔷薇洞、更衣亭、荷花池亭。池塘尚有茭草，而路旁无洞。闻当年四面惟蔷薇花，结为洞，挟妓游此，故云。洞前后五松，一松倒垂势直，从西眺望，状若交颈洞口。摸索五干，其上独瘦舞腰肢，疑美人影落。再上为龙牙石者二，左牙尤逼肖。上顶一小塔，亦晋朝物。小桥听涧声暗度，一松和之。殿前老梅一枝，山径渐深，湖如片镜。

抵僧房，行二里，无一人。遥望僧房，楼上闲看山头，以手招之而出，为太虚上人。登其楼，见楼右之巅，有屋三楹，太傅祠也。文靖中，康乐公左，袭封康乐公右，皆长髯，风吹须动。闻有百鸟图，以谷掷之，仅存其粃。又有嗣封公浴图，赤身裸立，修髯过腹，惜乎不见。旧有古钟，钟毁，铸为邑塔顶。惟殿后高岗，晋永平元年僧法兰书“棋墅”一字，可珍。若“东眺”、“西眺”二碑隶字，不知何人所书，笔亦奇古。余拜太傅公墓，上西眺崇岗，见戚家山、王家渭山，坐于江面。山一从嵊，一从上虞；一从董浦、汤浦，一从蒿坝。为琵琶州，水港环流，结成琵琶之形，而水方没涧，隐于泥，其声静悄可听。太傅自山顶骑马巡山，路皆平旷，曰调马路。余自寻大石门而下，浮上东眺，见鸦尖山下有灵芝湖。游人皆自西眺止，余在山巅，正观落照。舟移数十步，观泗州州亭，坐指石崇岩中，而一石雄踞临江，即眺石也。行廿里，瞻顾不绝，抵上浦。人家杂红雾中，落照余霞数道。十里，游仙，又十里，即蒿坝云。桥壁五里，壁有夜光，见壁下持灯者。月照帆影，波容零碎。至东关过舟，留一隙观树。

【注释】

①上虞、龙珠山：皆山名。

②屐：一种登山的木鞋。

【赏析】

这是一篇以描写景物见长的山水游记。

作者在一种恬淡宁静的心境下，畅游曹娥江的上游剡溪，尽情欣赏这里的山水风光，或泛舟观景，或登山揽胜，于水中见山，在山上见水，无一处不见其瑰丽，使人不由得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作者在文章开头就说出“入画则摩诘，入诗则青莲”的总体感受，然后顺着自己的游踪，逐一展现出剡溪山水的长幅画卷。他用审美的眼光，恬淡的心情和冷隽的笔调，对每一处胜景进行工笔细描，赋予它们如诗如画的意境之美，令人读后心驰神往。作者在描山绘水的同时，常常穿插进东晋时赫赫有名的谢氏家族中文人武将留下的遗踪古迹，突出了剡溪山水的历史文化特色。

作者在描山绘水时，十分讲究语言运用的技巧。文笔简练，形象生动，有时仅用寥寥数语，甚至只用几个字，便勾画出景物的特色，创造出耐人把玩的意境。这种极富于表现力的文字，把剡溪的山山水水描写得充满灵性，足以引人入胜。

游黄果树瀑布记

【作者简介】

徐弘祖（1587～1641），明代杰出的地理学家、文学家旅行家和游记作家。字振之，号霞客，后为避清乾隆帝弘历讳，改“弘”为“宏”，江阴（今江苏江阴市）人。自幼刻苦好学，博览图经地志，立志从事地理考察，22岁开始出游，直至56岁去世，“驰鹜数万里，踯躅三十年”，足迹遍及现在的华北、华东、华南沿海和云南、贵州等19个省区的山山水水，最后直达中缅边界，为我国地理学历史上的一位伟人。逐日记下考察所得，汇成《徐霞客游记》，描绘具体，词句简练，文笔生动，是一部4余万字的地理、文学巨著。它宛如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山水长卷，展现了祖国雄奇瑰丽的万里山河。其人其书被誉为“千古奇人”、“千古奇书”。

【原文】

二十三日①，雇裋夫遵大道南行。二里，从陇头东望双明②西岩，其下犹透明而东也；洞中水西出流壑中，从大道下复西入山麓，再透再入，凡三穿岩腹，而后注于大溪。盖是中洼壑，皆四面山环，水必透穴也。又南逾阜，四升降，共四里，有堡在南山岭头。路从北岭转而西下，又二里，有草坊当路，路左有茅铺一家。又西下，升陟陇壑，共七里，得聚落一坞，曰白水铺，已为中火铺矣。

又西二里，遥闻水声轰轰，从陇隙北望，忽有水自东北山腋泻崖而下，捣入重渊。但见其上横白阔数丈，翻空涌雪，而不见其下截，盖为对崖所隔也。复逾阜下，半里，遂临其下流，随之汤汤西去；还望东北悬流，恨不能一抵其下。担夫曰：“是为白水河。前有悬坠处，比此更深。”余恨不一当其境，心犹慊慊。随流半里，有巨石桥架水上，是为白虹桥。其桥南北横跨，下辟三门，而水流甚阔，每数丈，辄从溪底翻崖喷雪，满溪皆如白鹭群飞，白水之名不诬矣。

渡桥北，又随溪西行半里，忽陇菁亏蔽，复闻声如雷，余意又奇境至矣。透陇隙南顾，则路左一溪悬捣，万练飞空，溪上石如莲叶下覆，中剜三门，水由叶上漫顶，而下，如鲛绡万幅，横罩门外，直下者不可以丈数计，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所谓“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俱不足以拟其壮也。盖余所见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但从其上侧身下瞰，不免神悚。而担夫曰：“前有望水亭可憩也。”瞻其亭，犹在对崖之上。

遂从其侧西南下，复度峡南上，共一里余，跻西崖之巅。其亭乃覆茅所为，盖昔望水亭旧址，今以按君道经，恐其停眺，故编茅为之耳。其处正面揖飞流，奔腾喷薄之状，令人可望而不可即也。停憩久之，从亭南西转，涧乃环山转峡东南去，路乃循崖石级西南下。

【注释】

①二十三日：明毅宗崇祯十一年（1638）四月二士三日。

②双明：即双明洞，在今贵州省镇宁县西，又名誉紫云洞、观音洞。

【赏析】

这则旅行日记，记述了作者游览黄果树瀑布的情景，充分地体现了作者作为旅行家的情怀和作为文学家的笔致及地理学家的本色。文章着眼于描绘瀑布的水势，通过作者的听觉感受、视觉感受和心理感受，运用形象的描写、生动的夸张和贴切的比喻，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写来有声有色，具体可感，把黄果树瀑布的雄伟气势和壮丽景象逐步地展现在读者眼前。文章充分体现了作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和向往、追求自然美的情怀。

武夷游记

【作者简介】

吴拭，生卒年不详。字去尘，号通道人。明代休宁（今安徽省休宁县）人，工书画，为诗清古澹隽，又精琴理、制墨及漆器，为时人所重。

【原文】

山与水相映发者，武夷①、匡庐耳。匡庐水在山外，武夷水在山中。匡庐虽峙江湖浩荡间，终是主客相偶，不能尽发其奥；武夷则清溪九曲，流出其中，凡一石一木，皆相映左右。是以武夷可以舟游，匡庐必须杖履。两山者必欲兼之而后可，不则愿从武夷也。盖子欲取足于意，目之所能受，人苦不足，我乃厌余耳。故游而复述之，以补人情缺陷。

武夷，余梦尝往焉。庚申冬，自虎林②取三衢道，水陆兼驰。十四日，至温岭。夜大雪，明日乍霁，从江亭买舟，三十里进武夷溪，登冲祐观，访道士冷因之。因之导余谒三清殿，殿制之宏敞，视拜章台。后为宾云亭，穹碑林立。又后为玉皇阁，宋理宗所赐玉简在焉。从二门度望仙桥，苍松夹道，平达如掌，而山脉远发于小阜，则昔之同亭处，今为会真庙。阜之下人家落落，散不成村，其曾孙③苗裔乎？日渐薄，仰见青霞两朵，混植鸿濛，白云游其腰，红日射其下。因之曰：“此大王、幔亭二峰也。”刹那间，两峰如阿闪佛，遂不再见。而余即以襆被寄顿庙中。

诘旦命舟，因之偕焉。从一曲望兜鍪峰，屼势压人，觉东南狮子诸峰，皆群伏莫敢仰视。右为铁板嶂，绀碧竞叠，柘开甚丽。直下为止止庵，则木稀岗瘠。及至玉女峰，北折为二曲，始觉有异。幽溪一掌，前后若塞，两壁撑天，大概似峡中。左折观仙船岩④，岩受船处虚插嵯峨，奇不依石。移舟登水乐石，薄曦洒影，微颸自澜，众崿改容，鸣泉氵虢氵虢。南折至大藏峰，前后对岸诸山，曰金鸡洞，洞下曰卧龙潭，堆螺刺笋，瑰诡靓媚。过更衣台，历玉华、天柱、晚对诸峰，如困万戟中，妍怪丰瘦，转掉殊态。入泊平林渡，谒文公祠。祠负隐屏峰，一脉直拔，独抱蓊郁，而北户拒云窝，仅数百武。遂舍舟，从磴道仰观接笋，卓上无端，蒨涧飞动。其下崖石刻露，或悬而坠，或仰而擎；仰甍俯槛，如嵌版屋。倚石作垣，柴扉不设，而云窝宾云之堂左次矣。林影欲昏，夕阴下地，月色渐从溪上来，呼酒数酌。复登舟西折，过七曲，得岩三石二，苍屏、天壶、三仰诸峰，皆掠镜擢鬟，夜来媚人。又南折百花岩，经鼓子，并莲花诸峰，寒猿叫影、空雾濛濛，宿鸟惊光，威霜肃肃。乃折上芙蓉滩，是为九曲。忽霜风凄紧，不能进，因之指白烟一带，曰毛竹洞；指渔灯一点，曰齐云峰，遂返。

再旦，望接笋峰，从仰止亭投石门，历铁象岩，皆捶磴为阶，错落不一，俯仰上下，出没石林间，若排扉，若穿牖。登渐狭，忽豁然高峰四辏，洼中隆外。如仰釜微缺，从缺处，一石嵌嵌飞动。舞瀑蜿蜒而下，晴雨乱飞，各传淙响；积云在崖，冰柱时坠，凛乎其不可留。乃折步左腋而上，一壁耸百余寻，悬三梯级，各以百计。其悬处得凹之半，左削右虚，含慄守视，而上梯穷壁。复胸而凸出，从胸上环凿一径，仅容半躅，舍距用趾，履滑攀索，膝胸而行，如胡僧和南而复蟹旋者。三十步，径断，续以栈，复十步许，得定心亭。少顷，因之至，登龙脊。双壁离立，界两瀑，而中拔数十仞，下望如鸡胸骨，窄束不能雁行。贾勇上征，屡奋屡息，赖缛绿绣两壁，坠雪钩枝，余花嫋嫋，差得自怡。遂由仙弈亭，上绝顶登玄元道院，松竹蔽亏，蓊菁郁翠，昔汪丽阳道人反真复命处也。及下，出石门，望悬梯如腋下短带耳。复北望仙掌峰，取石岩道，登天游观，道视接笋稍夷。登三里许，忽一石从左拔起，与仙掌相拒，如峡而磴。游人憩此，若酷暑之得冰室。更三里，渡胡麻涧，随流而东，行数百步，入天游观，隐屏峰实拱之。及出一览亭，则隐屏若可蹴而造也。屏挟接笋、玉华二峰，如人竖掌中三指。其余诸峰环侍，高者拊膝，卑者承踵，皆孩而顶抚之。曩之溪上，岿然傲人，以不可攀者，悉盘中玩石耳。听滩声在风际摇荡，如馋妇炒寒豆；意昨之白烟渔父，又是眼空花不足思也。至三友堂、胜览亭，既返。道士留曲水，为谈山中事，娓娓可听。

是夕，月色甚佳，不能寐。复出一览亭，观白云敷岩如海，而众峰各萌头茁角，作水族异状。独隐屏如巨鲸翘首，北顾峰头，悬两灯，差可以拟目，亦奇观也。

晨际，从胡麻涧上行三里许，有山当庵。古木幽清，流泉婉出。自此从玉柱峰东行，云径阒寂，了无人声，惟觉泉石洒然，一勺一拳，具足仙韵；草木藤萝，俱有香气。天心庵以峰名，杜豁岩以人显，皆相去六七里。从万峰脚下，萦回取路，如循永巷中。越涧渡壑，喜其漱泐山赞山元，骨齿齿斤腭。黛绿丹碧，班驳成文，泉水溅之，皆活也。登九井岩，岩巅有泉如井者九，清澈映星汉，汲一则八井俱动，想一脉也。穿萝而南，折为水帘洞。丹崖百尺，泻水如珠，飘洒随风，清声瑟瑟。恨复颓败无人，烟火俱寂。由是北折，绕刘官寨，再折过紫峰岭。山势讠叔诡，群峭摩天，较之溪上诸峰，兄弟之相仿佛者，往往然也。涉一涧，曰袭芳，溯流行数百步，有瀑潺潺然落谷中，此涧之源也。东折，度云门，一石与崖附会而成弄。不百武，弄尽，尽处复一涧，曰流云，又瀑之源也。嘉树扶疏，人家闲静，复有柳岸柴扉、小桥流水之趣。桥之西有深密庵，拥竹万竿，规制宏敞，毛道人一呆静处也。由左腋而西，为闲闲室，为白云乡，皆连亘相接，总之俱属为卢岫耳。岫之北，一径袅袅，投云而没，似可以致远，而因之逼归甚急。

既下，乃从涉涧处南折，历丹霞嶂，又折趋马头岩，有凝云庵、碧桃园、翠竹窠诸处，皆石门松径，来往与糜鹿相值于数里之间。石根云树，纵横道路。稍东折二三里，山始舒缓，而向之惊魂动魄者，亦不，觉其骤息而气平也。度鸡苏坂，望三姑尚遥。至兰汤，度忽大王在侧矣。虽然，三日游，历山水之胜，不十之一。噫！三日游，又同曩时一梦矣。

【注释】

①武夷：武夷山，在今福建省武夷山市，是我国著名的风景区。

②虎林：今浙江省杭州市古时的别称。

③曾孙：传说武夷之神武夷君曾置酒会乡人，呼乡人为曾孙。

④仙船岩：当地古代的一种葬具，外形像船，架放在高空悬岩隙洞上，故称架壑船，又称仙船、悬棺。

【赏析】

这篇游记通过记述作者武夷三日游的经过，较为全面地展现了武夷山的山水胜景。文章开头将武夷与庐山相比较，点出武夷山“山与水相映发”而“水在山中”的总体特色，全文就围绕这一特色展开详尽而生动的叙述与描写。

以下介绍本文在写作上的三大特点。其一，它虽然也是以游山的时间和路线作为行文线索，但在结构上却明显地分作两大部分，前一部分写船行九曲溪而饱览武夷山山水风光；后一部分写亲登诸峰而尽得探险观奇之趣。两部分都详细介绍了众多的景点，而且能抓住特色精于剪裁，巧为布局，并不见罗列冗繁的痕迹。其二，文章把描写景物同叙述游人的活动紧密结合在一起，并不时融入作者的感受和感想，读来颇感亲切自然。其三，文中描写景物运用了大量形象贴切的比喻，最能引人联想。如以美女梳妆比月光下诸峰的秀媚，以抚孩儿头顶喻隐屏峰的高峻，又以盘中玩石喻众峰之相形见小，以馋妇炒寒豆比山间流水之声……都令人拍案叫绝。由于作者设喻新颖，比拟酷肖，因而即使是描写同一类景物，也并无重复之感，反倒是处处见特色，处处出新奇。

湖心亭看雪

【作者简介】

张岱（1597～1679），明末清初文学家。字宗子、石公，号陶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侨寓杭州。明亡，隐于山中，酷好游览山水以诗文山水自娱。其山水记游小品，写景抒情，清越隽美，而常有故国之思。其小品题材广泛，博观约取，短小活泼，文笔清丽，造语新奇，富有诗意，是晚明小说中的佳作。著有《琅擐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

【原文】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是日，更定矣，余拏①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②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③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④者！”

【注释】

①拏：牵引，这里是划（船）的意思。

②湖心亭：在浙江杭州西湖外湖一小洲上。

③金陵：今江苏南京市。

④相公：古时对上社会年轻人的敬称。

【赏析】

这是一篇奇特的游记小品，记述了作者雪夜前往湖心亭看雪的经过，描绘了雪后西湖山水浑然难辨的茫茫景象，反映了作者孤芒自赏的避世心态。文章开头交代赏雪的时间选在大雪三天之后的一个夜晚，地点选在湖心亭，并着意说明是冒着严寒独自坐小船前往。这些铺垫之笔，表明这确实是一次奇特的出游。接着，将对话、叙事、写景、抒情熔于一炉，淡淡写来，情致深长，洋溢着浓郁的诗意。作者笔墨精炼含蓄，令人惊叹不己！文章末尾又异峰突起，借舟子之口道出一个“痴”字，点染出这篇小品的“情结”。通篇以奇人奇举、奇景奇遇、奇情奇趣来抒写性灵，反映出作者与众不同的山水癖好，以及他对“深情真气”的个性追求。本文在艺术上的特点是文字简捷明快，善于用极扼要的语言把人物或景色的神态传达出来，其文笔简约到了极致，而大背景的空阔，小环境的孤寂都跃然纸上，堪称晚明小品中的杰作。

避风岩记

【作者简介】

张明弼，生平不详，明末江苏金坛（今江苏省金坛市）人。从本文内容推断，他应当是崇祯年间的一个下层小官吏。

【原文】

避风岩①在端州之北三十里许，或曰与砚坑相近，古未有是名，余避风其下，故赠以是名也。

余何以避风其下？崇祯己卯仲秋②，余供役粤帷。二十五日既竣事，则遍谒粤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鸣鼓吹不启户，非启户则令长不敢入。余东驰西骛，左诇右需，目厌于阍驺卤簿绛旗朱帽之状，耳厌，于笳鼓引赞殿喝之声，手足筋骨疲于伏谒拜跽以头抢地之事。眩瞀车上，至不择店肆而解衣卧之。凡六日而毕，则又买舟过肇，谒制府③。制府，官厌贵，礼愈绝，控拜数四，颔之而已。见毕即登舟，将返杨山。

九月胐④，宿三十里外。力引数步，偶得一岩。江回峰抱，风力稍损，乃息焉。及旦而视之，则断崖千尺，上侈下弇，状如檐牙。仰而睨之，若层衡之列烟上，崩峦倾返，颓石矗突，时有欲落之势，慄乎不可以久留焉。狂飙不息，竟日居其下。胥仆相扶，上舟一步，得坐于石隙草际。听怒涛声，若奔车败马。望沸波，若一群白鹅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鳞争跃上岩。石崖磔磔，不沾土壤。而紫茎缠带，青芜数尺，一偃一立，若青狮奋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兽，风过毛竖，不相自休。

身住江坳，目力相界，不能数里，而阴氛交作，如处黑帷。从者皆惨容而相告曰：“日复夕矣，将奈何？”余笑而语之曰：“第安之，第安之。吾视夫复嶂重峦，缭青纬碧，犹胜于院署之严丽也。吾视夫崩崖倾石，怒涛沸波，犹胜于贵人之颐颊心腑也。吾视夫青芜紫茎，怀烟孕露，犹胜于大吏之绛骑彤驺也。吾视夫谷响山啸，激壑鸣川，犹胜于高衙之呵殿赞唱也。吾视夫藉草坐石，仰瞩云飞，俯观重泉，犹胜于拳跽伏谒于尊宦之阶下也。天或者见吾出则伛偻，人则簿书，已积两载矣，无以抒吾胸中之浩浩者，故令风涛阻滞，使此孤岩以恣吾数刻之探讨乎？或兹岩壁立路绝，猿徒鼯党，犹难托寄，若非习金丹火龙之术，腾空蹑虚，不能一到。虽处大江之中，飞帆如织，而终无一人肯泊其下，以发其奇气而著其姓字。天亦哀山灵之寂寞，伤水伯之孤清，故特牵柅余舟，与彼结一日之缘耶？余年少有志，养二龙于水壑，调一鹤于中峰，与羽服思玄之徒，上烟驾，登月馆，以望四海三山⑤，如聚米萦带。而心为时夺，至堕俗网，往返数千里，徒以充厮养之役，有才无时，甘于下人。今日见此水石，若见好友，犹恐谆芒、卢敖诸君，诋余以井甃之识，而又何事愁苦于兹岩之下乎？”从者皆笑，余乃纳以兹名。

岩顶有一石，望之如立人，或曰飞来之塔顶也；或曰当是好奇者，跻是崖之巅，如昌黎不得下，乃化而为石云。岩侧有二崩石，一大一小，仅可束两缆。小吏程缨曰：“当黑夜暴风中，舟人安能择此？神引维以奉明府耳。”语皆不可信，并记之。

【注释】

①避风岩：地名。

②仲秋：阴历八月。

③制府：制军幕府。制军，明清时对总督的称呼。

④朏：阴历每月初三。

⑤四海：古代以为中国四周皆有海，四海，意同天下。三山：古代神话中的三个仙山，即逢莱、方丈、瀛洲。

【赏析】

这是一篇风格奇特、文笔犀利的游记散文，以山水游记的形式来表现当时官场时政黑暗这一深刻的主题。文章开头介绍避风岩的位置和起名的由来；紧接着以一句问话带出一段不同寻常的叙述文字，有层次地叙写他到广东官府办事时所亲身经历的官场种种丑陋黑暗的现象。接着，文章十分自然地过渡到一段写景的文字。作者紧扣“避风岩”，有层次地描写了特定环境下的危岩、怪石、狂风、怒涛和藤草，极力渲染其令人惊惧的景象和情势。在文章的主体部分，作者借抚慰众人的惊惧心情而引出一段议论、抒情的文字，更表现出奇特而精巧的构思艺术。他巧妙地用五个排比的句式，构成强烈的对照，痛快淋漓地抨击官僚政治的腐朽黑暗，抒发愤世嫉俗之情。然后，又用揣测天意来进行自我调侃，以抒写心志来表达自己的清高。全文充满着辛酸的诙谐和辛辣的讽刺笔调，表现出一个具有良知的、正直的知识分子的无比激愤和一个下层小官吏的万般无奈。

清代游记

游晋祠记

【作者简介】

朱彝尊（1629～1709），清代文学家。字锡鬯，号竹坨，浙江秀水（今浙江省嘉兴县）人。康熙年间以布衣应博学鸿词考试，为翰林院检讨，曾参加纂修《明史》。博通经史，擅长诗词古文。诗与王士禛齐名，时称“南朱北王”。词宗姜夔、张炎，风格清丽，为浙派词人的领袖。其文风格高迈，澄淡雅洁。有《经义考》、《曝书亭集》等。

【原文】

晋祠①者，唐叔虞之祠也，在太原县西南八里。其早汾东王，曰兴安王者，历代之封号也。祠南向，其西崇山蔽亏。山下有圣母庙，东向。水从堂下出，经祠前。又西南有泉曰难老②，合流分注于沟浍之下，溉田千顷，《山海经》所云“悬瓮之山，晋水出焉”是也。水下流，会于汾③，地卑于祠数丈，《诗》言“彼汾沮洳”是也。圣母庙不知所自始，土人遇岁旱，有祷辄应，故庙特巍奕④，而唐叔祠反若居其偏者。隋将王威、高君雅因祷雨晋祠，以图高祖是也。庙南有台骀祠，子产所云汾神是也。祠之东有唐太宗晋祠之铭。又东五十步，有宋太平兴国碑环祠古木数本，皆千年物，郦道元谓“水侧有凉堂，结飞梁于水上，左右杂树交荫，希见曦景”是也。自智伯决此水以灌晋阳，而宋太祖、太宗卒用其法定北汉，盖汾水势与太原平，而晋水高出汾水之上，决汾之水不足以拔城，惟合二水，而后城可灌也。

岁在丙午，二月，予游天龙之山，道经祠下，息焉。逍遥石桥之上，草香泉冽，灌木森沉，鯈鱼群游，鸣鸟不已，故乡山水之胜，若或睹之⑤，盖予之为客久矣。自云中历太原七百里而遥，黄沙从风，眼眯不辨川谷，桑乾、滹沱，乱水如沸汤，无浮桥、舟揖可渡。马行深淖，左右不相顾。雁门勾注，坡陀厄隘。向之所谓山水之胜者，适足以增其忧愁怫郁、悲愤无聊之思已焉。既至祠下，乃始欣然乐其乐⑥也。

由唐叔迄今三千年，而台骀者，金天氏之裔，历岁更远。盖山川清淑之境⑦，匪直游人过而乐之，虽神灵窟宅，亦冯依焉而不去，岂非理有固然者欤！为之记，不独志来游之岁月，且以为后之游者告也。

【注释】

①晋祠：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25公里悬瓮山簏、晋水发源处。

②难老：难老泉，晋水源流主泉，在圣母殿右侧，以泉水不因旱涝而增减得名。

③汾：汾河，在山西省中部，源于宁武县，南流入黄河。

④巍奕：高大。

⑤若或睹之：好像（又）看到了似的。

⑥乐其乐：谓快意于晋祠山水的乐趣。前“乐”为动词，觉得快乐：后“乐”为名词，谓乐趣。

⑦清淑之境：清澄美好的境地。

【赏析】

晋祠古迹荟萃，山水佳丽，为晋中旅游第一胜地。千百年以来，游人不断，赞美之作不可胜数，而本文则以其特有的学识，成为记叙晋祠游赏的佳作。

文章不以丽词佳句见长，又少作者的游览踪影，却本着“为之记，不独志来游之岁月，且以为后之游者告也”的目的，将广博深厚的地理人文知识或引成说，或叙史实，或加以考证，向读者缓缓托出，引人遐想，启人思考。文章又善用反衬手法。写晋祠而触及乡关之思，由塞上风沙袭人再及游晋之乐，剪裁巧妙省净，布局重点突出。全文篇幅虽短。而内涵丰富，粗看似枯燥乏味，细读却感受颇多，可见概貌，长知识，发游兴，得情趣短短一篇不足五百字的游记，却表达了如此丰富的内容，这样的文章让我们不得不细细品读。

游赤壁记

【作者简介】

邵长蘅（1637～1704），一名衡，字子湘，别号青门山人，清代武进（今江苏省武进县）人。诸生出身，以诗文著名。曾为江苏巡抚宋荦幕僚。喜游山水，康熙年间游京师，与诸名士相交，颇有名气。有《青门簏稿、旅稿、剩稿》等。

【原文】

自鸠兹①溯江，十日抵黄州②，泊舟。日方晡，有山岿然。询之舟人，曰是赤壁③也，则大喜，跃而登。从行者三人。寻岸可二百步，抵山麓。山之高可百步，土尽赤，巅童然若髠，石负土出者，皆累累而顽。蹑其尻则睥睨据之，子瞻片石，剥落颓垣藓壁间，可摩挲读。

按志，魏武与周瑜战地曰赤壁，在今嘉鱼④。在黄州者，曰赤鼻。《水经》曰：右得樊口，左径赤鼻，山南是也，盖名之从其色矣。自子瞻冒鼻为壁，而黄州之名特著。然余曩时读子瞻赋⑤，所云“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意必幽邃峭险，迥然耳目之表。今身历之，皆不逮所闻，岂文人之言，少实而多虚，虽子瞻不免邪？抑陵谷变迁，而江山不可复识邪？噫！天下穹壑崭崖，争奇于兹山者，何啻什百！而或限之遐陬荒徼，奥莽之所翳，豺狼狐狸之所嗥，数百年不一效灵于世。而兹山以子瞻故，樵夫牧竖，皆熟其名。山之遭固有幸有不幸邪！然则士卓荦负奇，往往不能自著名当世；而当世重名者，又往往过其实，悲夫！

【注释】

①鸠兹：古邑名，在今安徽省芜湖市东。

②黄州：治所在今湖北省黄州市。

③赤壁：山名。此指黄冈赤壁。

④嘉鱼：县名，今属湖北省。据考，赤壁之战的地点在今湖北省蒲坼市境内。

⑤子瞻赋：指苏轼的《后赤壁赋》。

【赏析】

这篇游记是作者借以抒发其感时愤世之情而作。众所周知，黄州赤鼻山被人误传为三国时赤壁大战之地，而苏轼当年借此填词作赋以抒怀，使它成为一处名胜，本文正是作者借此事而做的。文章开头写作者泊舟黄州，听人说这里就是赤壁，故大喜登岸想去一览胜景，而所见却大失所望。这些都是铺垫之笔。进而写由发现苏轼的石刻而考据史实，纠正地名之误。接着作者引述东坡赋里的描写，同眼前所见相比较，不免生出失落之感，由此而慨叹文人也不免虚构，江山之因岁月流逝而变得“不可复识”，进而想到天下有多少奇山异水因处在偏远蛮荒之地而长久不为人知，而此山却因苏轼之游而闻名于世，逐渐引出文章的主题。作者借题发挥，由山的不同遭遇发出议论，一针见血地揭示出有识之士怀才不遇，而身负重名者却不副其实的不合理社会现象。

通读全文主旨明确，文笔简练，承转自如，章法严谨，技巧娴熟。

游雁荡记

【作者简介】

方苞（1668～1749）字风九，号灵皋，晚年又号望溪，清代安徽桐城（今安徽省桐城县）人。康熙四十三年（1704）进士。康熙五十年，因戴名世《南山集》案牵连入狱，初判绞刑经多方营救才免死，二年后出狱，编入汉军旗下为奴。由于他素有文名，得在皇帝南书房当差，被任为武英殿修书总裁。雍正元年（1723）免除奴籍，升为内阁学士。乾隆间官至礼部侍郎。他是清代著名古文家，宗奉程朱理学，论文提倡“义法”，是桐城派的创始人。他断承唐宗古文运动的“文道合一”的主张。创作上，讲求以严密的结构形式表达传统经义及伦理。其文结构严谨语言洗炼，立意明晰。有《方望溪先生全集》。

【原文】

癸亥仲秋望前一日，入雁山①，越二日而反。古迹多榛芜不可登探，而山容壁色，则前此目见者所未有也。

鲍甥孔巡曰：“盍记之？”余曰：“兹山不可记也。永②、柳诸山，乃荒陬中一丘一壑。子厚谪居，幽寻以送日月，故曲尽其形容。若兹山，则浙东西山海所蟠结，幽奇险峭，殊形诡状者，实大且多。欲雕绘而求其肖似，则山容壁色，乃号为名山者之所同，无以别其为兹山之岩壑也。”而余之独得于兹山者，则有二焉。

前此所见，如皖桐③之浮山，金陵之摄山，临安之飞来峰，其崖洞非不秀美也，而愚僧多凿为仙佛之貌相，俗士自镌名字及其诗辞，如疮痏蹶然而入人目。而兹山独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于今。盖壁立千仞，不可攀援；又所处僻远，富贵有力者无因而至；即至，亦不能久留，构架鸠工，以自标揭；所以终不辱于愚僧俗士之剥凿也。

又凡山川之明媚者，能使游者欣然而乐。而兹山岩深壁削，仰而观、俯而视者，严恭静正之心，不觉其自动。盖至此，则万感绝，百虑冥，而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

察于此二者，则修士守身涉世之学，圣贤成己成物之道，俱可得而见矣。

【注释】

①雁荡：山名，在今浙江省乐清市东北。

②永：永州，治所在今湖南省永州市。柳：柳州，所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

③皖桐：安徽桐城。浮山：一名符度山，在桐城县东面。

【赏析】

本文是一篇杂感式的游记文章。作者的主旨在于借题发挥，通过述说自己游雁荡山的感想，来阐发守身涉世之学和成己成物之道。从写作技巧上看，本文虽然不富于格物致知的理趣，却也具有明显的特色。文章开头说明雁荡的“山容壁色”，前所未见，却没有对山容壁色涂一番具体描绘，而是将笔锋一转，用“兹山不可记也”一句引发出一番议论。以他处名山横遭“疮瘠”，显示雁荡山的内在神韵与太古容色，令人“万感绝”而“百虑冥”，不露痕迹地宣扬了“万物皆备于我”、“无人欲即是天理”的理学观点。最后水到渠成，归纳游雁荡而得出的结论，点明文章主旨。

全文结构简洁，言之有序；说理清楚，比喻贴切；语言朴素，笔法老练，较好地体现了桐城派的文章风格和作者重视“义法”的文学主张。

游三游洞记

【作者简介】

刘大櫆（1698~1779），字才甫，一字耕南，号海峰，清代安徽桐城（今安徽省桐城县）人。清代散文家，与方苞、姚鼎合称“桐城三祖”。青年时能文，但在科举仕途上很不得意，多次参加考试只得了一个副贡生。六十岁以后才得了个黟县（今属安徽省）教谕之职，不久就退职，晚年住在桐城县的枞阳镇（今枞阳县），生活清苦。他提倡古文，是桐城派的重要作家，他重视文章的艺术风格，提出“神气”说的论文标准，讲究音节、字句。其山水小品风格清新俊秀。有《海峰诗文集》。

【原文】

出夷陵州治，西北陆行二十里，濒大江之左，所谓下牢之关也。路狭不可行，舍舆①登舟。舟行里许，闻水声汤汤②，出于两崖之间。复舍舟登陆，循仄③径曲折以上。穷山之颠，则又自上缒④危滑以下。其下地渐平，有大石覆压当道，乃伛俯⑤径石腹以出。出则豁然平旷，而石洞穹起⑥，高六十余尺，广可十二丈。二石柱屹立其口，分为三门，如三楹⑦之室焉。中室如堂⑧，右室如厨，左室如别馆⑨。其中一石，乳而下垂，扣⑩之，其声如钟。而左室外小石突立正方，扣之如磬。其地石杂以土，撞之则逄逄然鼓音。背有石如床，可坐，予与二三子浩歌其间，其声轰然，如钟磬助之响者。下视深溪，水声泠然出地底。溪之外翠壁千寻，其下有径，薪采者负薪行歌，缕缕不绝焉。

昔白乐天自江州司马徙为忠州刺史，而元微之适自通州将北还。乐天携其弟知退，与微之会于夷陵，饮酒欢甚，留连不忍别去。因其游此洞，洞以此三人得名。其后欧阳永叔暨黄鲁直二公皆以摈斥流离，相继而履其地，或为诗文以纪之。予自顾而嘻，谁摈斥予乎？谁使予之流离而至于此乎？偕予而来者，学使陈公之子曰伯思、仲思。予非陈公，虽欲至此无由，而陈公以守其官未能至，然则其至也，其又有幸有不幸邪？

夫乐天、微之辈，世俗之所谓伟人，能赫然取名位于一时，故凡其足迹所经，皆有以传于后世，而地得因人以显。若予者，虽其穷幽陟险，与虫鸟之适去适来何异？虽然，山川之胜，使其生于通都大邑，则好游者踵相接也；顾乃置之于荒遐僻陋之区，美好不外见，而人亦无以亲炙其光。呜呼！此岂一人之不幸也哉？

【注释】

①舆：车或桥。

②汤汤：水流的声音。

③仄：狭窄。

④缒：用绳索将人或物由上往下送。

⑤伛：弯腰。俯：低头。

⑥穹起：高起成拱形。穹，隆起的样子。

⑦楹：这里指房屋一间。

⑧堂：正屋。

⑨别馆：客馆。

⑩扣：敲打。

逄逢：象声词。

泠然：指水声之清。

薪采者：打柴的人。

陟登，上。

亲炙：亲自领略。

【赏析】

三游洞坐落在湖北的宜昌。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著名诗人白居易和元稹以及白居易之弟白行简三人会于夷陵，同游此洞，三游洞因此而得名。文章由去三游洞时路中的经历写起，记叙了游三游洞的所见所闻，突出了三游洞的幽静，追忆当年白居易、元稹、白行简以及欧阳修、黄庭坚来此的情况，并对三游洞由位置之偏僻而不为世人所领略其优美风光而大发感慨，从中表现出作者“试辄不遇”的苦闷心境。本文虽是一篇游记，但手法却与通常以写景为主的游记不同，它既生动地记叙了游历三游洞的经过，又在此基础上用相当的篇幅抒写了因游历而引起的感慨。全文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情景交融，议论精警；描写生动细致，写景状物亦能抓住景物的特点；托物言志，以景抒情，这是本文在艺术上的主要特色。

游桂林诸山记

【作者简介】

袁枚（1716～1797），清代诗人。字子才，号简斋、随园老人，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乾隆年间进士，曾任溧阳、江宁（皆属今江苏省）等地知县。年四十即辞官，筑园林于江宁小仓山，号随园，以诗自娱。论诗主张抒写个人性情，倡“性灵说”，对儒家“诗教”表示不满，影响颇大。诗作善白描，清新灵巧，明白晓畅，晚年喜游山水，为文清新畅达，所作书信颇具特色。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

【原文】

凡山，离城辄远，惟桂林①诸山离城独近。余寓太守署中，晡食后，即于于焉而游。先登独秀峰，历三百六级，诣其巅，一城烟火如绘。北下至风洞②，望七星岩③如七穹龟团伏地上。

次日，过普陀，到栖霞寺。山万仞壁立，旁有洞，道人秉火导入。初尚明，已而沉黑空窅渺，以石为天，以沙为地，以深壑为池，以悬崖为幔，以石脚插地为柱，以横石牵挂为栋梁。未入时，土人先以八十余色目列单见示，如狮、驼、龙、象、鱼纲、僧磬之属，虽附会，亦颇有因。至东方亮，则洞尽可出矣。计行二里许。俾昼作夜，倘持火者不继，或堵洞口，则游者如三良殉穆公之葬，永窞中，非再开辟，不见白日。吁！其危哉！所云亮处者，望东首，正白，开门趋往，扪之，竟是绝壁。方知日光从西罅穿入，反映壁上作亮，非门也。世有自谓明于理，行乎义，而终身面墙者，率类是矣。

次日，往南薰亭，堤柳阴翳，山淡远萦绕，改险为平，别为一格。

又次日，游木龙洞。洞甚狭，无火不能入，垂石乳如莲房半烂，又似郁肉漏脯，离离可摘，疑人有心腹肾肠，山亦如之。再至刘仙岩，登阁望斗鸡山，两翅展奋，但欠啼耳。腰有洞，空透如一轮明月。

大抵桂林之山，多穴，多窍，多耸拔，多剑穿虫啮；前无来龙，后无去踪，突然而起，戛然而止；西南无朋，东北丧偶；较他处山尤奇。余从东粤④来，过阳朔，所见山，业已应接不暇。单者，复者，丰者，杀者，揖让者，角斗者，绵延者，斩绝者，虽奇鸧九首，獾疏一角，不足喻其多且怪也。得毋西粤所产人物，亦皆孤峭自喜，独成一家者乎？

记岁丙辰，余在金中丞署中，偶一出游，其时年少不省山水之乐。今隔五十年而重来，一丘一壑，动生感慨，矧诸山之可喜、可愕哉！虑其忘，故咏以诗；虑未详，故又足以记。

【注释】

①桂林：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诸山：指广西东北部北起兴安、南至阳朔一带的山峰，都是平地拔起，奇峰罗列，大多在桂林市附近。

②风洞：在垒绿山后，洞深风大，故名。

③七星岩：又名栖霞洞、碧虚岩，在普陀山西侧山腰。此处指七星山，七座山峰排列如北斗星座，故名。

④东粤：指今广西壮族自治区。

【赏析】

这篇游记是作者近七十高龄再次游览桂林所作。由此，我们可以肯定作者写作本文的主旨并不在于记游写景，而是想借此来抒发人生感慨，抒写喜愕之情。

作者首先向我们展示的是独秀峰的风采，然后写游七星岩洞，又因洞中奇景转笔尖刻地讽刺庸俗之士自诩明理行义而实是愚昧无知。接着写木龙洞的乳石，又一反常情，偏用一令人倒胃口的物象作比，是为可愕；随即又突出斗鸡山那似雄鸡展翅的山形，是为可喜。最后总述桂林诸山，突出它们孤峭挺拔、多穴多窍的特点，用了剑穿虫啮、无朋丧偶、妖鸟怪兽等一系列比喻，转而由山及人，揣测两粤人物的特点。其可喜可愕之情也得以充分表现。

综上所述，作者借桂林的山、峰、岩、洞、石等等极富特色的景物，抒发时喜时愕、亦喜亦愕的感情，从而表现出自己不随流俗、孤峭自喜、独成一家的人格特点。文中那种乖张怪戾的主观感受，挖苦讽刺的尖刻笔调，怪异奇特的比喻夸张，再加上优雅简洁的语言风格，都较好地体现了作者抒写性情的文学主张。

游珍珠泉记

【作者简介】

王昶（1725～1806），清著名学者、文学家。字德甫，号述庵、兰泉，江苏青浦（今属上海市）人。乾隆进士，曾从征缅甸等地，官至刑部右侍郎。他学识渊博，能诗词，善古文，通经学考证，好金石之学，时称“通儒”。曾参加纂修《大清一统志》、《续三通》等书。辑有《金石萃编》、《明词综》、《国朝词综》、《湖海诗传》、《湖海文传》等。著有《春融堂文集》。

【原文】

济南府治，为济水所经。济性洑而流，抵巇辄喷涌以上。人斩木剡①其首，杙诸土，才三四寸许，拔而起之，随得泉。泉莹然至清，盖②地皆沙也，以故不为泥所汩。然未有若珍珠泉③之奇。泉在巡抚署廨前，甃为池，方亩许，周以石栏。依栏瞩之，泉从沙际出，忽聚，忽散，忽断，忽续，忽急，忽缓；日映之，大者为珠，小者为玑，皆自底以达于面，瑟瑟然④，累累然⑤。《亢仓子》云：“蜕地之谓水，蜕水之谓气，蜕气之谓虚。”观于兹泉也，信⑥。是日雨新霁，偕门人吴琦、杨怀栋游焉，移晷乃去。济南泉得名者凡十有四，兹泉盖称最云。

【注释】

①剡：削尖。

②闰：此处是大概、由于的意思。

③珍珠泉：在今山东济南市泉城路北。

④瑟瑟然：形容泉珠出水面发出的细碎的声音。

⑤累累然：形容泉水涌出时水珠重叠的样子。

⑥信：确实。

【赏析】

济南素有“泉城”之称，其中又以珍珠泉尤负盛名，本文即是以珍珠泉为主题而作的一篇脍炙人口的游记小品。此篇游记主要有两大特点。其一，构思突破一般陈式。此类观泉小品大都先写泉水由来，转叙观赏情景，最后以交代同游者作结。此篇则一反常规，将本该放在篇首“是日，雨新霁”的天气情况及“济南泉得名者凡十有四，兹泉盖称最云”的总体情况放在文章的最后。且自然流传，不露痕迹。其二，写景能抓住景观特征，着意渲染，虽字数不多却出神入化：“泉从沙际出，忽聚，忽散，忽断，忽续，忽急，忽缓，日映之，大者为珠，小者为玑，皆自底以达于面，瑟瑟然，累累然。”不用华词丽语，只用几个排比句即将泉水的诸多形态、变化，声色俱全地展示出来，有玩味不尽的韵味。全文着墨虽少，但结构完整而脉络分明，笔致婉曲而富有层次，语言简炼而准确生动，确是一篇精短有趣的山水名胜小品佳作。

登泰山记

【作者简介】

姚鼐（1731～1815），清散文家。字姬传，一字梦谷，因名室为惜抱轩，又称惜抱先生，安徽桐城人。乾隆进士，官至刑部郎中，记名御史，历主江宁、扬州等地书院凡四十年。学识渊博，桃李众多，为桐城派主要作家。工古文，主张“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以阳刚、阴柔区别文风，提倡“神理气味”，贬薄“格律声色”。喜游历，好考察，多纪游吟胜之作，清新俊逸，晓畅简洁，很好地体现了“桐城派”风格。他的文章清真雅正，严谨朴素，其山水游记以清逸动人著称。他编写的《古文类纂》曾作为学习古文的范本，广为流传。著有《惜抱轩全集》。

【原文】

泰山①之阳，汶水②西流，其阴③，济水④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⑤也。最高日观峰⑥，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⑦，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⑧，与知府朱孝纯子颖⑨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⑩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廓，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戊申晦，五鼓，与子颖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扑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气人膝齐。

桐城姚鼐记。

【注释】

①泰山：古称“岱宗”，又称“东岳”。在山东省泰安市北。为五岳之首。阳：山的南面。

②汶水：即大汶水。发源于山东原山，向南流经泰安城东。

③阴：山的北面。

④济水：发源于河南王屋山，东流经山东济南，经小清河入海。

⑤古长城：战国时齐国所筑的长城。

⑥日观峰：在泰山山顶，为观日出之胜地。

⑦齐河：山东县名。长清：山东县名。

⑧丁未：指二十八日。

⑨朱孝纯：字子颖，号海愚，山东历城人，曾为泰安知府。

⑩郦道元：北魏地理学家，《水经注》作者。环水：指护城河。

徂徕：山名。在泰安东南。

戊申：十二月二十九日。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樗蒱：古代的一种赌具，类似骰子。

岱祠：岱庙。祭祀泰山神东岳大帝。

碧霞元君：女神名，相传为东岳大帝之女。

显庆：唐高宗李治的年号。

【赏析】

泰山，王岳之首，也是历来文人骚客喜爱之地。本文就是一篇关于泰山的游记散文。本文历来为人们所推崇。被看作是古代游记散文中的名篇。它记述了作者于隆冬除夕登游泰山的经过。文章首先以其章法严谨见长。开头简要介绍了泰山的地理位置和形势，是全文的总起；然后展开正文。主体部分先用几句话交待游山的时间和人物，紧接着就以游踪为序，进行描叙。其次，本文写景也极有特色。作者既抓住泰山景观自身的特点，又抓住隆冬雪天的时令特点，构成一幅幅鲜明的图画。写盘山道路迷雾冰滑，衬出登山的艰险；写极顶远望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的背景，托出秀美壮观的远景画面。尤其是除夕观日出一段的描写，把特定条件下的日出奇观描写得变化多姿，彩色缤纷；同时写出红日雪光互相映照的山色山形，也极具匠心。结尾概括了泰山各景的“三多”、“三少”、“三无”，与文章开头相照应，也起到增强文章结构严紧的效果。全文叙述紧扣“登”字，写景围绕“雪”字，取景精而不蔓，叙事简而不序，考证要而不繁，寓情含而不露，造语雅而无饰。全文无一处闲笔，无一字紧赘。细细体味，本文较好地体现了作者“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的文学主张，语言简练精粹，形象生动鲜明，既是桐城派的佳作，也是古代游记中不可多得的杰作。

游庐山后记

【作者简介】

恽敬（1757～1817），清散文家。字子居，号简堂，阳湖（今江苏常州市）人。乾隆举人。历官富阳等知县，擢南昌同知，后署吴城同知。他崇尚名节，为官清廉。少喜骈文，后致力于古文，以振兴文学自任，与张惠言同为“阳湖派”创始人。擅长论说文，山水小品亦不乏清峻之作。有《大云山房文稿》等。

【原文】

自白鹿洞西至栗里，皆在庐山之阳，闻其阴益旷奥，未至也。

四月庚申，以事赴德化。壬戌侵晨，沿麓行。小食东林寺①之三笑堂。循高贤堂，跨虎溪，却游西林寺，测香谷泉。出太平宫，漱宝石池②。甲子渡江，览湓口形势。乙丑返，宿报国寺。大雨，溪谷皆溢焉。

丙寅偕沙门无垢，篮舆③曲折行涧中，即锦涧也。度石桥，为锦绣谷，名殊不佳；得红兰数本，宜改为红兰谷。忽白云如野马，傍腋驰去：视前后人，在绡纨中。云过，道旁草木罗罗然④，而涧声清越相和答。遂蹑半云亭，睨试心石，经“庐山高”石坊，石势秀伟不可状。其高峰皆浮天际，而云忽起足下，渐浮渐满，峰尽没。闻云中歌声，华婉动心，近在隔涧，不知为谁者。云散，则见一石皆有一云缭之。忽峰顶有云飞下数百丈，如有人乘之行，散为千百，渐消至无一缕，盖须臾之间已如是。径天池口，至天池寺。寺有石池，水不竭。东出为聚仙亭、文殊岩。岩上俯视，石峰苍碧，自下矗立，云拥之，忽拥起至岩上，尽天地为绡纨色，五尺之外，无他物可见。已尽卷去，日融融然，乃复合为绡纨色，不可辨矣。返天池口，东至佛手岩，行沉云⑤中，大风自后推排，云气吹为雨，洒衣袂。蹊坐升仙台，拊御碑亭，云益重。至半云亭，日乃融融然耳。无垢辞去，遂独过铁塔寺而归。

天池之云，又含鄱岭、神林浦之所未见。他日当赢⑥数月粮居之，观其春秋朝夕之异，至山中之所未至，亦得次第观览，以言纪焉⑦，或有发前人所未言者，未可知也。

【注释】

①东林寺：在庐山北麓，庐山著名寺庙之一，我国佛教净士宗（莲宗）发源地，为东晋高僧慧远主持建造。寺前虎溪自南向西回流，上有石拱桥。三笑堂：在东林寺正殿神远殿侧。

②漱宝石池：在宝石池玩弄池水。

③篮舆：竹轿。这里用作动词。

④罗罗然：清新、疏淡的样子。

⑤沉云：颜色浓深的云。

⑥赢：背，担。

⑦纪：同“记”。

【赏析】

本文虽名为《游庐山后记》，但重点放在写庐山云景。因是在行进中随着游程立足点的转移而写的，细腻描绘出云海变幻莫测的多种形态和色彩。入锦绣谷后，先用两个比喻写白云奔驰的壮观，又用“道旁草木罗罗然”一笔，描绘出云过之后的清朗景色。“庐山高”石坊的云景，是通过山势和歌声，突出其云海飘忽游去和聚合分散的气势的。而岩上俯视所见云景，重点则在写其“尽天地为绡纨”的银白颜色。最后写归途所见，以风、气、雨、日来烘托不同高度上飘忽不定的云景。作者在描绘云海出现、形成及隐没的过程中，又时时插入对山景和歌声的描写，既丰富了文章内容，又使得所塑境界更加优美奇幻。

全文文字清新，风格俊逸，笔法灵活，读来如身临庐山云海其境。在以这介绍山水名胜为主要目的的游记中堪称佳作。

游小盘谷记

【作者简介】

梅曾亮（1786～1856年），字伯言，清代江苏上元（今江苏省南京市）人。道光三年（1823年）进士，官户部郎中。后因其弟生病，请求退职，回乡后在扬州书院主持讲学。他早年喜作骈文，后专力为古文，师事姚鼐，与管同齐名，为桐城派后期重要作家。亦能诗，为时人所重。有《柏枧山房文集、诗集》。

【原文】

江宁府城，其西北包卢龙山①而止。余尝求小盘谷②，至其地，土人或曰无有。惟大竹蔽天，多歧路，曲折广狭如一，探之不可穷。闻犬声，乃急赴之，卒不见人。

熟五斗米顷，行抵寺，曰归云堂。土田宽舒，居民以桂为业。寺旁有草径甚微，南出之，乃坠大谷。四山皆大桂树，随山陂陀③。其状若仰大盂，空响内贮，謦口折不得他逸；寂寥无声，而耳听常满。渊水积焉，尽山麓而止。

由寺北行，至卢龙山，其中坑谷洼隆，若井灶龈腭④之状。或曰：“遗老所避兵者，三十六茅庵，七十二团瓢⑤，皆当其地。”

日且暮，乃登山循城而归。暝色下积，月光布其上。俯视万影摩荡，若鱼龙起伏波浪中。诸人皆曰：“此万竹蔽天处也。所谓小盘谷，殆近之矣。”

同游者：侯振庭舅氏，管君异之，马君湘帆，欧生岳庵，弟念勤，凡六人。

【注释】

①卢龙山：即今南京市内的狮子山，西临长江。南京旧城墙，西北至卢龙山而止。

②小盘谷：作者寻求的诱游胜地，在卢龙山中。

③陂陀：倾斜不平之貌。

④井灶：一种在地上挖坑成井状的锅灶；龈腭：牙床。

⑤团瓢：圆形茅草庵。

【赏析】

这是一篇构思立意别出心裁的游记小品。小盘谷是卢龙山上的一处不为人知，不知其名的景点，文章记述了作者一行上山寻幽探胜的经过，立意和着笔都以一个“求”字为眼目，在表现手法上却巧妙地采用疑笔。作者一行探访，历览了遮天蔽日的大竹林，归云堂一带的村野，桂树掩映的大山谷，高低起伏的卢龙山，却始终没有明确写出小盘谷的所在，仅在文末揣测说“所谓小盘谷，殆近之矣”，给人一种求之而未得、似无却实有的总体感受。在叙述游踪时，作者也处处巧布疑阵：曲径歧路探之不可穷，只闻犬吠声却卒不见人，空谷回响无声却似有声，明末遗老的茅舍实有而又虚见，营造出一种扑朔迷离的氛围。这种疑似之笔，最能激发读者的想象，令人觉得作者着意探寻的小盘谷，处处都是，处处又不是；也许文中所描绘的所有景致，都属于小盘谷胜境。这样一来，使得本文富于一种朦胧含蓄的韵致，产生一种隔雾观花的艺术效果。作者描绘景物，文辞省净却生动传神，尤其是大谷空响、卢龙山势和月下竹影几处，仅以寥寥数语信手勾勒，就幽趣自成。其语言雅致，造境清峻，颇得柳宗元山水游记之神韵。

君山月夜舟记

【作者简介】

吴敏树（1805～1873），字本深，号南屏，清代巴陵（今湖南省岳阳市）人。宣宗道光十二年（1832）中举，曾任浏阳县训导，不久辞归。擅长古文，其文接近桐城派，但不以桐城相标榜，文笔严谨洗练。有《柈湖文集》、《柈湖诗录》等。

【原文】

秋月泛湖，游之上者；未有若周君山①游者之上也。不知古人曾有是事否？而余平生以为胜期，尝以著之诗歌。今丁卯七月望夜，始得一为之。

初发棹自龙口，向香炉。月升树端，舟入金碧。偕者二僧一客，乃费甥、坡孙也。南崖下渔火十数星，相接续而西，次第过之，小船捞虾者也。开上人指危崖一树曰：“此古樟无虑十数围，根抱一巨石，方丈余，自郡城②望山，见树影独出者，此是也。”然月下舟中仰视之，殊不甚高大，余初识之。客黎君曰：“苏子瞻赤壁之游，七月既望，今差一夕尔。”余顾语坡孙：“汝观月不在斗牛间乎？”因举诵苏赋十数句。又西出香炉峡中，少北。初发时，风东南来，至是斜背之，水益平不波，见湾石奇，思可小泊，然且行过观音泉口响山③前也。

相与论地道通吴中。或说有神人金堂数百间，当在此下耶？夜来月下，山水寂然，湘灵④、洞庭君恍惚如可问者。又北入后湖，旋而东。水面对出灯火光，岳州城也。云起船侧，水上滃滃然。平视之，已作横长状，稍上乃不见。坡孙言：“一日晚，自沙觜见后湖云出水，白团团若车轮巨瓮状者十余积，即此处也。”然则此下近山根，当有云孔穴耶？山后无居人，有棚于坳者数家，洲人避水来者也。数客舟泊之，皆无人声。转南出沙觜，穿水柳中，则老庙门矣。《志》称山周七里有奇，以余舟行缓，似不翅也。

既泊，乃命酒肴，以子鸡苦瓜拌之。月高中天，风起浪作，剧饮当之，各逾本量。超上人守荤戒，裁少饮，啖梨数片。复入庙，具茶来。夜分登岸，别超及黎，余四人循山以归。明日记。

【注释】

①君山：一名湘山、洞庭山，在今岳阳市西南洞庭湖中。相传舜的妃子湘君到这里游憩，故名君山。

②郡城：指岳阳城，清岳州治所古为巴陵郡治所。

③响山：在君山上，又叫鸣山，据说人走在上面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

④湘灵：湘水女神，即舜妃湘君。洞庭君：即洞庭之神洞庭龙王。

【赏析】

这是一篇关于洞庭湖的游记，作者选择的族行方式非常独特。作者月夜围绕君山泠舟，以游船的行进为空间线索，以月亮的移动为时间线索，描绘了月夜洞庭秀美的湖光山色，融入游人浓厚的游兴，点缀有关的神话传说，创设了一个幽深寥廓、神秘恍惚的意境。文中写景，景物有疏有密，笔法有粗有细，但都能抓住特色；如描写了泛舟所见的点点渔火、危崖古樟、岳州灯光、湖面水波、水上云气、山坳人家等等，尤其是关于渔火和云气的描写，更是错落有政，维妙维肖，给人以深刻的印象。由景生情，作者对情的升华也是谈今道古，于不经意中又拓开了空间和时间，把君山与赤壁、洞庭与太湖、今人与古人、现实与仙境，巧妙自然地溶在一起，虚虚实实，把月夜洞庭渲染得更加幽远而神秘。文章有一显落的艺术特色，就是文中无一处直接抒发感慨，无一字涉及社会人生，但细细品味游人怀念苏轼的一段叙述，作者显然是有意将君山之游同东坡赤壁之游相类比，时间和景物既然相近，感情与心境的相通自是不言而喻了。

游襄城山水记

【作者简介】

周准（生卒年不详），字钦莱，号迂村，清代江苏长州（今江苏省常州市）人。喜游览山水。曾与沈德潜编辑《清诗别裁》。善写诗，亦能文。有《迂村诗钞》、《迂村文钞》等。

【原文】

至樊城①之次日，余独游汉上。见隔岸襄山苍翠，心异之，遂泛乎江流，达乎堤下，迂回以历乎城西。

郡旧号繁华，然历代用武，地当冲要，兵火之余，风景寥落。距郭西里许，有水横出山下，曰檀溪。相传昭烈②为追骑所困，至溪，乘的卢③马一跃而过。今水不盈尺，不能容小舟。陵谷变迁，固宜然耳。逾溪行，石径委折。攒峦回合之中，有寺适当其缺。前皆灌莽丛伏，涧流细注于溪石间，幽邃凄清，殊异耳目恒境。临溪有山，曰九宫。升崖极眺，心共江远，荆帆乍回，隐见鸟外。沿溪而南，直达汉皋。道旁有碑孤立，曰唐工部郎杜甫故里。自是前行为岘④山，山麓有羊太傅庙。自是又沿岘潭，南折至习家池。池据岘山之曲，最为襄州胜地。池方广不盈丈，清鉴毫发，旁有观曰凤泉，有亭曰触咏。四隅岩岫缭绕，石林之气，云鹤之影，交汇潭上。

时日已暮，仍取故道而返。少顷，泛乎中流。遥看鹿门⑤残照，隐隐沉于江岸，与丹霞岚翠相掩映，未尝不叹此境，可望不可即也。

【注释】

①樊城：今湖北省樊县，与襄城隔汉水相望。

②昭烈：三国时蜀汉皇帝刘备的谥号。

③的卢：马名，是刘备的坐骑。

④岘山：一名岘首山，在襄阳县南，东临汉水。

⑤鹿门：山名，在襄阳县块东南三十里。

【赏析】

这篇游记短小而精美。认真阅读本文，可以感受到作者是在一种闲适恬淡的心境下，游赏了襄城城外的山水美景；又用一种素描淡写的手法，勾勒出一幅襄城山水写意画。檀溪一带山掩古寺，涧流石间；九宫极目见江帆片片，飞鸟翱翔；习家池园林池水清澈，深潭倒影；鹿门山夕阳残照，霞光雾气。幽远深邃、清新明丽的景物气象全都历历在目。而作者则深深陶醉其中，观石间细流则倍觉幽邃凄清，望江上远帆而心驰神往，赏鹿山夕照则感可望不可及，情景交融，极富于意境美。在文章的前半部，作者叙说襄城地处要冲，为历来兵家必争之地，频繁的战乱使这里风景寥落，目的是用以反衬这边风景独好。作者回想当年刘备跃马过溪，引出陵谷变迁、人世沧桑之感，其用意并不在于吊古伤今，却恰到好处地反衬出他恬静幽远、旷达开朗的情怀。

全文结构错落有致，层次清晰，行文优雅，文风爽利，于叙述中见作者语言文学功力，是一篇值得细细品体的作品。

登华山记

【作者简介】

乔光烈（生卒年不详），字敬亭，清代上海（今上海市）人。乾隆年间进士，曾任宝鸡（今陕西省宝鸡市）知县。任上，他兴水利、劝农桑，人称乔公桑。累官至湖南巡抚。后以事落职。不久起用为甘肃布政使。服官三十年，洁己奉公。著有《最乐堂集》。

【原文】

岳有五，而太华①之神秀，冠于嵩、衡、岱宗②。《山海经》谓其削成四方，高五千仞。峻极天表，险绝人境，称名山之宗。岳东、西、南凡三峰。其南峰为莲花，视两峰愈甚。然自下望之，三峰隐合，常如一峰。隆隆正起，若古章甫冠状。必登其岭，则分明对出。类菡萏葩敷瓣拆，故谓之岳莲矣。

前世入华山者，多以为神仙之游。自韩退之投书与家人诀，传者争畏其险，或裹足不敢往。客有至者，徘徊其下，仰望而已。顾余观元明时，王履道以下及袁中郎、李之椿十数公亦常径游，亦各有记。读之，喜其奥于境而奇于观也，意恒轩轩动，特未暇一至焉。

乾隆十一年，守官同州，以事来华阴③，抵岳祠。祠起汉世，规模壮巨宏丽，称神明之宫。怪柏森立，多数百岁。有最巨而中空者，谓植自唐开元中云。自祠南行近十里许，有观曰云台，宫曰大素，皆道士所居。宫南又几半里，得郝氏园。园竹数万竿，交翠蒙密，不见日影。坐琅玕中，宜弈宜饮，宜布簟卧，而尤宜于暑。盘薄久之，不知外事之若忘也。自园至华山谷口，有玉泉院。传云：宋处士陈抟旧所居。抟既仙去，其徒以抟嗜睡为之像。若偃卧者，藏院中以奉焉。院有怪石数片，形如蟠龙。清流绕其侧。古木虬枝，婆娑偃蹇。院中人曰：此无忧树也。会日且暮，遂止宿院中。因问道士，登山若何为是？言崎岖佶屈，上下奇险，及见闻诸景状。

明日，蚤起，从道士食讫，即引三四人出院行。凡五里人第一关。又四里至希夷峡。陡崖百尺，人穿石洞中行。既出峡，西折四十余步，为第二关。大石中分，状如关门，类斧劈者。又三里，至桫罗坪。坪势稍夷旷。由第一关至坪，多幽壑曲涧，而张超之谷、车箱之潭、种药之坪、壶公之台④，在山麓者，皆左右绕焉。逾坪而上，为十八盘。以山最陡，必旋盘十有八折，乃得升，故以名之盘。既尽为青柯坪，地坦以舒，草木鲜茂。中列祠字。有馆曰青柯。计距玉泉，已二十里矣。登岳者至此，甫及其半，必坐息少休，然自第一关来，虽崎嵚塞侧，尚可僦土人之健且习于险者，以篮舆舁至坪所。过此则千尺髤。一峰直上，中陷如，步不得施。《水经注》谓之天井者也。非易装短衣，仰挽铁縆，趾蹋绝壁，如猿猱攀援，度终不可能上。以故游者，惮其艰，至青柯坪，往往辄止。余既度髤，仰见天光，如从井中出，为之汗涊力疲。勉而前，历百尺峡，峡险如髤。东北行二里，过二仙桥，见铁杙横贯壁中。上架木板，为飞梁，下瞰无底。度者面崖攀锁，屏息瞑视，践板以过。板不盈尺，蹑之振振然，益危惴。念昔时凿悬度，施穷人力，疑鬼神所为。自桥益进，为老君犁沟，为阎王碥、苍龙岭。岭两山中断，溪深不测。有石若桥者，南北相属，通往来径。凡长二丈许，形椭以削，类天台石梁，望者心悸。然必度此，乃得至岳上。余既登太顶，谒显灵宫，观玉女井、仰天池，即《图经》所为太乙池者，水才一泓，冬夏不盈耗。顾瞻仙掌，指拇朗列，如抵如擎。俯视瀑布，从百尺峡下垂，玉虹沉沉，倒银汉而挂天绅矣。远望河渭⑤，细仅萦线。其南连山奔峭，如海涛起没无际，莫知纪极。寻朝元洞，洞口风谡谡出吹，寒懔毛发，不可入乃止。初，道士为余言：岳多岩户硐室，仙灵秘迹在焉，其景杳幽殊异，非数日留，不可遍穷。余牵于事，视日已中昃，遂取道还。循峡缘髤复下，至青柯坪上，顾其旁，有所谓回心者，不自知向之勇于往而忘其蘋眙也。比甚暮，仍还止院中。剪灯取酒，兴益清旷，不复思睡。风泉竹树，吹万之声；烟晖日景，变眩之色；岭蹊曲径，窈窕之趣；洞姿石态，诡諔之观，蹬危梯，涩缒曳之险；凡升降上下之得于岳者，悉集乎前；若目犹载之，意犹领之也。遂濡墨缀笔，而记登岳。

【注释】

①太华：华山，在今陕西省华阴市南十里，又名太华山，我国五岳之一，古称西岳。

②嵩：即中岳嵩山。衡：即南岳衡山。岱宗：即东岳泰山。

③华阴：县名，今陕西省华阴市。

④壶公之台：壶公石室在华山西北孤峰上，可容十余人。

⑤河渭：黄河、渭水。

【赏析】

本文描述的是作者游览华山的行迹，向我们生动的介绍了作者腿中的华山，让广大读者领略到了华山之胜，更有种如临其境之感。

作者立意在于一个“险”字，行文也就以探险为线索。起首一段，总述华山的高度、山势和山形，开门见山，突出了华山“峻极天表，险绝人境”的特点。接着，作者又借韩愈投书诀别的传闻，说明不少游人争畏其险，而自己则因其险而好奇。这样，就为下文作了铺垫。以下按照登山的路线记游。先写在山麓所见，虽不见其险，但在行文笔致上，却明显是反衬之笔，故而又借道士之口点出登山之路上下奇险，造成悬念。

文章的主体部分是写第二天登山极顶的过程。作者顺着游踪先写至青柯坪一路夷旷坦舒的地势，这些不见其险的叙写，又为下面写历险极顶蓄足了气势。作者精于剪裁，详写了千尺髤和二仙桥，而略写百尺峡和石梁。文中具体地展现出那里奇险的地势山形，介绍了游人历险的种种情状，令人读来为之心动。接着，作者又细致地描绘了山顶所见的雄伟壮观的景象，暗示出历奇险才得览奇观这样一个道理。最后，作者又细写了自己下山以后清旷的心境和满足的感受，对两天来的历险奇遇作了一个生动的总结。

通读全文，我们会发现，作者是用一种简治的、冷峻的笔调、说明的方式来记述登山探险的经过，极少具体描写自己行动如何艰难、内心如何惊惧，似乎一切都是顺乎自然，不足介意的。这正好表现了作者不畏艰险、敢于攀登的精神。后记《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先秦与秦汉家书

姬旦戒子伯禽

孙叔敖家训

公孙侨家训

孟轲母训儿

韩非家训

刘邦手敕太子

东方朔诫子书

刘向诫子歆书

萧何诫后世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班固与弟超书

严光九诫

朱晖语子

丁鸿与弟盛书

蔡邕之女训

范滂母勉子

司马徽诫子书

三国六朝家书

曹操家训之诸儿令

诸葛亮诫子书

陆逊诫子弟

曹丕诫子

曹衮诫子言

王昶家训之知足常乐

嵇康家诫

荀勖语诸子

羊祜诫子书

刘义隆诫江夏王义恭书

王僧虔诫子

颜氏家训之兄弟以死相随

隋唐宋元家书

萧王禹临终遗书

李世民求贤篇

卢承庆遗言戒子

李义琰戒弟王进

骆宾王与情亲书

姚崇遗令诫子孙文

李旦戒诸王皇亲敕

娄师德劝弟

颜真卿守政帖

白居易狂言示诸侄

朱仁轨诲子弟言

杜秋娘之金缕衣

李翱寄从弟正辞书

赵匡胤戒公主当节俭

赵光义敦劝子弟

王旦示子手书

范仲淹与诸子书

范仲淹与中舍书

包拯训子孙为官清廉

欧阳文忠公书示子侄

家颐教子语

司马光家训之以义方训子

苏轼与子由弟二则

郑侠教子孙读书

胡安国与子弟

朱熹与长儿书

高皇后戒兄弟

韩玉临终遗子书

李氏托孤母氏书

陈栎与子勋书

明清家书

罗伦戒族人书

陈献章诫子弟书

马中锡示师言

沈炼给子襄书

周怡之谕儿辈

唐顺之与二弟书

杨继盛与应尾应箕两儿书（节录）

张居正示季子懋修书

任环寄子书

吕坤为善说示诸儿

顾宪成作示儿帖

李应升戒子书

瞿式耜家书

朱舜水与诸孙男书

陈确书示仲儿

彭士望示儿婿

归庄与扶风弟书

王夫之示子侄书

毛先舒与子侄

孙枝蔚示儿燕

郑成功与弟渡书

魏禧给子世侃书

李际阳母遗子弟书

郑淑云示子朔

顾若璞与弟书

郑日奎与弟侄

陆进与九牧侄

梅文鼎送仲弟文鼐入城读书序

李光地谕儿

郑板桥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陈宏谋示侄

彭端淑劝学一首示子侄

袁枚与弟香亭书

卢文绍与从子掌丝书

纪晓岚寄内子

姚鼐谕侄孙

汪帷宪寒灯絮语

章学诚家书

李兆洛诫子书

林则徐与夫人书

倭仁示曜云两侄

曾国藩与子纪鸿书

左宗棠与子书（节录）

胡林翼致枫弟、敏弟

彭玉麟致弟

李鸿章寄四弟

曾国荃与侄儿书

翁同龠禾与调卿、金门二甥书

朱若朴寄妹

唐若玉谕妹

徐叶昭与三姑娘书

聂继模给子书

先秦与秦汉家书

姬旦戒子伯禽

【作者简介】

姬旦，姓姬，名旦。出生年月失考。西周初政治家，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封地在今陕西岐山，史称周公、周公旦。早年随周武王伐纣、商后又辅佐成王，平定蔡叔、霍叔、管叔及纣王之子武庚发动的叛乱，建洛邑为东都（今河南洛阳）。据传，他重视礼乐，制定周朝典章制度，主张“明德慎罚”的开明统治，鼓励发展，一时民食充裕，天下太平，形成所谓“威康之治”。周公家训对后世影响甚大。

【原文】

慎无以国骄人

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勿以鲁国骄士

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以险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去矣，其勿以鲁国骄士矣。

【赏析】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典故家喻户晓。在这里，周公且告诫儿子伯禽要像自己一样，并不因身份的尊贵而轻视有识之士，时时检点自己的言行，以恭谦之心广招天下贤才；还告诫儿子要居安思危，好好治理鲁国。

孙叔敖家训

【作者简介】

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令尹。期思（今河南淮滨东南）人。氏，名敖，字孙叔，一字艾猎。公元前579年肴阝（今河南郑州东）之战时，辅助庄王指挥楚军，大胜晋兵。相传他三任令尹而不喜，三次去职不悔。

孙叔敖文韬武略，善于治国，也善于治家。

【原文】

王封汝，必无居利地也。楚、越之间有寝丘者，甚恶，可长有以食也。

【赏析】

孙叔敖告诫子孙，在大王分封的时候，应要求环境险恶的地方，只要艰苦创业，一样可以兴旺不衰。为官者能否守住节操、大义是一种考验，孙叔敖临终不忘警示子女，可见其心境之明净和高远。

公孙侨家训

【作者简介】

公孙侨（前522），春秋时政治家。公元前554年为卿，23年执政，历郑简公、定公两朝。时晋、楚争霸，郑国弱小，他实行改革，整顿田地疆界和沟洫，有利农业生产；后又创立按“丘”征“赋”制度，把“刑书”（法侔条文）铸在鼎上公布，不毁乡校，以听取“国人”意见。这些改革给郑国带来了新气象，使郑国处于晋、楚两强之间得以安然无事。公孙侨死后，郑国“丁壮号哭，老人儿啼”；就连孔子闻其死，也为之出涕。

【原文】

大适小，则为坛；小适大，苟舍而已，焉用坛？侨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国不困，怀服如归，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其职贡，从其时命。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焉用作坛以昭其祸？所以告子孙，无昭祸焉可也。

【赏析】

公孙侨从政治家的角度纵论处理大、小国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小国如想保持尊严和自己的地位，切勿惹是生非给自己招致灾祸。这里虽是论立国之道，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无启迪。

孟轲母训儿

【作者简介】

孟轲的母亲仉在我国古代社会中以教子有方被推崇为贤母的典范。汉代学者刘向的《列女传》记录了她的事迹。

【原文】

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孟母方绩，问学所至，孟子自若。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俱而问其故。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夫君子学以立名，问则广知。今而废之，是不免于厮役而无以离于祸患也。”孟子俱，旦夕勤学不息，师事子思，遂成天下之名儒。

【赏析】

这个故事生动地说明了人如果荒废学业，就会像快要织好的布被剪断一样半途而废。父母是人一生中最早，也是最好的老师，但绝大多数的父母似乎并没有很好地扮演这一角色。而这则故事中的孟母可为为人父母学习的榜样。孟子听从了母亲的教诲，改正错误，坚持不懈地勤苦学习，终于成天下名儒。

韩非家训

【作者简介】

韩非（前234），战国时思想家、散文家。韩国的旁支公子。他曾是荀子的学生，但其思想又源于老子，综合了商鞅、申不害前法家的思想，最后形成了更完整的法家思想体系。他见韩国削弱，曾屡次上书谏韩王，韩王不用。于是发愤著书。书传到泰国，为秦王所称赞。后韩非出使到秦，为李斯所陷害。

【原文】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妻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遂烹彘也。

【赏析】

应该如何教育子女，一直是人们关切的话题，因为在孩子身上寄托了父母太多的期望。这篇文章指出了儿童教育的严肃性，指出做父母的教育子女，要随时随地把身教与言教结合起来，以身作则，才能使子女健康成长。

刘邦手敕太子

【作者简介】

刘邦，即汉高祖（前256～前195），字季，沛县（今属江苏省）人氏。早年曾任泗水亭长。公元前209年陈胜起事，他率众响应，自称沛公。初为项梁部属，后与项羽共同伐秦，先行攻入咸阳，被封为汉王。不久，即与项羽反目，展开达五年之久的楚汉战争。公元前202年，灭项羽，统一全国，建立西汉政权，定都咸阳。统治期间，他模仿秦朝制度，确立中央集权专制统治，迁六国旧贵族和豪强于汉中，加以控制。在翦灭韩信、彭越、英布割剧势力的同时，积极推行重农抑商的政策，为发展农业生产、开拓西汉局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原文】

吾遭乱世，当秦禁学。自喜，谓读书无益。`洎践祚以来，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昔昔所行，多不是。

尧舜不以天下与子而与他人，此非为不惜天下，但子不中立耳。人有好牛马尚惜，况天下耶？吾以尔是元子，早有立意。群臣咸称汝友四皓。吾所不能致，而为汝来，为可任为事也。今定汝为嗣。

吾生不学书，但读书问字而遂知耳，以此故不大工，然亦足自辞解。今视汝书，犹不如吾。汝可勤学习，每上疏宜自书，勿使人也。

汝见萧、曹、张、陈诸公侯，吾同时人，倍年于汝者，皆拜，并语于汝诸弟。

吾得疾遂困，以如意母子相累，其余诸儿，皆自足立，哀此儿犹小也。

【赏析】

这是汉高祖刘邦病危时写给长子刘盈的一封敕书。敕书确定太子刘盈为皇位继承人。

这封敕书篇幅虽不长，但却包涵了刘邦以一个父亲和帝王的身份，临终向儿子和帝位继承人谆谆告诫：要读书、要用贤、要治理好天下。敕书一反通常的命令式而用刘邦自己从政的切身体会要儿子理解和省悟做一个帝王身上所负的重任。此敕书言简意深，情浓意重，语言朴实无华，在历代帝王敕书中别具特色。

东方朔诫子书

【作者简介】

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西汉文学家，博学多才，尤善辞赋，以《答客难》较为有名。汉武帝当政时期，为太中大夫，性情诙谐滑稽，常以滑稽讽谏时事。

【原文】

明者处事，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惠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是故才尽者身危，好名者得华；有群者累生，孤贵者失和；遗余者不匮，自尽者无多。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

【赏析】

东方朔认为，明智的人，就是那些为人处世能做到恰到好处，能随着事情的变化而变化，进退有则、游刃有余的人。他以此来劝勉子弟如何居官处世。

刘向诫子歆书

【作者简介】

刘向（前77～前6），字子政，汉宗室。为人俭朴，廉洁乐道，不交接世俗，精研经学与天文。成帝时，数次上书言事，论时政得失，语甚痛切，发于至诚。尝奉旨典校宫中藏书，所撰别录，为我国目录学鼻祖。有三子，皆好学，以少子刘歆最为知名。

【原文】

告歆无忽：若未有异德，蒙恩甚厚，将何以报，董生有云：“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有忧则恐惧敬事，敬事则必有善功，而福至也。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吊随而来。齐顷公之始，藉霸者之余威，轻侮诸侯，亏蹇之容，故被鞍之祸，遁服而亡，所谓贺者在门，吊者在闾也。兵败师破，人皆吊之；恐惧自新，百姓受之，诸侯皆归其所夺邑，所谓吊者在门，贺者在闾。今若年少，得黄门侍郎，要显处也，新拜皆谢，贵人叩头。谨战战栗栗，乃可必免。

【赏析】

从刘向的这篇家训中，我们能感受到一般鲜明辩证主义气息。刘向的“吊者在门，贺者在闾”和“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这两句极富哲理的话告诫他的儿子刘歆，身居要职，务必要恭谨敬事，只有这样才能免除祸害，长保荣显。

萧何诫后世

【作者简介】

萧何（前193），汉初大臣。沛县（今属江苏）人。曾为沛县吏。秦末佐刘邦起义。起义军入咸阳，诸将皆取金帛，何独收秦相府律令图书，得以掌握全国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和社会情况。楚汉之战时，荐韩信为大将，自任丞相，留守关中，输兵馈饷，军需无乏，对刘邦克项羽，建立汉朝，立有大功。汉初以功第一封郯侯。定律令制度，执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对发展生产、巩固中央集权起过重要作用，为开国名相。所作《九章律》，今佚。

【原文】

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赏析】

萧何为汉朝开国丞相，功名显赫，位居人极，但却十分谨慎自律，为后人所推崇。萧何以短短的十四个字告诫后代子孙，应效法自己的节俭作风，言传身教，难能可贵。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作者简介】

马援（前14～49），字文渊，东汉茂陵人。少有大志，后事光武帝破隗嚣，拜伏波将军，平定交趾，立铜柱以表功，封新息侯。他曾在西北养马，得专家传授，发展了相马法，著有《铜马相法》。马严、马敦为马援的两个侄儿，少而孤，交结诸贤，并知名当世。马援要求子侄很严，其《诫兄子严、敦书》，历来为世人传诵。

【原文】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赏析】

马援说，喜欢议论他人长短，随便讥刺时政法令，这是我最痛恨的事情；宁愿死，我也不愿意听说子孙有这样的行为。而后列举时人为例，真诚恳切，长者慈爱关顾之情流露无遗。而今，尽管我们有言论自由，但同时也应注意在尊重他人的基础上表达自己正确的立场。

班固与弟超书

【作者简介】

班固（32～92），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明帝诏班固为兰台令史，转迁为郎，典校秘书，历20余年，奉诏完成《汉书》。该书叙事详赡，继承了纪传体史书的形式，开创了“包举一代”的断代史体例。班固还善作赋，以《两都赋》最为著名。永元元年（89），以中护军的身份随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后宪因擅权被杀，固受牵连，死于狱中。明人张溥辑有《班兰台集》。

【原文】

得伯章书稿，势殊工，知识读之，莫不叹息。实亦艺由己立，名自人成。

【赏析】

这封书信短的让人不觉得是书信，可以将它视为人生的座右铭来解读，它道出了“艺由己立，名自人成”这个深奥的道理，读后颇能令人深思。

严光九诫

【作者简介】

严光，存子陵。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少与光武帝刘秀同学，有高名。东汉建立后，他变姓名隐遁，刘秀派人遍寻访求，诏受谏议大夫，不受，隐于富春山。

【原文】

嗜欲者，溃腹之患也；货利者，丧身之仇也；嫉妒者，亡躯之害也；谗慝者，断胫之兵也；谤毁者，雷霆之报也；残酷者，绝世之殃也；陷害者，灭嗣之场也；博戏者，殚家之渐也；嗜酒者，穷馁之始也。

【赏析】

过分贪食是腐坏肠肚的祸患，贪财好利是丧身的仇敌，嫉妒是亡命的大害，恶言恶意是断颈的兵器，诽谤诋毁他人会遭到雷电击毙的报应，残害酷虐是自绝后嗣的祸殃，陷害他人会断子绝孙，赌搏会逐渐使你倾家荡产，嗜酒无度是穷困冻馁的开端。凡此种种，在今天看来大多具有唯心的色彩，但仍应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

朱晖语子

【作者简介】

朱晖（89），字文季，东汉南阳宛（今河南南阳市）人。出身世族之家，幼丧父母。明帝时任临淮太守，后官至尚书令。

【原文】

堪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

【赏析】

朱晖为人讲义气，重信诺。同县张堪生前以妻子儿女相托。张堪死后，朱晖常常接济、照顾他的妻子儿女。朱晖之子朱颉对此不解，他于是对儿子说了这两句话。他认为要诚信待人，而有讲信用不只是说说而已，需要的是铭记于心。在提倡诚信社会的今天，不更需要朱晖这种精神和榜样吗？

丁鸿与弟盛书

【作者简介】

丁鸿（94），字孝公，东汉颖川定陵（今河南郾城西北）人。13岁时，从桓荣受《欧阳尚书》，持“天人感应”论。后与诸儒于白虎观论定五经同异，深得章帝赏识，被提升为校书官。和帝永元四年（92），代袁安为司徒，后官至太尉。

【原文】

鸿贪经书，不顾思义，弱而随师，生不供养，死不饭口含，皇天先祖，并不礻右助，身被大病，不任茅上。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章寝不报，迫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

【赏析】

丁鸿起初不愿承袭父亲的封爵，上书辞让于其弟丁盛。这封信写的就是辞让爵位的理由。这种谦让精神，与那些为争夺权位骨肉相残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蔡邕之女训

【作者简介】

蔡邕（132～192），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历官议郎、左中郎将等，一生多坎坷。著有《蔡中郎集》。他是一位奇才，经史、音律、天文、辞赋、书法，无一不通，深厚的修养使其总结出一套因才、因性别而又重在心理的教育子女之法。

【原文】

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则尘垢藏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愚者谓之丑犹可，贤者谓之恶，将何容焉？故览照拭照，则思其心之洁也。傅脂，则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则思其心之鲜也。泽发，则思其心之润也。用栉，则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则思其心之正也。摄鬓，则思其心之整也。

【赏析】

这是蔡邕针对女性特点写给女儿的一篇家训。在文中，他抓住女孩子爱美这一心理特点，教诲女儿如何在日常的生活中把外表美与品德修养巧妙地联系起来，加以诱导提示，强调只有外表的靓美和端庄的品行相统一，才能成为德才兼备的人。一个人的心灵就像他自己的头和脸面，需要注重修饰与美化，如果不重视，“则尘垢藏之”，也就使邪恶的东西就有隙可乘。他观察女儿举止的细腻，有的放矢地谆谆教诲，终于使女儿文姬成了大器。在古代家庭，能成功教育女儿成材的例子并不多见，这样的例子就尤其值得引起重视了。

范滂母勉子

【作者简介】

范滂母，姓氏未详。范滂（137～169），字孟博，东汉汝南征羌（今河南郾城）人。初为清诏使，迁光禄勋主事。后为汝南太守宗资属吏，抑制豪强，与太学生交结，反对宦官，与李膺等同时被捕，次年还乡，后再度被捕，死于狱中。

【原文】

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

【赏析】

要知范滂母为何有此一言，首先应了解故事背景，建宁二年（169），大捕党人，诏下捕滂。督邮吴导至滂所在县，抱诏书，呆在旅舍里哭泣。滂听说后，知道是为了自己的缘故，便主动走到衙狱。县令大惊说：“天下之大，你为何还到这里来？”便解印绶，准备与之俱死。滂临刑前辞别老母，不忍割舍，益增感戚。滂母于是说了这番话，滂跪受教，从容赴死。作为一位母亲能有如此胸襟，儿子令人敬佩，母亲更是值得叹服。

司马徽诫子书

【作者简介】

司马徽（208），字德操，东汉末颖川阳翟（今河南禹县）人。善于知人，庞德公称之为“水镜”，长期居荆州，曾荐诸葛亮、庞统于刘备，后为曹操所得，不久病死。

【原文】

闻汝充役，室如悬磬，何以自辨？论德则吾薄，说居则吾贫，勿以薄而志不壮，贫而行不高也！

【赏析】

身处逆境，更能显示出一个人的人格魅力，而且往往更能激发人的志气和勇气，所以，我们应注重逆境对人格生成的积极意义。书信言简意赅，充盈浩然之气，是为家训的精当之作。

三国六朝家书

曹操家训之诸儿令

【作者简介】

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氏。魏武帝，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杰出诗人。东汉末年，参与镇压黄巾起义，由此发展起自己的势力。196，迎汉献帝，迁都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扫平北方异己力量。曹操雄才大略，在统治时期颇有作为，大兴水利，积极垦荒，减轻赋税，遏制地方豪强，使生产得以恢复。晚年封魏王。

【原文】

今寿春、汉中、长安，先欲使一儿各往督领之，欲择慈孝不违吾令，亦未知用谁也。儿虽小时见爱，而长大能善，必用之。吾非有二言者，不但不私臣吏，儿子亦不欲有所私。

【赏析】

三国时，寿春、汉中、长安均为重镇之地，曹操有意派儿子前往镇守。从史料看，此命令应颁布在与刘备争夺汉中的前后。曹操主持军政，重视唯才是举，不避亲眷，将部属与儿子是一视同仁的。家训表现了对儿子温厚的父爱，但也袒露了不以家私代天下的胸襟。古人尚能有此见地，何况我们今人呢？

诸葛亮诫子书

【作者简介】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王郎琊郡阳都县人（今山东沂南）。早年隐居隆中（今湖北襄阳西），以管仲、乐毅自比。刘备三顾茅庐，与言天下事，后出山助刘备联吴抗魏，成三分天下之势。刘备崩，太子刘禅继位，封亮为武乡侯。后因积劳成疾，病逝军中，谥曰“忠武”。诸葛亮之子，名瞻，工书画，聪敏强记，蜀人追思亮，均爱其才敏。

【原文】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岁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赏析】

这篇家书篇幅虽短，不足百字，但却有好几句脍炙人口的名句，使人受益匪浅。诸葛亮不仅教导年轻人明白立志重要性，而且还阐述了如何立志。一个无志向、或立了志而又摇摆不定、见异思迁的人，在事业上是不可能有所成就的。《诫子书》的观点，经过几千年的印证，无疑是正确的。今天重读《诫子书》，对于年轻人的立志勤学、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仍有不可忽视的借鉴价值。

陆逊诫子弟

【作者简介】

陆逊（183～245），字伯言，三国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出身江南士族。起初为孙权的幕僚，后为海昌屯田都尉。陆逊多谋善断，曾与吕蒙定袭取关羽之计。黄武元年（222），刘备攻吴，他任大都督，坚守七八月不战，直待蜀军疲惫，利用顺风放火，取得彝陵之战的胜利，加拜辅国将军。后任荆州牧，久镇武昌（今湖北鄂械），官至丞相。

【原文】

逊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为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

【赏析】

陆逊这段家训很短，但却意蕴丰富，谈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一个人如果有才华，不怕无用武之地；如果没有本事，却千方百计为自己谋取荣誉和地位，只会适得其反，最终只会带来祸害。

曹丕诫子

【作者简介】

曹丕（187～226），字子恒，曹操的次子。三国时魏国的建立者、文学家。220～226在位。曹操死后，他袭位为魏王。推行九品中正制，确立和巩固士族门阀在政治上的特权。不久代汉称帝，建都洛阳，国号魏。所著《典论·论文》对我国文学批评的发展颇有贡献。有《魏文帝集》传世。

【原文】

父母于子，虽肝肠腐烂，为其掩避，不欲使乡党士友闻其罪过，然行之不改，久矣人自知之。用此任官，不亦难乎？

【赏析】

这篇家训采用了由此及彼的方法，从指出父母不能因疼爱子女而袒护他们的过错到做官的道理，说明因爱而过分地隐藏子女或别人的过错，最终将会适得其反。

曹衮诫子言

【作者简介】

曹衮，三国魏武帝曹操之子，为中山恭王。

【原文】

汝幼少未闻义，方早为人君，但知乐而不知苦。不知苦。必将以骄奢为失也。接大臣务以礼，虽非大臣，老者，犹宜答拜。事兄以敬，恤弟以慈。兄弟有不良之行，当造膝谏之；谏之不从，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毋；若犹不改，当以奏闻，并辞国土。与其守宠罹祸，不若贫贱全身也。此亦谓大罪恶耳。其微过细故当掩之。

【赏析】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们应继承这样的传统并发扬光大。现今大多数人家已是独生子女，似乎并没有兄弟姐妹相处的摩擦，好像也可以不说什么兄仁弟恭，但如果从“爱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样的观点出发，我们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等自己的“兄弟姐妹”呢？

王昶家训之知足常乐

【作者简介】

王昶（259），字文舒，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魏明帝时累官至司空，卒谥穆。著有《治论》、《兵书》数十篇。

【原文】

夫富贵声名，人情所乐，而君子或得而不处。何也？恶不由其道耳，患人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咎。语曰：如不知足，则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览往事之成败，察将来之凶吉，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厌，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

【赏析】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是人要知足才能常乐，这是人生活态度的问题。一个人如果知道知足，就能激流勇退，才是君子的明智之举止，才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

嵇康家诫

【作者简介】

嵇康（225～264），字叔夜，谯郡钅至（今安徽宿县）人，三国时期魏国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精诗文，长于四言，风格清峻。有《嵇中散集》传世。

【原文】

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有所准行，当量其善者，拟议而后动。若心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贰，耻躬不逮，期于必济。若心疲体解，或牵于外物，或累于内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则议于去就。议于去就，则二心交争。二心交争，则向所以见役之情胜矣。或有中道而废，或有不成一匮而败之。以之守则不固，以之攻则怯弱，与之誓则多违，与之谋则善泄。临乐则肆情，处逸则极意。故虽荣华熠熠，无结秀之勋；终年之勤，无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叹息也。若夫申胥之长吟，夷叔之全洁，展季之执信，苏武之守节，可谓固矣。故以无心守之，安而体之，若自然也，乃是守志之盛者耳。所居长吏，但宜敬之而已矣；不当极亲密，不宜数往，往当有时。其有众人，又不当独在后，又不当宿，所以然者，长吏喜问外事，或时发举，则怨者谓人所说，无以自免也。若行寡言，慎备自守，则怨责之路解矣。其立身当清远。若有烦辱，欲人之尽命，托人之请求，则当谦言辞谢。其素不豫此辈事，当相亮耳。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违拒，密为济之。所以然者，上远宜适之几；中绝常人淫辈之求；下全柬俏无累之称。此又秉志之一隅也。凡行事先自审其可，若于宜，宜行此事，而人欲易之，当说宜易之理。若使彼语殊佳者，勿羞折遂非。若理不足，而更以情求来守。人虽复云云，当坚执所穿。此又秉志之一隅也。不须行小小束脩之意气，若见。脩若穷乏，而有可以赈济者，便见义而作。若人从我有所求欲者，先自思省，若有所损废多，于今日所济之义少，则当权其轻重而距之。虽复守辱不已，犹当绝之。然大率人之告求，皆彼无我有，故来求我，此为与之多也。自不如此，而为轻竭。不忍面言，强副小情，未为有志也。

夫言语，君子之机，机动物应，则是非之形著矣，故不可不慎。若于意不善了，而本意欲言，则当惧有不了之失，且权忍之。已后视向不言此事，无他不可，则向言或有不可；然则能不言，全得其可矣。且俗人传吉迟传凶疾，又好议人之过阙，此常人之议也。坐中所言，自非高议。但是动静消息，小小异同，但当高视，不足和答也。非义不言，详静敬道，岂非寡悔之谓？人有相与变争，未知得失所在，慎勿豫之也。且默以观之，其是非行自可见。或有小是不足是、小非不足非，至竟可不言以待之。就有人问者，犹当辞以不解。近论议亦然。若会酒坐，见人争语，某形势似欲转盛，便当无何舍去之，此将斗之兆也。坐视必见曲直，倘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便怨恶之情生矣。或便获悖辱之言。正坐视之大见是非，而争不了，则仁而无武，二义无可，故当远之也。然大都争讼者小人耳，正复有是非，共济讦漫，虽胜何足称哉？就不得远取醉为佳。若意中偶有所讳，而彼必欲知者，若守不已，或劫以鄙情，不可惮此小辈，而为所谗，引以尽其言。今正坚语，不知不识，方为有志耳。

自非知旧邻比，庶几以下，欲请呼者，当辞以他故，勿往也。外荣华则少欲，自非至急，终无求欲，上美也，不须作小小卑恭，当大谦裕；不须作小小廉耻，当全大让。若临朝让官，临议让生，若孔文举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节。凡人自有公私，慎勿强知人知。彼知我知之，则有忌于我。今知而不言，则便是不知矣。若见窃语私议，便会起，勿使忌人也。或时逼迫，强与我共说，若其言邪险，则当正色以道义正之。何者？君子不容伪薄之言故也。一旦事败，便言某甲昔知吾事，是以宜备之深也。凡人私语，无所不有，宜预以为意，见之而走。或偶知其私事，与同则不可，不同则彼恐事泄，思害人以灭迹也。非意所钦重者，而来戏调，蚩笑友人之阙者，但莫应从小共，转至于不共，亦勿大求矜趋，以不言答之。势不得久，行自止也，自非监临相与，无他宜适。有壶榼之意，束脩之好，此人道所通，不须逆也。过此以往，自非通穆。匹帛之馈，车服之赠，当深绝之。何者？人皆薄义而重利，今以自竭者，必有为而作损，华徼欢施而求报，其俗人之所甘愿，而君子之所大恶也。又慎不须离楼，强劝人酒。不饮自已，若人来劝己辄当为持之，勿稍逆也。见醉熏熏便止，慎不当至困醉，不能自裁。

【赏析】

嵇康主张回归自然，他追求的至人，是“遁世之士，荣期倚季之俦”，以此做为自己立志和做人的目标。嵇康是一个天质自然、恬静寡欲的人是当时“竹林七贤”之一。在教育下一代上，尤看重立志。按照自己的志向去做事、做人。阐明“立身当清远”的道理，教人如何修身、处世，大到与君子交往，小到与邻人相处，乃至饮酒的礼节，均一一论及。说明人在实现自己的志向时，应该从多方面去努力。在当今，望子成龙已成为做父母的育儿目标，但往往勿视了用生活中的小事来启发、诱导孩子，这篇家训应该有很好的参考价值。

荀勖语诸子

【作者简介】

荀勖（289），西晋颖阴人（今河南许昌）人。字公曾。初仕魏，累任中郎。入晋为侍中，封济北郡公，后领秘书监，进位光禄大夫，专管机事，官终尚书令。为人谨慎，博学多识，颇通音律。

【原文】

人臣不密则失身，树私则背公，是大戒也。汝等亦当宦达人间，宜识吾此意。

【赏析】

荀勖专管朝廷的机密，出于职责的需要，所以他以为人缜密成为处世的准则。“人臣不密则失身”，这是他从宦海生涯中得出的教训。尽管荀勖这段家训是对儿子们传授仕途显达的诀窍，但其中尽职尽贵、一心为公的思想，还是具有教益的。

羊祜诫子书

【作者简介】

羊祜（221～278），字叔子，晋南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为蔡邕外孙。武帝时镇守襄阳，致力修德，颇得江汉之人心，官至征南大将军。曾经陈述伐吴之计策。后病逝，民为之建庙立碑于岘山。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时称“堕泪碑。”

【原文】

吾少受先君之教：能言之年，便召以典文；年九岁，便诲以诗书。然尚犹无乡人之称，无清异之名。今之职位，谬恩之加耳，非吾力所能致也。

吾不如先君远矣，汝等复不如吾。谘度弘伟，恐汝兄弟未之能也；奇异独达，察汝等将无分也。恭为德首，慎为行基。愿汝等言则忠信，行则笃敬，无口许人以财，无传不经之谈，无听毁誉之语。闻人之过，耳可得受，口不得宣，思而后动。若言行无信，身受大谤，自入刑论，岂复惜汝？耻及祖考。思乃父言，纂乃父教，各讽诵之。

【赏析】

在这篇家书中，羊祜在分析家里三代一代不如一代原因的同时，得出了“恭为德首，慎为行基”的结论。羊祜认为恭敬、谨慎才是为人处事的基础，而后再加强其他方面的修养。

刘义隆诫江夏王义恭书

【作者简介】

刘义隆（407～453），即南朝宋文帝，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在位三十年，躬勤政事，简靖为心，故吏治清明，经济繁荣，史称“元嘉之治”。他在位期间，下令设立文学馆，与儒学馆、史学馆、玄学馆并列，对文学的发展有很大贡献。有文集10卷，已散佚。

【原文】

汝以弱冠，便亲方任。天下艰难，家国事重，虽曰守成，实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岂可不感寻王业，大惧负荷。今既分张，言集无日，无由复得动相规诲，宜深自砥砺，思而后行。开布诚心，厝怀平当，亲礼国士，友接佳流，识别贤愚，鉴察邪正，然后能尽君子之心，收小人之力。

汝神意爽悟，有日新之美，而进德修业，未有可称，吾所以恨之而不能已已者也。汝性褊急，袁太妃亦说如此。性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在，从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应慨然立志，念自裁抑。何至丈夫方欲赞世成名而无断者哉？今粗疏十数事，汝别时可省也。远大者岂可具言，细碎复非笔可尽。

礼贤下士，圣人垂训；骄侈矜尚，先哲所去。豁达大度，汉祖之德；猜忌褊急，魏武之累。《汉书》称卫青云：“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门、安于，矫性齐美；关羽、张飞，任偏同弊。行已举事，深宜鉴此。

若事异今日，嗣子幼蒙，司徒便当周公之事，汝不可不尽只顺之理。苛有所怀，密自书陈。若形迹之间，深宜慎护。至于尔时安危，天下决汝二人耳，勿忘吾言。

今既进袁大妃供给，计足充诸用，此外一不须复有求取，近亦具白此意。唯脱应大饷致，而当时遇有所乏，汝自可少多供奉耳。汝一月自用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

西楚殷旷，常宜早起，接对宾侣，勿使留滞。判急务讫，然后可入问讯，既睹颜色，审起居，便应即出，不须久停，以废庶事也。下日及夜，自有余闲。

府舍住止，园池堂观，略所谙究，计当无须改作。司徒亦云尔。若脱于左右之宜，须小小回易，当以始至一治为限，不烦纷纭，日求新异。

凡讯狱多决，当时难可逆虑，此实为难，汝复不习，殊当未有次第。讯前一二日，取讯簿密与刘湛辈共详，大不同也。至讯日，虚怀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善者而从之，美自归己。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也。万一如此，必有大吝，非唯讯狱，君子用心，自不应尔。刑狱不可拥滞，一月可再讯。

凡事皆应慎密，亦宜豫敕左右，人有至诚，所陈不可漏泄，以负忠信之款也。古人言：“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或相谗构，勿轻信受，每有此事，当善察之。

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赐，尤应裁量。吾于左右量为少恩，如闻外论，不以为非也。

以贵陵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

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蒱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汝嫔侍左右，已有数人，既始至西，未可匆匆复有所纳。

宜数引见佐史，非唯臣主自应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则无因得尽人，人不尽，复何由知其众事？广引视听，既益开博，于言事者，又差有地也。

【赏析】

刘义恭为宋武帝刘裕第五子，俊秀聪颖，深受宠爱。封其为江夏王，出为都督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宋文帝念其性情骄奢，恐难胜任，深为忧虑，与书谆谆告诫。针对弟弟的情况，告诫他为人要力戒骄矜褊狭，礼贤下士；生活不可过分奢侈，力戒赌博、酗酒、狩猎之事；为官要勤于政事，从善如流，妥善处理好与僚体属吏的关系，还要做到体察下情，多与下属沟通接触，多听多看增长才识，以至洞晓天下事。

该书信集国事家务于一体，用词澹朴晓畅，不假修饰，说理透彻，情感恳切，既不失帝王尊严，更多的是兄长式的教诲，饱含手足亲情，读后令人难忘。

王僧虔诫子

【作者简介】

王僧虔（426～485），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大书法家王羲之四世族孙。南朝未时任秘书，官至尚节令。入齐，转待中、湖州刺史。喜文史，通音律，工正楷、行书。其书法继承祖法，丰厚淳朴而有气骨，为当时所推崇，影响及于唐宋。有《王琰帖）、《论书》传世。

【原文】

知汝恨吾不许汝学，欲自悔厉，或以阖棺自欺，或更择美业，且得有慨，亦慰穷生。但亟闻斯唱，未睹其实，请从先师，听言观行，冀此不复虚身。吾未信汝，非徒然也。往年有意于史取《三国志》聚置床头百日许，复徙业就玄，自当小差于史，犹未近仿佛。曼倩有云：“谈何容易！”见诸玄志，为之逸肠；为之抽专一书，转通数十家注；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尚未敢轻言，汝开《老子》卷头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马、郑何所异，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麈尾，自呼谈士，此最险事。设令袁令命汝言《易》、谢中书挑汝言《庄》、张吴兴叩汝言老》，端可复言未尝看邪？谈故如射，前人得破，后人应解不解，即输睹矣。且论注百氏，荆州八帙；又才性四本，声无哀乐，皆言家口，实如客至之有设也。汝皆未经拂耳瞥目，岂有庖厨不修，而欲延大宾者哉！就如张衡思侔造化，郭象言类悬，不自劳苦，何由至此？汝曾未窥其题目，未辨其指归，六十四卦未知何名，《庄》众篇何者，内外八帙所载凡有几家，四本之称以何为长，而终日欺人，人亦不受汝欺也。由吾不学，无以为训，然重华无严父，放勋无令子，亦各由己耳。汝辈窃议，亦当云：“阿越不学，在天地间可嬉戏，何忽自课谪？幸及盛时逐岁暮，何必有所减？”汝见其一耳不全尔也。设令再学如马、郑，亦必甚胜；复倍不如今，亦必大减，致之有由，从身上来也。今壮年自勤数倍许胜劣及再耳，世中比例举眼是，汝足知此，不复具言。吾在世虽乏德素，要复推排人间数十许年，故是一旧物人，或以比数汝等耳。即化之后，若自无调度，谁复知汝事者？舍中亦有少负令誉、弱冠越超清级者，于时王家门中，优者则龙凤，劣者犹虎豹，失荫之后，岂龙虎之议？况吾不能为汝荫政，应各自努力耳！或有身经三公，蔑尔无闻；布衣寒素，卿相屈体；或父子贵贱殊，兄弟声名异，何也？体尽读数百卷书耳。吾今悔无所及，欲以前车诫尔后乘也。汝年入立境，方应从官，兼有室累牵役情性，何处复得下惟如王郎时邪？为可作世中学取过一生耳。试复三思，勿讳吾言！犹捶挞志辈，冀脱万一未死之间望有成就者，不知当有益否？各在尔身已切身，岂复关吾邪？汝唯知爱深松茂柏，宁知子弟毁誉事？因汝有感，故略叙胸怀。

【赏析】

这篇家训是有关于读书问题而提出的告诫。王僧虔认为张衡思侔造化，郭象口类悬河，都是他们勤劳辛苦的结果，“不自劳苦，何由至此？”作者勉励儿子们要刻苦读书，万不可满足于一知半解。这篇家训还有一尤其值得关注的亮点，那就是作者用浅近形象的比喻说明了一些深刻的道理，这一笔法读来发人深省。

颜氏家训之兄弟以死相随

【作者简介】

颜之推（513—？），单字介，北朝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早受承家学，后从湘东王自讲庄、老。觉前者谈玄说虚，不以为意，转学《周礼》、《左传》，广为披览。先在梁为官，任湘东王参军职。后入北齐朝，居中书舍人职，因善于应对、强于词令，受赏识官至黄门侍即。历经数朝，阅历甚广。所著《颜氏家训》盛名古今。

【原文】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所得甘旨新异，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此形体魁梧，为兵所囿，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鲜。遂并命尔。

【赏析】

手足之情有时表现的尤令人感动，正如这篇家训中说到的江陵王氏三兄弟的故事，危难当头，尤见兄弟情真。世间手足之谊，大概莫过于替兄去死，在冥界也紧紧相随了吧？

隋唐宋元家书

萧王禹临终遗书

【作者简介】

萧王禹（574～647），字时文。幼年爱好经书，长大善为文章。性格耿直、诚实，鄙视浮华之风。隋朝时任河池郡守。隋末，唐高祖李渊入京师长安，发书信招，王禹持郡前来归附，授光禄大夫，封宋国公，任户部尚书，迁左仆射（宰相）。后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同宰相），迁太子太保（太子佐官），死后谥号为“贞褊”。

【原文】

生而必死，理之常分。气绝后可著单服一通，以充小敛。棺内施单席而已，冀其速朽，不得别加一物。无假卜日，惟在速办。自古贤哲，非无等例，尔宜勉之。

【赏析】

古时人们的迷信思想极为严重，相信来世前身之说，所以已是难得，厚葬成风。而萧王禹作为朝廷大臣，以身示范要求薄葬，更为难得的是，他“生而必死，理之常兮”的带有唯物倾向的思想。萧王禹作为一千多年前的历史人物，能有这样的认识，是值得现今的人们学习的。

李世民求贤篇

【作者简介】

李世民（599～649），即唐太宗，李渊次子。隋末随父李渊起而反隋，立下赫赫战功，隋亡后，李渊称帝，封为秦王。即位后，表现出远见卓识，能任贤、纳谏，大力发展生产，颇有政绩，被誉为“贞观之治”。

【原文】

夫国之匡辅，必待忠良，任使得人，天下自治。故尧命四岳，舜举八元，以成恭己之隆，用赞钦明之道。士之居世，贤之立身，莫不戢翼隐鳞，待风云之会；怀奇蕴异，思会遇之秋。是明君旁求俊人，博访英贤，搜扬侧陋，不以卑而不用，不以辱而不尊。

昔伊尹有莘之媵臣，吕望渭宾之贱老，夷吾困于缧绁，韩信弊于逃亡。商汤不以鼎俎为羞，姬文不以屠钓为耻，终能献规景亳，光启殷朝；执旌牧野，会昌周室。齐成一匡之业，实资仲父之谋；汉以六合为家，是赖淮阴之策。

故舟航之绝海也，必假桡楫之功；鸿鹄之凌云也，必因羽翮之用；帝王之为国也，必藉匡辅之资。故求之斯劳，任之斯逸。照车十二，黄金累千，岂如多士之隆，一贤之重！此乃求贤之贵也。

【赏析】

李世民作为既能打天下，又能坐天下的一代明君，对于用人之道自有独到见解，本篇所论人才之道就极为精深。尤为可贵的是，他认识到一个有才能的人一时的落魄并不能减其光彩，所以，只有在沙砾中沟洗金子、于人含辱负重时予以提携，才有可能事半而功倍，铸成自己大业。这种不以出身、处境而废人的用人标准，着实难得，值得借鉴。

卢承庆遗言戒子

【作者简介】

卢承庆，生卒年不详。字子余，唐幽州范阳（今河北大兴县）人。博学有才，少时承袭父爵。唐太宗时，先后任奉州都督府户曹参军、考工员外郎、民部待郎、检校兵部侍郎、雍州别驾、尚书左丞。高宗时，又历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简州司马、洪州长史、汝州刺史、光禄卿，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临终前曾作《教戒》，叮嘱儿子办理丧事务必从简，为后世所称道。

【原文】

死生至理，亦犹朝之有暮。吾终，敛以常服；晦朔常馔，不用牲牢；坟高可认，不须广大；事办即葬，不须卜择；墓中器物，瓷漆而已；有棺无椁，务在简要；碑志但记官号、年代，不须广事文饰。

【赏析】

卢承庆作为一千多年前的封建官僚，能认识到有生必有死，生死“亦犹朝之有暮”，是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因而要求后代在他死后，安葬事宜均一切从简，一律不得铺张，这是非常难得的。

李义琰戒弟王进

【作者简介】

李义琰，生卒年不详。唐魏州昌乐（今河北境内）人。进士出身，博学多识。历任太原尉、白水县令、中书侍即、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等职。

义琰身居高位，执意不营私第美室，并且作为一项家训，叫自家兄弟严格执行。

【原文】

吾为国相，岂不怀愧，更营美室，是速吾祸，此岂爱我意哉？

事难全遂，物不两兴。既有贵仕，又广其宇，若无令德，必受其殃。吾非不欲之，俱获戾也！

【赏析】

义琰的居室没有正屋，在外做官的弟弟义王进购买上好的木材给他送去，让他营造扩建自己的居室，义琰非但没有这样做，还对弟弟说了上面的这番道理。

李义琰虽官居宰相而不营私第，这种做官不胡作非为、做官仍警饬自己的行为，是值得肯定和称赞的。他与那些依仗权位、骄奢淫逸的封建官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骆宾王与情亲书

【作者简介】

骆宾王（约627～684年），字观光，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唐文学家。七岁能诗。显庆时，为道王李元庆府属官，历官武功、长安主簿、侍御史、临海县丞。后参加李敬业讨武则天军事行动，《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就是他的作品。李敬业失败后，骆宾王去向不明，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骆宾王与王勃、杨炯、卢照邻以文词名扬海内外，称为“王杨卢骆”，亦号“初唐四杰”。

【原文】

风壤一殊，山河万里！或平生未展，或睽索累年，存没寂寥，吉凶阻绝，无由聚泄，每积凄凉。

近缘之官佐，任海曲，便还故里，冀叙宗盟，徒有所怀，未毕斯愿！不意远劳折简，辱逮湮沦，虽未叙言，暂如披面，晚夏炎郁，并想履宜。宾王疾患，勿无况耳。

【赏析】

这封信是骆宾王去荒凉临海（书信中云“海曲”）前寄给亲友的。这封书信词简、意切、情浓，艺术上浑脱自然。另外，对偶句式，典雅整肃，显示出作者的才华。《诗薮·内编》称许他为“沉雄富丽，沈、宋前鞭”，实为中的之论。

姚崇遗令诫子孙文

【作者简介】

姚崇（650～721），本名元崇，唐陕州硖石（今河南三门峡）人。少而倜傥尚节气，长而好学，下笔成文。历仕武则天、唐睿宗、唐玄宗三朝宰相。关心国计民生，多有奏疏进谏，能应变以成天下之务，为唐朝中兴名臣。力主减赋税以安民，禁宦官贵戚干政，行法始于宠臣，禁绝营造佛寺道观，奖励群臣劝谏以辅政。他还组织百姓捕蝗、破除迷信，纠正歪风劣俗。他所引荐的宋王景继之为相，亦为一代名臣，史称“姚、宋”。

【原文】

古人云：富贵者，人之怨也。贵则神忌其满，人恶其上；富则鬼瞰其室，虏利其财。自开辟以来，书籍所载，德薄任重，而能寿考无咎者，未之有也。故范蠡、疏广之辈，知止足之分，前史多之。况吾才不逮古人，而久窃荣宠。位逾高而益惧，思弥厚而增忧。往在中书，遘疾虚备。虽终匪懈，而诸务多缺。荐贤自代，屡有诚祈。人欲无从，竟蒙哀允。优游园沼，放浪形骸，人生一代，斯亦足矣。田云：“百年之期，未有能至。”王逸少云：“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诚哉此言！比见诸达官身亡以后，子孙既失覆荫，多至贫寒。斗尺之间，参商是竞，岂唯自玷，乃更辱先。无论曲直，俱受嗤毁。庄田水碾，既众有之，递相推倚，或至荒废。陆贾、石苞，皆古之贤达也，所以预为定分，将以绝其后争。吾每静思，深所叹服。昔孔子至圣，母墓毁而不修；梁鸿至贤，父亡席卷而葬。昔杨震、赵咨、卢植、张奂，皆当代英达，通识今古，咸有遗言，属令薄葬。或濯衣时服，或单帛幅巾。知真魂去身，贵于速朽。子孙皆连成命，迄今以为美谈。凡厚葬之家，例非明哲。或溺于流俗，不察幽明。咸以奢厚为忠孝，以俭薄为悭惜，至今亡者致戳尸暴骸之酷，存者陷不忠不孝之诮。可为痛哉！可为痛哉！死者无知，自同粪土，何烦厚葬，使伤素业？若也有知，神不在柩，复何用违君父之令，破衣食之资？吾身亡后，可殓以常服，四时之衣，各一副而已。吾性甚不爱冠衣，必不得将入棺墓，紫衣玉带，足便于身，念尔等勿复违之。且神道恶奢，冥途尚质。若违吾处分，使吾受戮于地下，于汝心安乎？念而思之。

【赏析】

在这封遗书中，姚崇首先指出人应当知足，表明了他的富贵观：人不能过贪富贵荣禄。回顾自己一生，他深感无憾。继而他指出自己行将离开人世，而子孙后代当自食其力和睦相处，万不可“自玷”而“辱先”。

姚崇在遗书所表现出的达观平静地看待生死富贵，甚是洒脱，从中也可以窥见一代贤相的人品情操。其中所列举的前贤，正是他所尊崇的行事楷模，同时也是让子孙效法的榜样。遗书广引先贤事例，比长篇大论更容易让人懂得如何对待丧葬，以及“死者无知，自同粪土，何烦厚葬，使伤素业”的道理。文字朴实无华，通达平顺，语重心长，更容易让子孙了解作者的生死观及其良苦用心，其字里行间闪烁出的朴素的辩证唯物主义思想的光辉。

李旦戒诸王皇亲敕

【作者简介】

李旦（662～716），唐高宗李治第八子，初封殷王，武则天废唐中宗李显，立他为帝，号睿宗。但徙有虚名，不得参与政事，大权掌握在武则天手中。武则天称帝后，立他为皇嗣，继而封为相王。神龙元年（705）李显复位，他又被立为皇太子。景龙四年（710）韦后毒死李显，临淄王李降基起兵诛杀韦后，又拥立他为帝。延和元年（712）他传位给李隆堪。《戒诸王皇亲敕》是李旦在二次当皇帝时向皇亲所发的敕书。

【原文】

朕闻司牧兆人，有国彝训；敦叙九族，前王令典。念此宗枝，久遭沈翳。近从班命，庶展才能。或授外藩，或居内职。留念访察，属想风谣。罕立嘉声，或闻蠹政。当官不存于职务，处事多陷于偏私。禽荒酒德者盖多，乐善敬贤者全少。将性之昏昧，违此义方。岂朕之不明，成尔薄德。当从戒慎，勉遂悛改。如迷而不复，自速愆尤。已实为之，悔之无及。即宜递相告示，以副朕怀。

【赏析】

李旦在第二次登上皇帝的宝座后，对政治的理解当然会不同于以往。他认识到整个皇室成员的所作所为对统治的影响颇大，对他们不知管理朝政，只知纵情享乐，大为光火，写下这封告诫要他们痛改前非，勤力王政。

这封敕书结构严谨，逻辑严密，文字洗练，紧紧围绕一个“戒”字为文。这封书信叙议结合，融情于理，且义正辞严，情理并重。它通篇几乎是摆事实，讲述诸王皇亲掌政的不易以及掌政后的作为，在叙事中又表现了作者对诸王皇亲的深切希望，同时点出了皇亲国戚更应遵守彝训，执行令典，并向皇亲国戚讲明了法不饶人的道理。这封敕书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和感召力，为历代帝王敕书中的名作。

娄师德劝弟

【作者简介】

娄师德（630～699），字宗仁，唐郑州原武（今河南境内）人。进士出身。唐高宗时任监察御史，以功迁殿中侍御史，兼河原军司马。曾与吐蕃战，八战八捷。武后时，官至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掌理朝政，主持屯田积谷等事，卓有成就。

“唾面自干”是娄师德的重要家训，也是流传至今的重要历史典故，它给后世人以有益的启迪。

【原文】

其弟守代州，辞之官，教之耐事。弟曰：“人有唾面，洁之乃已。”师德曰：“未也，拭之，是违其怒，正使自干耳！”

【赏析】

娄师德的弟弟被朝廷任命为代州（今山西代县）刺史，临行前向兄长告别赴任，师德告诫他凡事多忍耐些。弟弟说：“如果有人唾面，我揩干净就算了。”师德说：这样还不行，“因为拭之会使对方越发大怒，不如使它自干为好”。“唾面自干”本身没有必要去仿效，但当事情无碍大体时，凡事多为他人着想，多忍耐一些，能够防止许多不愉快的事情，甚至是悲剧的发生。

颜真卿守政帖

【作者简介】

颜真卿（708～785），字清臣。唐代书法家。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书法风格端壮雄伟，气势开张，人称“颜体”。后人辑有《颜鲁公集》。

【原文】

政可守，不可不守。

吾去岁中言事得罪。又不能逆道苟时，为千古罪人也。虽贬居远方，终身不耻。汝曹当须会吾之志，不可不守也。

【赏析】

这是颜真卿被贬赴任所时写给家人的一封短信。信文不足五十言，却鲜明地展示了他的人生抱负，表现了他那“明若日月而坚若金石”的高尚人格。全帖语言精炼，内容集中，语语中的，掷地有声。

如何为官从政，这是一个永久的话题。作为封建士大夫的颜真卿能够念念不忘、反复强调自己的为官职责，并身体力行，恪尽职守，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所谓在其位，谋其职，这也是为人处世应该遵循的原则。

白居易狂言示诸侄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祖籍太原，后迁居下圭阝（今陕西渭南）。青年时家境贫寒，对下层社会了解较多。贞元年间中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年间任左拾遗及赞善大夫，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后任杭州、苏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在文学上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诗作反映黑暗现实和人民疾苦，以长篇叙事诗《长恨歌》、《琵琶行》最为有名。有《白氏长庆集》传世。

【原文】

世欺不识字，我忝攻文笔。世欺不得官，我忝居班秩。

人老多病苦，我今幸无疾。人老多忧累，我今婚嫁毕。

心安不转移，身泰无牵率。所以十年来，形神闲且逸。

况当垂老年，所要无多物。一裘暖过冬，一饭饱终日。

勿言宅舍小，不过寝一室。何用鞍马多，不能骑两匹。

如我优幸身，人中十有七。如我知足心，人中百无一。

傍观愚亦见，当己贤多失。不敢论他人，狂言示诸侄。

【赏析】

白居易以诗作来告诫子侄为人处事的道理。诗作于晚年，他主张“独善”身，其“独善”的主旨也渗透到教子生活中。他阐明了自己“知足常乐”的处世哲学，采用言传身教的方式，希望晚辈们能从自己身上受到启迪。

朱仁轨诲子弟言

【作者简介】

朱仁轨，字德容，唐代人。终生未仕，隐居养亲，死后人私谥孝友先生。

【原文】

终身让路，不枉百步；终身让畔，不失一段。夫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推而行焉，于己既无大损，而又能革薄从厚，亦何惮而不为也。

【赏析】

朱仁轨以“让”教育子弟，言简意赅，可视为座右铭。让，可避免和减少人与人间的矛盾；让，可谓是中华民族的一种传统美德。在让的同时，你会收获更多远远超过“让”的东西。

杜秋娘之金缕衣

【作者简介】

杜秋娘，生卒年不详，唐间州（今江苏镇江）人。早年由镇海节度使李奇买来做歌舞妓，后纳为侍妾。唐宪宗平定李奇叛知，她先入宫为奴，后封为秋妃。系唐时宫女，有宠于景陵帝。唐穆宗即位后，命其为皇子傅母后削籍为民，返乡而卒。

【原文】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赏析】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诗作，它教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华儿女好好珍惜少年的时光，努力学习，不悔一生。

李翱寄从弟正辞书

【作者简介】

李翱（772～841），字习之，唐陇西秋道（今甘肃临洮）。字习之，贞元进士，元和初为国子博士，性耿直，仕宦不显，文章辞致浑厚，为当世所推重，谥号“文”，有《李文公集》传世。

【原文】

知尔京兆府取解，不得如其所怀，念勿在意。

凡人之穷达所遇，亦各有时尔，何独至于贤夫，而反无其时哉？此非吾徒之所忧也！其所忧者何？畏吾之道未能到于古之人尔！其心既自以为到且无谬，吾何往而不得所乐？何必与夫时俗之人，同得失忧喜而动于心乎！

借如用汝之所知，分为十焉，用其九，学圣人之道，而知其心；使有余，以与时世进退俯仰。如可求也，则不啻富且贵矣。如非吾力也，虽尽用其十，祗益劳其心尔，安能有所得乎！

汝勿信人号文章为一艺。夫所谓一艺者，乃时世所好之文，或有盛名于近代者是也。其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辞也，恶得以一艺而名之哉！仲尼、孟轲殁千余年矣，吾不及见其人，吾能知其圣且贤者，以吾读其辞而得之者也。后来者不可期，安知其读吾辞也，而不知吾心之所存乎？亦未可诬也。

夫性于仁义者，未见其无文也。有文而能到者，吾未见其不力于仁义也。由仁义而后文者，性也；由文而后仁义者，习也。由诚明之必相依尔。

贵与富，在乎外者也，吾不能知其有无也，非吾求而能至者也，吾何爱而屑屑于其间哉！仁义与文章，生乎内者也，吾知其有也，吾能求而充之者也，吾何惧而不为哉！汝虽性过于人，然而未能浩浩于其心，吾故书其所怀以张汝，且以乐言吾道云耳。

【赏析】

堂弟因没有考上进士，受到很大打击，时常苦闷不堪，郁结于怀，李翱于是写了这封信去宽慰他。

李翱是韩门弟子，也是唐代古文的热心倡导者，所以，在写家信的时候也不忘宣传孔孟之道，可见其对古道爱好之深。这封信的高明之处在于，作者把劝解与传道巧妙地结合起来，在劝解宽慰中传道，在传道中劝解宽慰。作为书信，家人可从中得到安慰，郁结之怀得以宽解；作为文章，世人又可以从中了解作者的论文主张。这种写法，本身又符合作者关于文章的要求，是“仁义之辞”文章观的具体体现。不过，文中作者所体现的重道轻文的思想倾向是不足取的。

赵匡胤戒公主当节俭

【作者简介】

赵匡胤（927～976），宋太祖，祖籍涿州（今河北涿州市），生于洛阳。从后周显德三年起，先为殿前都指挥使，继为国军节度使、殿前殿点检。后周显德七年（960），发动陈桥兵变，建宋朝，改元建隆。先后扫平南平、湖南、后蜀、南汉、南唐地方残余势力，确立了一统天下的局势。

赵匡胤深知“马上得之不可以马上治之”的治国之道，建国之后，积极改革官制，减轻徭役，重视发展生产。他心胸宽宏，不尚峻刑厉法，重用读书人且唯才是举。生活上，他身体力行地反对奢靡，对子女要求尤严。

【原文】

永庆公主曾衣贴绣铺翠襦入宫中。上见之，谓主曰：“汝当以此与我，自今勿复为此饰。”主笑曰：“此所用翠羽几何？”上曰：“不然，主家服此，宫闱戚里必相效。京城翠羽价高，小民逐利，展转贩易，伤生寝广，实汝之由。汝生长富贵，当念惜福，岂可造此恶业之端？”主惭谢。

永庆公主因侍坐，与皇后同言曰：“官家作天子日久，岂不能用黄金装肩舆，乘以出入？”上笑曰：“我以四海之富，宫殿悉以金银为饰，力亦可办。但念我为天下守财耳，岂可妄用。古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苟以自奉养为意，使天下之人何仰哉！当勿复言。”

【赏析】

赵匡胤身为一国之主一生崇尚节俭，同时，他还特别注意对家人的约束，以至在当时形成了朝野内外崇尚节俭蔚成风气。这在整个宋朝历史中，是不多见的。

这篇家训就是通过赵匡胤与永庆公主以与及与皇后母女与之间两次有趣的对话，来突出表现他“为天下人守财”的节俭主张，并以分析劝导循循善诱的方式来告诫公主。

赵光义敦劝子弟

【作者简介】

赵光义（939～997），初名匡义，后避兄讳改名光义，赵匡胤弟，宋太宗。建隆元年（960）任殿前都虞侯，开元六年（973）封晋王。即位期间，沿循兄长政策，对外各个击破地方割据势力，统一海内，对内则崇节俭之风，励精图治，为时人称道。他节俭的生活习惯，显然是受到了兄长赵匡胤的影响。

【原文】

太宗曾谓皇属曰：“朕即位以来，十三年矣。朕持俭素，外绝游观之乐，内却声色之娱，真实之言，固无虚饰。汝等生于富贵，长自深宫，民庶艰难，人之善恶，必是未晓，略说其本，岂尽余怀。夫帝子亲王，先须克己厉情，听言纳诲。每著一衣，则悯蚕妇；每餐一食，则念耕夫。至于听断之间，勿先恣其喜怒。朕每亲临庶政，岂敢惮于焦劳；礼接群臣，无非求于启沃。汝等勿鄙人短，勿恃己长，乃可永久富贵，以保终吉。先贤有言曰：‘逆吾者是吾师，顺吾者是吾贼’。不可不察也。”

【赏析】

赵光义继承了兄长赵匡胤将江山的安危与教育子弟紧紧联系起来的思想。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子弟们生于富贵而长于深宫，很难知道农民劳作之苦，也无从体会蚕妇辛勤制作的艰辛。因此，告诫子弟要体恤民情，节俭生活；他还认识到长于深宫的子弟们涉世不足，善恶不分，所以他还告诫他们要不以忠言为逆，对一味奉迎的人则应保持警惕，不可任用。“每着一衣则悯蚕妇，每餐一食则念耕夫”，“逆吾者是吾师，顺吾者是吾贼。”这些话非常质朴，然而寓意非同寻常。

王旦示子手书

【作者简介】

王旦（957～1017），北宋大名莘县（今属山东）人。进士出身。在丞相任上十余年，为官清政廉明，无人敢以私事求他，亦不置田产宅院。弥留之际，皇上达银五千两，以为表彰，谥文正。

【原文】

我家盛名清德，当务俭素，保守门风，不得事于泰侈。勿得厚葬，以金玉置棺中。

【赏析】

这是王旦在弥留之际写给儿子的家训，情意殷切，正气浩然。“我家盛名清德，当务俭素，保守门风”。平心而论，此话说说容易，真正要落到实处，则实属不易。

范仲淹与诸子书

【作者简介】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为官清廉，关心民生疾苦。任陕西经略副使时，改萆军制，抵御西夏，镇守地防，被誉为“胸中有百万雄兵”。后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力倡新政，颇有作为。然一生坎坷，几遭贬斥，仍不改初衷。《岳阳楼记》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句千古传诵，令后世感佩不已。范仲淹有子四人：纯衤右、纯仁、纯礼、纯粹，皆有名于时。

【原文】

吾贫时，与汝母养吾亲，汝母躬执爨而吾亲甘旨，未尝充也。今得厚禄，欲以养亲，亲不在矣。汝母已早世。吾所最恨者，忍令若曹享富贵之乐也。

吾吴中宗族甚众，于吾固有亲疏，然以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疏也。苟祖宗之意无亲疏，则饥寒者吾安得不恤也？自祖宗来，积德百余年，而始发于吾，得至大官，若独享富贵而不恤宗族，异日何以见祖宗于地下？今何颜以入家庙乎？

【赏析】

范仲淹教子先以诚切、笃实、情真来打动人，而后由表及里，由小见大，于不经意间说出一番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且易于接受。在这篇家训中，他告诫自己的儿子们要懂得孝敬之道，对于自己的宗族，要以自家人对待，既使是身居要位，也要常思念及族中困苦之人，引为亲近之人。于清贫之中，尚能泰然处之，不以苦为苦，则是日后大成之必需、必经之途。

范仲淹与中舍书

【原文】

某再拜中舍三哥：今日得张祠部书，言二十九日曾相看三哥来，见精神不耗，其日晚，吃粥数匙，并下药两服。必然是实。

缘三哥此痛因被二婿烦恼，遂成咽塞，更多酒伤着脾胃，复可吃食，致此吐逆。今既痛深，又忧家及顾儿女，转更生气，何由得安？

但请思之：千古圣贤，不能免生死，不能管后事，一身从无中来，却又归无中去。谁是亲疏？谁能主寄？既无奈何，即放心逍遥，任委来往。如此断了，即心气渐顺，五脏亦和，药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乐人，忽有忧事，便吃食不下，何况久病，更忧生死，更忧身后，乃在大怖中，饮食安可下？请宽心将息将息。

今送关都官服火丹砂并橘皮散去，切宜服之服之。

【赏析】

这封信是范仲淹写给重病生身的三哥中舍的，为的是劝喻开导他放下沉重的思想顾虑以安心疗病养身，这就决定了此信的风格：明白晓畅，通俗浅近。要开导有效，必须有极强的针对性，不可泛泛而论，只有说到“点子”上，说到患者心里，使其深以为然，才能使其排除干扰。范仲淹直言不讳的指出三哥生病的原因：被二婿烦恼及饮酒过量，加之又“忧家烦女，转更生气”加重了病情。接着大胆地与病入膏肓的三哥谈论有关于“死”的问题，为的是让三哥能看透生死，不再为一些锁事烦恼。这样，饮食才得下，药物才生效，最终才阳拒死获生。本文的亮点就在于作者对生死的看法，应多加注意。

包拯训子孙为官清廉

【作者简介】

包拯（999～1062）字希仁，进士，北宋庐州合肥人。在开封知府任上，以廉洁名世，执法严峻，不畏权贵，被后世尊为“包青天”。后官拜监察御史、龙图阁直学士、枢密副使。

【原文】

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仰工刊石，竖于堂屋东壁，以诏后世。

【赏析】

素有“包青天”之美誉的包拯以其清政廉明、刚正不阿名扬天下，他不仅仅严格要求自己，还写下家训告诫后世要干干净净做人为官。这篇家训平实率直，并不讲究辞章，然而却是十分形象的包拯风格。

欧阳文忠公书示子侄

【作者简介】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天圣进士，曾任枢密副使。散文精美，说理畅达，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亦精诗词。另与宋祁合修《新唐书》，独撰《新五代史》。谥“文忠”。有《欧阳文忠集》传世。

【原文】

藏精于晦则明，养神于静则安。晦，所以畜用；静，所以应动。善畜者不竭，善应者无穷。此君子修身治人之术，然性近者得之易也。勉诸子：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玉之为物，有不变之常，虽不琢以为器，犹不害为玉也。人之性因物则迁，不学则舍君子而为小人，可不念哉！

与侄通理：自南方多事以来，旦夕忧汝。得昨日递中书，顿解忧。想欧阳氏自江南归明，累世蒙朝廷官禄，吾今又被荣显，致汝等并列官品，当思报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尽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但存心尽公，神明自佑，汝慎不可思避事也。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缺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外，不曾买一物，汝可观此为戒也。

【赏析】

欧阳修的这篇示子侄书蕴涵着他自己对修养的见解和对下一代的殷切期望。他认为“藏精于晦则明，养神于静则安”是君子修身养性之道。他用“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的箴言来教诲子侄应该努力学习，加强自身各方面的修养而成为君子。这篇书示子侄的一个重要中心，就是要他们“存心尽公”。今天的时代虽离欧公甚远，但他的忠告，像“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外，不曾买一物，汝可观此为戒也”，仍不失为金玉良言。

家颐教子语

【作者简介】

家颐，生卒年不详，字养正，宋眉山（今属四川）人。著有《子家子》。

【原文】

人生至乐无如读书，至要无如教子。父子之间不可溺于小慈。自小律之以威，绳之以礼，则长无不肖之悔。教子有五，导其性，广其志，养其才，鼓其气，攻其病，废一不可。养子弟如养芝兰，既积学以培植之，又积善以滋润之。人家子弟惟可使觌德，不可使见利。富者之教子须是重道，贫者之教子须是守节。子弟之贤不肖系诸人，其贫贵贱系之天。世人不忧其在人者而忧其在天者，岂非误耶？

【赏析】

这篇家训的作者充分认识到了读书和教子的重要性，认为读书是人生最大的乐事，而教子是最重要的事。接着又例举了教子的五项基本内容，把教子比喻成养花应精心培育，才能修得正果。作者还强调不同家庭教子的方法也应不同，但不管怎样都应把子女教育成为至贤至孝之人。

【赏析】

人生至乐无如读书，至要无如教子。

司马光家训之以义方训子

【原文】

为人父祖者，莫不思利其后世，然果能利之者鲜矣。何以言之？今之为后世谋者，不过广营生计以遗之，田畴连阡陌，邸肆跨坊曲，粟麦盈囗禾仓，金帛充箧笥，慊慊然求之犹未足，施施然自以为子子孙孙累世用之莫能尽也。然不知以义方训其子，以礼法齐其家。自于十数年中，勤身苦体以聚之，而子孙以岁时之间，奢靡游荡以散之，反笑其祖考之愚，不知自娱，又怨其吝无恩于我而厉之也。始则欺绐攘窃以充其欲，不足则立约举债于人，以俟其死而偿之。观其意惟患其祖考之寿也。甚者在于有疾不疗，阴行鸩毒，亦有之矣。然则向之所以利后世者，适足以长子孙之恶而为身祸也。顷尝有士大夫，其先亦国朝名臣也，家甚富而尤吝啬，斗升之粟，尺寸之帛，必身自出纳，锁而封之。昼则佩钥于身，夜则置钥于枕下。病甚困绝，不知其子孙窃其钥，开藏室，发箧司，取其资财。其人复苏，即扪枕下求钥不得，愤怒遂卒。其子孙不哭，相与争匿其财，遂致斗讼，其处女亦蒙首执牒自呈诉于府庭，以争嫁资，为乡党笑。盖由子孙自幼及长，惟知有利，不知有义故也。夫先生之资，固人所不能无，然勿求多余，多余希不为累矣。使其子孙果贤耶，岂疏粝布褐不能自营，死于道路乎？若其不贤耶，虽积金满室，又奚益哉！故多藏以遗子孙，吾见其。

【赏析】

这篇家训非常奇特，它以一个生动的故事向世人说明了一个道理：积累钱财留给子孙，以为可以使子孙世代富有，其结果事与愿违，徒然养成子孙骄奢淫逸的恶习，甚或危及自身。司马光认为，与其将钱财留于子孙，还不如“以义方训其子，以礼法齐其家”，只有如此才能常保子孙衣食无忧。因此，他不仅自己为官不聚财，死后屋子里“床箦肃然”。而司马光的后辈也能够继承他的家风，都以清廉自守。这些对子孙教育的见解和作法，时至今日仍有一定的借鉴和启迪意义。

苏轼与子由弟二则

【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自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文学家、画家、书法家。文明白畅达，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清新豪健，独具风格；词豪放旷达，开一代词风；画善画竹与枯木怪石；楷书熔铸诸家，亦有创新。

【原文】

吾弟大节过人，而小事或不经意，正如作诗，高处可追配古人，而失处或受嗤于拙目。薄俗正好检点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也。

吾兄弟俱老矣，当以时自娱，此外万端皆不足介怀。所谓自娱者，亦非世俗之乐，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吾作乐事也。

【赏析】

苏轼是一位满腹经纶的大学者，诗词书画各方面的艺术造诣也很高，所以他对人生，对艺术也有其独到的理解。这二则书信是以做人做诗为主题，第一则在褒扬中有警策，提醒子由做人如作诗，应大节突出，小疵也不要掉以轻心。第二则将自己长期形成的那套与物无竞、随缘自足、无所往而不乐的旷达胸怀、宠辱不惊的人生哲学传授给弟，其中含有无可奈何的酸楚，实是同病相怜、慰人慰己之语。

郑侠教子孙读书

【作者简介】

郑侠（1041～1119），字介夫，北宋福州福清（今属福建）人。少以苦学为王安石所重，后临安上任，反对新法，借旱灾机会，绘流民图献神宗，把灾民疾苦，归咎新法。初贬英州，为泉州教授。再贬英州，徽宗时得归，家居而卒。有《西塘集》传世。

【原文】

水在盘盂中，可以鉴毛发。盘盂若动摇，星日亦不察。

镜在台架上，可以照颜面。台架若动摇，眉目不可辨。

精神在人身，水镜为拟伦。身定则神凝，明于乌兔轮。

是以学道者，是先安其身。坐欲安如山，行若畏动尘。

目不妄动视，口不妄谈论。俨然望而畏，曝慢不得亲。

淡然虚而一，志虑则不分。眼见口即诵，耳识潜自闻。

神焉默省记，如口味甘珍。一遍胜十遍，不令人艰辛。

【赏析】

读书的方法因人而异有很多种，但郑侠在这里所提出的读书方法恐怕是最实用的，最能为大众接受的好方法。具体做法是：（1）身定神凝；（2）专心思考；（3）眼看口诵；（4）耳闻默省。诗以盘盂盛水和镜子照人为喻，说明人应身定神凝，比喻新颖贴切，清晰明了。正在为读书方法发愁的你，不妨也来试试吧！

胡安国与子弟

【作者简介】

胡安国（1074～1138），字康侯，宋建宁崇安（今属福建）人。绍圣进士。因不肯阿附，为权幸所恶。后辞归。南宋经学家，学宗程颐，长于《春秋》。所著《春秋传》30卷，感于中原沦丧，百姓涂炭，借史抒发其忧国忧民之情怀，自明初被定为科举考教科书。另有《春秋通旨》、《资治通鉴举要补遗》。后人编有《胡氏传家录》。

【原文】

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本。行己以端庄，清慎见操执。临事以明敏，果断辨是非。又谨三尺，考求立法之意而操纵之，斯可为政，不在人后矣。汝勉之哉！治心修身，以饮食男女为切要，从古圣贤，自这里做工夫，其可忽乎！

【赏析】

这封家书中，胡安国告诫儿子如何处世、做人、为政。书信言简、意赅、切要，使人深受启发。在作者看来，立志为先是取得成功的根本，而为人忠实诚信才能立足于世；行为要端庄，临事要敏捷果断；为政依法办事，严格遵纪守法。作者最后指出治心修身，要从点点滴滴做起，像古之圣贤一样一切都不可忽视。这封信语气严厉，态度严肃，表现出一位深明大义的严父，对儿子的挚爱深情。

朱熹与长儿书

【作者简介】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宋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18岁即登进士第，为官有政声，然任期甚短。一生闲居讲学长达四十余年。其著述之富，从游子弟之多，为自古儒者所不及。谥号“文”，后世尊称为朱子或朱文公。为学以居敬、穷理为主，集宋代理学之大成。元明以后，以其所注之《四书章句集注》，作为科举录取士人之标准，数百年来朱子对于学术政俗之影响，可谓至深且巨。朱熹有三子五女，皆贤。

【原文】

早晚受业请益，随众例不得怠慢。日间思索，有疑用册子随手札记，候见质问，不得放过。所闻诲语，归安下处，思省切要之言，逐日札记，归日要看，见好文字录取归来。

不得自擅出入，与人往还，初到问先生，有合见者见之，不令见则不必往。人来相见，亦启禀然后往报之。此外不得出入一步。居处须是居敬，不得倨肆惰慢。言语须要谛当，不得戏笑喧哗。凡事谦恭，不得尚气凌人，自取耻辱。

不得饮酒荒思废业，亦恐言语差错，失己忤人，尤当深戒。不可言人过恶，及说人家长短是非，有来告者，亦勿酬答，于先生之前，尤不可说同学之短。

交游之间，尤当审择。虽是同学，亦不可无亲疏之辨。此皆当请于先生，听其所教。大凡敦厚忠信，能攻吾过者，益友也；其谄谀轻薄，傲慢亵狎，导人为恶者，损友也。推此求之，亦自合见得五、七分，更问以审之，百无所失矣。但恐志趣卑凡，不能克己从善，则益者不期疏而日远，损者不期近而日亲，此须痛加检点而矫革之，不可荏苒渐习，自趋小人之域，如此则虽有贤师长，亦无救拔自家处矣。

见人嘉言善行，则敬慕而纪录之。见人好文字胜己者，则借来熟看，或传录之，而咨问之，思与之齐而后已。（不拘长少，惟善是取。）以上数条，切宜谨守，其所未及，亦可据此推广，大抵只是“勤、谨”二字。循之而上，有无限好事，吾虽未敢言，而窃为汝愿之；反之而下，有无限不好事，吾虽不欲言，而未免为汝忧之也。盖汝若好学，在家足可读书、作文、讲明义理，不待远离膝下，千里从师。汝既不能如此，即是不自好学，已无可望之理。然今遣汝者，恐汝在家汩于俗务，不得专意；又父子之间，不欲昼夜督责及无朋友闻见，故令汝一行。汝若到彼，能奋然勇为，力改故习，一味勤谨，则吾犹有望；不然则徒劳费，只与在家一般。他日归来，又只是旧时伎俩人物，不知汝将何面目归见父母、亲戚、乡党、故旧耶？念之！念之！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在此一行，千万努力。

【赏析】

朱熹的儿子在外读书，虽不在身边，但他仍不忘教诲之责。这是朱熹写给在外求学的儿子的一封信，教育儿子该如何学习、做人。

通过这封家信，似乎能看到一位莘莘学子正拿着不懂的问题虚学向人讲教，学习当如此！朱熹在教导儿子应如何在私塾学习生活的同时，还点明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在现在看来，这篇家训中所提到的诸如随手札记、为人要恭廉、不得荒思废业、不可言人过恶及说人家长短是非、交友应慎重等等都还有进步意义，值得我们学习。总的来说，本篇态度亲切，但语气不失严肃，凡交友、读书、择行都一一涉及，读来多有启发。

高皇后戒兄弟

【作者简介】

高皇后（1032～1093），宋英宗之妻，宗神宗之母。后被尊为皇太后、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期间，任用旧党人物司马光、吕公著等，废王安石新法，但却能轻徭薄赋，对亲族严加管束。

【原文】

士林字长卿，宜仁圣烈皇后之弟也。累官内殿崇班、殿直。英宗书“谨直汝律”四字诲之曰：“能此则为良吏矣。”每欲进擢，后屡辞辄止。

【赏析】

高皇后虽位居极尊，却能够严格约束高姓族人，从无亲疏之分。高士林虽至内殿崇班、殿直，但始终因皇后的抑制而未擢升，因传为佳话。高皇后所言，一方面反映出严于律己，另一方面则说明了她具有清醒的历史洞察力。

韩玉临终遗子书

【作者简介】

韩玉（1211），金朝蓟州渔阳（今天津蓟县）人，宁温甫。明昌五年（1194）进士。与西夏军作战，有战功。任河平军节度副使。当权者忌其功，诬以与西夏有谋，将其下狱囚死。

【原文】

此去冥路，吾心皓然，刚直之气，必不下沉。儿可无虑！

世乱时艰，努力自护。幽明虽异，宁不见尔？

【赏析】

作者忠心报国，屡建战功，未死在为国拼杀的战场上，而是遭嫉后死在监牢里，因此这封信充满了悲愤不平之气。他要告诉儿子的很多，但在信中仅寥寥数笔。他告诉儿子世道混乱，时事艰难，到处都充满危险的陷阱，显然他希望儿子从他的死亡中总结经验教训，免遭不测。全文正气凛然，词真意切，感人至深。

李氏托孤母氏书

【作者简介】

李氏（1279），名字不详，饶州安仁（今江西余江）人，南宋官吏谢枋得妻。通《女训》诸书。谢枋得起兵驻守安仁，城被元军攻破，枋得逃入闽山。李氏携二子避于贵溪山中，采草木而食。元兵入山搜捕，扬言不获李氏，就荡平安仁城。李氏遂出山就俘。翌年，转囚建康（今江苏南京），元军准备将其没为官妓。李氏抚二子哭道：“我哪能侍奉两个丈夫？你们如能生还，要好好孝顺我的婆母，我不能养老送终了。”遂解裙带自刭。

【原文】

母氏慈鉴：嗟呼！劬劳之恩，今生已矣。缅舟山之急湍，吾君何在？眺长淮之清流，吾夫何在？殉国殉夫，舍此尚遑他及哉？

顾女犹苟活于世者，以梦珠甫二龄，未得所托。浸令三尺藐孤，展转入于贼手，则女诚谢家罪人矣。或告元贼甚重女婿，呼为“豪杰”，且下令保全家属。似为女计，可不死，并可不避。然而币重言甘，贼之惯技也；见患授命，愚夫妇之素志也。覆巢之下，宁有完卵，女盖计之熟矣。

吴媪虽愿直，事女有年，其心无他。梦珠属彼，遣投母所，子兄弟行，尚求善视之。俟其长成，嘱以勿食新禄，勿忘国仇，则女见亡婿于地下，或无惭色耳。

临颖涕泣，不知所云！

【赏析】

将孤托于母亲，必交待者有三：一则自己之死，乃势所必然；二则托孤于母，是势在必行；三则如何托孤，有何要求。对此作者都作了感人至深的阐述。

此信之所以传之万世而不朽，不仅在于叙事的成功，尤在于感情的抒发和所抒发的感情。作者开篇一声“嗟呼”以不能报答母亲的抚养之恩为大恨，令人有种想哭的冲动。申托孤之求，不忍“三尺藐孤，展转入于贼手”，不肯负罪于谢家，恳请“子兄弟行”，善视梦珠，读来使人悲凄难禁。深沉的孝母爱子之情，使文章字字带血含泪。而其殉国之精神和嘱子“勿食新禄”、“勿忘国仇”的凛然正气，更是令人感佩。

陈栎与子勋书

【作者简介】

陈栎（1252～1334），字寿翁，安徽休宁人，元代学者。宋亡，隐居不出，潜心著述。晚年自称东阜老人。一生著述颇丰，有《尚书集传纂疏》、《历朝通略》、《勤有堂随录》等。因学者皆尊称其定宇先生，故文集名《定宇集》。

【原文】

我本未欲遣汝出，偶遇机会，故如此。妆须是自卓立、自争气、自求长进、自做取成人，不可如前日悠悠见笑于人。今幸遇亲家执敬老师，重厚典刑，可亲炙取法。姊夫子静先生博淹修洁，可以资问请益。好文字、好说话，随手录取，归日要观。仲文非特益友，实足为汝师，渠之言一一谨守，不可一毫违之。按渠之言而力行之，永永无失。

今受人子弟之托，须是且以教人为急，自己事且放缓。然教人读书，即是我读；教人做文字，即是如我自做；教人解书，即是我自解；教人熟而记得，即是我自熟自记得。教人便是自学。如此力行，不特人有长进，我亦自有长进。又，教人谈书，今虽不必与人尽解，然我却不可不自晓得。须是每日随人所上之书逐段自检，看解得晓得，不可徒读舂句读而不晓其道理，如和尚念经也。

每日早起晏眠，除登厕外莫妄出一步，不可与人闲说一句惹是非，待学生必正色端庄，如此，决不遭侮。夏楚人家多不乐此，不宜施。须是勤而有常，谨审而不敢轻易。能守得“勤”与“谨”二字，万万无失。言语要简而当、从容而分明，最不要夸张妄诞。学生事业与主人商量，各人具一日程而日日谨守之。

【赏析】

这是陈栎写给离家到外地任教的儿子的一封信。这篇训子书为历代选家所钟爱。在信中，陈栎首先强调儿子要自我独立，争气，求上进，成长要靠自己，不能像以往那样悠闲自在而无所事事。又特别要求儿子在任教中，要做到为人师表。就连如何教书，也事无巨细，一一指出，把心力全放在学生身上。他还教导儿子如何安排作息时间，如何注意仪表，如何与别人处好关系，并让儿子守得“勤”“谨”二字。陈栎的教子之法，严中有爱，爱中有严，今天读来，仍感亲切！如今，作为父母，多给在外的子女以必要的关爱和教诲，对于他们的成长仍是不可缺少的。

明清家书

罗伦戒族人书

【作者简介】

罗伦（1431～1478），字彝正。明吉安永丰（今属江西）人。幼年家贫，樵牧挟书，讽诵不辍。明宪宗成化二年（1466）参加廷试，对策万余言，直斥时弊，名震都下，攉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当年即因上书得罪权贵，被谪福建市舶司副提举。第二年召复原职，改南京居住。两年后，即引疾归乡。于当地金牛山筑室著书，四方从学者甚众，学者称其为一峰先生。

【原文】

列位叔父，列位兄长：别后想得安康。伦别无他嘱，为人祖宗父兄者，惟愿有好子弟。所以有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耀闾里者也；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先，与山岳争重，与霄垠争久，足以安国家，足以风四夷，足以奠苍生，足以垂后世。如汴宋之欧阳修，如南渡之文丞相者是也。若只求饱暖，习势利，如前所云，则所谓恶子弟，非好子弟也。此等子弟，在家未仕也，足以辱祖宗，殃子孙，害身家；出而仕也，足以污朝廷，祸天下，负后世，甚至子孙有不敢认，如宋之蔡京、秦桧，此岂父兄祖宗之所愿哉？想其势焰宦爵富贵，岂止如今日乡里中一二前辈也，而今日安在哉？然所谓好子弟者，亦在父兄子侄成就之耳。人才之盛，乡党为最。然非父兄败之，则子孙丧之，取讥天下，贻笑后世，甚可恶也。载之史书，使后世之明贤君主轻视南人，未必不由此也。吾愿叔父听之，子侄戒之，其怂成我做天地间一个完人。

盖未有治国不由齐家，家不齐而求治国，无此理也。何谓齐家？不争田地，不占山林，不尚争斗，不肆强梁，不败乡里，不凌宗族，不尚奢侈；弟让其兄，侄让其叔，妇敬其夫，奴恭其主；只要认得一“忍”字、一“让”字，便齐得家也。其要在子弟读书与礼让。若不听吾言，譬如争一亩田，占一亩住基，两边不让，或致人命，或告官府，或集亲戚，所损甚大。若以此费置买前物，所费几倍。若曰住基无卖，此又愚也。其所以为此计者，不过遗自己之子耳。父母之心，度子孙一也。今夺吾父母之子，以与自己之子，甚非吾父母之心也。父母虽不在，逆其心，则逆天理矣，安知吾子孙不如今日之争哉！凡事皆此类也，而此事尤切，故特言之。今后若有田地等物不明，只许自家明白，不许扰及官府。我若不仕，尤当守此言也。其余取债之属，民甚贫穷可悯，自己少用一分，便积得一分德，奴仆放横，不可放起。自今以后，无片言只字经动府县方好。不然，外人指议，此人要做好人，不能齐家，世间安有此等好人哉？由此得祸，不可知也。兼我在此，国事日在心怀。仲淹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况今日乎！进退得失，有义有命，吾心视之，已如孤云野鹤，脱洒无系。自古坏事，皆是爱官职底人，弄得狼狈了，脱使根本不安，枝叶安得保乎？戒之，戒之！若使我以区区官势来齐家，不以礼义相告，便成下等人了。但中间有等无知子弟，与不才奴仆，弄出事了，则须治之以官耳。叔父须戒之，慎勿以吾言为迂也！

【赏析】

这是在朝为官的罗伦写给乡里亲人的一封信。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天地间一个完人，在家族观念甚强的社会里，家族是只重荣败于否对于个人评价起到了一定的影响，所以作者要成为天地间的完人还需族人的“怂成”。认为，只有好名节才能成为家族中的好子弟。接着，提出治国必先齐家。而要齐家就需要“认得一‘忍’字，一‘让’字”，这番话今天仍有一定的教育意义，说明了居家处事中“忍让”的重要性。

罗伦这封书信说理透辟，用语浅近自然，对为人要追求“好名节”的阐释和提倡，至今仍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陈献章诫子弟书

【作者简介】

陈献章（1428~1500），字公甫，广东新会白沙里人，世称白沙先生。明学者，绝意科举，曾应召官翰林院检讨而归，自后屡荐不起。为学师承陆九渊“心即理也”的观点，认为宇宙一切都只是理的表现，理即心也。修养主张静坐，颜近禅学。著作有《白沙集》。

【原文】

人家成立则难，倾覆则易。孟子曰：“君子创业垂统，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人家子弟才不才，父兄教之可固必耶！虽然，有不可委之命，在人宜自尽。里中有以弹丝为业者，琴瑟雅乐也，彼以之教人而获利，既可鄙矣。传及其子，托琴而衣食，由是琴益微而家益困，辗转岁月，几不能生。里人贱之，耻与为伍，遂亡士夫之名。此岂为元恶大憝而丧其家乎？才不足也。既无高爵厚业以取重于时，其所挟者，率时所不售者也，而又自贱焉，奈之何其能立也！大抵能立于一世，必有取重于一世之术。彼之所取者，在我咸无之，及不能立，诿曰命也，果不在我乎？人家子弟不才者多，才者少，此昔人所以叹成立之难也。汝曹勉之！

【赏析】

这篇家训是告诫子弟立家的窍门，很有独到之处。开篇就告诉子弟，世人之家立时难，败则容易。别人家的子弟有才无才，虽然有父兄教育的原因和不可违的命运，但关键还是在于自己。接着，举了一个以弹琴为业将其技传给儿子又终于受穷的例子，要有自己的专门技能，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所强调的，表面看是创业和守业的关系，实质上是重在人才的培养和事业的开拓。

马中锡示师言

【作者简介】

马中锡（1446～1512），字天禄，号东田，明河间故城（今河北固城）人。成化进士，官至右都御史。曾统兵镇压刘六、刘七起义。以诸将怯弱，改为诱降手段，图谋瓦解起义军。所计不成，论罪下狱死。能诗文，有《东田集》。

【原文】

近时公卿之子，鲜有不败家辱亲者，盖由安于豢养，不知稼穑之艰难；习于骄恣，不遵礼义之轨度故尔。至登科第，作美官，亦有愈肆放纵，卒至丧其名节，陨其家声，遗笑于世，反不如自身人、贫家子犹有一节一行可观也。此时法禁严峻，入京应试时，须谨慎韬晦，不令人知为某人之子湛善。凡衣服之华丽，饮食之丰腴，交游之轻佻，言语之夸诞，皆足以贾祸招尤。要当深警而痛绝之，以纾吾忧，不为吾累可也。听之戒之！毋怠毋忽！

【赏析】

本文针砭时弊，指出当时社会上的纨绔子弟豪奢放纵，不守法纪，结果自己不要犯法，还遗祸家人。作者谆谆告诫儿子要保持节行，注意修养。可以说，这样的训诫永远不会过时，21世纪的我们也应时时警戒自己不要犯类似的错误。

沈炼给子襄书

【作者简介】

沈炼，生卒年不详，明嘉靖进士。性刚直，嫉恶如仇。北方瓦剌汗俺答率军围困京师，他认为祸根在于严嵩父子，上书弹劾，被廷杖数十后贬到保安。保安人慕炼忠义，多遣子弟就学。因恨嵩父子，缚草人象征李林甫、秦桧、严嵩，令子弟射之。后总督杨顺、巡按路楷秉承严嵩旨意，诬陷他与白莲教私通，旋即被杀。

【原文】

范仲淹做秀才时，即以天下事自任。况今南北告警，旱魃连年，天变人灾，四方迭见，当此之时，不可为无事矣！汝等不能出一言，道一策，以为朝廷国家，只知寻摘章句，雍容于礼度之间。答谓责任不在于我，因循岁月，时至而不为，事失而胥溺，则汝等平生之所学者，更亦何益！南方风气秀拔，岂无雄俊才杰之士邪！吾愿汝亲之敬之。其阿庸无识之徒，愿汝疏之远之。天降烈祸，殿廷灰烬；旬日之内，宫殿继烧。此乃贼臣擅权肆恶，以致阴阳失节，而祸固起于朝廷，土木大兴，而害则延于百姓矣。宣大臣僚，与敌通和，私相纳贿，无复人理。吾以中心耿郁，有事必直言于当道，彼等亦稍畏缩。但廊庙之中，欺君之计通行，而鬻官之声大震，不能不动汝父之忧耳。

【赏析】

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名言不知激励了多少中华儿女。在这里，沈炼教导儿子要关心国家大事，不要以为自己没做官，国家大事便与自己无关。这是一种近代意识的觉醒。他又告诫儿子要慎重择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周怡之谕儿辈

【作者简介】

周怡（1506～1569），字顺之，号讷溪，明代太平（今安徽当涂）人。嘉靖进士，任吏科给事中，第一年就弹劾了当时不少权贵大臣，后因救援尚书许赞，两次入狱。穆宗当政，升太常少卿，上疏言新政五事，抨击宦官当政，被贬谪为登莱青兵备佥事。

【原文】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饮食衣服，若累得之艰难，不敢轻易费用。酒肉一餐，可办粗饭几日；纱绢一匹，可办粗衣几件。不馋不寒足矣，何必图好吃好看？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则子子孙孙常享温饱矣。

【赏析】

居安思危，凡逢喜事必念及坏事，只有这样，才能做到进退裕如，坐惑不乱。在这篇家训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拳拳教子之心，提倡节俭之意跃然纸上。尽管眼下获得温饱上的满足并非难事，但节俭之风我们还是应传承下去，这才不失为中华传统美德的传人。

唐顺之与二弟书

【作者简介】

唐顺之（1507～1560），字应德，又字修义。人称荆川先生。武进（今江苏常州）人。明代散文家。嘉靖八年会试第一，被授官翰林编修，后任兵部郎中，到浙江防御，因泛海破倭寇有功，升右佥都御史、代凤阳巡抚，带病泛海渡焦山，于通州病逝。他学识渊博，与王慎中、归有光、茅坤反对明中叶后“文必秦汉”的复古浪潮与模拟风气，力除其弊，推崇并效法唐宋散文，使得文坛风气大为改观。著有《荆川先生文集》。

【原文】

行者居者，行迹各别，然理无二致也，日用工夫无二致也。汝兄在山中若不能谢遣世缘，彻澄此心，或止游玩山水，笑傲度日，是以有限日力作却无力靡费，即与在家何异？汝在家若能忍节嗜欲，痛割俗情，振起十数年懒散气习，将精神归并一路，使读书务为心得，则与在山中何异？艰哉！艰哉！各自努力。

居常只见人过，不见己过，此学者切骨病痛，亦学者公共病痛。此后读书做人，须苦切点检自家病痛。盖所恶人许多病痛，苦真知反己，则色色有之也。

【赏析】

唐顺之在这封信中着重指出，环境的好坏并不是读书的决定性因素，关键在于自己的主观努力。他由读书联系到做人，告诫弟弟要吸取一般读书人的教训，要时刻检查自己的行为，切不可只看到别人的过错，却看不到自己的过错，要善于自我反思。他所提倡的这种“严于律己”的精神，无论在读书方面，还是在做人方面都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杨继盛与应尾应箕两儿书（节录）

【作者简介】

杨继盛（1516～1555）字仲芳，号椒山，明容城（今属河北省）人。嘉靖进士，历任兵部员外郎，刑部员外郎、兵部武选司。因不满严嵩擅权，提出弹劾，被下狱杀害。追谥“忠愍”。有《杨忠愍公集》传世。

【原文】

人须要立志。初时立志为君子，后来多有变为小人的。若初时不先立下一个定志，则中无定向，便无所不为，便为天下之小人，众人皆贱恶你。你发愤立志要做个君子，则不拘做官不做官，人人都敬重你。故我要你们弟兄先立起定志来。

心为一身之主，如树之根，如果之蒂，最不可先坏了心。心里若是存天理，存公道，则行出来便都是好事，便是君子这边的人。心里若存的是人欲，是私意，虽欲行好事，也有始无终；虽欲外面做好人，也被人看破你，如根衰则树枯，蒂坏则果落，故我要你们休把心坏了。

你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当和好至老，不可各积私财，致起争端；不可因言语差错，小事差池，便面红耳赤。应箕性暴些，应尾自幼晓得他性儿的；看我面皮，若有些冲撞，担待他罢。应箕敬你哥哥，要十分小心，和敬我一般的敬才是，若你哥哥计较你些儿，你便自家跪拜，与他赔礼。他若十分恼不解，你便央及你哥哥相好的朋友劝他；不可他恼了，你就不让他。你大伯这样无情的摆布我，我还敬他，是你眼见的。你待哥哥，要学我才好。

读书，见是件好事，则便思量我将来必定要行；见一件不好的事，则便思量我将来必定要戒。见一个好人，则思量我将来必要与他一般；见一个不好的人，则思量我将来切休要学他；则心地自然光明正大，行事自然不会苟且，便为天下第一等好人矣。

与人相处之道，第一要谦下诚实。同干事则勿避劳苦，同饮食则勿贪甘美，同行走则勿择好路，同睡寝则勿占床席。宁让人，勿使人让我；宁容人，勿使人容我。人有恩于我，则终身不忘；人有仇于我，则即时丢过。见人之一善，则对人称扬不已；闻人之过，则绝口不对人言。有人向你说某人感你之恩，则云：“他有恩于我，我无恩于他。”则感恩者闻之，其感益深。有人向你说某人恼你、谤你，则云：“彼与我平日最相好，岂有恼我、谤我之理？”则恼我者闻之，其怨即解。人之胜似你，则敬重之，不可有妒忌之心；人之不如你，则谦待之，不可有轻贱之意。又与人交，久而益密，则行之邦家，可无怨矣。

覆奏本已上，恐本下急，仓促之间，灯下写此，殊欠伦序，然居家做人之道，尽在是矣。拿去给你娘看后，做一个布袋装盛放在我灵前桌上。每月初一、十五，合家大小灵前拜祭了，把这手卷从头至尾念一道，合家听着；虽有紧事，也休废了！

【赏析】

杨继盛是一个性格耿直的人，因不满严嵩专权，得罪权贵而招致杀身之祸。在临刑的前夜写下了这份遗书。他嘱其子先需立志，但仅仅立志还不行，更紧要的是“存天理”，“心里若是存天理，存公道，则行出来便都是好事，便是君子这边的人。心里若存的是人欲，是私意，虽欲行好事，也有始无终”。这显然是有感而发、刻骨铭心的个人体验。他还特别叮嘱两个儿子和睦相处，相互廉让，教育他们要经常读书，要往好的方向学习，与人相处要以诚实为本，多为别人想想，要知恩必报，不能有丝毫待慢之心。整份遗书读来正气凛然又朴实无华，无疑是一份宝贵的精神遗产。

张居正示季子懋修书

【作者简介】

张居正（1525～1582），明湖广江陵（今属湖北）人，字叔大，号太岳。嘉靖进士，穆宗时，入阁，神宗时，遂为首辅。为政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公文纠核甚严，政体为之整肃。为相10年，海内称治，帝称之为“元辅张少师先生”，待以师礼，卒谥“文忠”。并有《张文忠公全集》传世。

【原文】

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即相知诸公见者，亦皆动色相贺，曰：“公之诸郎，此最先鸣者也。”乃自癸酉科举之后，忽染一种狂气，不量力而慕古，好矜己而自足，顿失邯郸之步，遂至匍匐而归。

丙子之春，吾本不欲求试，乃汝诸兄，咸来劝我，谓不宜挫汝锐气，不得已黾勉从之，竟致颠蹶。艺本不佳，于人何尤？然吾窃自幸曰：“天其或者欲厚积而钜发之也。”又意汝必惩再败之耻，而俯首以就矩矱也。岂知一年之中，愈作愈退，愈激愈颓。以汝为质不敏耶？固未有少而了了，长乃懵懵者；以汝行不力耶？固闻汝终日闭门，手不释卷。乃其所造尔尔，是必志鹜于高远，而力疲于兼涉，所谓之楚而北行也！欲图进取，岂不难哉！

夫欲求古匠之芳躅，又合当世之轨辙，惟有绝世之才者能之。明兴以来，亦不多见。吾昔童稚登科，冒窃盛名，妄谓屈、宋、班、马，了不异人，区区一第，唾手可得。乃弃其本业，而驰骛古典。比及三年，新功未完，旧业已芜。今追忆当时所为，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甲辰下第，然后揣己量力，复寻前辙，昼作夜思，殚精毕力，幸而艺成，然亦仅得一第止耳。犹未能掉鞅文场，夺标艺院也！

今汝之才，未能胜余，乃不俯寻吾之所得，而蹈吾之所失，岂不谬哉！吾家以诗书发迹，平生苦志励行，所以贻则于后人者，自谓不敢后于古之世家名德。固望汝等继志绳武，益加光大，与伊巫之俦，并垂史册耳！岂欲但窃一第，以大吾宗哉！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不意汝妄自菲薄，而甘为辕下驹也。

今汝既欲我置汝不问，吾自是亦不敢厚责于汝矣！但汝宜加深思，毋甘自弃。假令才质驽下，分不可强；乃才可为而不为，谁之咎与！己则乖谬，而使诿之命耶，惑之甚矣！且如写字一节，吾呶呶谆谆者几年矣，而潦倒差讹，略不少变，斯亦命为之耶？区区小艺，岂磨以岁月乃能工耶？吾言止此矣，汝其思之！

【赏析】

这篇家训，是张居正写给他的最小儿子懋修的一封书信，帮助儿子总结科举考试失利的原因。他认为儿子两次科考失利的原因，都是好高骛远，贪多务得，用力不专的缘故。于是，他以自己走过来的经验教训教育儿子，鼓励儿子努力改正自己学习上的缺点。儿子听从了父亲的教诲，后来果然中了头名状元。

可见，治学和做事情，如果不是脚踏实地、量力而行，而一味好高骛远，那就不可能取得成就，不可避免地要走弯路。这就是这篇家训给我们留下的最有益的启迪！

任环寄子书

【作者简介】

任环（1518～1558），字应乾，号复庵，明代山西长治人。幼时即以“充海阔天高之量，养先忧后乐之心”自励。嘉靖进士，历任广平、沙河、滑县知县、苏州同知、按察佥事及山东布政司参政职。著有《山海漫谈》。

【原文】

儿辈莫愁，人生自有定数，恶滋味尝些有受用，苦海中来，必不是极乐国也。读书孝亲，无贻父母之忧，便是常常聚首，何必一堂亲人？我儿千言万语，絮絮叨叨，只是教我回衙，何风霜少，儿女情多耶。倭贼海毒，多少百姓不得安家，尔老子领兵，不能诛讨，啮毡裹革，此其时也。安能学楚囚对尔等相泣帷榻耶？

此后世事不知若何，幸而承平，则父子享太平之乐，愿做好人；不幸而有意外之变，只有臣死忠、妻死节、子死孝，咬紧牙关，大家成就一个“是”而已。汝母前，可以此言告之，不必多话。

【赏析】

全信只有一百多字，语言简洁有力，个性鲜明。作者粗中有细，慷慨的言词中又流露着无限亲情。作者在信中说儿子“絮絮叨叨”“风云气少，儿女情多”，看上去似乎在责怪儿子不应叫他回衙，但字里行间流露出是不言而喻的怜子之情。作者虽是一名武将，但他却深知家人的担心，所以对家人一再劝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话语之间又充满阳刚之气，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的爱国主义精神更是令人敬佩。

吕坤为善说示诸儿

【作者简介】

吕坤（1536～1618），字叔简，号心吾，明宁陵（今属河南）人。万历进士。历官山西巡府，刑部左、右侍郎。为官持政正直，多遭小人非议。曾著书批判朱熹，临终焚毁。孜孜讲学，以明道为己任。著作有《呻吟语》、《四礼疑》、《四礼翼》和《去伪斋文集》。

【原文】

问吉凶于卜筮者，惑也。善则吉，不善则凶。登泰山、造浮图、衣冠土木、谄事鬼神者，亵也。善则福，不善则祸。求人之誉、怨人之毁者，劳也。善则誉，不善则毁。虽然，此理也，此古圣教人，不得已之说也。至其自为则不然。善者皆凶，而君子不敢避善以趋吉；善者皆祸，而君子不敢忘善以徼福；善者百毁，而君子不敢违善以要誉。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义妇顺，家人和，姻族睦，不伤人，不害物，安常处顺，以求无负于民彝，如斯而已矣！其吉也、福也、誉也，君子之为善自若也。反是，君子之为善，亦自若也。吾为所当为，如饥之食、渴之饮耳；吾不为所不当为，如饥不食堇、渴不食鸩耳。吉凶、祸福、毁誉，听其自来也，于我何与焉？虽然，善难言也。不择善者每失之，或曰忘其贵贱，同其尊卑，忍耻包羞，纳侮受欺。善乎？曰非也。此老庄也，不然，是以宽为阱也。君子临下怜爱，乐施好予，善乎？曰非也。此释氏也，不然，是以恩为市也。君子推恩有序，由亲及疏，不惜有罪，不忍无辜，是故有杀不为暴，而赦不为仁者，此类是也。或曰：正色直言，切责愚悖，尽我实心，忘人怨怼。善乎？曰非也。此亲师之道也，不然，是以直贾祸也。君子较其厚薄，观人审己，和平奖劝，以远辱耻，是故有薄责于人为是。而攻人之恶为非者，此类是也。儿辈亦有为善之心矣，余惧其昧于是非，过不及之间也，作此以示之。

【赏析】

吕坤读书入仕，涉足官场，丰富的阅历使得他更能深刻地体悟人生的意义。在他看来，做人应以诚信、宽容、友善为原则。他劝导儿子要以善为本，融入平常的生活中，只要从身边的一事做起，日久便可积善了。他的道理强调了“善则吉，不善则凶”、“善则福，不善则祸”、“善则誉，不善则毁”，以及什么是善，如何为善的道理，小中见大，深入浅出，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吕坤在劝善中隐含的坚韧的人格力量。

顾宪成作示儿帖

【作者简介】

顾宪成（1550～1612），明无锡（今属江苏）人，字叔时，世称东林先生。万历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因正直敢谏得罪了明神宗，万历二十二年（1594）革职还乡，与其弟顾允成和高攀龙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著有《小心斋札记》、《泾皋藏稿》、《顾端文遗书》。

【原文】

凡为父兄，莫不爱其子弟。今府县考童生，吾始终不欲以汝名闻于主者，非弃汝而不屑也，吾自有说。就义理上看，男儿七尺躯，顶天立地，如何向人开口道个“求”字。孟夫子《齐人》一章，便是这个字的行状。读之汗颜，不可作等闲认也。就命上看，穷通利钝，堕地已定，如何增损得些子。眼前那个不要做秀才，到底有个数在。若可以势求，可以力求，那不会求的便没分，造化亦炎凉矣。就吾分上看，本无尺寸之长。赖祖宗之庇，幸博一第。再仕再不效。有丘山之罪，犹然暖衣饱食，安享太平。昔在大圣大贤，往往厄穷以老，甚而流离颠沛，不能自存。我何人？斯不啻过分矣！更为汝干进，是无厌也。就汝分上看，但在志向何如？若肯刻苦读书，到底功夫透彻。科甲亦自不难，何有于一秀才？若再肯寻向上去，要做个人，即如吴康斋、胡敬斋两先生，只是布衣，都成了大儒。连科甲亦无用处，又何有于一秀才？识得此意，省多少闲心肠，省多少闲气力，便是一生真受用也。记之，记之，无令吾言为伯鲁之简。

【赏析】

本篇是顾宪成在东林书院讲学时，为其子欲参加童生考试一事所写。信中谈了他为什么不愿为其子考试时求人照顾的道理以及他对其子的勉励。当时社会政治腐败，科考徇私舞弊风气颇为流行，许多无耻之徒以“求”字作为向上爬的阶梯，顾对此非常反感。在文中对其子说，若要上进，要看自己的“志向何如”。这是很有见地的说法。须知人生第一重要的便是立志，人如无志，如树之无根，不可能有大的成就。告诫儿子读书是为了获得知识，而不是为了获取功名，可惜很多人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用意在于向儿子说明人生在世，只要勤奋学习，自强不息，日后即可有所成就。全文层次清楚，有的放矢，语言平易朴质，感情真挚深沉。

李应升戒子书

【作者简介】

李应升（1593～1626），字仲达，明江阴（今属江苏）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授南康推官，为政清廉，民谣有曰“前林（南京户部侍郎林学曾）后李，清和无比”。多次上疏议政并弹劾权奸，被魏忠贤系入狱中害死。崇祯初赠太仆卿，福王时追谥忠毅。

【原文】

吾直言贾祸，自分一死，以报朝廷，不复与汝相见，故书数言以告汝。汝长成之日，佩为韦弦，即吾不死之年也。

汝生长官舍，祖父母拱璧视汝，内外亲戚，以贵公子待汝。衣鲜食甘，嗔喜任意，娇养既惯，不肯服布旧之衣，不肯食粗粝之食。若长而弗改，必至穷饿。此宜俭以惜福。一也。

汝少所习见游宦赫奕，未见吾童生秀才时，低眉下人，及祖父母艰难支持之日也；又未见吾囚服被逮，及狱中幽囚痛苦之状也。汝不尝胆以思，岂复有人心者哉！人不可上，物不可凌。此宜谦以全身。二也。

祖父母爱汝，汝狎而忘敬；汝母训汝，汝傲而弗亲。今吾不测，汝代吾为子，可不仰体祖父母之心乎？至于汝母，更倚何人？汝若不孝，神明殛之矣。此宜孝以事亲。三也。

吾居官爱名节，未尝贪取肥家。今家中所存基业，皆祖父母勤苦积累，且此番销费大半。吾向有誓愿，兄弟二分，必有多取一言一粒。汝视伯父如父，视寡婶如母，即有祖父母之命，毫不可多取，以负如志。此宜公以承家。四也。

汝既鲜兄弟，止一庶妹，当待以同胞。倘嫁于中等贫家，须与妆田百亩；至庶妹之母，奉事吾有年，当足其衣食，拨与赡田收租，以给之。内外出入，谨其防闲。此恩义所关。五也。

汝资性不钝，吾失于教训，读书已迟。汝念吾辛苦励志勤，倘有上进之日，即先归养。若上进无望，须做一读书秀才，将吾所存诸稿简籍，好好诠次。此文章一脉。六也。

吾苦生不得尽养。他日伺祖父母百岁后，葬我于墓侧，不得远离。

【赏析】

这是李应升身陷囹圄，在狱中写给儿子的遗书。作者首先对自己的处境及写遗书的原因作了交待而将重点放在了告诫儿子应如何立身做人，提出了六个方面的要求：勤俭、守志、孝、重名节、讲恩义及重学业。针对这六方面，作者还细述了应如何去做，怜子之情跃然纸上。

遗书谆谆告诫、殷殷劝勉，文字虽浅白质朴，毫无修饰，但深沉的情感却充满于字里行间。

瞿式耜家书

【作者简介】

瞿式耜（1590～1650），字伯略，一字起田，明江苏常熟（今江苏境内）人。顺治七年（1650），清兵攻下桂林，城破与总督张同敞皆被执，不屈而死。

【原文】

得汝昨年九月二十二日书，知家乡去年七月已遭蹂躏，家中寸筋不留，止剩空屋数间。汝母闻之，益添忧闷，吾虽百方解劝，而终是难开，缘其子女之念关切，知汝与若妹如此受苦，不容不肠断耳。吾自念若非西抚出门，遭此劫中，自然性命不保。今天公委曲方便，留此一线余生，虽为靖逆受磨，而名节犹彰，残躯犹在。以视家乡被难者，相去何如？以此转自排拨。虽家中所有罄完，总以空华身外臂之，只汝等暨一门眷属无恙，便是大福矣！

可恨者，吾家以四代甲科，鼎鼎名家，世传忠孝，汝当此变故之来，不为避地之策，而甘心与诸人为亏体辱亲之事。汝固自谓行权也，他事可权，此事而可权乎？邑中在庠诸友，轰轰烈烈，成一千古之名，彼岂真恶生而乐死乎？诚以名节所关，死有甚于生者。死固吾不责汝，第家已破矣，复何所恋？不早觅隐僻处所潜身，而反以快仇人之志，谓清浊不分，岂能于八斗槽中议论人乎？别处起义，亦博一名，亦奉有旨，独我常熟起义，原做不成而反受累；受累矣，而又博不得一起义之名，岂不笑杀！痛杀！恨杀！

【赏析】

瞿式耜痛心儿子投降清兵、“亏体辱亲”有失名节之所为，当儿子强调说这么做是权宜之计时，他反驳道：“他事可权，此事而可权乎？”“诚以名节所关，政有甚于生者”，强调民族气节较之生命更为宝贵。中华民族之所以在屡屡磨难中生生不息、繁衍壮大，正得益于这种民族精神。

朱舜水与诸孙男书

【作者简介】

朱舜水（1600～1682），名之渝，字鲁王与，晚年到江户（今日本东京）后，改号舜水。明末浙江余姚人，寄籍松江，明清之际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他是明末抗清志士，誓不投降，客死异国。

【原文】

我离家三十三年，汝辈之生也尚不得知，况能育养成长？汝父教授糊口，前箬里堰杨姓者来云：我孙甚多。食之繁则家道益致艰难矣。然汝曾祖清风两袖，所遗者四海空囊。我自幼食贫，齑盐疏布。年二十岁，遭逢七载饥荒，养赡一家数十口，无有不得其所者。汝伯祖官至开府，今日罢职，不及一两有，家无馀财。宗戚过我门者，必指以示人曰：“此清官家。”以为嗤笑，非赞美之也。岂但我今日独薄于汝辈？勿怨可也。

我今年七十八岁，衰惫不可胜言，思欲得一子孙朝夕侍奉。汝父虽无恙，年将六十，不可远行，且又一家资以为生者。汝兄弟中，择一性行和顺，举止端谨者来。有才者不可来，留以力养父母，主持家门。年十五六岁以上即可。

汝辈既贫窘，能闭户读书为上，农、圃、渔、樵，孝养二亲，亦上也。百工技艺，自食其力者次之。万不得已，佣工度日又次之；惟有虏官不可为耳！古人版筑、鱼盐，不亏志节，况彼在安平无事之时耶？发黄齿豁，手足胼胝，来亦无妨。汉王章为京兆尹，见其子面貌蠢恶，毛怪焦枯，对僚属便黯在销声；我则不然也。为贫而仁，抱关击柝，亦不足羞。惟有治民管兵之官，必不可为。既为虏官者，必不可来。既为虏官，虽眉宇英发，气度娴雅，我亦不以为孙。

凡事但禀命十七叔公同汝外祖而行，亦须各讨一亲笔书以为验，勿谓我无书遂不答也。

【赏析】

这是一封来自千里之外的家信，初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只要稍加细品，我们就可以看到它的闪光之处。在这封家书中，作者着重指出要家世清白。他父亲只余下清风两袖，四海空囊。他哥哥官做得大，罢职后家无余财，他自己20岁就担负全家生活。因此要子孙们守世代家风，习惯过艰苦生活，他要求后辈能读书当然很好，否则就靠从事农圃渔樵、百工技艺乃至佣工度日，只是不能做清朝的官；做了官的他就不以为子孙，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含糊。对于现代人来说，书信中最强调的是坚持为官要清廉，为人要有志气的积极人生态度。

陈确书示仲儿

【作者简介】

陈确（1604～1677），字乾初，浙江海宁人。明末清初进步思想家。对程朱理学进行了有力的批判，其思想主要是：“道无尽，知也无尽。”在知行关系上重视行；在人性上，认为后天的学习和教育更重要；批判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观点。

【原文】

端庄静慎者，望而知为学人；慢易轻诞者，望而知为草野市井人。汝举止言动，多不循礼，吾甚忧之。况年渐长大，今又成婚，可不诫哉！今更名汝曰翼，字曰敬之。

敬于父母则孝顺，敬于夫妇则肃和，敬于兄弟则友爱，敬于朋友则丽益，敬于僮婢则从令，敬于一切世俗则无辱，敬于言则不妄，敬于事则有成，敬于讲诵则有得，敬于作书临文则法日进。记曰：“无不敬。”尽之也。

能敬之人，时时见得自己不是；不敬之人，时时见得自己是。故《中庸》言君子，能戒惧而已也；其言小人，无忌惮已也。汝欲为小人也？吾无所复责于汝。将为君子耶？可不于吾言加之意哉！其朝夕省之，毋忽！

【赏析】

在这篇家训中，陈确与儿子讲的是有关人生修养中的“敬”的问题。他指出做人，不仅要上敬父母师长，且要下敬兄弟朋友，在日常言行上也要持慎重态度，以敬的态度去做一切事，将敬的意识渗透到人生的各个层面，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彬彬君子。在传统与现代充分碰撞的现代社会，你是如何看待“敬”这个问题的，在日常生活中你又是如何去做的，能否达到作者所提的“彬彬君子”的标准呢？

彭士望示儿婿

【作者简介】

彭士望（1609～1683），字达生，又字躬庵，一字树庐，江西南昌人。明末诗人。曾奔走仕途，后归隐江西翠微峰，讲学于易堂。与李腾蛟、丘维屏、魏禧等号称“易堂九子”。著有《耻躬堂诗文集》等。

【原文】

少年须常有一片春暖之意，如植物从地茁出。天气浑含只滋根土，美闷春融，绝无雕节，自会发生盛大。

今之少年，往往情不足而智有余，发泄多岐，本地单薄，专力为己，饰意待人，展转效摹，人各自为，过失莫知，患难莫救，殖落岁逝，竟成孤立。千年之木，华尽一朝，良也惜也！

【赏析】

这是一篇训诫的小短文，文中流露出对“今之少年”的惋惜与对儿婿的希冀之情。文章开篇以植物在春天的生长来比喻青少年时代在人生历程中的重要性。作者要求子婿在为人方面应真诚有情，有美好的品德。可事实是“人各自为，过失莫知，患难莫救”。他还指出，品行端正，方能有所作为。有了完整的人格方能有完整的人生，在青少年时代，打好品行与学识的基础，将来才能有远大的发展。绝不应滥交友，染恶习，让美好的时光逝去，终将一无所成，徒有感慨。

归庄与扶风弟书

【作者简介】

归庄（1613～1673），一名祚明，字尔礼，又名玄恭，昆山（今属江苏）人。号恒轩，清初文学家。后人辑有《归玄恭遗著》等。

【原文】

近来见吾弟家庭不和，为之愀然不乐者累日。以先曾祖、先叔祖、先叔累世孝弟敦睦，风流不远，何缘一旦致此纷纷？此非弟之责而谁责乎？叔母素性非不慈者，语言谴诃，出于一时发怒，事过未必有成心。夫以父母有加于其子，自大杖之外，无所不受，况不过语言之间乎？弟既不能下气怡色，曲意承顺，又不能负罪引慝，以格亲心，而反以气相激，有是理乎？闻昨日弟闹于室，裂冠反袂，持刃欲自刺，大为惊诧！或曰：“以此恐吓叔母也。”仆反复思之，以为此无赖小人之行径，田野市井之稍知礼仪者不为，扶风未必有如此之心，当是愧恨其不得于亲，痛自刻责，无地自容而出于此。虽举动粗鲁可怪，其心谅无他也。盖以弟亦曾读圣贤之书，承先世孝弟敦睦之风，未遂以不肖子弟待扶风耳。寡母一子，相依为命，分爨异室，诚所不宜。仆初亦以为不可；既知叔母为此有不得已者，与其沿同爨之名而有不安之实，不若从异室之制而为各便之计。今修茸且毕，择日迁屋矣。即弟意不欲，当以情理相告，和言软语，以徐回亲意，不应直情径行，显然拒高堂之命，伤慈闱之心也。妇人寡居十载，又在始衰之年，在他人犹念之，况人子乎？蓬头攘袂，动欲拼命，此等气质，施诸他人尚不可，况于母乎？即弟有辞，而对母之心已不可问矣。先叔之殡犹在室，死者有知，见子母如此举动，能毋恫乎？先太仆、先待诏家风雍睦，四方观礼，弟乃至得罪于母，他日何面目上先人之丘墓乎？言及此，仆亦为之悲愧欲绝矣！

【赏析】

与其说这是一封家书，还不如说它是一份“调解书”，只是调解的对象有些特别：一对母子。由于这样的特殊性，所以它给人的最突出的感受是：感情凝重，语重心长。

在作者写这封信时，归扶风母子二人的矛盾已经非常深了。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归庄在处理这件事情时，做到了各打五十大板再加以劝解，可以说是恰到好处。这样不仅能让双方都认识到自己不对的地方，又能给各方台阶下，得到了安慰。作者深知弟弟倔强的性格，所以并没有一味地指责，而是采用了迂回渐进，循循善诱的说服方法，同时以饱含感情的文字，叙述了归扶风之母寡居十载的可敬、始衰之年的堪怜、母子相依为命的酸辛以及设想中扶风亡父在天之灵的震痛，真乃字字情真，声声下泪。

本文说理恳挚、娓娓道来，有似涓涓细流入人心扉，具有相当强烈的感人力量。

王夫之示子侄书

【作者简介】

王夫之（1619～1692），明末衡阳（今湖南衡阳）人，字而农，号姜斋。入清后隐居不仕，学者称船山先生。其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而推陈出新，所论多创辟，身遭明亡之痛，尤富民族思想，著述凡52种，有《船山遗书》传世。

【原文】

立志之始，在脱习气。习气薰人，不醪而醉。其始无端，其终无谓。袖中挥拳，针尖竞利；狂在须臾，九牛莫制。岂有丈夫，忍以身试？彼可怜悯，我实惭愧！前有千古，后有百世；广延九州，旁及四裔。何所羁络，何所拘执？焉有骐驹，随行逐队。无尽之财，岂吾之积？目前之人，皆吾之治，特不屑耳，岂为吾累！

潇洒安康，天君无系。亭亭鼎鼎，风光月霁。以之读书，得古人意；以之立身，踞豪杰地；以之事亲，所养惟志；以之交友，所合惟义。惟其超越，是以和易。光芒烛天，芳菲匝地。深潭映碧，春山凝翠。寿考维祺，念之不昧！

【赏析】

做人首先要立志，而立志之前最重要的就是摒除不良的恶习，如果不这样做，最终还是会一事无成的。做人还要做到胸襟眼界开阔，为人要洒脱恢宏安详和顺，这样才能坦然无愧。如果你具备了以上的素质，那么你就能用这些从容去应付你将面对的人生。

毛先舒与子侄

【作者简介】

毛先舒（1620～1688），字稚黄，一名马癸，字驰黄。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明末诸生，入清后不求仕进。年少即能诗，稍后巧同里陆圻、柴绍炳、吴百朋、陈廷会、孙治、丁澎、虞黄昊、沈谦、张丹等人相唱和，时称“西泠十子”，另与毛奇龄、毛际可二人齐名，时有“浙中三毛，文中三豪”之称。他是明清之际西泠派的重要作家。平生著作很多，晚年自订为《思古堂十四种书》。

【原文】

年富力强，却涣散精神，肆应于外，多事无益妨有益，将岁月虚过，才情浪掷，及至晓得收拾精神，近里着己时，而年力向衰，途长日暮，已不堪发愤有为矣。回而思之，真可痛哭！汝等虽在少年，日月易逝，斯言常当猛省。

【赏析】

毛先舒的这篇家训是告诫子侄要珍惜少年大好时光，不要再虚度光阴，如果到“年力向衰，途长日暮”再觉悟，就为时已晚了。全文篇幅不长，但句句警示、字字逼人，可以让虚度光阴的人胆颤心惊，让及时悔过的人心有余悸，让风华已过且一事无成的人悔不当初。如今仍在“岁月虚过”的年轻人应该认真读一读这封信，时刻记住信中所说的道理。

孙枝蔚示儿燕

【作者简介】

孙枝蔚（1620～1687），字豹人，号溉堂，明末三原（今属陕西）人。明亡时离家，南下江都作盐商。不久弃商读书。清康熙年间举博学鸿词，自陈衰老，不应试；授内阁中书，不久又辞归，离京客游四方。著作有《溉堂集》。

【原文】

初读古书，切莫惜书；惜书之甚，必至高阁。便须动圈点为是，看坏一本，不妨更买一本。盖惜书是有力之家藏书者所为，吾贫人未遑效此也。譬如茶杯饭碗，明知是旧窑，当珍惜；然贫家止有此器，将忍渴忍饥作珍藏计乎？儿当知之。

【赏析】

孙枝蔚的这封给儿子的家信，所强调的是读书的道理。这里似乎没有说出什么至深的人生大道理，也没有留下那种具有思想闪光点的豪言壮语。然而，作者以非常朴实的语言，告诉儿子，也是告诉世人：藏书必须读书，读书不必惜书。若不读，只是将书作为装饰品，点缀房间，那就失去了藏书的意义。在作者看来，读书的关键在于读，而不在于单纯的藏书，不必把书“忍渴忍饥作珍藏计”，而是要在读的过程中，去获取知识和乐趣，充实自己的生命和精神，并领悟做人处世的哲理。整篇家信，是言简意赅，文笔流畅，语言质朴，富于哲理。

郑成功与弟渡书

【作者简介】

郑成功（1624～1662），明末南安（今福建南安）人，唐王赐姓朱，父郑芝龙降清，成功遁入海与父绝交。桂王封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连攻闽浙、江南各地，失利，退取台湾为根据地，奉明年号，传至孙克塽，被清兵所破而降。

【原文】

兄弟隔别数载，聚首几日，忽然被挟而去，天也命也！弟之多方劝谏，继以痛哭，可谓无所不至矣。而兄之坚贞自持，不特利害不能以动其心，即斧刀加吾颈，亦不能移吾志。何则？决之已早，而筹之已熟矣。今兄之心绪，尽在父亲复禀中，弟闻之亦可以了然矣！大抵清朝若信兄言，则为清人，若不信兄言，则为明臣而已，他何言哉！

盖叶、阿身为大臣，奉敕入闽，不惟传宣德意，而将以奠安兆民。不为终始之图，徒为轻率之举；不为国家虚心相商，徒以躁气叠加。凡行为暴烈举动疑忌，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海外遥远，真令人应接不暇矣。此弟所目睹。总其立心，只用挟之一字而已；若用挟，则当用之干戈，不当用之叶阿为也，况兄岂可挟之人也哉？

且四府地方粮饷，仅足以养一万之兵；外此数十万之众，何处取给，将何安插，即使不逼之以剃发，尚且不能，况其迫之者乎？又况其画饼者乎？

夫虎豹生于深山，百物惧焉，一入槛阱之中，摇尾而乞怜者，自知其不足以制之也。夫凤凰翱翔于千仞之上，悠悠乎宇宙之间，任其纵横而所之者，超超然脱乎世俗之外者也。兄名闻华夷久矣，用兵老矣，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者哉！

惟吾弟善事父母，厥尽孝道。从此之后，勿以兄为念。噫！汉有子瑜而有孔明，楚有伍尚而有子胥；兄弟之间，各行其志，各尽其职焉。兄敢不勉？弟其勉之！因便赋别，不尽愿言。

【赏析】

郑成功作为一名英雄，可谓家喻户晓，这封书信不仅仅是一封家书，它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清廷遣郑成功之四弟郑渡招降成功，成功婉拒不受，后并致书于渡，表明其坚贞不贰之志。值得后人学习的是郑成功那种令人叹服的爱国主义精神，当然而今要理解为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爱国主义精神。

魏禧给子世侃书

【原文】

自出门后，三次大病，参药之费，计五十金。七月光福一病，仅存皮骨，揽镜以照，徒然心惊。当沉疴时，自念家死客死，要有前定，然汝母无依，汝尚未婚娶成立，不能不动心耳。吾垂六十无子，立汝为后，吾弟、吾弟妇阴驱显率，使汝为吾子。然吾兄弟如一身，视诸子不太异。古人于世父、叔父并称父子，不称叔侄。即今汝为吾子，与未为子一间耳，况吾兄弟乎？吾家杜忠厚，征君积德力善，为乡里望人。吾兄弟少好口语，舌锋钅舌利，颇以此贾怨谤。然未尝敢行一害人事，欺诈人财，败众以成私也。

汝资性略聪明，能晓事。夫聪明当用于正，亲师取友，迸归一路，则为圣贤，为豪杰，事半而功倍。若用于不正，则适足以长傲、饰非、助恶，归于杀身而败名。不然，即用于无益事。小若了了，稍长，锋颖消亡，一事无成，终归废物而已。吾以家贫负石田出游，自念老矣，欲为汝营婚娶，不以债负相遗。不能家居教汝，又去吾庐叔父远，少督责。汝母妇人，多姑息之爱。吾以此耿耿于心也。

吾先代来称素封者八世，至征君家声益大。吾兄弟以文学为当路所礼，又肯出气力为人，故门弟虽小，在僻邑中尝若气焰，族里姻友于汝兄弟辈多礼貌，优容其失。汝勿以此为得意。夫吾何德何能干姻族，而姻族乃折节包荒若此，吾惧乎有失而背督之者相倍蓰也。吾幼补诸生，长而有闻，今碌碌若此。汝辈不逮吾，不知几寻丈，敢长傲乎？孔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吾手所提抱人也，今为祖父者，不知凡几。汝童而长，壮而老，直旦暮间事。吾家五世无六十上人，他日思吾言始知之。父母爱子均然，妇人尤望其子之孝顺，汝事母大小节宜加意。溪水泛涨之时，当慎出入，守先生约束。花源亦可督之习字也。庚申八月朔日，力疾书于吴门之桃花坞。

【赏析】

从小受到家庭熏陶和父亲教诲的魏禧，在重病缠身，生命危在旦夕之际，也不忘对儿子的教诲，勉强支撑着病体，写下了这封动人心弦、感人肺腑且对儿子做人、侍亲颇有裨益的家信。

魏禧惟恐儿子自我约束不严，以至于自恃聪明而身染恶习贻误终身。客居在外而不能亲自教子的他，书信自然也就成了向儿子传授训谕的唯一选择。他严肃提出了聪明用于正与不正的问题，意在期盼儿子细心领悟，严格自律，能够成为一名学有所成的圣贤之人或受人仰慕的豪杰之士。告诫儿子“聪明当用于正”的道理在于“亲师取友，迸归一路”，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亲君子，远小人”，这样才会使自己进步快，成就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字里行间，所表露的亲情父爱，可谓至真至纯。教人以诚，悔人至深，为子者怎能不毕生牢记，三思而后行？

全篇涉及内容丰富，叙事却简单明了，在语言上体现质朴无华、易晓易懂的特点。在结构安排上主次有序，层次分明。不管是书信的内容，还是书信文笔结构都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李际阳母遗子弟书

【作者简介】

李际阳母，明代人，生平事迹不详。

【原文】

行后不见一信，某多疑人也，这番我心甚挂牵，不比往时。昨闻人云：尔不好钱，只是以身借人，似乎不得时人欣羡。我心窃喜，但恐非尔所及也。

从古圣贤，哪个不以身借人？尧舜以身借洪荒者也。死呼渡河如宗泽，死守睢阳如巡、远，以身借宗社者也。荆轲、聂政，以身借受恩者也。孔孟，以身借万古长夜者也。释迦，以身借万世作慈航者也。从古圣贤，皆是以身借人。子果有是，更当勉力多为，无前进后退。只要认得真理，力所可为，虽天下非之而不顾，即害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切莫因人言而终止也。是嘱，是嘱！

大都世态炎凉，而宦途人多疑忌，议论间，常要小心打点，未可如居乡率心与宦途人应对也。莫视应对为末节，要知洒扫应对，便可精义入神。试味足以兴，足以容，皆是小心中做出事业。从古圣贤，没有一个不仔细小心。只有子路率尔对，夫子哂之。须慎哉！须慎哉！

【赏析】

李际阳的母亲是一个学识渊博、心胸广阔、远见卓识的非常难得的女性。她以“以身借人”为题，用了五个“……以身借……”排比句，列举了尧舜、孔孟这样的圣贤之人的事迹，为的是要儿子以救助苍生社稷为己任，赞扬儿子不贪图金钱，勉励儿子廉洁奉公，唯恐他不能做到。这五个排比句是语若贯珠，气势流畅。不独论证有力，而且由于“洪荒”、“宗社”、“万古长夜”、“慈航”等词语的运用，使文章具有一种历史的凝重感和文学的美感。她提醒儿子避免搅入一些无谓的、不必要的纷争中去，对官场中的一些“多疑忌”的人要有戒备感，提防着点，不能像对淳朴的乡里人那样率直。与那些只知道为自己儿子的前程和安危着想的人不同，李际阳的母亲有着更为深层次的博爱之情。她劝诫儿子要“仕而多助人”，并要坚持真理，不惜牺牲一己之私利。相形之下，这位母亲的精神境界可谓高矣。

郑淑云示子朔

【作者简介】

郑淑云，晚明人，生平事迹不详。

【原文】

阅儿信，谓一身备有三穷：用世颇殷乃穷于遇，待人颜恕乃穷于交，反身颇严乃穷于行。昔司马子长云，虞卿非穷愁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是穷亦未尝无益于人，吾儿当以是自励也。

【赏析】

这是郑淑云给儿子的一封回信。因儿子在来信中诉说自己有三种困厄，郁郁不得志，作为母亲不免为儿子心焦。但她既不怨天尤人，也不作空泛的安慰和劝其消极对待，反而说“是穷亦未尝无益于人”，困厄固然不好，非人所愿，但是它也可以锻炼人，磨砺人的意志，激励人做出一番事业。可见这位母亲的见识不同一般，令人敬佩。

顾若璞与弟书

【作者简介】

顾若璞，生卒年不详，字和知（和之），明末清初钱塘（今杭州）人。早年丧夫，善教诸儿，兼以自学，治家治学，名闻一时。精于史乘，工诗，善为古文辞，书牍很有特色。有《卧月轩合集》传世。

【原文】

夫溘云逝，骨铄魂销，帷殡而哭，不和死之久矣。岂能视息人世，复有所谓缘情靡丽之作邪？徒以死节易，守节难，有藐诸孤在，不敢不学古丸熊画荻者，以俟其成。当是时，君舅方督学西江。余复远我父母兄弟，念不稍涉经史，奚以课藐诸孤而俟之成？余日惴惴，惧终负初志，以不得从夫子于九京也。于是酒浆殂纟壬之暇，陈发所藏书，自四子经传以及古史鉴、《皇朗通记》、《大政记》之属，日夜披览如不及。二子者，从外传入，辄令篝灯坐隅，为陈说吾所明，更相率咿唔，至丙夜乃罢。顾复乐之，诚不自知其瘁也。日月渐多，见闻与积，圣经贤传，育德洗心，旁及骚雅词赋，游焉息焉，冀以自发其哀思，舒其愤闷，幸不底于幽忧之疾。而春鸟秋虫，感时流响，率尔操觚，藏诸笥箧，虽然，亦不平鸣耳，讵敢方古班、左诸淑媛，取邯郸学步之诮耶？

【赏析】

这是顾若璞写给其弟顾若祥的一封家信。作者详述了自学成才的经历，通过刻苦学习，作者成了一名才华横溢、品格高尚、性格豁达的女学者。从信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位具有丰富感情的女性，但表达的是既含蓄又热烈，极具性格魅力；作者对诗歌艺术的执迷和追求，足以深深感染她的弟弟及所有读过此信的人。

在这里，作者对亲人的无私奉献，对学识的执著追求，尤其是面临困境，表现出的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和豁达乐观的胸怀，确实令我们感佩至深。

郑日奎与弟侄

【作者简介】

郑日奎，生卒年不详，字次公，号静庵，清贵溪（今江西贵溪）人。顺治十六年（1659）进士，官工部员外郎，升礼部主事。康熙年间，曾与王士祯同典乡试。著有《静庵集》、《格言录》。

【原文】

为蚕养桑，非为桑也。以桑饭蚕，非为蚕也。逮蚕茧而丝成，不特无桑，蚕亦亡矣。取其精，弃其粗；取其神，去其形，所谓罗万卷于胸中而不留一字者乎。

【赏析】

这是一封谈读书的家信。作者用了类比的艺术手法，用桑和蚕之间的关系，形象生动地说明读书之道及其作用意义。在作者看来，读书的目的不在于读书，而在于通过读书认识世界，增长知识和才干。

陆进与九牧侄

【作者简介】

陆进，清初诗人，字荩思，余杭（今属浙江）人。生平事迹不详。著有《巢青阁集》、《巢青阁词》。

【原文】

古人云：问途于已经。而余过来人也。乐任意气，务泛览。近已头颅半白，兼有婚嫁累，何可复得少年如谢家儿佩紫罗囊耶？吾侄隽才异度，先要立念真诚，断此病根。盖任意气，德性便不能沉着；务泛览，举业便不能专工。惟虚心以择友，深心以读书，石乞石乞穷年。守兹二戒，出而科名，则为纯臣；处而衡泌，则为名儒。千里相思，书此以勖。

【赏析】

这是作者晚年写给侄儿的一封信，他以过来人的切身体会，向侄子讲述修身养性、勤奋学习的道理。作者告诫侄子要趁年轻养成良好的习气，努力学习知识，而不要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希望侄子无论进退，都能成为一个有前途有道德修养的人。

当然，由于受时代和思想的局限，作者在信中提到的“出而科名，则为纯臣；处而衡泌，则为名儒”的处世准则，不免有些偏颇。

梅文鼎送仲弟文鼐入城读书序

【作者简介】

梅文鼎（1633～1721），字定九，号勿庵，安徽宣城人。清代天文学家、数学家。他讲求经世致用之学，精研天文历数，制作测算仪器；治学不问中西古今，概以科学为准绳。他一生著书八十余种。

【原文】

境苦乐无常，人心为之也。适千里者百里跬步，适万里者千里门庭，闭户光生，瞻户外履，惊跋涉矣。夏日中天，行者望扶苏一木，趋而憩之，如清凉国；重檐广厦，铺簟当风，恃者交扇，喘若吴牛。夫一木不凉于广厦，户外不远于千里，心之所存，境从而变，天下事大抵然也。夫贵者方以冕组桎梏，或注意林下；富者方以多财为祸患，而朵颐灵龟。苟其地易，彼此交羡，若乐庸有定乎？童稚妇女子警咳，门以外之剥啄，偶接于耳而乱人心者，意相关也；号叫怒詈，鞭笞击斗之纷拿，杂然吾目而无所于动者，于意无涉也，故心有所忧，静乃成喧，及其既安，闹转成寂。存系者在远犹亲，专营者视物无睹。君子素位而行，无人不自得；若必待日用所需，种种具足，远离尘俗，遗世独立，乃始毕力为吾所欲为，自少逮老，安所得此闲旷之时与地而用之耶？吾观古人之著作，多出穷愁无聊之极，至有受书囹圄、执卷马上者，彼其人宁独异乎？昔伯牙学琴概成，其师引而之穷岛无人之境，天风海涛，呼吸震荡，伯牙顿叹其师之移我情也。吾弟此行，若能凝乃神，笃乃虑，寝食梦寐，惟书是求，则断简残编，无往非治境治心之要；发为文章，必光明雄骏，向来心境，日以变化。此郡城一席地，命曰“天风海涛”可矣！

【赏析】

在这篇书序中，作者强烈地表达了以读书为致要的思想。在作者看来，不论环境如何，只要有明确的目的和强烈的求知欲望，专心致志，梦寐以求，都能读书有成，陶冶性情。现在的人们不论从哪方面来讲，读书的环境都是再好不过，加之一些现代化工具的辅助，读书变得越来越轻松，可还是会有一部分人读不好书，这与古人比起来，无疑是逊色了不少。

李光地谕儿

【作者简介】

李光地（1641～1718），字晋卿，号厚庵，福建安溪人。康熙年间进士。历任内阁学士、兵部待郎、顺天学政、直隶巡抚、文渊阁大学士（宰相）。著有《榕村全集》。

【原文】

“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篇；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此文公自言读书事也。其要诀却在“纪事”、“纂言”两句。

凡书，目过口过，总不如手过。盖手动则心必随之。虽览诵二十遍，不如钞撮一次之功多也。况必提其要，则阅事不容不详；必钩其玄，则思理不容不精。若此中更能考究同异，剖断是非，而自纪所疑，附以辨论，则浚心愈深，着心愈牢矣。

近代前辈当为诸生时，皆有经书讲旨及《纲鉴》、《性理》等钞略，尚是古人遗意，盖自为温习之功，非欲垂世也。

今日学者亦不复讲，其作为书、说、史、论等刊布流行者，乃是求名射利之故，不与为己相关，故亦卒无所得。盖有书成而了不省记者，此又可戒而不可效。

【赏析】

在这篇家训中，李光地提出了自己的读书见地，认为“凡书，目过口过，不如手过”的主张。他教给儿子的学习方法，今人亦可从中受益。

郑板桥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作者简介】

郑板桥（1693～1765），名燮，字克柔，号板桥，江苏扬州兴化人。清代书画家、文学家，尤其以善画著名，是“扬州八怪”的杰出代表。他多画兰竹石，这既是他光明磊落、严正绝俗的人格象征，又是其虚心向上、倔强不屈的精神写照。他从小家境贫寒，先以卖画为生，44岁中进士后曾任山东范县令5年，后又任潍县令7年，最后因擅自开官仓赈济灾民而被罢官，后仍以卖画为生，著有《郑板桥集》。郑墨比板桥小24岁，为人谦实稳重，板桥在外做官，家事都托付堂弟。由于二人均自贫困中长大，故板桥对郑墨尤爱护备至，期望良深。

【原文】

谁非黄帝尧舜之子孙？而至于今日，其不幸而为臧获，为婢妾，为舆台、皂隶，窘穷迫逼，无可奈何。非其数十代以前即自臧获、婢妾、舆台、皂隶来也。一旦奋发有为，精勤不倦，有及身而富贵者矣，有及其子孙而富贵者矣，王侯将相岂有种乎！而一二失路名家，落魄贵胄，借祖宗以欺人，述先代而自大。辄曰：“彼何人也，反在霄汉；我何人也，反在泥涂。天道不可凭，人事不可问！”嗟乎！不知此正所谓天道人事也。天道福善祸淫，彼善而富贵；尔淫而贫贱，理也，庸何伤？天道循环倚伏，彼祖宗贫贱，今当富贵，尔祖宗富贵，今当贫贱，理也，又何伤？天道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

信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灯下焚去，并不返诸其人。恐明与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恧。自我用人，从不书券，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存此一纸，使吾后世子孙，借为口实，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为人处，即是为己处。若事事预留把柄，使入其网罗，无能逃脱，其穷愈速，其祸即来，其子孙即有不可问之事、不可测之忧。试看世间会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别人一点，直是算尽自家耳！可哀可叹，吾弟识之。

【赏析】

在这封信中，郑板桥跟堂弟探讨了一个关于人格平等的问题。他认为，人的出身无贵贱之分，大家同样都是“黄帝尧舜之子孙”，富贵贫贱只是天道循环翻覆的自然规律。穷苦贫贱之人要改变命运，富贵显达之辈要保住已有的生活，同样要发奋努力。对于人的命运而言，富贵与贫贱存在看辩证关系；对于行事而言，“为人处”与“为己处”亦存在着辩证关系。这种认识体现了作者朴素的辩证思想。作为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郑板桥能对社会历史发展规律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并正确引导子弟，是难能可贵的。

陈宏谋示侄

【作者简介】

陈宏谋（1696～1771），字汝咨，号榕门，广西桂林人。历任知府、巡抚、总督，后官至东阁大学士。

【原文】

京中浮华，须立定主意，不为所染。盖天下惟诚朴为可久耳！吾家世守寒素，岂可忘本？读书见客，事事检点，即学问也。

【赏析】

在这篇家训中陈宏谋要求侄儿保持清贫质朴的良好家风，不为“京中浮华”所染，谨守“诚朴”二字。这种观点，对现在的年青人仍然具有教育意义。

彭端淑劝学一首示子侄

【作者简介】

彭端淑（1700年～1780），清文学家。字仪一，又字乐斋。雍正十一年（1733）进士，颇有政声。后告老辞官，曾到成都锦江书院讲学。诗文皆名重一时，著有《白鹤堂文集》、《雪夜诗谈》、《晚年诗稿》。

【原文】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吾资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学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与庸也。吾资之聪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弃而不用，其与昏与庸无以异也。圣人之道，卒于鲁也传之。然则昏庸聪敏之用，岂有常哉？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问于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钵足矣。”富者曰：“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贫者自南海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之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

是故聪与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聪与敏而不学者，自败者也。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赏析】

这是彭端淑写给子侄的训示。开篇用两个设问句，点明了行文的宗旨，阐述了求学、做学问的道理。又通过四川两个和尚朝拜南海的故事，深入浅出地分析难与易、聪敏与平庸之间可以相互转化的辩证关系，揭示了主观能动性的重要，以勉励子侄刻苦学习，力求上进。文中介绍的“贫者”和尚那种不屈不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更是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以成为我们日后学习工作的好榜样。

作者以平易质朴的语言，通过对比论证，把事理阐发得非常透彻。全文闪耀着辩证思维的智慧之光。

袁枚与弟香亭书

【作者简介】

袁枚（1716～1798），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人称随园先生，清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进士，清朝诗人。曾任江宁知县。辞官后侨居江宁，筑园林于小仓山，又号随园。他的诗多用来抒发闲情逸致，主张抒写性情，对儒家的“诗教”表示不满，有些作品对汉儒和程朱理学进行了一定的抨击，并宣称“《六经》尽糟粕”。他还擅长作文，所写书信颇具特色，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子不语》传世。

【原文】

阿通年十七矣，饱食暖衣，读书懒惰。欲其知考试之难，故命考上元以劳苦之，非望其入学也。如果入学，便入江宁籍贯。祖宗邱墓之乡，一旦捐弃，揆之齐太公五世葬周之义，于我心有戚戚焉。两儿俱不与金陵人联姻，正为此也。不料此地诸生，竟以冒籍控官。我不以为怨，而以为德。何也？以其实获我心故也。不料弟与纾亭大为不平，引成例千言，赴诉于县。我以为真客气也。

夫才不才者本也，考不考者末也。儿果才，则试金陵可，试武林可，即不试亦可。儿果不才，则试金陵不可，试武林不可，必不试废业而后可。为父兄者，不教以读书学文，而徒与他人争闲气，何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哉！“知子莫若父”，阿通文理粗浮，与“秀才”二字相离尚远。若以为此地文风不如杭州，容易入学，此之谓“不与齐楚争强，而甘与江黄竞霸”，何其薄待儿孙，诒谋之可鄙哉！子路曰：“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非贪爵禄荣耀也。李鹤峰中丞之女叶夫人慰儿落第诗云：“当年蓬矢桑弧意，岂为科名始读书？”大哉言乎！闺阁中有此见解，今之士大夫都应羞死。要知此理不明，虽得科名作高官，必至误国，误民，并误其身而后已。无基而厚墉，虽高必颠，非所以爱之，实所以害之也。然而人所处之境，亦复不同，有不得不求科名者，如我与弟是也。家无立锥，不得科名，则此身衣食无着。陶渊明云：“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非得已也。有可以不求科名者，如阿通、阿长是也。我弟兄遭逢盛世，清俸之余，薄有田产，儿辈可以度日，倘能安分守己，无险情赘行，如马少游所云：“骑款段马，作乡党之善人”，是即吾家之佳子弟，老夫死亦暝目矣，尚何敢妄有所希冀哉。

不特此也。我阅历人世七十年，尝见天下多冤枉事。有刚悍之才，不为丈夫而偏作妇人者；有柔懦之性，不为女子而偏作丈夫者；有其才不过工匠、农夫，而枉作士大夫者；有其才可以为士大夫，而屈作工匠、村农者。偶然遭际，遂戕贼杞柳以为木否木寿，殊可浩叹！《中庸》有言“率性之谓道”，再言“修道之谓教”，盖言性之所无，虽教亦无益也。孔、孟深明此理，故孔教伯鱼不过学诗学礼，义方之训，轻描淡写，流水行云，绝无督责。倘使当时不趋庭，不独立，或伯鱼谬对以诗礼之已学，或貌应父命，退而不学诗，不学礼，夫人竞听其言而信其行耶？不视其所以察其所安耶？何严于他人，而宽于儿子耶？至孟子则云：“父子之间不责善”，且以责善为不祥。似乎孟子之子尚不如伯鱼，故不屑教诲，致伤和气，被公孙丑一问，不得不权词相答。而至今卒不知孟子之子为何人，岂非圣贤不甚望子之明效大验哉？善乎北齐颜之推曰：“子孙者不过天地间一苍生耳，与我何与，而世人过于珍惜爱护之。”此真达人之见，不可不知。

有门下士，因阿通不考为我怏怏者；又有为我再三画策者。余笑而应之曰：“许由能让天下，而其家人犹爱惜其皮冠；鹪鹩愁凤凰无处栖宿，为谋一瓦缝以居之。诸公爱我，何以异兹？韩、柳、欧、苏，谁个靠儿孙俎豆者？箕畴五篇，儿孙不与焉。”附及之以解弟与纾亭之惑。

【赏析】

袁枚在信中认为，子弟能不能成才，天资很重要，关键是要根据各人的天资来因材施教。要使他们懂得，做官是为了施行仁义道德，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读书主要是为了充实自己，使自己明白更多的事理，但同时也是由于生活的需要。如果读书的目的不明确，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虚荣心，即使中了科名，做了高官，也会误国误民，以致最后贻误自己。即使不会读书，也应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进而指出，不能像孔子教育他的儿子那样，只是“轻描淡写，流水行云，绝无督责。”

细细品味，这封家信，对我们今天如何教育子女仍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卢文绍与从子掌丝书

【作者简介】

卢文绍（1717～1795），字召弓，号抱经、檠斋。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清校勘学家、诗文作家。乾隆十七年（1752）一甲三名进士。居官十余年，告归，讲学于江浙各书院。著有《抱经堂人集》及《钟山札记》、《龙城札记》。

【原文】

九月十六日得书，知眠食无恙，良慰余意。书中具言近日读书勤苦，尤吾之所乐闻也。但精神难支持亦不必勉强，以掌丝平日善病，恐过用难为继耳。所疏不知出处及疑义若干条具答在别纸。此士安所谓，遭人而问，少有宁日者也。掌丝之虚怀而勤力也至矣。虽然，吾窃以为更有进焉者。盖人之为言皆曰学问，将学焉而继之以问邪，抑问焉而即是为学也？夫寡闻寡见之蕲至于多闻多见也。有道焉：得其道则耳目可以不劳，思虑不至庞杂，而其为功也易。近世类书颇多，又诸文集亦多有注释笺解，然则读书之易宜莫如今日。然吾以为殚见洽闻之助，不在是也。盖已经翦截割裂于事之始末，语之原委必有不能通贯晓析者矣。今以掌丝之资性日力计之、吾不必讠术以高远难行之事，六经之外，如《尔雅》、《说文》、《史记》、《汉书》皆所当读也，然后博览群书，其不解者鲜矣。此言初听若迂，然吾为掌丝细审之，事无有捷于此者。且不必遽为程限，但日日读之一卷毕，则此一卷之事与言见于他书者，自一览而得也。推而数卷至数十卷莫不然。初可以省问之一二，继可以省问之五六，又继可以省问之八九矣。苟若是，则其用安有穷哉？然此犹为记诵言之也，若夫以之明理，以之处事，则所得者益不可以数计，此事逸而功倍之道也。不然，则掌丝数月以来所不知者，岂尽于此乎？吾所以缕析以答者，能一一记之后不复问乎？同一事也而出于人之所援引者又各不同，其能明乎此而既无惑于彼乎？吾是以深嘉掌丝之好问，而尤愿掌丝之好学也。掌丝果从事于吾言，则其于问也亦必有更进于此者矣。

【赏析】

这是一封教导子侄辈读书方法的书信。人们常说，学问学问，就是“学”和“问”，勤学多问就有了学问。那么“学”和“问”的位置应该怎么摆呢？对于这个问题，卢文绍有不同与一般人的见解，他认为应该先“学”，自己先认真去阅读基础性的典籍，然后再博览群书。他认为学习之书“无有捷于此者”，自己先自学，然后再去请教别人，这才是学习的最捷便的途径。

作者并没有全盘否定“寡闻寡见”者向“多闻多见”者请教。他对其侄子提出的问题逐一给予答复，不就是在“教”他的侄子吗？他主张求学得先要自己去学，在自己刻苦钻研的基础上再提出问题，提出的问题才会有质量。学生有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多闻多见”者加以点拨，求学者才会有长足的进步。

这封给晚辈的信，不用居高临下横加责难的语言，而是循循善诱，有诲人不倦之风；充分肯定成绩，如实指出不足，有所批评，但也是建设性的；非常明确地指出解决办法，明晓独立系统研读的种种好处，谆谆教导，闻者如沐春风。

纪晓岚寄内子

【作者简介】

纪晓岚（1724～1805），名昀，号石云，直隶献县（今属河北人）。清学者、文学家。以学问文章得天下重望，晚年领修《四库全书》，而所作《阅微草堂笔记》一书，亻叔诡奇谲，无所不备，又为脍炙人口。

【原文】

父母同负教育子女责任。今我寄旅京华，义方之教，责在尔躬。而妇女心性，偏爱者多。殊不知爱之不以其道，反足以害之焉。其道维何？约言之有四戒四宜：一戒晏起，二戒懒惰，三戒奢华，四戒矫傲。既守四戒，又须规以四宜：一宜勤读，二宜敬师，三宜爱众，四宜慎食。以上八则，为教子之金科玉律，尔宜铭诸肺腑，时时以之教诲三子。虽仅十六字，浑括无穷。尔宜细细领会，后辈之成功立业，尽在其中焉。书不一一，容后续告。

【赏析】

纪晓岚因官居在外，无法负起教育子女的责任，又深知“妇女心性，偏爱者多”的规律，所以写信给夫人说明应如何教育子女。他列举了四戒四宜告诉夫人不要因为溺爱孩子反而害了他们，应该担负起教育子女的责任，从严教育。就现在看来，这“八则”教育还良久不失效力。

姚鼐谕侄孙

【作者简介】

姚鼐（1731～1815），字姬传，号惜抱，安徽桐城人。清代著名的桐城派古文学家。历任山东、湖南乡试主考官、会试同考官，后担任《四库全书》编修官。中年弃官治学，主持钟山、梅花、紫阳、敬敷书院达四十多年。著作有《惜抱轩全集》。

【原文】

来书云：“欲于古人诗中寻究有得，然后作诗。”此意极是。近人每云：“作诗不可模拟。”此似高而实欺人之言也。学诗文不模拟，何由得入？须专模拟一家已得以后，再易一家。如是数番之后，自能熔铸古人，自成一体。若初学未能逼似，先求脱化，必全无成就。譬如学字，而不临帖可乎？

【赏析】

姚鼐给初学诗文的侄孙提供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学诗做文，先要模拟古人，就像学习写字，先要临帖一样。又强调，应做到先模拟一家，等到有了心得体会后，再换另一家，这就是博采众长，最后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他的这一观点就在现在看来也是很有道理的。

汪帷宪寒灯絮语

【作者简介】

汪帷宪，生卒年不详，字子宜，一字积山，号水莲，清仁和（今浙江杭州市）人。雍正拨贡。工书。著有《尊闻录》、《积山诗文集》。

【原文】

古人读书贵精不贵多。非不事多也，积少以至多，则虽多而不杂，可无遗忘之患。此其道如长日之加益，而人颇不觉也。是故由少而多，而精在其中矣。一言以蔽之曰：无间断。间断之害，甚于不学。有人于此，自其幼时嬉戏无度，及长，始知向学，深嗜笃好，人虽休吾弗休，人将卧吾弗卧，不数年便可成就。苏明允年二十七才大发愤，谢其往来少年，闭户读书，卒为大儒，此可证。若名为士人，而悠悠忽忽，一曝十寒，人生几何，凡所谓百年者皆妄也。必也甫离成童即排岁月次第，为立以中下之资自居，每日限读书若干。一岁之中，除去庆唁祭扫交接游宴之事，大率以二百七十日为断。此二百七十日中须严立课程，守其道而无变，十年之间，经书可毕。且如此绳绳不已，则资之钝者亦敏。而书可渐增。再加十年，子史古文俱渐次可毕矣。

【赏析】

这篇家训主要是谈治学的。开篇即表明作者的读书立场：读书在精不在多。同时，还指出读书贵在有恒心，有了坚持不懈的努力，才能成为“大儒”。作者还提出了一个非常科学又可行的读书方法，那就是读书要有自己的计划，如此一来，必能成功。

章学诚家书

【作者简介】

章学诚（1738～1801），字实斋，号小岩，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乾隆进士。自幼爱好史学，博览群书，毕生从事著述和讲学，著有《文史通义》、《枝雠通义》、《文集》。他曾在做很多书院的主讲，有关教育论议颇多。对于儿童教育，他认为要注意其记忆力胜于理解力的特点和学习兴趣，读经不可久专一经而使其生厌。

【原文】

夫学贵专门，识须坚定，皆是卓然自立，不可稍有游移者也。至功力所施，须与精神意趣相为浃洽，所谓乐则能生，不乐则不生也。昨年过镇江访刘端临教谕，自言颇用力于制数，而未能有得，吾劝之以易意以求。夫用功不同，同期于道。学以致道，犹荷担以趋远程也，数休其力而屡易其肩，然后力有余而程可致也。攻习之余，必静思以求其天倪，数休其力之谓也；求于制数，更端而究于文辞，反覆而穷于义理，循环不已，终期有得，屡易其肩之谓也。夫一尺之捶，日取其半，则终身用之不穷。专意一节，无所变计，趣固易穷，而力亦易见绌也。但功力屡变无方，而学识须坚定不易，亦犹行远路者，施折惟其所便，而所至之方，则未出门而先定者矣。

【赏析】

这篇家书中，章学诚指出学习的目的要坚定不移，而内容和方法则可多样，要与自己的精神意趣相融洽，对学习产生乐趣。他以挑担走路作比，只有中途休息，不断换肩膀，才有气力达到目的地。攻读与静思结合，就是“数休其力”；制数、文辞、义理循环学习，就是“屡易其肩”。会学习的人，常把变换学习内容作为休息，在现在看来，这还是很可取的学习方法。

李兆洛诫子书

【作者简介】

李兆洛（1769～1841），字申耆，晚号养一老人，阳湖（今江苏武进）人。清地理学家、文学家。嘉庆进士，曾官凤台知县。后主讲于江阴书院。通音韵、史地、历算之学，提倡骈、散合一，对桐城派文章颇为推崇。著有《养一斋集》、《历代地理一统舆图》。

【原文】

自吾曾祖始居于此，吾祖恢而大之，吾父整而饬之，吾兄全而保之，以绵延百年，贻我后之人。汝父何尝有一丝一粟裨益于其间以庇汝哉？而汝居然有庐可居，有田可耕，有书可读。汝等之幸，不可不自知之也。吾与汝伯父少小相爱相依如性命，及各长大，时时东西南北，不能常聚。然心志未尝不同。汝祖察其如此，故听其自首同居，不复异财耳。然十余年来，汝伯父之支撑门户，整理家计者，心力交殚矣，年已就衰，岂能长为汝辈做牛马哉？故将祖产所贻，均匀剖析，可分者分之，不可分者仍公之。庶几各有职业，各知艰难。此不得已之苦心，可以告无罪于先人者也。吾生平粗伉，惟略识文字，于人情曲折，每不甚谙，齑盐琐悉，尤所不耐。著衣吃饭皆赖父兄庇荫耳。年才过五十，已觉衰病侵寻，又婚嫁已了，颇复思逍遥人间，不与世事，欲自勉强持家作计，诚不能也。故以吾兄分授与我者，复析为二，以授汝等，自今以往，吾但仰食汝等，不复有所关预也。汝等资皆中下，吾不望以功名显荣，能纯纯谨谨为乡里自好之人，便是克守家法，吾愿足矣。苟能自守，已足终身饱暖；不能自守，虽铜山金穴，岂有济哉！保家之道，制节谨度而已；保身之道，谨言信行而已。非分之想莫萌，无益之事莫做，此吾所常以语汝者也。勉之。

【赏析】

在这封信中，作者首先向儿子讲述了现在殷实生活的来之不易，为的是希望儿子在分家后要懂得珍惜祖辈们辛苦立下的家业。还讲到了自己和兄长之间融洽的关系，进而讲到因“汝伯父之支撑门户，整理家计者，必力交殚矣，年已就衰”，所以要分家，希望儿辈能“各有职业”，不要一味仰仗父辈的庇荫。作者希望分家后，儿子能在乡里做一个洁身自好、纯正、谨慎、稳重、勤奋、善良的人。最后，作者希望儿子能自守家业，勤劳俭朴持家，如此才可终身得温饱。可见作者分给儿子的不仅是有形的家产，更有使其受益终身的持家立身之道。

林则徐与夫人书

【作者简介】

林则徐（1785～1850），字少穆，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嘉庆进士。道光18年（1838）任湖广总督，主张禁烟，后受命为钦差大臣，赴广东查禁鸦片，留下了虎门销烟的伟大壮举。他又积极筹备海防，多次击退英军挑衅。而清廷投降派却诬其糜饷劳师，办理不善，被革去两广总督之职。次年派赴浙江镇海协防。不久充军新疆伊犁，25年后还，后任陕西巡抚，又擢云贵总督。林则徐以禁烟抗英而流芳百世，诗文、书法、家训亦颇值称道。

【原文】

家中用途如何？可省则省，但不可省处，也不必过事俭啬。王戎钻核，终非佳士；公孙布被，亦属佥任。接人处事，当从大处落墨。一钱不舍，余不取也。

【赏析】

这是林则徐给夫人的一封家书。他认为节约固然是必要的，但过分节约也就成了吝啬。对于吝啬，林则徐的态度很明确：“余不取也。”所以，林则徐指出待人接物，应当从大处着眼。

倭仁示曜云两侄

【作者简介】

倭仁（1804～1871），字艮峰，乌齐格里氏，蒙古正红旗人。官至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官居正一品。

【原文】

到京后宜谢绝酬应，收敛身心，热读旧义，时时涵泳，按期作课，勿令生疏。断不可闲游听戏，大众聚谈，荒废正业。体亲心期望之殷，三年一场，甚非容易，努力为之，勿自误也。

予尝独居深念，时切隐忧。吾家世敦朴素，自入仕途，渐习奢侈，衣服器用踵事增华。纵口腹之欲，典当有所弗借；饰耳目之观，贳取暂图快意。只知体面，罔顾艰难。抑思盛衰循环，富贵岂能常有？一旦事殊势异，家人习奢日久，必不能顿俭，必至失所。失祖宗节俭之风，致子孙饥寒之渐，可虑者一。先世孝友传家，敦崇仁让，同居共食，人无闲言。近年以来，猜嫌渐起，或以外人谗间，或以意见纷歧，一言之细遂至忿争，一物之微动分尔我，乖睽离异，言之痛心。致祖父含怒于九泉，子孙效尤于数世，可虑者二。汝大伯父暨我暨汝父，赖先人德荫幸列科名，一脉书香，常虞失坠。汝辈兄弟中，咸不知义命，妄意捐升田以荫得官裕。姿质驽钝，所望读书应举者，惟汝辈数人耳。曜报捐知县，想已无志《诗》、《书》，不知“资郎”二字，有志者皆耻言之。趁此少壮精神、宽闲岁月，勤学好问，广览博闻，求为国家有用之才，将来登科第，建事功，尽孝全忠，何等荣贵，而乃以铜臭功名自甘菲薄耶？无志甚矣！此端一开，少年中无定见，皆思就此一途，诵读之心意不专，清白之家声日替，可虑者三。以上三事，皆家门兴败关头，吾故痛切言之。

汝辈身列胶庠，非毫无知识者，须念物力之艰，力求俭约，勿习浮华，勿学放纵，将平日爱华靡、喜疏散种种积习全行改变，作一个醇谨朴实子弟，较之鲜衣肥马为有识所窃笑者，不相去万万耶？汝辈天性醇厚，尚知孝道，近闻手足间亦渐有乖离之意，此最不可。须知骨肉至重，凡百皆轻，勿贪货财，勿私妻子，勿以亲心偏向而退有怨言，勿以言语参差而辄生嫌隙。兄宽弟忍，式好无犹；和气薰蒸，祯祥自至。而其所以能刻苦，能知友爱，则总在勤奋读书耳。平日静坐收心，除温习举业外，取古人嘉言善行手录心维，思古人何以能此，我何以不如古人，因愧生愤，必求如古人而后已，则精神内敛而一切骛外驰求之念自息，道心日生，而孝弟忠信、仁厚礼让自感触而即发矣。不然，淡泊之味终不敌物欲之浓，质地之美日夺于习俗之敝，虽欲祛奢崇俭，革薄从忠，乌可得哉！

予德衰薄，不能正身齐家，时用内愧，然念汝爱汝，故以我所欲改者戒汝，所欲能者勉汝。知而不言，是我负汝辈；言之不听，是汝辈负我，并自负也。思之，思之，勿作一场闲话看过。

【赏析】

倭仁痛感家中子弟日习奢侈之风，担心朴实清白之家庭声誉会由此毁于一旦，因而在书信中要求曜云两侄多读书，用学识净化自己的身心，戒除不良习气，以求日后建功立业。他还特别指出，兄弟之间应和睦团结“勿贪货财”、“勿以言语参差而辄生嫌隙”以免败坏家庭声誉，贻笑于世人。这篇家训对于现今家长如何教育子女读书、做人仍具有一定的意义。尤须强调的是，作者能够以平等的姿态，勇于承认自己的不足，要求子侄辈引以为戒。在长幼尊卑等级森严的社会，这种精神是难能可贵的。

通读全篇，细细品味，不愧为家训中的佳作。

曾国藩与子纪鸿书

【作者简介】

曾国藩（1811～1872），号涤生，湖南湘乡人。道光进士。清末湘军首领。1853年为对抗太平天国军队，以在籍侍郎身份在湖南办团练，旋扩编为湘军，成为镇压太平军的主力。1860年任两江总督，次年节制浙、苏、皖军务，1864年攻陷南京，平息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后任钦差大臣，对捻军作战，与李鸿章、左宗棠筹办近代洋务运动。1870年由直隶总督调任两江总督，不久病故。谥文正。有《曾文正公全集》传世。

【原文】

字谕纪鸿儿：

家中之来营者，多称尔举止大方，余为少慰。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此君子也。

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习，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极俭也可，略丰也可，太丰则我不敢也。凡仕宦之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尔年尚幼，切不可贪爱奢华，不可惯习懒惰。无论大家小家，士农工商，勤苦俭约，未有不兴；骄奢倦怠，未有不败。

尔读书写字，不可间断。早晨要早起，莫坠高、曾、祖、考以来相传之家风。吾父、吾叔，皆黎明即起，尔之所知之也。

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学作圣贤，全由自己做主，不与天命相干涉。吾有志学为圣贤，少时欠居敬工夫，至今犹不免偶有戏言、戏动。尔宜举止端庄，言不妄发，则入德之基也。

【赏析】

这是曾国藩写给儿子的一封信，通篇都是一些为人处事、学习的勉励之词，其中利弊可细细品味。作者首先是对儿子的表现给予了肯定，而后对儿子提出了“为读书明理之君子”的期望，这样的劝勉想必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作者以切身的体验告诫儿子在学习和生活方面要做到勤苦、俭约、居敬慎言，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读书明理的君子。

左宗棠与子书（节录）

【作者简介】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湖南湘阴人。举人出身，历任浙江巡抚，闽浙总督、陕甘总督、军机大臣、晋大学士，封一等恪靖侯，晋二等侯，谥文襄。

左宗棠对子女的督教既严格且亲切。他一生写下了一百多封家书，内容大多集中在对子女如何处世为人、治事做官这些方面。

【原文】

孝威、孝宽知之：我于廿八日开船，是夜泊三汊矶，廿九日泊湘阴县城外，三十日即过湖抵岳州。南风甚正，舟行顺速，可毋念也！

我此次北行，非其素志；尔等虽小，当亦略知一二。世局如何，家事如何，均不必为尔等言之；惟时刻难忘者，尔等近年读书，无甚进境，气质毫未变化，恐日复一日，将来为寻常子弟而不可得，空负我一片期望之心耳。夜间思及，辄不成眠，今复为尔等言之，尔等能领受与否，我不能强，然固不能已于言也。

读书要目到、口到、心到。尔读书不看清字画、偏旁，不辨明句读，不记清首尾，是目不到也。喉、舌、唇、牙、齿五音，并不清晰伶俐，蒙笼含糊，听不明白，或多几字，或少几字，只图混过就是，是口不到也。经传精义奥旨，初学固不能通；至于大略粗解，原易明白。稍肯用心体会，一字求一字下落，一句求一句道理，一事求一事原委；虚字审其神气，实字测其义理，自然渐有所悟。一时思索不得，即请先生解说；一时尚未融释，即将上下文或别章别部义理相近者，反复推寻，务期了然于心，了然于口，始可放手。总要将此心运在字里行间，时复思绎，乃为心到。

今尔等读书，总是混过日子，身在案前，耳、目不知用到何处，心中胡思乱想，全无收敛归著之时。悠悠忽忽，日复一日，好似读书是答应人家工夫，是欺哄人家，掩饰人家耳目的勾当。昨日所不知不能者，今日仍是不知不能；去年所不知不能者，今年仍是不知不能。

孝威今年十五，孝宽今年十四，转眼就长大成人矣。从前所知所能者，究竟能比乡村子弟之佳者否？试自忖之。

读书作人，先要立志，想古来圣贤豪杰是我者般年纪时，是何气象？是何学问？是何才干？我现在那一件可以比他？想父母送我读书，延师训课，是何志愿？是何意思？我那一件可以对父母？看同时一辈人，父母常背后夸赞者，是何好样？斥詈者，是何坏样？好样要学，坏样断不可学。心中要想个明白，立定主意，念念要学好，事事要学好；自己坏样，一概猛省猛改，断不许少有回护，断不可因循苟且，务期与古时圣贤、豪杰少小时志气一般，方可慰父母之心，免被他人耻笑。

志患不立，尤患不坚。偶然听一般好话，听一件好事，亦知歆动羡慕，当时亦说我要与他一样；不过几日几时，此念就不知如何销歇去了。此是尔志不坚，还由不能立志之故。如果一心向上，有何事业不能做成？

陶桓公有云：“大禹惜寸阴，吾辈当惜分阴。”古人用心之勤如此。韩文公云：“业精于勤，荒于嬉。”凡事皆然，不仅读书，而读书更要勤苦。何也？百工、技艺、医学、农学，均是一件事，道理尚易通晓。至吾儒读书，天地民物莫非己任，宇宙、古今事理，均须融澈于心，然后施为有本。

人生读书之日，最是难得。尔等有成与否，就在此数年上见分晓。若仍如从前悠忽过日，再数年，依然故我，还能冒读书名色，充读书人否？思之！思之！

【赏析】

“志患不立，尤患不坚。”左宗棠勉励二子立志坚定，迁善改过，尤须趁年少及时努力。因为是家信，对象是自己的儿子，所以不求章法，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主要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见长。细细体味，可以感到其对比的鲜明，使读者明白应该怎样做，不应该怎样做。言词自然朴实，时有口语入文，更显得是发自肺腑，足能震撼心魂。信中所提的“读书要目到、口到、心到”，以及如何才能做到的读书方法具有普遍意义，值得重点研读。

胡林翼致枫弟、敏弟

【作者简介】

胡林翼（1812～1861），字贶生，号润芝。湖南益阳县人。少负才气，为文操笔立就。治军赏罚严明，知人善任。有《胡文忠公遗集》传世。

【原文】

二弟在家，闻颇好舒服，兄闻之，以为非是。人生衣食住，诚为不可缺一者，然衣仅求其暖，食仅求其饱，住仅求其安，初不必衣罗绸，厌膏腴，而处华美之室也。吾家素尚俭朴，祖父在时，年届古稀，而辄喜徒步，不甘坐肩舆。父亲亦常劳筋骨，饿体肤，不自逸豫。吾兄弟数人，虽所禀不同，然体质均尚健硕，年又值盛壮，安可甘自暴弃，放荡形体，沃土之民不材，瘠土之民向义，如之何而可忘怀耶！幸勉思所以自立，晏安鸩毒，戒之戒之。

【赏析】

在得知两位弟弟喜欢追求舒适生活的情况下，胡林翼写了这封信。他认为，衣、食、住虽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东西，但也不应该追求奢华。在他看来，衣服重视它的保暖作用，食物能不让人感到饥饿就行了，居住的条件安全就足够了。他还指出养成好逸恶劳的恶习必然导致危机。

彭玉麟致弟

【作者简介】

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湖南衡阳人。初参与镇压湖南新宁李沅发起义。咸丰三年（1853），从曾国藩创办湘军水师，为人耿直，刚正不阿，淡泊名利，有“彭青天”之美誉。在治家方面亦极严格，其子违犯军令被处斩，不徇私情。

【原文】

读书当如刺绣，细针密缕处，方见工巧。若一编在手，随意乱翻几页，钞摘几章，则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走马看花，骚雅不取，即此意也。为学又不可求速效，能困心横虑，便有郁积思通之象。愚公移山，非讥其愚，直喻其智。是以聪明多自误，庸鲁反有为耳。徐穆堂、王心庐两君虽少晋接，闻名已久，大约为尔之师尚不辱没，盖两君不徒博雅能文，其淳实宏通，已非弟能窥其堂奥者矣。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可甘自暴弃，慢亵尊长，于师道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日课不可间断，遵照定例以限制之，亦复得益。师课之严便是进功之阶，因循苟且，非愿闻也。

【赏析】

在这里，彭玉麟对读书的理解非常独到。他把读书比作刺绣，告诫其弟读书学习应从细处着眼，而不能走马观花，只求一知半解；在遇到关键问题时不能自以为是，学习应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要有愚公移山之志。此外，如能把尊师的问题解决好，学业就会日有长进。这种把读书和做人看做是相互影响的观点，至今仍可借鉴。

李鸿章寄四弟

【作者简介】

李鸿章（1823～1901）字少荃，安徽合肥人。道光进士。洋务派首领。1861年，编练淮军与太平军作战，深受朝廷重用。1870年，继曾国藩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掌管外交、军事、经济大权。从19世纪60年代开办近代军事工业，建立北洋海军。在19世纪后期的二十余年时间里，代表清政府与外国侵略者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有《李文忠公全集》存世。

【原文】

学业才识，不日进，则日退，须随时随事，留心著力为要。事无大小，均有一定当然之理。即事穷理，何处非学？昔人云：此心如水，不流即腐。张乖崖亦云：人当随时用智。此为无所用心一辈人说法，果能日日留心，则一日有一日之长进；事事留心，则一事有一事之长进。由此而日积月累，何患学业才识之不能及人也。做官能称职，颇不容易。做一件好事，亦须几番盘根错节，而后有成。昔人事业到手，即能处措裕如，均由平常留心体验，能明其理，习于其事所致，未有当前遇事放过，而日后有成者也。弟于此层最宜留意。

【赏析】

李鸿章认识到学如逆海行舟，不进则退，告诫弟弟要随时随地，加强学习。他认为，人应该随时使用智慧，如果能事事留心，那么就会每天都有长进，事事有长进，长此以往，学业自然就会比别人精进了。有了学业上的成功，加上所形成的事事留心的习惯，那么自然地就能胜任自己的职务了，从而在事业上有所成就。所以说，好习惯的形成往往能使你在学业和事业上取得双丰收，平常我们都应注意加强这方面的修养。

曾国荃与侄儿书

【作者简介】

曾国荃（1824～1890），字沅甫，号叔纯，湖南湘乡人。清咸丰六年（1856）率湘军数千人赴援江西吉安与太平军为敌。后历任擢知府道员、浙江按察使、浙江巡抚、湖北巡抚、陕西巡抚、迁河东河道总督、陕甘总督、两广总督、礼部尚书、两江总督兼通商大臣。因受其兄曾国藩的影响，对家庭教育亦颇为重视。有《曾忠襄公全集》传世。

【原文】

若议及久远，安居则又以僻乡为长策。一则可杜万世子孙市井之习，一则仰体先人存日不忍轻去梓乡之意。想吾侄兄弟与四叔面议之时，必以此论为然。近省垣觅地比衡湘山中更难，过于近四达之衢则难期五患之免。余提兵三千余里，每见近域名墓突被惊扰罹难者多矣，非当孔道者晏然无恐，此层亦不可不先虑及。

【赏析】

曾国荃在其兄曾国藩去世后，立刻给曾纪泽、曾纪鸿两个侄儿写信，指出为后世子孙的成长着想，还是久居湘乡老家为好。因为在闹市区安家，既有违先人“不忍轻去梓乡”之意，又对子孙成长不利。曾国藩的想法未必正确，但他对子孙教育的重视程度及对晚辈前程的关心尤其值得学习。

翁同龠禾与调卿、金门二甥书

【作者简介】

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晚号瓶庵居士，又号松禅，江苏常熟人。咸丰状元，光绪师傅，为帝党首领。任户部尚书、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曾力荐康有为推行变法。著有《瓶庐诗文稿》、《翁文恭公日记》。

【原文】

调卿、金门贤甥左右：

舟中一别，尘事万端，平生豪气，消磨殆尽，无可言者。

调卿诗笔有神，更研经史以昌其气。万勿萌做官之想——长安不易居也。金门失偶，是大不得意事，且须调护，勿增堂上忧。

吾辈读书，大约置治生事于度外，以为不屑学。予细思之，亦是一病。试问孰主张是呼？

顽躯尚健，入此月来，陡觉摧绝，惟两甥喻此意。草草不及百一。敬颂堂上近安，并阖宅安好！

【精要点评】

翁同龠禾通过诗与史之间关系，劝告调卿“勿萌做官之想”，以更好的精力投入到经史研究和读文写作上来。作者认为读书与生产并重才是求学之道，与那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截然不同。这与他所提倡的读书要与生产并重，力求全面发展，学以致用的教育思想一脉相承。

书信短短百余字，言简意深，文笔流畅，不可多得。

朱若朴寄妹

【作者简介】

朱若朴，生卒年不详。嫁与朱姓为妇。后夫宦游南方，居于湘潭等地多年。

【原文】

姐于妹自幼相离，几三十稔。吴月燕云，渺不相及。忆念之苦，真难告语。每恨身属女流，不能千里命驾，使天亲重聚，一识连枝形似为叹耳。

姐自作妇朱门，复从远宦，睽违慈膝，频换星霜。两地关心，凄其欲绝。幸接邮筒，知妹治装北上，入奉二亲，娱膝下之欢，结门楣之喜。姐虽不获亲与其会，亦从此恨稍释矣。愿妹永衣色笑，慰二亲将暮之年。无若姐淹蹇他乡，徒学楚人掩泣也。

幼儿在侍，二亲素所钟爱，故不携之沅，欲代酬反哺于百一耳。然抚育之者，祖父母之恩也；教训之者，母姨夫之德也。深念姐心，时不提省；不令娇痴失学，谓姐能没齿忘耶？

衡阳雁断，音问难通，偶遇便鳞，获修片楮，殷殷之意，恋恋之私，溢于纸背，妹试验封印重重，尚余泪脂否也。

外具土物数种，皆蛮俗所制，无足珍惜，宦况萧条，观此可见。如相念，定有一行远及，更念湘潭者，帝二女之所在也。悠悠我思，不禁长往。妹其能弃之若路人耶？

【赏析】

同在南方，姐妹却近三十年未曾谋面，当得知妹妹将“治装北上”，有可能“入奉二亲”时，写下了这封寄给妹妹的信。她把对妹妹的亲情，对父母的惦念、对幼子的关心，全部凝聚在这封三百余字的短简中。在高度浓缩的语言里表现了高度浓缩的情感。

本文以情动人，但在文字方面作者信手拈来的文字上也颇多变化。最后两段文字的处理更是恰到好处，既是浓墨重彩的抒情，又是简淡的叙事，作者功力可见一斑。

唐若玉谕妹

【作者简介】

唐若玉，晚清时女子，有文才，生平事迹不详。

【原文】

尝读徐澹止《韵史·序》云：女郎拂锦笺，著红题绿，品月批风，自是天地一种韵物，人生一种韵事。乃常使之不得其偶，或偶之不得其人。否则穷苦困顿，终身郁郁，此何以故？岂其香心丽质，藻慧研思，即造物亦复妒之耶？

或曰：“红颜薄命”四字，古今恶谶也。故从来佳人，无一不受此缺陷。余益三复斯言，不觉心楚涕零也。

夫古来女子具有才调而所生非时，所遇不偶，往往落于贫苦微贱者，正自不少。愠极则咄咄呼天；怨甚便絮絮问影，照镜自怜。念芳葩之易落，敲钗饮恨；写鸳字以生悲，振古如兹，于今为烈！余则谓此有数焉，非人所得与也。世间离合动止，无非天定，况婚配之大哉？我故讽断肠而伤其不贞，诵薄命而滋其感悼者也。贤妹然乎否耶？

【精要点评】

唐若玉的这封书信，看似诲谕其妹，实际上也是自诲、自慰。这里她所指的红颜，不仅仅是天生丽质，而且更包含芳洁的心、杰出的才。她把红颜薄命的原因归结为“造物”使然、“古今”如此、“此有数焉”，显然没有脱出唯心主义和宿命论的束缚，但在当时也确乎起到了谕人慰己的作用。语言清丽，层次井然，虽然没能超出时代的局限，但已经透露出了对时代的不满与愤懑。

徐叶昭与三姑娘书

【作者简介】

徐叶昭，生卒年不详，字克庄，浙江乌程（今浙江湖州）人。清文学家。

【原文】

本月某日，有侍女持纱一幅、扇一柄，将姑娘台命至云云。余初也不甚固辞，今窃思之，不得不辞且论也。

夫所谓画者，又非古人所备左图右书，有补文章经济，乃粉饰悦人之技尔。夫如是，非礼之事，姑娘亦可无取，余又岂可为哉！

或曰：“子既知其非，何前此屡为之耶？”余应曰：余素性愚昧，然于圣贤之书，虽不能多读，抑不可谓不涉其流矣。故于事理之当然，或能粗明一二，何至初来此间，往往做此浮华之事乎？盖生乎此世，安得不同乎流俗？朱子且窃取禅家之旨为文，以取科第，处世有所不免，亦偶然也。

或又曰：“偶然犹可，何数日之前，更闻有画扇之事耶？”余复应曰：然。数日前，余君子嘱曰：“尊长某人亟索于余曰：‘闻女至孙妇善画，乃吾母所酷好，愿得扇一柄，不复更有请也。’余已许之矣。”余应曰：“诺。”盖某宜人者，寿九十余矣，嫁未三年而所夭长逝，别无他子，惟宜人所生之子才四十日。孀居七十年，以弥月婴孩，守至森森瓜瓞，其贞其德，其功其能，其福其寿，可胜言哉！夫如此之人，又君子许之已久，宁可失信？而今而后，余此事断不为已。

况余一身实兼数役，于经史文章尚不暇温习，近岁以来每如有茅塞其灵台者，其为下愚也有渐矣。若再以此事与人相接，则所谓日下之势也，更何所止哉！故敬将原物奉还，惟姑娘谅之，幸甚幸甚。

【赏析】

徐叶昭除善长文章外，还善于绘画。事因三姑娘派侍女来，拿着“纱一幅”和“扇一柄”，请徐叶昭作画而起，经过深思熟虑，她没有答应三姑娘的请求，故写此信说明辞绝的理由。信写得逻辑严密，理由充足，无懈可击。从中也表明了自己对于绘画的态度。

聂继模给子书

【作者简介】

聂继模，生卒年不详，字乐山，清衡山人。博学多才，尤精医学。著有《朱氏家训证释》、《东庵集》。

【原文】

尔在官，不宜数问家事。道远鸿稀，徒乱人意，正以无家信为平安耳。尔向家居本少，二老习为固然，岁时伏腊，不甚思念。今遣尔妻子赴任，未免增一番怅恋，想亦不过一时情绪，久后渐就平坦，无为过虑。

山僻知县，事简责轻，最足钝人志气，须时时将此心提醒激发，无事寻出有事，有事终归无事。今服官年余，民情熟悉，正好兴利除害。若因地方偏小，上司或存宽恕，偷安藏拙，日成痿痹，是为世界木偶人，无论将来不克大有所为，无以对此山谷愚民，且何以无负师门指授？

见答黄孝廉札，有“为报先生春睡熟，道人轻撞五更钟”句，此大不可。诗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居官者宜晚睡早起，头梆盥漱，二梆视事，虽无事亦然。庶几习惯成性，后来猝任繁剧，不觉其劳，翻为受益。

【赏析】

这是聂继模写给居家的外的儿子的一封信。信的开篇就告诫儿子，为官要一心为公，不要顾家，看似无情，可字里行间却又充满亲情，聂继模正是以这种方式来表达他对儿子的爱，表达他既含蓄、理智又深沉的父爱。他还告诫儿子工作要兢兢业业，即使在工作不繁忙、不重要的情况下也不可松懈。做事要预选做好准备工作，这样就不会因事发突然而弄得手足无措。后记《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历代碑文

秦二十八年泰山刻石文

秦芝罘刻石文

秦东观刻石文

秦会稽刻石文

封燕然山铭

座右铭

郭林宗碑

剑阁铭

大唐中兴颂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

曹成王碑

柳子厚墓志铭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尹师鲁墓志铭

徂徕先生墓志铭

泷冈阡表

表忠观碑

九成台铭

徐州莲华漏铭

处士征君墓表

沈贞甫墓志铭

五人墓碑记

自为墓志铭

历代祭文

吊屈原赋

悼李夫人赋

哀二世赋

自悼赋

王仲宣诔

思旧赋

自祭文

芜城赋

祭柳子厚文

祭十二郎文

祭吏部韩侍郎文

祭资政范公文

祭苏子美文

祭欧阳文忠公文

祭范颍州文

祭欧阳文忠公文

祭周瑜文

寒花葬志

李安人小祥文

告中郎文

芙蓉女儿诔

祭妹文

宣左人哀辞

后记

历代碑文

秦二十八年泰山刻石文

【作者简介】

李斯（？—前208），秦代政治家、文学家。楚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年少时为郡小吏，和韩非同时受业于荀子。后入秦，历任长史、客卿、廷尉，官至丞相。秦二世时，为赵高所杀。他是秦代惟一的作家，作品多载《史记》本传和《秦始皇本纪》。代表作有《谏逐客书》，另有《泰山》等刻石文。又著有《仓颉篇》，已佚。近人王国维辑本较详备。

【原文】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译文】

皇帝坐上统治的宝座，制定制度，明确法令，臣下都效法，谨慎执行。秦始皇廿六年，六国灭亡，始皇帝刚刚统一天下，天下无不服从归顺。于是决定亲自巡视远方的老百姓，更登上泰山，遍览东部极点的地方。从臣思考始皇的业绩，推究其事业的根本和来源，敬颂他的功业和道德。治理国家按规律运行，众多产业分配适宜，全都有遵循的标准。大义完美英明，可以施予后世，顺利继承而不需要改变。皇帝亲自倾听，已经平定了天下，仍然治理不懈怠。早起晚睡，考虑的是建立设计长远利益，专门在教育教导上下工夫。训释经义并且告示公布到全国各地，远近都治理到，使老百姓全部能够接受皇帝的意志。这样便贵贱分明，男女都顺应礼的要求，谨慎遵照职事的要求去做。宫廷内外秩序井然，无不相安无事。可赐恩惠于后代继承人。始皇帝的教育感化会达到无穷，所以谨遵奉始皇帝的遗训，此刻石，永远赐给我们以重要的警戒。

【赏析】

《金石略》称这篇碑文为《封泰山碑》。其刻石字形整饬，笔画圆健，乃秦始皇统一文字后的字体，即“小篆”。始皇二十八年立碑于泰山。二世元年加刻诏辞。《金石萃编》载：碑石高四尺九寸，横一尺四寸，四面镌刻。北宋大砚间汶阳刘歧至泰山绝顶，见碑四面有宇，遂拓以归，计得字二百二十三。自刘氏访拓后，此石不知何时毁佚。北平许氏搜得残石，置碧霞宫元君祠，存四行二十九字。清乾隆五年祠遭火，石毁。嘉庆二十年蒋因培访得残石两片于玉女祠，只存十字。宣统二年，作亭护之，又损一字，存九字。《会稽志》引李嗣真评李斯小篆称：“古今妙绝，犹千钧强弩，万古洪钟，岂徒学者之宗匠，亦是传国之遗宝。”

《秦二十八年泰山刻石文》具有极高的文物和史料价值。文字虽短，但严整肃穆，浑朴自然，高度地概括了秦始皇统一全国的事迹，歌颂了秦始皇的巨大历史功绩。这就是平定了天下，又“亲巡远方黎民”；明确法度，制定了各行业遵行的标准，施于后世的“大义休明”，治理国家“皆有法式”，而且“夙兴夜寐”，使“远近毕理”，秩序井然。这些都是可以“永承重戒”于后世的。

这虽然是一篇歌功颂德的碑文，但内容符合历史事实。语言雍容肃穆，开创了封禅刻石这一文体形式。

秦芝罘刻石文

【作者简介】

作者李斯（略）

【原文】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芝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著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火单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强暴，赈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译文】

秦始皇二十九年，当时正是仲春时节，温暖的气候刚刚来临。皇帝向东游览，登上芝罘山巡视，观看海边的景色。随从的臣子赞美景色，追溯感怀美好的功业，追诵事业的根源。皇帝开始治理国家的时候，建立制定了法规制度，使纲纪更加突出。对外则教育诸侯，对他们施予文教和仁爱，使他们明白适宜的道理和规律。六国奸邪，贪婪凶残没有满足的时候，残暴地危害人民没有停止的时候。皇帝怜悯百姓的遭遇，于是就派遣军队进行讨伐，发扬武德。以正义之师昭示诚信的举动，威力到达边远的地方，使他们没有不归顺服从的。消灭强悍残暴的诸侯，赈济拯救百姓（国家），平定天下四极。全面推行明确的法令，治理国家，使这些法令作为永远的准则。伟大啊，普天之下，都接受顺从皇帝的心意。群臣歌颂了这些功业，请求将之刻在石上，作为永远的模范进行表彰流传。

【赏析】

此篇刻文是秦始皇于二十九年巡行至芝罘山，丞相李斯等为其歌功颂德而作的文辞，书体为小篆，二世元年立于芝罘山。原石已不传，文仅见北宋王采摹刻于《汝帖》卷二内。

此文夸古耀今，虎视四极，铺张功德，但并没有说明鉴戒。这是李斯的泰山刻石文的一个特点。这表明，这既是秦王朝自信心强烈的表现，又是国家危机的开始。因为不能深刻地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是难以避免前人所犯的错误的。从这一刻石文，我们可以明显地感到这一点。这也是导致秦代的迅速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

秦东观刻石文

【作者简介】

作者李斯（略）

【原文】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芝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芝罘。

【译文】

秦始皇二十九年的时候，皇帝在春天出外旅行，视察远方的地方。到了海边，于是登上芝罘山，到达这朝阳升起的明亮的地方。看到景色壮阔美丽，随从的臣子无不感怀，追想治国之道是多么英明啊。皇帝的法令刚刚颁布，就对内清理了疆域，对外讨伐了强国。军事的威力畅通无阻，震动了周边最远的地方，擒拿了六国的君主。统一了天下，消灭了灾难祸害，永远停止了战争。建立了合宜的道理，明设了齐全的器具，全都有章程可循。各职位的臣子遵守职分，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彼此之间没有嫌疑。对老百姓进行教育以改变他们，不论远近都遵守相同的制度，这是自古以来都没有的最优异的事情。固定的职分既已确定，后来的子孙只要遵循着这些，就可以长久地继承皇帝开创的太平局面。群臣赞美皇帝的品行，恭敬地述说皇帝的业绩，并请求将它刻在芝罘山上。

【赏析】

秦始皇登芝罘山的东观，在东现刻石，李斯写下了这篇刻石文。

《秦东观刻石文》肯定了秦始皇制定的各项制度法令可以维护国家稳定，使臣民各司其职，使继承者也有各方面的规章可循，表现了一种观东海而雄视天下的气概。

秦为天下法。汉承秦制。其后的各个朝代也都在秦代制定的各项法律制度的基础上有所增益，为加强和巩固国家起到了重要作用。因此，可以说，秦的各项制度保证了国家统一和发展。也因此，自秦代以后，维护国家统一和发展，成为中华民族的一个极其深刻的观念，也是形成中华民族凝聚力的一个重要源头。

秦会稽刻石文

【作者简介】

作者李斯（略）

【原文】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齐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泽被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氵失，男女洁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洁，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译文】

皇帝建立了美好而优秀的功业，平定统一了天下，这种恩德仁慈美好，会长久地存在下去。秦始皇二十七年，皇帝亲自巡视天下，视察了边远的地方。皇帝于是踏上会稽之地，普遍考察了民间习俗，平民百姓都很庄重。群臣歌颂皇帝的功业，从根本上探究事业的根源，追寻方法措施上的高明之处。秦国的皇帝统治国家的时候，才开始制定刑律，废除明显陈旧的规章。一开始就制定标准，清楚地区别了各个职位的职责，希望它成为长远的标准。六国的统治者加倍独断专行，贪婪乖张，傲慢凶狠，率领自己的民众自以为很强大。他们凶狠残暴，恣意妄为，依仗自己的力量自高自大，数次发动战争。六国暗中派密使互相来往，想达到合纵的目的，从事阴谋诡计。六国对内实行欺诈的谋略，对外进行侵略，于是引起祸殃。讲信义道德而又有威力的秦国，于是诛灭了六国，清除平息了残暴与叛乱，将作乱的人予以消灭。皇帝的恩德广大而又细密，恩惠施及到了普天下所有的地方。皇帝统一了天下，同时要处理许多事情，全国无论远近都是一片太平景象。筹划万物，考察检验事情的真实情况，都一一记载它们的名字。尊贵与贫贱的情况，都向皇帝陈述，善良与邪恶都显示在皇帝的眼前，没有一点隐情。整治过失，宣扬廉清公正，有儿子而改嫁的人，即使死几次也不认为她是贞洁的。防止隔断内外的交往，禁止淫荡放纵的事发生，男女都纯洁真诚。丈夫如果是不正当地寄居在女方家里，杀掉他也无罪，男人要坚持住道义的准则。妻子如果逃走嫁给他人，她的儿子不能再认她作母亲，人们都受到了教育，风气一时清明。大力的治理男女同浴的恶俗，天下呈现出美好的风气，百姓得到了很好的管理。天下的百姓都遵守法度，和睦、安心、厚道，努力工作，没有谁不顺从皇帝的命令。百姓修饰洁净，人人都乐于遵守共同的法则，很好地保住了国家的太平。后代严肃地遵守这些法度，长久地治理下去不要停止，国家就像车或舟一样永远不会倾覆。随从的臣子歌颂着这些功业，请求将它刻在石上，光荣伴着这篇美好的铭文一直流传下去。

【赏析】

《史记》记载，会稽刻石碑高一丈四尺，南北面广一尺，东西面广一尺六寸。孙畅之《述征记》云：“其字四寸，画如小指。”碑石久毁，元至正元年申屠取家藏旧拓重刻于会稽黉舍，并题于后，清康熙间为人磨灭，乾隆五十五年绍兴知府李亨，又以旧拓申屠本嘱金匮钱梅溪再重刻之。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上会稽察大禹，而立刻石颂秦德。”这篇刻石文写在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全国已经安定，可以进行经验总结。这篇刻石文总结了秦始皇取得统一全国胜利的原因，即秦国实行了一系列法律制度而日益富强，而六国则相反，他们贪戾凶狠，暴虐恣行，施行阴谋诡计，终于导致失败。平定天下之后，秦始皇又在全国推行统一的制度，并认为，只要按照这些规章制度治理下去，就可以永保太平。这篇刻石文表现了秦霸业初定，雄视天下的气概。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秦始皇确实在实行“车同轨、书同文”等统一中国方面，做出了巨大的历史贡献。但由于实行严刑峻法，暴虐地对待人民，又很快在全国性的农民大起义中灭亡，其历史教训也是相当深刻的。

封燕然山铭

【作者简介】

班固（32—92），东汉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字孟坚，班彪之子。年九岁即能写文章，诵诗赋。及长，博览群书，继承父业，继续撰写《史记后传》。后以私改国史罪下狱。弟超上书辩解，乃获释。官兰台令史，转迁为郎、典校秘书。历时二十余年，写成《汉书》。《汉书》是中国第一部断代史。章帝时，任玄武司马。帝会诸儒讨论五经同异，令班固撰成《白虎通义》。和帝永元初，随大将军窦宪征匈奴。后窦宪获罪，班固受牵连，死于狱中。他是著名的辞赋家，有《两都赋》、《答宾戏》、《幽通赋》，均甚有名。明人辑有《班兰台集》。

【原文】

维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皇，登翼王室，纳于大麓，维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治兵于朔方。

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十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殚，返旆而还，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

遂逾涿郡，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将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可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盛德，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邱兮建隆山曷，熙帝载兮振万世！

【译文】

永元元年秋七月，名叫车骑将军窦宪的汉朝大舅，敬畏聪慧圣明的皇帝，登上辅佐皇室的位置，将燕然山收纳到脚下。一片清平光明，聚集着吉祥。于是窦宪与执金吾耿秉，报告巡视北方边界防御和陈兵北方的情况。

窦宪与耿秉率领勇猛而士气高昂的将校，龙虎般的士兵，六师如敏捷的猿一样准备好了，以及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各族的侯王君长率领的士兵，共有骁骑十万。主将轻装简从，长列的车轮滚动四散分开，如雷鸣般的辎重装备遮蔽了道路，一共有一万三千余辆。将部队约束为八阵，统率以威武的精神，黑色的铠甲映着阳光发出光辉，红色的旗帜将天空染成了深红色。于是，越过高高的关口，攻下鸡鹿要塞，经过砂石盐碱地，横穿大沙漠，斩温禺以衅鼓祭祀，血洗尸逐部落染红了剑刃。然后四校四处出击，如星流彗扫一般，使萧条万里的大地上，没有遗留的贼寇。于是一个地域接一个地域地将敌人扫灭干净，举着旌旗凯旋，查考检验传上来的地图，尽览其山川状况。

于是越过涿郡，跨过安侯，登上燕然山，踩踏冒顿聚集的地方，焚烧老上单于祭祀鬼神的龙庭。对上能够抒发汉高祖、汉文帝的宿愤，光大祖宗的神灵；对下则可以安定后代子孙，恢复拓展疆土，振作大汉的声名。这可以说是一劳而永逸，暂时耗费军力财力而永久安宁之举。于是就在这里筑坛祭天以刻石，在铭文上昭示盛德。其辞说：

消损了王师征讨边远地方凶恶的祸首，剿灭凶顽啊斩杀于海外，远而又邈远横贯地界，在筑坛祭天的神丘上建起高大的圆顶碑石，以光大皇帝的功业振作万世。

【赏析】

这篇铭文写得气势磅礴，充分体现出“振大汉之天声”的宏大气象。

文章描写大汉出兵征服北匈奴，在杭爱山树碑立传，张大大汉威仪的这些方面显示出虎虎生气，表现出雄视虎步、豪迈不群的英雄气概，也是在其后的文章中难以见到的。这一方面表现为汉王朝的国力强盛，张大其势，显示国威的不凡气度和精神气质；另一方面也是在统一国家的战争中表现出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的强烈愿望。

座右铭

【作者简介】

崔瑗（78—143），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字子玉，涿郡（今属河北）人。著名经学家、文学家崔骃之子。有集六卷，多散佚。年少时即抱负宏远、励志好学，只是行事欠谨慎，好凭意气用事。因哥哥崔章被人杀死，他不顾邻人再三劝阻，手刃仇家。为了逃避官府追捕，只身逃亡他乡。后幸逢朝廷大赦，方才归回故里。由于悔恨不已，痛定思痛，他就写下这一篇座右铭。

【原文】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淄，暖暖内含光。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译文】

不要议论别人的短处，不说自己的长处。给予别人的恩惠千万不要念念不忘，受到别人的恩惠千万不要忘记。世上的名誉不足以羡慕，惟有以仁作为行动的纲领。隐藏内心而后行动，诽谤和议论又能有何妨碍、伤害？不要使名过其实，坚守愚拙是圣人所以成功的原因。处在被黑色污染的环境中，重要的是不被黑色污染，能够保持内心温和的光芒。柔弱是属于生的一类，老子告诫人们不要太刚强，刚强走到僵化就必然走下坡路，走向灭亡。鄙陋浅薄之人顽强地要达到自己的目的，造成的祸患难以估量。谨慎地谈论，节制饮食，知足就能战胜不祥。行动如果坚持有恒，时间久了就会自然芬芳。

【赏析】

座右铭意在警戒，因置放于座处旁边，故称座右铭。座右铭的形式大体上有三种：一种是自题；一种是笔录经典言论或名人格言；一种是请别人题。

在中国文化方面，讲究为人要正派，要以仁义为标准，要深藏不露，要名符其实，要在艰难的环境中坚持持之以恒，等等，如此就会有芳香四溢的收获。这篇《座右铭》正是这方面人生经验的切身体会与总结。其中所提出的自我修养、对人和处事的原则以及自我的行为规范等，在今天仍有参考价值。

郭林宗碑

【作者简介】

蔡邕（132—192），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字伯喈，陈留图（今河南杞县南）人。汉献帝时曾拜左中郎将，故后人也称他“蔡中郎”。蔡邕除通经史、善辞赋外，还精于书法，尤以隶书造诣最深，名望最高，有“蔡邕书骨气洞达，爽爽有神力”的评价。后来因为董卓的关系，为司徒王允所杀。

【原文】

先生讳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寔有懿德，文王咨焉。建国命氏，或谓之郭，即其后也。先生诞应天衷，聪睿明哲，孝友温恭，仁笃慈惠。夫其器量弘深，姿度广大，浩浩焉，汪汪焉，奥乎不可测已。若乃砥节厉行，直道正辞，贞固足以干事，隐括足以矫时。遂考览六经，探综图纬，周流华夏，随集帝学。收文武之将坠，拯微言之未绝。于时缨緌之徒，绅佩之士，望形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尔乃潜隐衡门，收朋勤诲。童蒙赖焉，用祛其蔽。州郡闻德，虚己备礼，莫之能致。群公休之，遂辟司徒掾，又举有道，皆以疾辞。将蹈鸿涯之遐迹，绍巢许之绝轨。翔区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禀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宁二年正月乙亥卒。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怀哀悼，靡所寘念。乃相与惟先生之德，以谋不朽之事。佥以为先民既没，而德音犹存者，亦赖之于见述也。今其如何，而阙斯礼。于是树碑表墓，昭铭景行。俾芳烈奋于百世，令问显于无穷。其辞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玄。纯懿淑灵，受之自天。崇壮幽浚，如山如渊。礼乐是悦，诗书是敦。匪憔摭华，乃寻厥根。宫墙重仞，允得其门。懿乎其纯，确乎其操。洋洋扌晋绅，言观其高。栖迟泌丘，善诱能教。赫赫三事，几行其招。委辞召贡，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爰勒兹铭，扌离其光耀。嗟尔来世，是则是效。

【译文】

郭先生名泰，字林宗，是太原界休人。其先祖出自周朝，其中与周文王的父亲季历的排行相同，有一个名叫虢叔的，他具有美好的品德，文王曾经向他咨询过国事。在周王朝时，建立“虢国”，并以此命名姓氏，后人有姓郭的，就是虢叔的后代。先生应天运而诞生，聪慧通达，才能出众，孝顺友爱温和恭敬，仁爱执著，善良和顺。他的器量宏大深远，资质气度广大，浩浩啊，汪汪洋洋啊，深奥而不可测度。要是像他那样磨砺节操，磨炼行为，直道正辞，那么坚持固守足于干事，包容精微深奥足以矫正时弊。于是考览六经，探索规则，图画经纬，环视华夏，随后将它们集中为帝王的学问。他收罗了将要衰微的文治武功，拯救了将要绝灭的微言大义。于是当时有声望的士大夫、文人学士，望见他的形容仪表都如影随形地跟随他，聆听他的话语都响应附和，就像百川流向大海，水族尊奉龟龙一样啊。至于潜隐在衡门之内，收志同道合的友人勤加教诲。童蒙学生依赖他，用他的学问除去蒙蔽。州郡的官员听说他的道德高尚，虚心下己，备礼求见，却没有人能达到目的。众多有声望的人都称赞他，于是征召他为司徒掾，又推举他参加“有道”的选举，他都以身体不好予以推辞。踏上鸿涯远远的踪迹，连接巢许已断绝的轨迹。飞翔于地域之外，舒展羽翼，超越天上的大道，高高地耸峙。天生性命不长久，享年四十二岁，在建宁二年（169年）正月乙亥逝世。凡是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怀哀悼，思念绵延不绝。于是都共同推重先生的品德，以图谋永不磨灭的事业。大家都认为先生已死，而德音仍然存在，这也有赖于记述他的文字。今天情况如何呢？还缺少树碑这个礼数。于是给他树碑作为墓前的标志，以铭文昭示他宏大的德行，使他美好的功业流传百世，美好的见闻显示于无穷。其辞说：

啊，美善的先生，品德光明通于玄妙。纯洁美好善良的灵魂，是上天给予他的。他的品格学问崇高壮丽悠远深厚，如山高如水深。礼乐是他所爱好的，诗书使他诚朴宽厚。不只是拾取华丽的表面，而是寻其根本。宫墙重重高峻，仍能够得其门而入。美好的道德啊如此纯净，他的操守啊如此坚定。众多的官宦，通过言行可以看到他的高大。游息在泉水涌出的地方，善于诱导和教诲他人，声名显赫于三公，几次被征召要授予官职。他委婉地推辞了召见、推举，保持了清妙的品格。他寿命不长，老百姓都为他悲伤哀悼。于是刻了这篇铭文，展示你的光耀。感叹你在未来的人世上，也会是人们的行为准则，是人们仿效的榜样。

【赏析】

这篇《郭林宗碑》曾被《昭明文选》列为碑体文首篇。碑文的墓主郭泰（127—169）是东汉太原界休人，字林宗。他博通经典，居家教授弟子至千人。曾游洛阳，与河南尹李膺相友好。后归乡，诸儒相送者车千乘。郭泰品题海内人物，不为巷言谠论，所以在东汉末党锢之祸中得以幸免。

郭泰死后，蔡邕作了这篇碑文，遵循公正、直书、不溢美的原则，从郭林宗的思想言行的实际出发，所赞扬的郭林宗的思想品格符合时人的评论和历史的记载。这篇碑文采取了高度概括的语言，叙述了郭林宗的天纵才能及其品德：“先生诞应天衷，聪睿明哲，孝友温恭，仁笃慈惠。”论其胸襟怀抱则以“器量弘深，姿度广大”，广大到“浩浩焉，汪汪焉，奥乎不可测已”；论其学识则只用“考览六经，探综图纬，周流华夏，随集帝学”来说明；写其对时人的影响，只是“于时缨緌之徒，绅佩之士，望形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作精练的说明；写其收受门徒，教诲不倦，则用“尔乃潜隐衡门，收朋勤诲。童蒙赖焉，用祛其蔽”来形容。这些都是言简意赅、实实在在的评论，因此，可以说这是一篇“清辞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之文（刘勰《文心雕龙·诔碑》）。

全文均用骈偶句式写出，音韵铿锵，语言优美。

剑阁铭

【作者简介】

张载（生卒年不详），字孟阳，安平（今河北安平）人。西晋文学家，与弟张协、张亢齐名，世称“三张”。始任佐著作郎，出补肥乡令、乐安相、弘农太守、中书侍郎。后因乱世，不复仕进，托病告归，卒于家。明人辑有《张孟阳集》。

【原文】

岩岩梁山，积石峨峨。远属荆衡，近缀岷嶓。南通邛僰，北达褒斜。狭过彭碣，高逾嵩华。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矧兹狭隘，土之外区。一人荷戟，万夫趑趄。形胜之地，匪亲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见屈吴起。兴实在德，险亦难恃。洞庭孟门，二国不祀。自古迄今，天命匪易。凭阻作昏，鲜不败绩。公孙既灭，刘氏衔璧。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

【译文】

高高的梁山，积石高耸。远连荆州、衡山，近接岷山、山番山。剑阁山向南通往邛崃和僰人居住的地方，向北方到达褒斜谷，其狭窄超过彭门山和碣石山，高峻超过嵩山、华山。充当四川门户，为险要的屏障。称作剑阁的这个地方，壁立千仞，形势险要。这个地方的险要达到了极致，道路的高峻也达到了极点。世事混浊时就堵塞不通，世道清明时就道路通畅。剑阁的封闭是在蜀汉时，畅通是在晋时。秦地凭借险固，能以两万兵当诸侯百万兵，并吞诸侯。齐地富庶，能以二十万当诸侯百万兵。当刘邦占据了秦地时，田肯向他献计，攻占了齐国。况且这地方狭窄险要，处于中原以外。一个人执戟，万夫都只能趑趄前进。凡是地形险要优美的地方，不是与它亲近的不能居住。过去魏国的武侯过黄河，在中流看见险固的山河很高兴。山河的坚固，曾经难为了吴起。国家兴盛的关键实际上在于德行，险峻之地是难以依靠的。三苗氏和商朝殷纣，二国都不祭祀，（所以它们灭亡了）。自古迄今，上天的意志是不变的。凭借险要的地方作糊涂打算，很少有不失败的。占据四川险地的公孙述已经灭亡了，蜀汉后主刘禅也投降了。翻倒的车子的轨道，不要再去重复它的辙迹。在山旁刻上铭文，敢以此警示梁、益二州的统治者作为鉴戒。

【赏析】

这是一篇总结历史经验教训的铭文。文章在极写剑阁“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一人荷戟，万夫趑趄”的形势的同时，回顾了历史上据险而胜和据险反遭灭亡或失败的事例，得出了“兴实在德，险亦难恃”的深刻结论。山河的险要不是国家兴亡的关键。文章警告那些据险自恃的人，要明白“凭阻作昏，鲜不败绩”、“覆车之轨，无或重迹”的经验教训。

文章言简意深，气势峻伟，是一篇警世箴言。

大唐中兴颂

【作者简介】

元结（719—772），唐代著名文学家，字次山，郡望河南（今河南洛阳市），世居太原（今山西太原市），后移居鲁山（今河南鲁山县）。少时倜傥不羁，十七岁始折节读书，师事从兄元德秀。天宝十二载（753）举进士。乾元二年（759）擢为右金吾曹参军，出任山南东道节度参谋，后以战功升任水部员外郎、荆南节度判官。代宗即位，授著作郎。官至容管经略史，加左金吾卫将军。他反对形式主义诗风，抨击绮靡浮华而提倡质朴淳厚。他的理论，对中唐新乐府运动有所启发和影响。明人辑有《元次山集》。

【原文】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风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於戏！前代帝王，有盛德大业者，必见于歌颂。若今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颂曰：

噫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边将骋兵，毒乱国经，群生失宁。大驾南巡，百僚窜身，奉贼称臣。天将昌唐，繄睨我皇，匹马北方。独立一呼，千麾万，戎卒前驱。我师其东，储皇抚戎，荡攘群凶。复服指期，曾不逾时，有国无之。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地辟天开，蠲除妖灾，瑞庆大来。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盛德之兴，山高日升，万福是膺。能令大君，声容氵云氵云，不在斯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镌，刊此颂焉，何千万年！

【译文】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攻陷了洛阳。第二年，又攻陷了长安。皇帝（玄宗）逃到了四川，太子在灵武登上了皇位称帝。第二年，肃宗移军凤翔，并在这一年收复了长安和洛阳。太上皇唐玄宗回到了长安。呜呼，以前朝代的帝王，如果有建立了大德大业的，必然会出现在诗歌颂词中。如果今天要歌颂这伟大的功绩，并将它刻在石上，除了精通文学的人，还有谁是合适的人选呢？颂词说：

噫嘻，在玄宗朝，罪恶的臣子既奸猾又骄横，搅得天昏地暗，妖邪当道。边将安禄山叛乱，危害扰乱了国家的常规，使广大老百姓的生活失去了安宁。玄宗逃跑到南方，许多官员纷纷乱窜，尊奉乱赋为主，向其称臣。上天想要唐朝兴旺昌盛，注视着我皇，看着他单枪匹马去北方树起军威，独立一呼，千千万万的旗帜飘扬，无数的回纥兵前来充当驱使。我们的军队向东挺进，太子带领回纥兵，扫荡除灭了众多叛乱者，收复的日期指日可待，其恢复之速，是自古以来没有的。事情总是非常困难。有功劳的人被授予尊贵的位置，忠烈之士的美名永存，恩泽将惠及他们的子孙。伟大的功德建立起来，像高山仰止，像太阳升起一般，人们感受到了无边的幸福。能够让天子的礼乐文章声容大盛的，难道不是已经表现在这篇碑文上了吗？边将安禄山叛乱，危害扰乱了国家的常规，使广大老百姓的生活失去了安宁。玄宗逃跑到南方，许多官员纷纷乱窜，尊奉乱赋为主，向其称臣。上天想要唐朝兴旺昌盛，注视着我皇，看着他单枪匹马去北方树起军威，独立一呼，千千万万的旗帜飘扬，无数的回纥兵前来充当驱使。我们的军队向东挺进，太子带领回纥兵，扫荡除灭了众多叛乱者‘收复的日期指日可待，其恢复之速，是自古以来没有的。事情总是非常困难。有功劳的人被授予尊贵的位置，忠烈之士的美名永存，恩泽将惠及他们的子孙。伟大的功德建立起来，像高山仰止，像太阳升起一般，人们感受到了无边的幸福。能够让天子的礼乐文章声容大盛的，难道不是已经表现在这篇碑文上了吗？湘江在此地的东边和西边，浯溪则横贯此地，此地的石崖与天一样高。可以磨平它的岩面在上面刻字，在这里刻上这篇词，流传何止千万年啊。

【赏析】

《大唐中兴颂》是歌颂唐王朝平定“安史之乱”的丰功伟绩的一篇气势峻伟之作。文章以极其简括的语言，就将天宝乱离，肃宗继位，收复两京，唐玄宗和唐肃宗回到长安的经过在“序”和“颂”中作了清楚的叙述，笔力健举，气象不凡。

在写法上，特别是在“颂”中，用四字句，基本上是三句叙述一事，三句一韵。高度概括了“安史之乱”的发生、平定和收复的过程，铺张扬厉，尽情抒发了“地辟天开，蠲除妖灾，瑞庆大来”的全国欢庆的喜悦心情。如此雄伟的铭文是值得一读的。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

【作者简介】

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谥号“文”，又称韩文公。他三岁而孤，受兄嫂抚育，早年流离困顿，有读书经世之志。他二十五岁时中进士，赴汴州董晋、徐州张建封两节度使幕府任职。后回京任四门博士、监察御史，因上书论天旱人饥状，请减免赋税，贬为阳山令。宪宗时北归，为国子博士，累官至太子右庶子，但不得志。五十岁以后，先从裴度征吴元济，后迁刑部侍郎。因谏阻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移袁州。不久回朝，历国子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等职。政治上较有作为。在文学上反对骈偶文风，提倡散体。继承先秦、两汉古文的优良传统，并在此基础上加以发展和创新，是古文运动倡导者之一。在思想上维护儒家的传统思想，调强尧舜至孔孟的一脉相传的道统。

【原文】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

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

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

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译文】

马君继祖是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的孙子，少府监赠太子少傅马畅的儿子。他四岁的时候，因为祖上的功德而被授予太子舍人。在三十四年之间，马君五次调任官职，终于做到了殿中少监的职位。他三十七岁时逝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

在我初冠不久的时候，因在京师应付进士贡的考试，生活困难不能自保。我凭着老朋友弟弟的身份，拜倒在北平王马燧的脚下。北平王询问了我的情况，很怜悯我，所以就有机会到他安邑里的家中与他相见。北平王怜悯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并叫来了两个儿子招待我。其中排行最后的那个儿子待我尤其优厚，他就是少府监赠太子少傅马畅。保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这个孩子眉眼如画，头发漆黑，肌肤如玉雪般惹人喜爱，他就是殿中少监马继祖。那个时候，我在北亭拜见北平王，感觉他的胸襟气概像高山深林巨谷一般，机智谋略像龙虎一样变化不可测，真是人中豪杰啊。拜见完毕后退下来参见少傅马畅，只见他像翠竹碧梧一样秀美文雅，如凤鸾仙鹤般站立在那里，是个能守其家业的人啊。他的小儿子马继祖娟好静秀，戴着圆形的玉饰和玉耳环，像兰草刚刚发出嫩芽，马畅说这是他的儿子。

而后四五年，我中了进士，离开京师要到东边去，北平王亡故了，我只能在客居的旅舍为他痛哭。此后十五六年，我担任了尚书都官郎，任教东都国子分教主，而此时分府少傅亡故，我又为他痛哭。又过了十年，现在，我为少监痛哭啊。

呜呼！我还没年老，从开始到现在，不到四十年，就为他们祖、子、孙三代而痛哭了，这对于人世来讲，是怎样的伤痛啊！人们想长久不死，但看这些活在世上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赏析】

明代吴讷认为：写作墓志铭的“古今作者，唯韩昌黎最高。行文叙事，面目首尾，不再蹈袭”（《文章辨体序说》）。韩愈所作墓志铭七十余篇，精品为多，“谀墓”之文亦占不小篇幅。其中精品写法灵活多变，不拘一格，生动形象。

即如《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这一篇，墓主并无突出惊人的事迹可记。于是，韩愈另辟蹊径，把重点放在马氏祖孙三代与自己的交往上，层次分明地写出自己的见闻和感受。他曾受到其祖马燧“赐食与衣”的关心和照顾。他写出在马燧府上见到马燧时，其“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写出退见少傅，此时的马畅如“翠竹碧梧，鸾鹄停峙”，是可以守家业的人才；其子马继祖则是“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如同兰草刚刚发出新芽，不愧是马氏的后代。上述都写得具体可感，生动可喜。虽然没有叙述具体的事情，但三人的精神风貌都栩栩如生。

作者尚在世时，而三人却都先后离开了人世，这真是难以言喻的事情。

特别是文章最后两句，十分有力，显然是韩愈有感而发。这是他对于好人短命、坏人长命的现实发出的无限深沉的感喟。古人有写文章讲究“凤头、猪肚、豹尾”的说法，那么这篇文章的最后两句就是“豹尾”。

曹成王碑

【作者简介】

作者韩愈（略）

【原文】

王姓李氏，讳皋，字子兰，谥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绝复封，传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玄宗世。盖于时年十七八。绍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扰。王奉母太妃，逃祸民伍，得间走蜀从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领军卫将军，转贰国子秘书。

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吊客不忍闻。丧除，痛刮磨豪习，委己于学。稍长，重知人情，急世之要，耻一不通。侍太妃，从天子于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内外斩斩。由是朝廷滋欲试之于民。上元元年，除温州长史，行刺史事。江东新刳于兵，郡旱饥，民交走死无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锁扩门，悉弃仓实与民，活数十万人。奏报，升秩少府。与平袁贼，仍徙秘书，兼州别驾，部告无事。迁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张施，声生势长。观察使噎女冒不能出气，诬以过犯，御史助之，贬潮州刺史。杨炎起道州，相德宗，还王于衡，以直前谩。王之遭诬在理，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辩，人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

初，观察使虐，使将国良往戍界，良以武冈畔，戍众万人，敛兵荆、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张。于是以王帅湖南，将五万士，以讨良为事。王至则屏兵，投良以书，中其忌讳。良羞畏乞降，狐鼠进退。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门，大呼：“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错愕迎拜，尽降其军。太妃薨。王弃部，随丧之河南，葬。及荆，被诏责还。会梁崇义反，王遂不敢辞以还。升秩散骑常侍。

明年，李希烈反，迁御史大夫，授节帅江西以讨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舍，禁无以家事关我。裒兵大选江州，群能著职。王亲教之抟力勾卒嬴越之法，曹诛五畀，舰步二万人。以与贼遌。嘬锋蔡山，踣之。剜蕲之黄梅，大鞣长平，钹广济，掀蕲春，撇蕲水，掇黄冈，策汉阳，行足此汊川，还大膊蕲水界中。披安三县，讠术其州，斩伪刺史。标光之北山，舌沓随光化，扌告其州，十抽一推。救兵州东北属乡，还开军受降。大小之战，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县。民老幼妇女不惊，市贾不变，田之果谷下无一迹。加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户部，再换节临荆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于梁。希烈北取汴、郑，东略宋围陈，西取汝，薄东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贼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将卒十万，尽输其南州。

王始政于温，终政于襄。恒平物估，贱敛贵出，民用有经。一吏轨民，使令家听户视，奸宄无所宿。府中不闻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条次，世传为法，任马彝、将慎、将锷、将潜，偕尽其力能。薨赠右仆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赠太子太师。

道古进士，司门郎，刺利、随、唐、睦，徵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督黔中。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岳、蕲、沔、安、黄，提其师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讨蔡，实取沔、蕲、安、黄，寄惠未亡，今余亦受命有事于蔡，而四州适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于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无文，其实有待。子无用辞！”乃序而诗之，辞曰：

太支十三，曹于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绝迁。零王黎公，不闻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载，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荐峻功。苏枯弱强，龈其奸猖。以报于宗，以昭于王。王亦有子，处王之所。惟旧之视，蹶蹶陛陛。实取实似，刻诗其碑，为示无止。

【译文】

曹成王，姓李，名皋，宇子兰，死后封号为“成”。他的先祖李明，是太宗李世民的儿子，封国于曹。李俊后代绝嗣，于是将封地传给他的侄子李胤。后来李明的儿子李备从南边回来，又停封李胤，封李备为曹成王。李备死之后，无子，又封李胤为曹成王。李胤的儿子李戢再传至李皋。李皋嗣封曹成王，是在玄宗朝代。他当时大约十七八岁。在爵位上三年，安禄山在河北叛乱，天下震动扰攘。曹成王侍奉母亲太妃，混杂在老百姓的行列中逃避灾祸，得以逃到四川，跟随同在四川的天子唐玄宗左右。天子念他艰难，将他从都水使者升为左领军卫将军，后转为国子监司业秘书少监。

李皋十岁时死了父亲李戢，他哭泣悲哀的样子，来吊唁的客人都不忍心看到。服丧期满后，李皋痛下决心改掉自己很坏的习惯，磨砺自己的意志，全身心地寄托于学问。李皋年龄稍大以后，注重洞晓民情，关切当世要解决的重要事情，如果有一件事没弄懂，他就感到羞耻。他为官处理公事，要求自己，里外都是整齐严肃的形柬。因此朝廷益发想任命他治理百姓。上元元年，李皋授职温州长史，行使刺史职权。江东新近苦于刘展的兵祸，又遭遇干旱造成的饥荒，老百姓都是逃亡的逃亡，死去的死去，内心已经麻木，没有悲痛的感觉。曹成王李皋上任到州，来不及解衣休息，就下令击破大锁，扩大仓门，将全部仓库储藏的粮食都发给老百姓，救治了数十万人。奏报朝廷，升官加少府监。他参与李光弼平定袁晁的军事行动，于是由少府转为秘书少监兼州别驾，部里报告他无功无过。权衡他的事迹后，迁为真刺史，修订法度完善政令，拿出治理的措施，展开施行，因此，他的声望势力迅速壮大。观察使辛京呆忌妒得气噎塞喉，无处出气，于是诬告李皋犯有过失罪。御史也从旁相助弹劾李皋，于是李皋被贬为潮州刺史。杨炎自从在道州被起用后，担任了德宗宰相。他将曹成王李皋调回衡州，从而纠正了他人对李皋的诋毁侮蔑。曹成王李皋遭到侮蔑，正在审理过程中的时候，他考虑到母亲太妃年纪已老，可能会受到惊吓而悲戚，所以总在出门以后才穿上囚服去应答对他的审讯，回家时则拿着朝笏，垂着金鱼袋，镇定自若，做出坦然舒悦的样子。将要被贬到潮州时，他还是回到家中向母亲佯称升官了，进行祝贺。等到贬为潮州刺史成为事实，才如实相告。

开始时，观察使辛京杲凶恶残暴，他派遣将领王国良去戍守武冈县；王国良在武冈发动叛乱，率领戍边的士兵一万多人。辛京杲聚集士兵在蕲州、黔州、洪州、桂州讨伐他。两年之后王国良更加嚣张了。于是命令曹成王李皋统率湖南兵士，带领五万名士兵，以讨伐王国良为主要任务。曹成王李皋到了后下令停止进攻，递送书信给王国良，书信说中了他所忌讳的心病。王国良乞降，又羞愧畏惧，犹豫狐疑，进退不决。李皋就假装成使者，跟随一骑，奔走五百里，抵达王国良修筑的堡垒，用马鞭击打其门，大呼：“我是曹王，来接收王国良的投降，王国良现在在哪里？”王国良不得已，仓促问只得迎接拜见，全部归降他的军队。李皋的母亲去世。李皋离开军队，护送母亲的灵柩到河南，将母亲下葬。等他到了荆州，被皇帝下诏责令返回。恰逢梁崇义反叛，李皋于是不敢推辞，返回。这时他按次序升为散骑常侍。

第二年，李希烈反叛。李皋被升为御史大夫，领受军权，统率江西的军队以讨伐李希烈。命令到达的时候，李皋还率兵在湖南帅府外舍。他禁令不要把有关家里的事告诉他。于是在洪州聚集士兵进行选拔，大家都能够尽职尽责。李皋亲自教授“抟力”的秦兵法，“勾卒”的越兵法以及秦商君、越勾践的教兵之法，实行将领失败则诛及其下属，获得战利品则奖给下属的军纪军法，拥有水兵陆兵两万人。凭借这些兵法与叛贼相遇。李皋率兵一举歼灭蔡山之敌，敌人纷纷倒毙。削弱了蕲州的黄梅，狠狠地践踏了长平，剪除了广济，掀翻了蕲春，击破了蕲水，收拾了黄冈，踏平了汊川，又返回与敌人肉搏战于薪水地界。分割安州三县，诱捕其敌，斩伪刺史王嘉祥。攻击光州的北山，就食于随州的光化，使这个州大乱，从十人中抽一人为士兵。救捷随州东北所属的地方，又回兵接受李登惠的受降。大大小小的战争，共有三十二次，夺取了五州十九县。老百姓中的老幼妇女不受惊吓，市场商贾贸易不变化，地中的果实无一丢失。加牵皋为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户部，再调荆南节度使，后为襄州刺史，襄、邓、郢、安、髓、唐等州观察使。

曹成王李皋坐镇军队，天子在他的西边巡狩于梁（今开封市）。李希烈于建中四年（783）在北方攻陷了汴州、郑州，向东夺取了宋州，包围了陈州，向西攻下了汝阴，迫近东都洛阳。李皋坐镇南方朝向北方，与李希烈保持适当的角度和距离。乱贼拼死挣扎也不能进入他的寸尺之地，结果贼兵逃跑了将领和士兵十万人，输尽了所占领的南州地方。曹成王李皋的仕途自温州开始，在襄州结束。在他的管辖下，物价长期稳定，少收取税赋，重视发展生产，使老百姓的用度有条理。只需要一名官吏执行法度，使政令家喻户晓，就会使犯法作乱的人无处藏身。府中听不见急步大声的呼喊声。治理民众和用兵，各有条理次序，世传为法，任用马彝、伊慎、王锷、李伯潜，全都能尽力协助他。死后赠右仆射。元和初年，因为他的儿子道古在朝，又赠太子太师。

道古是进士，担任司门郎，监察利州、随州、唐州、睦州，征辟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度监督黔中郡。李道古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州、岳州、蕲州、沔阳、安州、黄州，率领其部队以讨伐蔡州造反的吴元济。将要行时，李道古流着泪对我说：“先王讨伐蔡州李希烈，实际取得了沔州、蕲州、安州、黄州，施恩惠于我们这些活着的子孙，现在我也接受朝廷的命令，治理蔡州，而上述四州恰好也是我的封地，我们父子的活动范围差不多都集中在这地方。先王死后到今天已有二十五年了，我们兄弟们都还在，而墓碑还没有刻，也没有写铭文，其实是在等待你来做这件事。你不要推辞啊。”于是我序而诗之。

唐太宗有十三个儿子，曹成王李明是其中最小的儿子；其他的儿子或者死亡或者衰微无闻，而曹成王一开始就做事。曹成王历代的先王，畏惧闭塞，拒绝变动位置。零陵王李俊、黎国公李杰，没有闻达仅仅存其名。李胤与李备交互易封，三王只存空名。时间延长百余年，以有曹成王。成王的兴起，来自其专一躬行。他的风采被明白地彰显，武才被推举为峻伟之功。使“枯”复“苏”，使“强”削弱，啃咬奸猖李希烈之流，以报答宗室，以昭告于王。曹成王也有子嗣绵延，都处在王的位置。惟从已有的功绩来观察，动而敏于事的很多。实实在在地取自各王的传承，刻诗其碑，为昭示后来至永远。

【赏析】

《曹成王碑》记述了自李明始封曹成王到李皋袭封的情况，主要记述了李皋陪侍母亲入蜀，随侍唐玄宗，讨伐王国良和李希烈的事迹，体现了他忠君、孝亲、治民、用兵几个方面的坚强意志和精神品质。“忠君”、“孝亲”贯彻在他的一生之中。“奉母入蜀”，随侍唐玄宗左右，是一个方面。“治民”是在任温州长史时，一到任等不及解衣休息，就下令开仓放粮，救活了老百姓数十万人。并且声势浩大地实施法治，使“治出张施”。李皋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在韩愈笔下显得虎虎有生气。后来，李皋遭诬陷，考虑到母亲年老会受惊恐，为此，他外出穿上囚服出庭参加审辩；回家则手拥朝笏，垂着金鱼袋，以坦然的态度面见母亲。直到贬为潮州刺史，才对母亲如实跪谢相告。李皋的这种孝亲的态度也在韩愈笔下显示出敦厚的魅力。

至于叙述李皋的“用兵”则一为宾，一为主，详略得当，生动而层次分明。

写除灭王国良是为宾，略写李皋率五万士兵讨伐王国良，实写李皋招降王国良的单人独骑的果敢英勇的举动，十分传神。

写平李希烈的反叛是为主，详写李皋率兵平叛李希烈的过程。首先是写李皋选兵、教兵，训练士卒，严明军纪，赏罚分明。其次，是写李皋攻城拔寨的气势。

文中一连串“嘬”、“剜”、“踣”、“鞣”、“跋”、“掀”、“撇”、“掇”、“策”、“斩”、“膊”、“披”等动词的运用，既传达了平叛李希烈摧枯拉朽之壮，又写出了李皋大军所向披靡的声势，可谓字字作响，句句有力。第三，还写了李皋率军经历数十战，但不扰百姓，“老幼妇女不惊，市贾不变，田之果谷下无一迹”，颂扬了他的领军作风。

这篇碑文的后半又回到李皋“始政”于温州，“终政”于襄阳的生平，突出他治民行法，使“奸宄无所宿”的主要贡献，交代了其于李道古嘱托自己作碑文的缘由。

《曹成王碑》碑文的诗的辞句为四言句，比较简古有力，但概括得十分精当。被前人称为“无一语可汰损”、“一字不可增”，可以代表韩愈文章的风格。清代学者沈德潜说：“若有汰损增加，便非高文。”韩愈的《曹成王碑》正是文无废字废语的一篇精粹的高文。

柳子厚墓志铭

【作者简介】

作者韩愈（略）

【原文】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隽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

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淡。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

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女鬼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译文】

子厚名叫宗元。他的曾伯祖柳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则天，死于高宗的朝代。他的父亲柳镇，由于要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请求在江南道做县令。其后因为不能谄媚权贵，失去御史一职；权贵人窦参死，又复拜为御史，号为刚直。他所交往的人都是当世的名人。

柳宗元少年时即精锐而敏捷，无不通晓畅达。当他父亲还在世时，虽然年少却已经独工成人，二十岁时即取进士第，显示出高峻而超群的气象。大家都说柳家有子了。柳宗元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的官职。他才智过人，方正精悍。议论以古今的事作证据，引用或从经史诸子百家中取证。议论层出不穷，如风般连续而至，大抵经常胜过同座的那些人，因而名声大振，时人都羡慕他，希望与他交往。那些显要的官员和有权势的人也都争着要将柳宗元罗致到自己门下，再由自己门下升迁更高的官职，都交口称誉他。贞元十九年，柳宗元由蓝田县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为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因为专权者王叔文、韦执谊获罪的关系，与其他数人一律被贬为刺史。贬谪为刺史的诏令还未到，又都被贬为司马，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

闲居家中，更加刻苦读书，以记览作辞章为客，记览广泛，辞章丰富，深刻广博造诣深厚，而且自我放肆游乐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柳宗元和王叔文同党的其他人曾被召至京师，又同出于刺史，而柳宗元得为柳州刺史。到了柳州后，他叹息说：“难道是不足于从政吗？”柳宗元按照当地的土俗，设立教令和禁令，州人顺从信赖他。这地方的风俗是，借贷时以子女作价抵押，预先约定，如到期不能赎回，利息和本金的数目相等，就没收作抵押的男女作为奴仆或婢女。柳宗元给用儿女作抵押借钱的人出主意，全部让他们将抵押的儿女赎回来。他们中尤其贫穷没有力量赎回儿女的，就让他们把当佣工的工资数目记下来，计算工资数目，当达到与以前所借的钱数相当时，就让债主归还抵押的儿女。观察使裴行立把柳宗元的这个办法转告其他的州，到了一年，免掉抵押而归还的儿女有一千多人。衡湘以南希望成为进士的人，全部都以柳宗元为老师。凡是经过柳宗元指教而做文章的，全都写得合乎规范，很是可以观览。

在共召至京师而又贬为刺史的人中，中山刘禹锡亦在其中，他被贬往播州。柳宗元哭泣道：“播州水土不适宜居住，而且刘禹锡的母亲还在世。我不忍心梦得如此窘困，连对他的母亲都无法述说；而且万无母子都前往不适宜人居住的播州的道理。”于是请于朝廷，准备上疏，愿以柳州换作播州，即使因此再一次获罪，死也无憾。

遇到有把刘禹锡的事向皇上启奏的人，梦得于是改派为连州刺史。

呜呼，士人到了穷困的时候，才看得清他的节操和情义。现在平时家居时，大家相互仰慕，十分欢悦，酒食游戏可以相互招呼追随，媚好地勉强说笑表示可以居于对方之下，握手时仿佛要掏出肺肝给对方看，指天指日地哭泣，发誓无论生死都不会背叛对方，这真的好像是值得相信了。一旦面临小利害，仅仅像毛发一样细小，就反目像不认识的人；更有看到朋友落到陷坑里的，不仅不肯伸手去援救，反而挤对他，投石落井，这样的人真是太多了。这应该是禽兽和夷狄也不忍心干的，而这个小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格，也可以稍微感到有些惭愧了吧。

柳宗元以前在年轻时，勇于助人，不宝贵自己，不顾惜和考虑自己，以为功业可以很快成就，所以总是犯过错、被罢免或降低职务。被降低职务之后，又没有相知且有力量有权位的人援引和举荐，所以，他终于死在荒远的地方。他的才能不为世所用，他的主张不行于时啊。假使柳宗元在台省做官时，能够自守其身，就像后来被贬为司马、刺史时那样，自然不会被贬谪；即使被贬谪后，如果有人尽力推荐他，也还是一定会被重新起用的。假如柳宗元被贬谪不太久又升迁，虽然穷困但没有达到极点，那么纵然他在仕途上会出人头地，但在文学辞章上，一定不能依靠自己的努力而达到必定流传后世的程度，像现在一样，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柳宗元得其所愿，为将相高官于一时，以这来换取文章传于世，哪个是得哪个是失，一定有能够分辨出来的人。

柳宗元死于元和个四年（819）十一月八日，时年四十七岁。在十五年（820）七月十日，归葬于万年（今陕西长安县）先人墓侧。柳宗元有男孩二人，长子名叫柳周六，才四岁，次子名叫柳周七，柳宗元死时才出生；女儿二人，皆年幼。柳宗元能够归葬于先人墓侧，费用都是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所出。裴行立有节操气概，答应了的事一定办到。他与柳宗元结交成朋友，柳宗元也为他尽心尽力，最后全依赖他的力量来安葬柳宗元。将柳宗元归葬于万年之墓的是舅弟卢遵。卢遵，涿县人，性格谨慎温顺，好学闻问不厌。自从柳宗元被贬斥后，卢遵就随从柳宗元，住在他家，直到柳宗元死也没有离开。他在前往安葬了柳宗元之后，还要去料理柳宗元的家事，像他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是有始有终的。铭文中说：

这是子厚安息的地方，既坚固又安稳，可以有利于他的后人。

【赏析】

墓志铭是用来纪念死者的特定文体，需“直述”死者的世系、年岁、名字、官爵，对死者一生的事迹作完整的介绍。其写法，有“正”、“变”二体：正体只叙事实，变体则叙事加议论。韩愈的这篇墓志铭应属于变体。

这篇墓志铭分为六段。第一段叙述柳宗元先人的事迹、荣显和节操。这虽然是碑志传记的通行写法，但由此也交代了柳宗元成长的家族环境和条件。第二段叙述柳宗元少年中进士，“崭然见头角”、踔厉风发，才华横溢、人中俊杰的风采。其次写柳宗元因“遇用事者得罪”而被贬的情况。第三段叙述柳宗元被贬后的刻苦力学，在柳州的政绩，突出了他关心民生疾苦的精神。第四段叙述柳宗元第二次被贬官时愿以柳州易播州，赞颂他在朋友情义方面的节操。第五段总论柳宗元的一生，断定他的文章必传于后世。最后叙述柳宗元的卒年、于女、丧葬和葬后事等。

在这篇墓志铭中，韩愈突出地叙述了柳宗元因才华出众而遭遇贬斥的不幸，这实际上也包含着他自己的深深感慨。因为他是在被贬途中写这篇墓志铭的，所以他对柳宗元的遭遇抱有深深的同情。同时他对世态炎凉也有深刻的体验，因此借赞扬柳宗元忠于朋友的高风亮节，抒发对于卖友求荣、落井下石的小人的愤慨。

其次，充分肯定了柳宗元在坎坷困顿之中的文学成就，指出其价值远在他出将入相于一时的成就之上。这是一个深刻的见解，在实际上已经指出了政治上的得意与文学上的成就之间的矛盾，表现出推重“不平则鸣”的文学创作规律的思想。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作者简介】

作者韩愈（略）

【原文】

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

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帅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

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

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

铭曰：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译文】

樊绍述去世以后，即将安葬，韩愈要给他写墓志铭。从他家寻求他著作，得到他的著作有：题名《魁纪公》的有三十卷，题名《樊子》的有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及今文赞、铭，总共二百九十一篇。为旅途中遇到景物及器物门庭里巷写的各种铭文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首。

所以说，他的著作实在是丰富啊，从古未曾有过。而且这又都出自自己的创作，不因袭前人的一字一句，又是多么困难啊！他的文章都出于仁义，著作内容非常奉富，无所不包，像大海容纳众水，大地负载万物那样深厚。他的文笔则纵横恣肆，毫无拘束，不受条条框框的束缚，但是又不用修改就自然符合文章的要求。呜呼，绍述在写文章方面，真可以说是达到了最高境界了。

绍述出生在富贵之家，长大后却没要家里的一枚钱，妻子将家里短缺的情况告诉他，看着他并开玩笑说：“我做人的原则差不多就是这样啊。”绍述总是回答：“是的。”没有不满意的时候。绍述曾经以金部郎中的身份到南方通告皇帝驾崩的消息，回到朝廷禀告说某帅政绩不好，应该罢免他，因此事绍述被贬出朝廷，做绵州刺史。一年后，朝廷将他召回并被任命为左司马郎中，后来又被贬为绛州刺史。绵州和绛州的老百姓，直到今天都还说：“樊刺史有恩德于我们。”之后，绍述又被任命为谏议大夫，任命刚要下达，绍述就生病而逝世，享年若干。

绍述名叫宗师，他的父亲名叫泽，曾经在襄阳、江陵做统帅，官职升到右仆射，死后被追赠为某官。绍述的祖父任某官，名叫泳。从祖父到绍述三代人，都是凭着在“军谋堪将帅”科的考试中获得靠前的名次而进入仕途的。

绍述无所不学，在写文章和音乐方面，都很有天赋，在众之间，他好像是什么也不会的人。我曾经和他一起欣赏音乐，问他：“怎么样？”他说：“后面应当是如此如此。”过后果真像他说的那样。

这篇墓志铭说：古代的人写文章一定要出自于自己的创作，后代的文人不能独创就进行剽窃。后人模仿前人公然抄袭。从汉代到现在一直采取这样的写作方式。文坛寂寞久了，没人知道该怎样写文章。以前的圣人已经逝去，今天的圣人还没有出现，写作的道路已经堵塞不通。这种情况到了极致，就会发生相反的情况，于是道路开通，出现了樊绍述，他的文章流畅通顺，字字精当。如果有人想探索作文的方法，这就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赏析】

在这篇铭文中，韩愈重点介绍了樊绍述在文章方面的成就，他不但著述丰富，而且“词必己出”，不袭蹈前人。然后介绍他道德高尚，他虽然出身富贵之家，却不取家中一分一毫，安贫乐道。他敢于直言，为官一地，造福一方。另外樊绍述也是个兴趣广泛的人，无所不学，于辞于声，都具有天赋。

韩愈借褒扬樊绍述，宣扬了自己关于写文章的主张：一是“词必己出”，贵独创；二是“文从字顺各识职”，要求字字精当，文理通顺，这是韩愈一贯坚持的主张。此文是韩愈晚年的一篇重要文章。

尹师鲁墓志铭

【作者简介】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祖籍庐陵（今江西吉安），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他四岁时父亲去世，家贫无依，在母亲郑氏教育下，刻苦攻读。天圣八年（1030）中进士后，任西京（洛阳）留守推官。景祐三年（1036），天章阁侍制范仲淹因言事直切，贬至饶州。欧阳修为范仲淹辩护，也一起受牵连被贬，庆历三年（1043）被任命为谏官，庆历五年（1044），再次被贬出京。熙宁三年（1070）任蔡州和州时，更号为“六一居士”，任滁州知州任时，自号“醉翁”。熙宁五年（1072）闰七月在颍州（今安徽阜阳市）逝世，享年六十六岁，谥为“文忠”。欧阳修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诗风清新自然，在议论文、散文等方面发展了韩愈古文运动的传统，领导了北宋古文运动，并创作了大量优秀的散文作品。

【原文】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才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遇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议论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样。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士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才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资。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译文】

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不过天下的人，无论认识与不认识他，都称他为师鲁。这是因为他名气很大。不过当世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崇他的文章，有的佩服他的议论，有的赞美他的才能，至于他的忠义节操，在境遇穷困和顺利时，在面临灾祸或幸福时的表现，都不愧于古代有道德的君子，这些方面，天下称赞师鲁的人却未必都能详尽地知道。

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他学问广博，记忆力很强，博古通今，专长于《春秋》。他和别人说话，总是肯定正确的，否定错误的，一定要把道理讲透才罢休。他从来不怕得罪人而畏缩不敢说话，也不随便附和别人，在这方面是很少有人能超过他的。遇到事情，不管难易，都勇于去做。他这些被人称道的品格，也正是招别人嫉恨的原因，所以他最终穷困而死。

师鲁年轻时中进士，做过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由于成绩优良，升任山南东遭掌书记，接着出任伊阳知县。王文康公举荐他的才能，召到朝廷考试，让他担任馆阁校勘，升为大子中允。当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被贬到饶州时，谏官、御史都不肯为他说话。尹师鲁便向朝廷上书，说：“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我愿和他一起贬谪。”于是被贬为郢州酒税，后来又调往唐州。碰上他父亲去世，他就离了职。服丧期满后，又重新被起用为太子中允，做河南知县。赵元昊反叛，在陕西进行战争，大将葛怀敏上奏朝廷起用师鲁做经略安抚副使的判官。师鲁虽然由葛怀敏招聘，但更为经略使韩琦所了解。后来，宋军各将领在好水大败，韩琦被降为秦州知州，师鲁也被调为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琦上奏朝廷，将师鲁调为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渭州知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因水洛筑城的事，尹师鲁与边防大臣发生争执，被调往晋州做知州。又做潞州知州，办理政事对百姓有恩惠，潞州人至今还想念他。师鲁积累功劳升官为起居舍人，担任龙图阁学士。

师鲁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惟独喜欢议论军事，写了《叙燕》、《息戍》两篇论文，在世上流传。从与西夏发生战争以来，他前后五六年一直处在前线，所以，他有关军事的议论更加精密，而对于西部边防的事情了解得尤其详细。他写作了《兵制》一文，论述战守胜败的关键，详尽分析当今的各种利害关系。又打算训练乡兵代替守边的士兵，作为抵御敌人的长久之策。但是这些主张都来不及实施，不久西夏元昊向朝廷称臣，西部边防解除战争状态，师鲁也离开了那里，并因事获罪。然而天下称赞师鲁的人，对于他这方面的才能也不一定完全了解啊。

开始时，师鲁在渭州做知州，边将中有人不听他的指挥，师鲁想按照军法处治他而没有办到。后来，这个边将来到京城，上书朝廷控告师鲁将公家的钱借给部下将领，因此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使，后来又调任监均州酒税。他得了重病，缺医少药，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危时，他靠着桌子坐着，看见年幼的儿子在前面，也没有露出很怜惜的神色。他和宾客交谈，始终不谈及个人私事，他享年四十六岁便去世了。

师鲁娶妻张氏，封某县县君。师鲁有个哥哥，名叫源，字子渐，也因为文章写得好而著名，在他前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间一共三次被贬官，死了父亲，又死了兄长。他有四个儿子，接连死了三个。一个已出嫁的女儿也死了。现在他自己也在贬谪中死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四个没出嫁的女儿，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客死于南阳不能回归故乡。师普客死在南阳而不能运回故乡，一生中的老朋友无论远近都送钱给他，这样他的妻子儿女才能够将他的灵柩运回河南。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祖坟旁边。我和师鲁是兄弟般的交情，曾经为他父亲的墓写过铭文，所以不再在这里列出他世代的家谱。铭文说：

埋藏得深深的，封闭得密密的；墓石可以朽坏，但刻在上面的铭文不会磨灭。

【赏析】

这篇铭文对于尹师鲁的文学、议论、才能几个方面做了实事求是的评价，并且认为大节仁义贯穿于这三者之中。他在穷达祸福时的表现，都不愧于古人。这是一篇“事信言文”，不虚美，不溢恶，是非褒贬都比较准确的一篇文章。例如文章说：尹师鲁的文章是“简而有法”，说他的学识是“通知古今”，这都是很高的评价。赞扬其议论的文章是“务穷尽道理”，“不为苟止而妄随”，也是很高的评价。所有这些精确的叙述，表现出欧阳修对于人物的评论的尺度把握得十分恰当，其叙述的语言也是十分传神的。

徂徕先生墓志铭

【作者简介】

作者欧阳修（略）

【原文】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

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泰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

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辨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人，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历五月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

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

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魑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译文】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古代鲁国的东山，不过先生并非是此山中的隐士。他曾经在朝廷做官，鲁地人不称赞他的官位而赞颂他的品德，认为徂徕是鲁人仰望的名山，而先生是鲁地受尊敬的人物，所以用他所居住过的山，来比喻他的道德，称呼他为“徂徕先生”，这是鲁地人的意愿啊。

徂徕先生相貌忠厚，精神完美，学问深厚，志向远大。虽然身处田野之间，也没有忘记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没有不能做事的时代，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没有担任职位，便用语言宣传自己的主张。如果我的言论被当政者采纳了，功效利益就会惠及天下，不一定要自己亲自实施；如果我的言论没有被采纳，即使招来灾祸罪责，我也至死不悔。他遇上大事情便努力写文章，尽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的情况与原因，以讽劝世人。他谈及贤明、愚笨、善良、丑恶，肯定对的，否定错的，都没有忌讳，世俗之人都很害怕他的话。因此诽谤他的议论很多，而且小人们尤其嫉恨厌恶他，共同出力一定要将他排挤到绝境，先生却处之泰然，不迷惑，也不改变自己，他说：“我做人的原则就是这样，我比勇士孟贲还要勇敢。”不幸他得病死了。他死后，有奸人想利用有人谋反的事情中伤朝廷大臣，而且还借先生的死挑起是非，说他是假死，本人已经逃走到契丹（辽国）去了，要求朝廷开棺验尸。全靠天子仁慈圣明，觉察了他们的诬陷，才没有开棺，得以保全了先生的妻子和儿女。

先生世代为农，父亲叫石丙，从父亲这一代开始做官，石丙的官做到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调他当主簿，还没有到任，就因为他上书议论大赦的事而被罢免。南京留守推官任满，石介升为军节度掌书记。又代替他的父亲出任蜀地嘉州军事判官。先生因为父母亲的去世而辞去官职，毫不收拾打扮，亲自在徂徕山下耕种，安葬了他的家族五代以来死去没有安葬的七十位亲友。服丧期满，被召入国子监担任直讲一职。当时，朝廷的军队讨伐元昊，很长的时间也没有成功，全国非常困苦。天子鼓起劲来想振作威风，提拔和撇下了几个大臣，增设了谏官和御史，想治理好国家的心情很迫切。先生高兴地跳起来说：“这是盛事啊，写‘雅’、‘颂’那样的诗歌正是我分内的事，怎么可以不写呢？”于是就写了《庆历圣德诗》来褒贬大臣，区别邪正，共有几百宇。这首诗公开后，泰山孙明复说：“您的祸患从此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老师和朋友。后来所谓挑起大祸的奸人便是这首诗中所指责的人。

先生自从闲住在徂徕，直到后来在南京做官期间，经常给人讲授经术。等到先生在大学担任官职后，更加一心从事教学工作。跟随他的门人弟子很多。大学的兴旺发达，从他开始。先生所做的文章，都是有针对性的，叫某某集的有若干卷，叫某某集的有若干卷。他斥责佛教、道教和时文的著作有《怪说》、《中国论》，文章中说：“除去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劝诫朝廷不要被奸臣、宦官、女色迷惑的著作有《唐鉴》，文章中说：“我并非只是为某一个时期作鉴戒。”有关人间其他方面的喜怒衷乐，他也一定会写入文章中去。他的文辞，内容广博，善于辩论，风格雄伟，而且思考问题很深入。他说：“学习，就是学习傲仁义道德的事。只有忠诚才能忘我；只有真正相信自己的人，才可以努力地做事。”他不但自己实践这些话，也用这些话教育别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等人，他没有一天不称颂的。他想和天下的读书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信徒，帮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让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这个想法他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以至他的言行违背世俗，使众人惊讶。有人讥笑他，他便说：“我不是傻子、狂人。”因此有见识的人观察了他的行为，也就相信了他的话，揣测了他的用心，也就同情他的志向。

先生担任直讲一年多后，杜祁公向皇上推荐他，于是他被任命为太子中允。如今韩丞相又推荐他，于是做了集贤院直学士。又过了一年多，先生才离开太学，被任命为濮州通判。正在徂徕等待上任的时候，在庆历五年七月某日，于家中逝世，享年四十一岁。他的朋友庐陵欧阳修写诗悼念他，诗中说：“等待诽谤的气焰熄灭了，然后先生的主张和人格才会大放光芒。”

先生去世之后，他的妻子儿女忍饥挨饿，不能自己养活自己。韩丞相和河阳富公分出自己的俸禄给他们，让他们买了田以养活自己。二十一年后，石介家里人才能将先生安葬于某地。将要安葬的时候，他儿子石师讷和学生姜潜、杜默、徐遁等人前来和我说：“诽谤的气焰已经消失了，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请您写篇墓志铭吧！”我说：“我的诗中不是说了：‘先生的主张、人格能够永远流传。’我又何必再写墓志铭呢？”徐遁等人说：“即使是这样，但这是鲁地人的愿望啊！”于是我为他写了下面的铭文：

徂徕山和先生的品德一样高峻啊，被鲁地人瞻仰！汶水和先生的思想一样浩荡啊，越远越久长！适宜的主张难以推行啊，孔子、孟子也失意彷徨！您虽然一生处境艰难啊，却万代永放光芒！这大概是命运吧，怪什么小人桓魃与臧仓？自古圣贤都是这样啊，唉，你虽遭到诽谤又何必悲伤！

【赏析】

石介是欧阳修的前辈，又是“庆历新政”的积极支持者，所以作者对石介推崇备至，对他的感情也非常深沉。

石介一生事迹繁多，如果叙述过于详细，难免会累赘繁琐，但经过欧阳修的删剪安顿，这篇铭文显得有张有弛，错落有致。尤其妙在文章开头十行，有如神来之笔。这十行就已经将石介的生平、人生的亮点淋漓地表现了出来。

石介言论慷慨，高风亮节。首段“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一句，是统率全文的中心，以后各段分别从人生现、政治态度、教学和文学等方面叔述石介的典型言行，从各个层面反映了他不苟于世的高风亮节，对人生理想的执著追求。

全文气势充沛，感情真挚，虽然对于石介的评价很高，但由于感情寓于叙述之中，使人不觉得是溢荚之词。

泷冈阡表

【作者简介】

作者欧阳修（略）

【原文】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

“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

“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剑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吾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

“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我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大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则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惟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译文】

呜呼，我的父亲崇国公，安葬于泷冈已经六十年，他的儿子欧阳修才在他的墓道上立碑刻文。这并非是我敢于有意迟缓，而是有所等待。

我欧阳修不幸，四岁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发誓守节，家境贫寒，自己操持生活，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母亲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廉洁，又喜欢帮助别人，喜欢接待宾客，他的俸禄即使微薄，也常常不让它有剩余，他说：‘不要让钱财成为我的累赘。’所以他去世的时候，没有留下一片瓦和一垄作物的财产，让我们能够有所庇护而生存下去。我依靠什么而能做到自己守节呢？对于你的父亲，我了解他一些，所以对你有所期望啊！

“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还没来得及侍奉我的婆婆，但我知道你的父亲是个孝顺的人。你没了父亲，年纪又小，我无法知道你是否必然有所成就，但是我知道你的父亲一定会后继有人。”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你父亲服满母丧刚满一年。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他一定流泪说：‘祭祀再丰盛，也不如微薄地供养他们啊。’有时用些好酒好菜，就又流泪说：‘以前家里穷，现在富足了，但怎么来得及奉养父母呢！’开始时我见到这种情况一两次，以为他刚服满丧，偶然这样罢了；从这以后经常这样，一直到他去世，都是这样。我虽然没有来得及服侍婆婆，却凭这一点知道你的父亲是孝顺父母的。

“你父亲做官的时候经常在烛光下披阅文书，几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就说：‘这是判死罪的案子，我想给他寻求一条生路却办不到啊。’我说：‘还可以给死囚寻找生路吗？’他说：‘我尽力为他寻求生路免掉死罪却无法做到，那么死者和我都将没有遗憾。何况通过寻求生路，的确能够让他免于一死，因为存在替死囚寻求生路，死囚就能够免除死罪的情况，那么我知道如果不为他寻找生路，死者会有遗恨的啊。经常为死囚寻求生路，也还是有失误被处死的，何况世上有的人常常想方设法陷害别人，让别人死呢！’他回过头来看见奶妈抱着你站在旁边，就指着你叹息道：‘算命的人说我将在戌年去世，如果他说的正确，我等不到看到儿子成人了。今后要将我的话告诉他。’我听熟了，所以记得很详细。

“他在外面做事的情况，我无法知道；但他在家里，没有一点虚伪造作的地方，他所做的事情都是这样，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呜呼，他的内心是十分重视仁道的啊，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必须会有好的后代的原因啊。你要用这些话来鼓励自己！奉养长辈不一定要衣食丰厚，重要的是孝顺；利益虽不能遍及到每一个人，重要的是内心要重视仁道。我不能教给你什么，这是你父亲的心愿啊。”我留着泪记住了这些话，不敢忘记。

我父亲小时候死了父亲，他勤奋学习，在咸平三年考中进士，做过道州的判官，泅、绵两州的推官，又做过泰州的判官，享年五十五岁，葬在沙溪的泷冈。我母亲姓郑，她父亲名叫德仪，世代都是地方有名的大族。我母亲恭谨勤俭，宽仁慈爱，待人有礼。起初她被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再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在我家贫穷的时候，母亲勤俭节约持家，后来常常不让超过这个限度。她说：“我的儿子在世上不能无原则地附和别人。勤俭朴素，是为了应付未来的患难日子。”后来我被贬到夷陵做县令，母亲谈笑自若，说：“你家本来就很穷，我过习惯了，如果你能安心这种生活，我也能安心。”

自从父亲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得到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在朝廷做官，才使得先人得到赠封，再过了十年，我做到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母亲因病在官衙去世，终年七十二岁。八年后，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进入了枢密院当副使，从而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才不再参与政事。自从进入枢密院和中书省以来，天于施以恩惠，褒奖我的曾祖、祖、父亲三代。自从嘉祐年间以来，每逢国家大典，一定施加恩宠赏赐。先曾祖父，多次被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先曾祖母，多次被封楚国太夫人。先祖父，多次被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祖母，多次被封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公，多次被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多次被封越国大夫人。当今皇上初次祭天，赠封先父为崇国公，先母进号魏国太夫人。

于是我流泪说：“呜呼！做了好事，没有不报答的，只是时间有早有晚，这是一般的道理啊。我的祖父和父亲积累善心，成就忍德，应当享受这隆重的报答。他们虽然不能在生前亲自领受，死后却赐爵受封，显示光荣，嘉奖大德，实实在在享有三朝的恩惠诰命。这就足够扬名于后世，并且庇护他们的子孙。”于是我列上世代的家谱，详细地刻在墓碑上。后来又记录我父亲崇国公的遗训，我母亲用来教诲我并期望我做到的话，一并在墓道上显示出来。使别人知道我的德行微薄，才能很少，而能遇到好的时代，并担当了官职，而且能够幸运地保全大节，没有辱没祖先，这是有来由的。

熙宁三年（庚戌岁）四月十五日，儿子我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史、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撰写墓表。

【赏析】

《泷冈阡表》与韩愈的《祭十二郎文》、袁枚的《祭妹文）被后人称为三篇怀念亲人的声情并茂的优秀作品，其共同特点是以情贯穿全篇。欧阳修写墓志铭，情感深沉，催人泪下；刻画人物，深刻入微，且高度概括人物事迹，避免繁琐冗余。例如《泷冈阡表》的叙述就十分婉转，情真意朴，一唱三叹，不事雕琢，语言都好似从胸中自然流露出来，读来使人感到言有尽而意无穷。

《泷冈阡表》的开头点出欧阳修的母亲以“有待于汝也”而自守，成为这篇文章的纲领。以此句为线索，前半部分写先父的为人行事和遗训，以及母亲对自己的辛勤抚养和谆谆教诲，后半部分叙自己仕途的迁谪和家世的恩荣，末了以“其来有自”作结，前后呼应，浑然一体。

从《泷冈阡表》可以看出，欧阳修的母亲曾以其父生前清正廉洁、温仁厚道的品德修养激励教育他。对欧阳修“温润和平”“厚重渊洁”美德的养成当有极为重要的影响。欧阳修四岁就失去了父亲，未能亲自聆听父亲为官的教诲，但从母亲那里知道“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母亲告诉欧阳修，他的父亲对待死囚案件非常慎重，总是想从中尽力给他寻找出生路。可以看到欧阳修父亲做官的高度责任感和体恤民情的审慎精神。

欧阳修虽然曾有数次遭受挫折罢职贬官，但最终仍然得朝廷重用，由翰林学士一路升至枢密副使，再至参知政事，成为政坛、文坛的双重领袖。这同样也是良好的家庭教育为他日后成功奠定扎实深厚的基础的缘故。

表忠观碑

【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北宋嘉祐二年（1057）进士。宋神宗熙宁年间，出任通判杭州。后又转知密州（今山东诸城县）、徐州、湖州（今浙江吴兴县）。元丰二年（1079），御史李定等摘出苏轼讽刺新法的诗句，诬他讪谤朝廷，将他逮捕入狱，这就是有名的“乌台诗案”（御史府被称为“乌台”或“乌府”）。出狱之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守旧派司马光为相，苏轼被召回京，做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读等官，不久以龙图阁学士出京做杭州等州知州。绍圣元年（1094），新派再起，苏轼又被贬到琼州（今海南省）做别驾。宋徽宗即位，赦还。第二年死在常州。苏轼的文学成就甚高，散文、诗词都是“雄视百代”，书法绘画也自成一体。他著作甚多，有《东坡全集》、《仇池笔记》、《东坡志林》等。

【原文】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秽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畔，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

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负其峻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

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

臣愿以龙山废佛寺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

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梃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

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

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惟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译文】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赵扦说，已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以及他的父亲、祖父的妃子、夫人和子孙的坟墓，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座，在临安的有十一座，全都荒秽不堪，无人治理。有父老乡亲从这里经过，为之流泪。严格考察的情况如下：已故武肃王钱，开始时曾组织乡兵，击败赶走黄巢，声名闻于江淮之间。钱又以八都兵讨伐刘汉宏，按照董昌的命令，吞并越州，而自己住在杭州。等到董昌建立越国反叛时，钱于是派人诛杀了董昌，吞并了越国，全部占有了浙江东部和西部的土地。钱将王位传给了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然后又传给了他的孙子忠显王钱仁佐，才大破李景兵，攻下了福州。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大举出兵攻打李景，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其后终于以国入觐。吴越国之王钱缪三代共有四个称王，伴随着五代的开始与结束。

天下大乱，豪杰蜂起。这个时候，以数州之地称王称霸，欺世盗名的，不可胜数。这些人的家族已经覆灭，其祸患殃及无辜的老百姓，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幸存下来。人，形容人数之多。兵革：指战争。这几句的意思是：而吴越之地方圆千里，拥有甲兵十万，能够铸山制铁煮海制盐，象犀珠玉等财宝之多，甲于天下。但是自始至终不失做臣于的本分，向朝廷纳贡的队伍络绎不绝。因此这地方的老百姓直到老死，都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一年四季嬉戏游玩，歌鼓之声相闻，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这是吴越王有德于老百姓甚厚的缘故。

皇帝宋太祖登上皇位之时，四方动乱，皇帝将其一个一个依次平定。西蜀、南唐，依托地势险要、位处边远，但是当皇帝的军队来到城下，也力量穷尽，然后束手就擒。而北汉的刘氏，百战不殆，拼死抵抗皇帝的军队。尸骸堆成了城，血流成了河。皇帝竭尽天下的力量，才仅仅打败他。惟独吴越不等皇帝告示命令，就封存府库，登记郡县户口，请官吏到他们的宫廷来，将离开国家看得如同离开客舍一般，他们对朝廷的功劳很大。

东汉时窦融献出河西郡而归顺汉朝，光武下诏让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用太牢进行祭祀。今天钱氏的功德，大概要超过窦融，但还没有过百年，他的坟和庙已经无人治理，路过之人因此伤感嗟叹。这实在不是劝勉鼓励忠臣，安慰答谢民心的道理啊。

臣愿将龙山名叫妙音院的度旧佛寺改为道观，使钱氏的孙子做道士，他名叫自然，住在里面。凡在钱塘的坟庙都交付给自然。在临安的坟庙，都交付给临安县净土寺名叫遭微的寺僧。每年各度其徒一人，使世代掌管道观。让他们登记土地的收入，按时修理其祠宇，加土培植其草木。有治理不善的，由县令丞对他进行考察，过于严重的就撤掉这个人。这样就差不多永远不会毁坏，以称得上朝廷对待钱氏之意。臣拧冒死报告皇帝。

皇帝命令说：“可。”将妙因院改赐名叫“表忠观”。铭文说：

天目山，苕溪从这里流出，如龙飞凤舞，荟萃于临安。笃定生出如龙飞凤舞般异常的钱氏，出类拔萃，高出一般人之上。钱奋举棍棒大呼，跟从者如云。他仰天在水边发誓，月亮和星辰也为他晦蒙昏暗；他命用强弩射钱江潮，江海向东退去。钱杀掉了刘汉宏和董昌，占有了广阔的吴越之地。朝廷颁发给他金券玉册，虎符龙节。他扩大了他居住的杭州城，使之包含连接了山川。钱在左江右湖，攻打岛上的蛮夷之人。年终时归来休假，宴请父老。他光彩有如神人，佩带着玉带，骑着打球御马。钱在位四十一年，敬畏谨慎。盛满锦绣的竹筐到处可见，有贝锦南金等物丰富的出产。

五朝昏乱之时，不可以将国家社稷托付给他们；钱氏三王相承，等待有德的君主。吴越已经获得了归属，不用再商量咨询国政了；先王的志向，由我们来实行。天报忠孝，世代都有爵邑；能文能武，子孙千亿不绝。

皇帝对守臣说，治理好钱氏的祠堂和坟墓！不要让人在此砍柴、放牧，愧对钱氏的后代。龙山的南面，巍然屹立着新宫。这并非是对钱氏偏心，只是想劝人忠良。不忠就没有君主，不孝顺就没有亲人，凡是有地位的君子，请观看这一篇刻文。

【赏析】

这篇《表忠现碑》说明了之所以要恳请皇上在龙山设立“表忠观”的原因，是为了表彰以钱为代表的钱氏一门的忠心的一篇碑文。

文章前半部分直接引用赵抃的奏议，在碑铭中为独创之体。它直观地说明了钱至钱俶三代吴越王的功绩。在钱氏治下，吴越之地富庶“甲于天下”，百姓安定康乐。最为可贵的是吴越对朝廷始终“不失臣节”，能够以完整的土地和户口上报朝廷，其功绩超过东汉的窦融。这样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的有道君于应谊受到国家表彰，以便“劝奖忠臣，慰答民心”。而钱氏坟庙却没有受到有效的保护，以至父老乡亲为之伤嗟。

赵抃冒死上报皇帝，请求改龙山妙因院为“表忠观”，-使其后代子孙为道士，并善加保护管理。这在情理之中。言辞恳切。

文章后半部分是铭文，集中叙述和赞扬钱守吴越的功绩以及与民同乐的精神风貌，铭文期望其后代继承钱的遗志，“允文允武”，世代相传，也希望看到这“表忠观碑”时想到这是“劝忠”之碑，是昭示“非忠无君，非孝无亲”之碑。

《表忠观碑》一文被前人称为雄远、苍厚、古劲之作。

九成台铭

【作者简介】

作者苏轼（略）

【原文】

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曰：

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盖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

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盖常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于天？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

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苍梧之渺莽，九疑之连绵。览观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非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

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箫韶九成，来凤鸟而舞百兽者，既已粲然毕陈于前矣。

【译文】

韶阳太守狄咸新筑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九成台作铭文。说：

自从秦并天下，废除礼乐，《韶》乐的不兴，已经有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了。其乐器尚存，其人已亡，《韶》就已经隐失了，何况人器两亡而不传呢？

虽然《韶》乐是不存在了，但仍有没有消亡的东西存在着。那就是仍然长久地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的音乐。如果世上没有南郭子綦，那么耳朵就听不到地籁了，更何况能够听到天籁？假如耳朵能听到天籁，那么凡是有形有声的，就全都是我的羽旄干戚、管磬匏弦了。

曾经试着与狄咸新登于韶石之上，舜峰之下，远望苍梧山的浩渺苍莽，九嶷山的连绵不断。观览江山吞吐的气象，草木俯仰的情态，鸟兽的呜叫呼号，众窍的呼吸往来唱和，没有不是有度数而韵节自成的，难道不是《韶》乐的大全吗？

皇上刚才登基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音乐兴起，这是所谓箫韶音乐九阙而成，有凤来仪而百兽串舞者，已经完全粲然呈现于眼前了。

【赏析】

九成台位于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县城北，又名闻韶台，相传舜南巡时曾在此奏乐。狄咸新筑九成台。苏轼为此大发感慨而写作了这篇声情并茂的铭文。在这篇铭文中，苏轼的思绪飞扬于辽阔的时空之中，思考了人为灭绝韶乐与韶乐永存于自然之间的矛盾。说明了自然之间的韶乐是永远灭绝不了的。《韶》乐之不作已有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了，但是消亡的不过是人籁而已，还有远胜于人籁的天籁，是“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这才是音律音节自成的韶乐大成！苏轼说，如果天下安定，人和则气应，气应而乐作，那么这种音乐就会与自然之间的音乐协调，成为天地间的极品，有如传说中的九曲箫韶，能引来凤凰，令百兽起舞。

潇洒为文，身世沧桑为文，是苏轼文章的一个重要特色。这一篇《九成台铭》也充分地表现了这一点。

徐州莲华漏铭

【作者简介】

作者苏轼（略）

【原文】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曾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瓶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译文】

已经去世的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肃，以创造器物的智慧闻名天下，所做莲华漏，世人佩服其精妙。凡是燕肃所到之处都有人请他去做。现在的州郡往往都有燕肃所做的莲花漏，虽然有能工巧匠，没有人敢对他的设计作增删的。而惟独徐州使用盲人卫朴所造的莲华漏，废除燕肃之法，任意为之，有壶而无箭。因为自己没有眼睛就不管天下有视力的人，指派看守的人等到莲华漏满时放水，然后再注水，人们都笑话他。国子博士傅君褐是燕肃的外曾孙，知道制造莲华漏的详细方法。他是徐州通守，开始另外改制莲华漏，然后请我作一铭文。铭文说：

人所相信的是手、足、耳、目。目认得多与少，手知道轻与重，然而人不能手量和用眼计算的东西，一定要交付给度量和权衡的器具。这岂不是人不相信自己而去相信器物吗？大概是因为无臆测、无主观，就可知道万物的情况吧。所以，天地的寒暑，日月的阴晦和晴朗，广大无边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也不能逃出莲华漏的三尺之莆、五斗之瓶的计算。即使是雷霆、阴霾、风霜雨雪、白天阴暗，也能做到迟速有度，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假使凡是做官的，像这瓶所装的水那样不超过它的容量，像水中的浮箭不失其平稳，像箭的升降的状态，能根据时势的变化而变化，降职不认为是受辱，升迁不认为是荣耀，那么老百姓就会倾倒心服，把死生寄托在官吏的身上了。

【赏析】

在中国古代，殷周时期，表、日晷测时已达到相当高的精度。秦汉以后直至唐代，中国的漏壶计时也达到很高的水平，日晷和漏刻计时已同时使用。这是中国人民高度智慧在计时器方面的集中体现，北宋的燕肃也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他制作的莲花漏计时器为全国所采用。

到苏轼写这篇《莲华漏铭》时，燕肃的莲华漏制作方法几近失传，各地——例如徐州制作的莲花漏就不能用。燕肃的外曾孙、国子博士傅君裼懂得燕肃制作莲花漏的方法，为徐州制作了计时器莲花漏，请苏轼为之写作铭文。

苏轼在这篇铭文中，高度评价了燕肃制作莲花漏的智慧和贡献，并由此联系到人事，将莲花漏这种计时器的特点和功能比喻为官吏的品性，假使凡是做官的，能像这瓶所装的水不超过它的容量，像水中的浮箭不失其平稳，像箭的升降的状态，根据时势的变化，降职不认为是受辱，升迁不认为是荣耀，那么老百姓就会倾倒心服，把死生寄托在其身上了。从而巧妙地寄托了苏轼本人的政治理想，十分贴切，令人回味。

处士征君墓表

【作者简介】

王安石（1021—1086），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仁宗庆历进士。嘉祐三年（1058）上万言书，提出变法主张，要求改变“积贫积弱”的局面，推行富国强兵的政策。神宗熙宁二年（1069）任参知政事，次年任宰相，依靠神宗实行变法，因保守派反对，新法遭到阻碍。熙宁七年罢相。次年再相；九年再罢，还居江宁（今江苏南京）。封舒国公，改封荆，世称荆公。卒谥文。他的诗歌遒劲清新，散文雄健峭拔，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原文】

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卷。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

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居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校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欢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

噫！古者一乡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太和。徐君讳仲坚，字某。

【译文】

淮河之南有三位品德高尚的君子，都居住在真州的扬子。杜君，以给人治病为生，无论贫穷、富裕、尊贵、卑贱的人，只要请他，他就去。给他钱财，如果不合乎道义他就谢绝不接纳。他经常处于穷困的状态，几乎难以自己维持生存，但是他脸上却从来没有不满足的神色。这大概是善于说明生死的道理，所以他心胸开阔，不为外物所拘束。我曾经和他交谈，谈了很久也没有兴尽。徐君，为人忠诚有信用，厚道实在，对人非常恭谨，即使患有疾病的人请他去占卜，他如果没整理好衣服帽巾，就不会与人相见。徐君以给人占卜为生，每天获得了一百或数十钱就停止，不再占卜。他会写诗，也喜欢撰写文章，他的诗文编成了集子，有若干卷。这两个人，因为给人治病占卜的缘故，所以更多地被贤士大夫所知道，而只有征君不被世人知道。

征君，他的名字是某，字某。他侍奉他的母亲非常孝顺。平常住在乡里，也是很恭谨的样子。在别人穷困或事情危急的时候，他乐于帮助别人，从来不曾和人计较是非对错。他爱好藏书，会写诗。他有五个儿子，在他的教导下，有三个儿子中了进士。有个儿子现在担任着某种官职，另一个现在也担任着某种官职，还有一个再次被乡里举荐。征君和杜君、徐君两人都是朋友，是极其快乐的莫逆之交。杜君、徐君两人都在征君之前去世了，征君则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啊呀，古时候，一个乡村中有品德的人在这一乡的社会地位必然高，二个地区有品德的人必然在这一地区的社会地位高，但这种状况已经消亡很久了。我却只偏爱这三个人，而且喜欢和好事的人叙说他们的事。况且征君的儿子又请我为他写墓表。于是我就写了这篇文字交给他，叫人将它刻在墓碑上。杜君的名字是婴，字太和。徐君的名字是仲坚，字某某。

【赏析】

王安石的文章写得好，墓志铭也写得相当出色。这篇文章主要写征君，然而又先写同为一乡善士与好友的杜君和徐君，再引出征君。这种写法在墓志铭中十分罕见，令人耳目一新。这样写，征君的风采却并不因为其他二人而减弱，相反，征君的各种可敬的品质却在他们的照应下更加突显出来，并且相得益彰。这是这篇墓表的一个鲜明特色。

王安石的碑铭具有法度严谨，笔力简劲的特点，而且能恰当地利用细节描写表现人物。在这篇墓表中，他写杜君是“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写徐君是“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这些细节的描写，笔墨简洁，高度概括，不但突出了人物的个性，而且增加了文章的生动性。文章的最后一段，作者发出感慨：“噫！古者一乡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叙议结合，意味深长。

从中可以看出，王安石写碑文，落笔有力，起承转合干脆利落，风格峻峭。前人评论王安石的碑铭得史笔之神髓。他是按照史家记事的谨严简洁、生动传神的手法来进行写作的。

沈贞甫墓志铭

【作者简介】

归有光（1506—1517），字熙甫，昆山（今江苏昆山）人。嘉靖十九年（1540）中举人，后屡试不第。嘉靖二十一年移居江苏嘉定安亭江上，读书讲学，生徒常达数百人，被称为震川先生。嘉靖四十四年六十岁时才中进士，授长兴知县。后为南京太仆寺丞，参与撰修《世宗实录》，以劳瘁致疾，卒于南京。归有光领导了明代中叶文坛的复古运动。他主张文章不要雕饰太甚，应当恬适自然。他的作品以散文为主，今通行本为《震川先生集》共四十卷。

【原文】

自余初识贞甫时，贞甫年甚少，读书马鞍山浮屠之偏。及余娶王氏，与贞甫之妻为兄弟，时时过内家相从也。余尝入邓尉山中，贞甫来共居，日游虎山、西崦，上下诸山，观太湖七十二峰之胜。嘉靖二十年，余卜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界昆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于此。贞甫是以益亲善，以文字往来无虚日。以余之穷于世，贞甫独相信，虽一字之疑，必过余考订，而卒以余之言为然。盖余屏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死丧忧患，颠倒狼狈，世人之所嗤笑。贞甫了不以人之说而有动于心，以与之上下。至于一时富贵翕赫，众所观骇，而贞甫不予易也。嗟夫！士当不遇时，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于心。余何以得此于贞甫耶？此贞甫之没，不能不为之恸也！

贞甫为人伉厉，喜自修饰。介介自持，非其人未尝假以词色。遇事激昂，僵仆无所避。尤好观古书，必之名山及浮屠老子之宫。所至扫地焚香，图书充几。闻人有书，多方求之，手自抄写至数百卷。今世有科举速化之学，皆以通经学古为迂。贞甫独于书知好之如此，盖方进于古而未已也。不幸而病，病已数年，而为书益勤。余甚畏其志，而忧有力之不继；而竟以病死，悲夫！

初，余在安亭，无事每过其精庐，啜茗论文，或至竟日。及贞甫没，而余复往，又经兵燹之后，独徘徊无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寞之叹矣。

贞甫讳果，字贞甫。娶王氏，无子，养女一人。有弟曰善继、善述。其卒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年四十有二。即以是年某月日，葬于某原之先茔。可悲也已。铭曰：

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于斯！

【译文】

我刚刚认识沈贞甫的时候，他的年纪还很小，正在马鞍山佛塔边上的房屋里面读书。等我娶了王氏，妻子王氏和贞甫的妻子是姐妹。我们两个经常相随到妻家，有机会见面。我曾经居住在邓尉山中，贞甫也搬来同住，每日游览虎山、西崦，在此山间游览，观赏太湖七十二峰的美景。嘉靖二十年，我选择居住在安亭。安亭在吴淞江边上，是昆山、嘉定交界的地方。沈家世代居住在这里。贞甫也因此对我更加亲爱友好，和我天天都有诗文的来往。我圃厄于世上，只有沈贞甫相信我的才华，即使只有一个字的疑问，也一定要到我这里经过我的考证校订，最后以我的意见为准。我退隐在吴淞江和东海之滨，二十年间，经历了死丧忧患，生活颠倒狼狈，为世人所讥笑。但贞甫全不因为世人对我的评论，而动摇心中的信念，随从世人的看法。至于那些一时富贵煊赫的人，即使大家都注视他们并感到心惊，贞甫也不因为他们对我的看法而改变以往尊重我的心情。啊呀，士得不到重用的时候，得到人们一句好话也不会忘记，我又凭什么能够从贞甫那里得到这样的知遇呢？贞甫去世了，我不能不为他痛哭啊。

贞甫为人伉直严厉，喜欢注意自己的仪容、品格的整饬。他坚守志节而不与人苟合，如果对方不是合乎心意的人，他就不向他们表示好感。遇到大事他的情绪就会激动昂扬，就是为此栽跟头也不在乎。贞甫尤其喜欢阅读古书，而且一定要到名山以及佛教或者道教的寺观中看书。到了那里贞甫扫地焚香，看书都忘了饥饿。他听说别人有好书，就多方求之，亲自手抄达数百卷之多。现在世上有研究如何通过科举应试，快速取得功名的学问，人们都认为通晓经书学习古文是迂腐的事情，独有贞甫对书的理解喜好依然这样，大概是因为刚刚进入古文中，而不能停止。贞甫不幸生病了，一病就是几年，而他抄书、读书却更加勤奋了。我非常佩服他的志向，不过又担心他的身体不能为继，最后他竟然病死了，实在是让人感到悲伤啊。

开始时，我住在安亭，没事的时候经常到贞甫的讲读室中，一起喝茶谈论文章，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在讨论。等到贞甫死了以后，我再去那里。由于经过兵乱焚烧，讲读室已经不存在了。我孤独地在那里徘徊，无处可去，更加使人有荒江寂寞的感慨啊。

沈贞甫的名字叫果，字贞甫。他娶妻王氏，没有儿子，只留下一个养女。贞甫的弟弟叫善继、善述。贞甫死于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某日，享年四十二岁。随即在这年的某月某日，葬在某高地的祖坟，真是悲伤啊。

上天啊，命运啊，都是不可预知的，贞甫如此的勤奋，却到此戛然而止了！

【赏析】

归有光述文，向以情感细致深厚见长。这篇铭文主要是叙述他与沈贞甫交情的深厚，相知之深，以及他对逝者的哀痛。文章开头并不是先述贞甫的姓名、里居、家世，而是从两个人的相识和亲戚的情谊、交往写起，写出自己二十年困顿不堪，为世人所讥笑，而贞甫独不以为然的知遇之恩，再写出沈贞甫的为人刚正严厉，好学不已，痛其正勤奋读书时而病死，而在其死后，作者故地重游，却无处凭吊，更加生出荒江寂寞的悲叹。虽然这篇铭文的字里行间饱含着深情，但其叙述却又有节制。通过平实的字句将感情徐徐释放出来，渲染出来，使人读了格外感动，也格外亲切。

五人墓碑记

【作者简介】

张溥（1602—1641），字天如，江苏太仓人。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官翰林编修。文与同邑张采齐名，时称“娄东二张”。著有《七录斋集》、《诗经注疏大全合集》，辑有《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等。他曾组织各地文社成立“复社”，反对阉党的残暴统治。文学上主张“复兴古学”，文风朴实豪放。

【原文】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赀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亻累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而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月豆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同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译文】

这五个人，就是当周蓼洲先生被阉党逮捕时，为正义所激奋而死于这件事的。到了现在，吴郡的贤士大夫向当政者请示，清理已废的魏阉生祠的旧址来安葬这五位义士，并且在他们的墓门立碑，以表彰他们的事迹。呜呼，这也真是隆重啊！

这五人的牺牲，距离现在修墓安葬他们，为时不过十一个月罢了。在这十一个月当中，那班富贵之士和志得意满、官运亨通的人，他们患病而死，死去而湮灭了不足称道的，也太多了，何况乡间的没有声名的人呢？惟独这五人的死光耀夺目，是什么缘故呢？

我还记得周先生被逮捕的日子，是在丁卯年三月十五日。我们复社里那些品德可为读书人表率的人替他伸张正义，募集钱财送他起行，哭声震动天地。阉党爪牙红衣马队按着剑，上前喝问道：“谁在替他哀哭？”大家再也不能忍受，就把他们打倒在地。这时以大中丞官衔作苏州巡抚的人，是魏阉的私党，周先生被捕是他主使的；苏州的老百姓正痛恨他，于是赴他严厉地高声呵斥的时候，就呼叫着追击他。这巡抚躲到厕所里才逃脱了。不久，他以苏州老百姓暴动的罪名向朝廷请示，追究这件事，处死了五人，他们名叫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也就是现在一起埋葬在墓中的五个人。

然而，这五个人临刑的时候，神情昂扬自若，喊叫着巡抚的名字骂他，谈笑着死去。砍下的首级被放在城墙上示众，脸色没有一点改变。有贤士大夫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了五个人的首级用匣子盛好，终于同尸身合在一起。所以现在的墓中，是完完整整的五个人。

唉！在魏阉乱政的时候，官僚们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志节的，在全国这样广大的地域，又有几个呢？而这五个生于民间，平素没有听到过诗书的教诲，却能为大义所激奋，踏上死地而不回头，这又是什么缘故呀？况且，当时假传的圣旨纷纷发出，株连同党的搜捕遍及天下，终于因为我们苏州人民的发愤一击，阉党就不敢再有牵连治罪的事了，魏阉也迟疑不决，害怕正义，篡位的阴谋难以立刻发动。等到当今皇帝即位，魏阉就在路上上吊死了，这不能说不是这五个人的功劳呀！

由此看来，那么，今天那些位于显赫爵位的官僚，他们一旦犯罪要受惩治，有的就脱身逃跑，不能被或远或近的地方所收留；也有的剪发为僧，闭门不出，或者装疯出走，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这种可耻的人格，卑贱的行为，比起这五个人的死来，轻重的分别到底如何呢？因此，周公蓼洲，他的忠义显扬于朝廷，赠赐的官爵谥号美好而高贵，死后非常荣耀；而这五个人也得以修建一座大坟，在大堤之上立碑列出他们的姓名，凡四方的有志之士经过他们的坟墓时没有不跪拜而且流泪的，这实在是百世难逢的际遇呀！不这样的话，假使这五个人保全他们的头颅终老于家中，那么，虽然享尽他们的自然寿命，但人们都可能把他们当奴仆使唤，怎么能够使英雄豪杰们拜倒在他们的墓前，紧握手腕，抒发他们那有志之士的悲愤呢！所以，我和同社的各位先生，惋惜这座坟墓只有一块石碑，就替他们写了这篇碑记，并借以说明死生的重大意义，普通百姓对国家也有重要作用啊。

（前面提到的）贤士大夫是太仆卿吴因之、太史文起文公、姚孟长三位。

【赏析】

本文高度评价了明末苏州五位义士在反抗阉党的斗争中慷慨捐躯的英雄气概和历史功绩。全文采取夹叙夹议的手法，论证五人之死的重大意义。叙述简洁明快，议论慷慨激昂。议论中又多采用对比衬托的手法来增强议论的效果。如把五人的死同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的死进行比较，同缙绅的所作所为比较，同高爵显位抵罪后的丑行比较，正确地阐明了人们应有的生死价值观，也更加热烈地颂扬了五人“激于义而死”的献身精神。由此，作者的褒贬感情和他所阐明的“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的道理也就鲜明地体现于文章之中了。

自为墓志铭

【作者简介】

张岱（1597—1679），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别号蝶庵居士，明末浙江绍兴人，祖籍四川。他出身累世通显的仕宦之家，父祖辈身居高官且著述甚丰。张岱自幼受祖父宠爱，博览群书，精于史学及诗文，但不曾谋取功名。1646年6月，绍兴为清军攻占，张岱为完成《石匮书》，曾避兵于嵊县西白山中。张岱一生著述弘富，除有明一代史书《石匮书》二百卷外，《陶庵梦忆》、《西湖梦录》、《琅文集》等游记、回忆小品尤为人称道。文学家上评其为明代后期小品文大家。

【原文】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桔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常自评之，有七不可解：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则贵贱紊矣，不可解一；产不及中人，而欲齐驱金谷，世颇多捷径，而独株守于陵，如此则贫富舛矣，不可解二；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则文武错矣，不可解三；上陪玉皇大帝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如此则尊卑溷矣，不可解四；弱则唾面而肯自干，强则单骑而能赴敌，如此则宽猛背矣，不可解五；夺利争名，甘居人后，观场游戏，肯让人先？如此则缓急谬矣，不可解六；博弈扌雩蒲则不知胜负，啜茶尝水则能辨渑淄，如此则智慧杂矣，不可解七。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

故称之以富贵人可，称之以贫贱人亦可；称之以智慧人可，称之以愚蠢人亦可；称之以强项人可，称之以柔弱人亦可；称之以卞急人可，称之以懒散人亦可。学书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渴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初字宗子，人称石公，即字石公。好著书，其所成者，有《石匮书》、《张氏家谱》、《义列传》、《琅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道古》、《亻奚囊十集》、《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行世。

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鲁国相大涤翁之树子也，母曰陶宜人。幼多痰疾，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藏生牛黄丸，盈数簏，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食尽之而厥疾始廖。

六岁时，大父雨若翁携余至武林，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为钱塘游客，对大父曰：“闻文孙善属对，吾面试之。”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余应曰：“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眉公大笑，起帐曰：“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欲进余以千秋之业，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

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恐一旦溘先朝露，与草木同腐。因思古人如王无功，陶靖节，徐文长，皆自作墓铭，余亦效颦为之。甫构思，觉人与文俱不佳，辍笔者再，虽然，第言吾之癖错，则亦可传也已。曾营生塘于项王里之鸡头山，友人李研斋题其塘曰：“呜呼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塘。”伯鸾高士，冢近要离。余故有取于项里也。明年，年跻七十，死与葬，其日月尚不可知也，故不书。

铭曰：“穷石崇，斗金谷，盲卞和，献荆王，老廉颇，战涿鹿，赝龙门，开史局，馋东坡，饿孤竹，五大夫，焉肯自鬻？空学陶潜，枉希梅福，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

【译文】

四川人张岱，陶庵是其号。少年时是一个纨绔子弟，非常喜爱繁荣热闹，喜欢精美的房舍、喜欢美丽的女婢、喜欢娈童、喜欢光鲜的衣服、喜欢美味的食物、喜欢骏马、喜欢华丽的灯饰、喜欢燃放烟花、喜欢梨园戏曲、喜欢吹吹打打、喜欢古董、喜欢花鸟，而且还是一个痴迷于喝茶吃橘的人、一个沉溺于书籍诗文的人，忙忙碌碌了半辈子，这一切却都成了一场梦幻。

到了五十岁，国破家亡，于是逃到了山里居住，所遗留下来的，只有残破的床，破碎的桌几，折断的鼎，不能弹奏的琴，以及残缺不全的几卷书，破了角的砚台而已。穿的只有麻布衣服，吃的只有蔬菜，经常无米下锅。回首二十年前，真像隔了一个世代一样啊。

我常常自己评价自己，有七处让人不可理解的地方：以前以普通百姓的身份而类似公侯一般尊贵，今天以世家的身份却如同乞丐一样下贱，这样贵与贱就错乱了，这是不可理解的地方之一。我的财产比不上中等阶层的人，而却想和富贵之人并驾齐驱，建筑金谷那样豪华的园林，世上有很多可走的捷径，但是我却独自死守在山林中，这样贫穷和宝贵就颠倒了，这是不可理解的地方之二。我曾以书生的身份踏入战场，以将军的身份在储藏文章的府库中翻阅，这样就文武错位，这是不可理解的地方之三。我上陪玉皇大帝而不曲意逢迎他，下陪救养院的乞丐而不傲慢，这样则尊贵与卑贱就混乱了，这是不可理解的地方之四。软弱的时候，别人往自己的脸上吐唾沫也愿意自己擦干，刚强的时候，即使单枪匹马也敢去与敌人战斗，这样则宽厚与威猛相背离了，这是不可理解的地方之五。争夺利益和名誉，我甘心在别人的后面，而观场游戏，却岂肯让人抢先？如此则事情的舒缓与紧急就不合情理了，这是不可理解的地方之六。下棋赌博，我不知道胜负，但品茶喝水却能分辨出是渑水还是淄水，这样就是智慧紊乱了，这是不可理解的地方之七。有了这七处不可理解的地方，我自己都无法了解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了解我呢？

所以称我为富贵人也可以，称我为贫贱人也可以；称我为有智慧的人也可以，称我为愚蠢的人也可以；称我为刚强的人也可以，称我为柔弱的人也可以；称我为急躁的人也可以，称我为懒散的人也可以。我学习书法不成功，学习节操与义行也不成功，学习写文章也不成功，学仙道、学佛理、学农事、学种菜都不成功。任凭世上的人称呼我是败家子，是废物，是顽劣的人，是愚钝的秀才，是爱睡觉的懒汉，是死不开化的老鬼，也就算了！

开始，字为宗子；人们称我为石公，于是又字石公。喜好写书，所完成的书籍有《石匮书》、《张氏家谱》、《义烈传》、《琅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道古》、《亻奚囊十集》、《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通行于世。

我出生于万历丁酉年八月二十五日卯时，是鲁国相大涤翁的已立为世子的嫡长子，母亲被称为陶宜人。我年幼时经常犯痰疾，在外祖母马大夫人身边生活了十年。外太祖云谷公在两广做官，收藏生牛黄丸，有满满的几大簏，我从小孩儿一直到十六岁，把这些生牛黄丸都吃完了，这病才治好了。

六岁时，祖父雨若翁带我来到武林，遇到眉公先生，他骑着一头角鹿，在钱塘江游玩。他对我的祖父说：“听说你的孙子善于诗文对仗，我当面考考他。”他指着屏风上的《李白骑鲸图》说：“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我对道：“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眉公哈哈大笑，从酒桌边站起来说：“怎么能聪明俊秀到了这种地步！你是我的小朋友啊。”想推荐我，让我去完成千秋大业一般的功绩，哪里料到我一事无成呢！

甲申年以后，我悠悠乎乎，既不能够自杀，也不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白发婆娑，还偷生苟活在人世上。恐怕自己一旦早早死去，就会与草木一起腐烂掉。由于想到古人如王无功、陶靖节、徐文长，都为自己写了墓志铭，于是我也效仿他们为自己写了墓志铭。刚开始构思的时候，觉得要写的人和文章都不好，一再停笔不写，不过即使这样，如果一一将我的怪癖和错误说出来，那也可以传于后世啊。我曾经在项王里的鸡头山上为自己建造了坟墓，友人李研斋为坟墓题词说：“呜呼，明朝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的坟墓。”如伯鸾那样的高士，坟墓要建在靠近义士要离的墓地。这是我所以选择埋葬在项羽故里的原因啊。明年，我就要满七十岁了，死去和下葬的事情，就是日月也不能够预知啊，所以不写了。

铭文说：“穷困的石崇，曾为斗富建筑金谷园；瞎了的卞和，将含有美玉的玉石献给荆王；老了的廉颇，在涿鹿大战；我这假史官，在这开史局；馋嘴的苏东坡，还有饿死也不食周粟的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五大夫，这些人怎么会愿意出卖自己呢？”“我空白向陶渊明学习，枉自希望能像梅福那样，但必定也要寻找到处于天地人之外的隐逸人士，才能理解我的心意。”

【赏析】

张岱是晚明著名的散文家和史学家，也是一位风流倜傥、潇洒旷达的奇人。他的生平可以甲申为界。甲申以前，他出身于累世显宦之家，为纨绔子弟，爱好广泛奢华。然而甲申以后，这一切“皆成梦幻”。他避迹山居，生活破败，以至于布衣蔬食也常难以为继，如他所说，“真如隔世”。

在封建社会中，自撰墓志铭，一直被认为是玩世不恭的行为。故只有极有限的人为之。张岱在明亡以后，在满清王朝的统治下，还做了四十年的逸民。他怀着深沉的人生感慨，在六十九岁时写出了这篇《自为墓志铭》。这既是对自己在文学和史学方面的总结和成就的肯定，也是希望后世的人能够正确地了解他的一生，特别是其中写到他自评“不可解”者七，实际上也是希望世人和后人真正理解他的为人。

事实上也是如此。正是他的爱好、交游广泛，正是他身历国破家亡的深刻变故，他才能写出那么多精美的散文作品和历史著作，他才能具有深刻的历史沧桑感，才具有开阔的眼界和旷达的胸怀。他在晚年“曾营生塘于项王里之鸡头山”。他也曾作《项王祠》诗二首，其中说：“天意存三户，兵书敌万人”，可见仍是不忘匡复明朝之志；同时他在思想行为和学识上仰慕廉颇、苏轼、百里奚和一些隐逸之士，以表明自己的心迹，也反映出他的努力的方向和志向。张岱这样写，可以帮助我们充分了解到他不屈服于时乖命蹇、不甘心无所作为的心态，也可以帮助我们从一个侧面看到如张岱这样的晚明文人的精神状态，因此这篇墓志铭具有较高的史学价值。

本文在写作上字斟句酌；内容上以甲申划界，层次清晰，对比鲜明，脉络清晰。

历代祭文

吊屈原赋

【作者简介】

贾谊（前201—前169），西汉洛阳人，杰出政论家和文学家。他以弱冠之年表现出了出众的才华，受到权贵的排挤、谗毁，被贬为长沙太傅，三十三岁时郁闷而死。他的政治论文《过秦论》、《陈政事书》、《论积贮疏》等最为有名。

【原文】

谊为长沙王太傅，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哉！国无人兮，莫我知也。”遂自投汨罗而死。谊追伤之，因自喻。其辞曰：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为溷兮，谓跖趼为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风缥缥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氵勿深潜以自珍。偭蟂佰蚺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曾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译文】

贾谊被贬为长沙太傅，已经谪去，心中很不快活，就渡过湘水，作赋以悼念屈原。屈原，是楚国的贤臣，被谗害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说：“已经完了啊！国中无人啊，没有人能理解我啊。”于是自投汨罗江而死。贾谊追念伤悼他，用以比喻自己的遭遇。其辞说：

敬受嘉惠啊，待罪长沙。从旁听说屈原啊，自沉于汨罗江。到湘江托付江流啊，敬吊先生。遭到世上无比的冤屈，才这样死去。呜呼哀哉！逢世不吉祥！鸾凤隐藏啊，小人翱翔。没有才能的人尊荣显贵啊，谗谀逢迎的小人得志猖狂。贤明的圣君不依正道而行，方正刚直而被颠倒。世上人都说卞随、伯夷糊涂啊，而认为盗跖、庄跻廉明。莫邪宝剑为钝刀啊，铅刀反而是锋利的。嗟叹不得志，先生是无缘无故的啊！这是反而抛弃周鼎这样的国宝，宝贵康瓠这样的瓦器啊。拼命地驾着疲惫的牛，以跛驴为骖马啊。骏马垂下两耳，驾着不坚实的车啊。礼帽当做鞋垫，渐渐地不可长久啊。叹先生之苦，惟独先生遭到此灾祸啊！

讯曰：罢了！国内没有人知道我啊，独自抑郁向谁去说？风飘飘而翱翔，高高地逝去啊，本来就是自己引退而远去。因袭九天神龙的样子啊，潜入深渊而自我珍爱。脱离蟂獭以隐蔽啊，怎么能同虾和蛭、螾为伍？所宝贵的是圣人的神圣德行啊，远离浊世而自我珍藏。让骐骥可以受到束缚啊，怎么能谈得上不同于犬与羊？遭到盘绕在身上的罪过啊，也是屈原的缘故啊！遍历九州去寻找好的君主啊，何必一定要怀念这个郢都呢？凤凰飞翔于千仞之上啊，看到德行的光辉才停下来，看见德薄的危险征兆就远远地拍打翅膀而高去。那些很平常的污水沟，怎能容得下能吞吐舟船的巨大的鱼？横在江湖上的鳣鲸这样的大鱼，也必然受制于蝼蚁。

【赏析】

作者贾谊因为遭谗毁被贬为长沙太傅，心中郁闷不能自解，想到自己的这种遭遇与屈原的遭遇相类似，于是作此赋，借祭悼屈原以抒发心中的郁闷。

在这篇祭文中，贾谊对屈原“遭世罔极”、“逢时不祥”的悲剧命运给予了极大的同情，并且认为屈原这样的凤凰、骐骥一样的杰出人才，应该选择贤明的君主去发挥才干，而不应该和像水獭、蚂蟥、蚯蚓一样的这些小人为伍，从而抒发了对于政治混乱、世道黑暗、忠臣被贬的愤慨之情，表达了只有“远浊世而自藏”，才能免遭祸患的思想。这也是贾谊本人在屈原的遭遇中揽镜自照的悲愤情感和怀才不遇的郁闷心情的流露。

悼李夫人赋

【作者简介】

刘彻（前156—前87），即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推动汉朝进入全盛时期。李夫人是他宠爱的妃子，妙丽善舞，生一男，后为昌色哀王。李夫人病重时，汉武帝亲往探视。李夫人因病重毁容，蒙被不见，只以幼子和兄弟相托。李夫人死，他以厚礼葬之；随后，他对李夫人思念不已，听从方士的建议，设立帐帏，张灯烛，陈列祭品，招其魂灵。武帝在另一帐内远见一女子似李夫人之貌，但不得上前相见，于是愈益相思悲戚，作诗曰：“是耶？非耶？……偏何姗姗来迟？”意犹未尽，逐作此赋祭悼之，以寄托哀思。

【原文】

美连娟以修娉兮，命木巢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风僭以凄戾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菱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乎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俄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魂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寝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阘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湾沫怅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已兮。女焦妍太息，叹稚子兮，刘傈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译文】

美丽而纤弱柔软的体形可以显示她的美好啊，可惜命断绝而不能长久。修饰设立供奉的神帐以延长贮存她的遗体的时间啊，使她虽然泯灭但并不马上返回故乡（阴间）。悲惨的气氛集结在杂草丛生的墓地上，她身处墓地幽暗之处仍怀着伤感。放置祭祀的车马在山陵之上啊，停留在漫漫长夜里永远见不到阳光。秋风惨烈而凄厉凶暴啊，她已没落而消亡，神明孤独却对儿子与兄弟怀着深长思念之情啊，魂魄漫游于疆域（墓地）之外。托身在阴沉沉的地下墓穴里，仍然惋惜盛开的花还未开尽，思念永远不能复返，回想着过去美妙的日子而徜徉着。含苞的莲花和未落的荷叶正等待风来，泥土混杂着芳香袭来更加香浓扑鼻。确实是安闲而柔顺啊，轻举飘摇啊愈益庄重。宴饮时拍楹而歌啊，目光接连地流盼回顾，娥眉偶尔扬起。已经死去了，还是因为激动感奋而心绪仍随着李夫人，虽然看不清裹在帐中的红颜女子的面貌。欢乐的亲呢已经离别，仍然在夜晚似醒非醒的梦中看到她模糊不清的身影。忽然死去永远不会回来了啊，魂魄离开了她的肉体而放逸飞扬地远去。为何她的灵魂如此忙乱，悲伤地徘徊不前，犹豫不定？大概是觉得阴间的路比阳间的路已一天远似一天，于是忽然辞别而去。她将遥远地西行，倏忽不见踪影。渐渐的模糊不清，寂静无声，思念她的情感却如流水般不断，伤悼在心。

歌辞曰：佳丽的光彩，已消退了红色的容颜。但嫉妒她的卑贱的人，哪里能与她相比呢？正当她年华正盛时，却寿命不长，夭折而亡。她的兄弟和儿子都连声悲叹，泪流满面。悲衷愁闷，呜咽哽咽，衷哭不可止啊，病中向来不愿假意敷衍与我相见，说已经不是原来的容颜了。脸色黄瘦，叹息不止，叹念儿子尚幼啊，悲怆时也不说，所依仗的是皇上平日的宠爱啊。仁者不必发什么誓言，说话算话，哪里有亲人之间反而以誓言相约的道理啊？过去了的不会再来，重申旧日相爱之心作为信物吧。离开了阳世，走向阴间啊，死者一去不返，已经住进阴间的新居室，不再会回到她生前所住的宫室了。呜呼袁哉，只能想念她的灵魂了啊！

【赏析】

这篇赋被后世学者称为在司马相如赋之下、扬子云赋之上的精短之作。赋以悼念李夫人的逝去伤心不已的情感为线索，写出了汉武帝对她的宠爱与不忍离别的情感。其最重要的手去是设身处地从李夫人着笔，“触物伤情”，看到为她“饰新宫以延贮”，便想到她命不该绝。看到祭祀的物品，便想到她处在幽暗的墓室仍然在伤感，并且联想到她可能还在“遥思”幼子及兄弟的命运，仍在惋惜盛开的花还未开尽，回想生前美妙的时光。又从现实回想起从前他与李夫人宴饮歌唱的舞姿和目光流盼、娥眉扬起的美妙情景，更增伤感。亲昵、快乐的日子已经“迁化而不反”，但心仍然追随着她，极想能从远处一见她的容颜，因而怨怪她的肉体为什么这么快地飞扬而去，她的灵魂为什么如此早早离别。她的倩影在眼前倏忽不见，思念她的情感却如流水般不断，伤悼更为悲切。

乱辞是对这种思念深切的情感的深化。他歌唱李夫人心灵的美丽，表达对她的真挚的情怀，伤悼李夫人病中不愿与他见上一面的遗憾和悲伤，表示“申信”于李夫人，成就她的愿望。想到从此生离死别，便歌唱起“想魂灵”的乐章。

这篇悼文爱意缠绵，情深意切，余韵绕粱，也与所要表达的思念和悲悼的情感相适应，具有一唱三叹、感情回旋往复的特点。

哀二世赋

【作者简介】

司马相如（前179—前117），西汉著名辞赋家，字长卿，蜀郡成都人。景帝时代为武骑常侍。客游于梁，作《子虚赋》。武帝读《子虚赋》，召见他，任为郎。曾奉使西南，对开发西南颇有贡献。晚年闲居。有赋二十九篇，其中《子虚赋》、《上林赋》是其代表作。《史记》、《汉书》均有传。本文“哀二世”指哀悼秦二世胡亥。

【原文】

登陂阝也之长坂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入阝岂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谷空谷空兮，通谷豁乎谷含谷牙。汩冫或革及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荽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复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亻未。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译文】

登上倾斜的长山坡，看到并排高大巍峨的层层叠叠的宫殿。走到曲江岸边的洲渚，远眺终南山山势起伏的雄伟。高耸入云的深山开阔深邃啊，通往幽远而又空大的山谷。水流急速地向远方流去，注入平地，扩散开来。看大片树木的蓊郁茂盛，纵览竹林中草木的丛生。在东边的土山上奔驰，在北边提起衣服走过石上的湍流。停车徘徊，从容面对，历数事实，哀悼秦二世。秦二世立身处世不谨慎，导致亡国，失去大势。相信赵高的谗言而不能醒悟，导致宗庙灭绝。可叹呀可叹，操守品行不善，以致死后的墓地也荒芜秽杂而无人修缮祭祀，幽魂无法归来享用祭祀的贡品。永远断绝了祭祀，没有了祭祀，时间愈久，坟墓愈被草木遮蔽。秦二世的灵魂空廓无依，只能蹑足徘徊，永远消逝在九天之上。

【赏析】

秦代的迅速灭亡，在汉代就引起过深刻的反思。其中如贾谊的《过秦论》最为著名。《过秦论》在论述秦二世时说：假如秦二世只是一个庸主，但只要“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王之过”，“虚囹圄而免刑罚，除收孥污秽之罪；约法省刑”，“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则可以有升平之世。但是，秦二世“不行其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按：二世元年四月下令复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无当，赋敛无度”，终于不能免于身遭戮杀的下场。贾谊说这是秦二世灭亡的根本原因。

司马相如则是以亲身登临埋葬秦二世的地方发出天命无常，人世变迁的感慨。

这篇赋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描述作者在曲江岸边，终南山下徘徊，看到巍峨的山峰，湍急的流水，空阔的山谷以及茂盛的草木，在这埋葬秦二世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到秦二世的踪迹与影响。后一部分历数秦二世宗庙灭绝的教训，指出主要是“持身不谨”、“信谗不寤”，以致死后的灵魂都无处归宿。

司马相如的赋大都铺张扬厉，惟此赋与《大人赋》短小而富含讽谏之意。

自悼赋

【作者简介】

班倢伃（前48？—前6？），倢伃，对有文才的宫妃的称号；其名不详，楼烦（今山西宁武）人，西汉女文学家，班固祖姑；少有才学，善辞赋，成帝时选入后宫，始为少使，不久立为倢伃，故后人称为班倢伃（又作婕妤）。许皇后因此被废，考问班倢伃时，倢伃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宝贵在天……诉之何益？”上述其事。其作品，据《隋书·经籍志》著录《成帝班倢伃集》一卷，已佚。今存《自悼赋》、《捣素赋》、《怨歌行》，内容为伤悼宫廷生活的郁郁之情，文辞哀怨动人。

【原文】

承祖考之遗德兮，何性命之淑灵。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于后庭。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扬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宠于增成。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几乎嘉时。每寤寐而絫息兮，申佩离以自思。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褒阎之为邮。美皇、英之女虞兮，荣任、姒之母周。虽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兹。

历年岁而悼惧兮，闵蕃华之不滋。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岂妾人之殃咎兮，将天命之不可求。

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日奄暮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托长信之末流。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依松柏之余休。

重曰：

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菭，中庭萋兮绿草生。广室阴兮帷幄暗，房栊虚兮风泠泠。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绊縩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密靓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顾左右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高明，处生民兮极休。勉虞精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绿衣》兮《白华》，自古兮有之。

【译文】

承受祖先遗留下的美德啊，有什么性命的美好与灵巧。以微弱的身躯登入宫廷啊，充下陈于后宫。承受圣皇的恩惠啊，如同日月的盛明。扬起光亮强烈的显赫啊，奉皇上的恩宠住进增成。既然过分的宠幸是在不适当的位置上，私下里还是认为差不多遇上了好时光。每每辗转反侧啊，伸展佩巾的带子以自我沉思。陈列女图视为鉴戒啊，回看女史而讨论诗句。悲伤晨妇所作的警戒啊，哀叹褒姒成为罪魁祸首。赞美娥皇女英嫁给虞舜为妻，荣耀于太任、姒成为周朝的国母。即使是愚蠢丑陋到无及啊，哪敢舍弃心思而忘记这些。

经历了岁月就伤悼恐惧啊，忧愁繁华的不再增长。痛苦在阳禄与柘馆啊，接连使襁褓中的孩子遭横祸而死。这哪里是我个人所殃及的罪过啊，而是天命的不可求。

白天的太阳光线快速地移动啊，终于因暗暮降临而模糊幽深。尚且承受着覆载的厚德啊，不因我的罪过而抛弃我。供奉于皇太后啊，托身于长信宫的末流。共同洒扫于帷幄啊，直到以终死为期限。愿归骸骨于山下啊，依靠着松柏余荫的美好。

重新再写一次：

潜藏在黑暗的宫殿里，幽寂而又凄清啊，正门紧闭也禁止从小门出入。华丽的大殿上落满尘埃啊，中庭长满了茂盛的绿草。宽敞的屋内帷帐暗淡，房栊空虚啊风泠泠作响地吹进来。感叹帷裳啊放出虹罗的颜色，纷杂的绊縩声啊是纨素发出的。神思眇眇啊，密布在安静的地方，君御驾不来啊谁认为是荣耀？俯视着宫殿的地面，思念着君王的脚步出现。仰视啊云屋，两行泪水流个不停，顾盼左右啊和颜悦色，斟满酒杯啊消除忧愁。只有人生啊一世，匆匆逝去啊像梦幻一样。已独自享受了高明的东西，做一个老百姓啊多么美好。尽力娱乐啊快乐达到极点，与荣华富贵相会是无期了，《绿衣》啊《白华》，自古啊就有了。

【赏析】

班婕妤的这篇《自悼赋》慨叹自身先受宠后失宠的遭遇，是哀怨幽深、倾诉凄凉心境的作品。

全文分为两部分。

前一部分叙述入宫后所受到的宠信以及失宠以后洒扫长信宫，以至终生的哀怨。在写法上从受到皇上的“宠信”于增成宫而显贵，与赵飞燕的“谮告”、自己的失宠作强烈的对比，突出了哀怨之深。

后一部分抒发退居长信宫后的凄苦心情。这一部分内容含蓄曲折，一代才女幽闭深宫，郁闷积胸，欲哭无泪，心如死灰，将情感通过长信宫的灰暗凄清的氛围，通过典故曲折地表现出来，在艺术上具有令人咀嚼回味的特点，值得读者加以仔细欣赏。

从这篇赋里，我们可以窥见古代宫廷嫔妃痛苦的遭遇和心灵的苦难，也可以看到那些怀着卓越才能的如班亻予这样的妇女的文采风流。

王仲宣诔

【作者简介】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操第三子，曾封陈王，死后谥“思”，世称“陈思王”。年少聪明，很受曹操宠爱。曹操曾欲立为太子，后失宠。曹丕称帝后，他备受猜忌与迫害，忧郁而死，年四十年。现存诗约八十首，较完整的辞赋、散文约四十篇。创作以曹丕即位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追求政治理想，后期向往建功立业。后期诗文内容深厚，多有佳作。现存《曹子建集》。

【原文】

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故侍中关内侯王君卒。呜呼哀哉！皇穹神察，哲人是恃。如何灵祗，歼我吉士？谁谓不痛？早世即冥。谁谓不伤？华繁中零。存亡分流，夭遂同期。朝闻夕没，先民所思。何用诔德？表之素旗。何以赠终？哀以送之。遂作诔曰：

猗欤侍中，远祖弥芳。公高建业，佐武伐商。爵同齐鲁，邦祀绝亡。流裔毕万，勋绩惟光。晋献赐封，于魏之疆。天开之祚，末胄称王。厥姓斯氏，条分叶散。世滋芳烈，扬声秦汉。会遭阳九，炎光中目蒙。世祖拨乱，爰建时雍。三台树位，履道是钟。宠爵之加，匪惠惟恭。自君二祖，为光为龙。佥曰休哉，宜翼汉邦。或统太尉，或掌司空。百揆惟叙，五典克从。天静人和，皇教遐通。伊君显考，奕叶佐时。入管机密，朝政以治。出临朔岱，庶绩咸熙。

君以淑懿，继此洪基。既有令德，材技广宣。强记洽闻，幽赞微言。文若春华，思若涌泉。发言可咏，下笔成篇。何道不洽？何艺不闲？棊局逞巧，博弈惟贤。皇家不造，京室陨颠。宰臣专制，帝用西迁。君乃羁旅，离此阻艰。翕然凤举，远窜荆蛮。身穷志达，居鄙行鲜。振冠南岳，濯缨清川。潜处蓬室，不于势权。

我公奋钺，耀威南楚。荆人或违，陈戎讲武。君乃义发，我师旅。高尚霸功，投身帝宇。斯言既发，谋夫是与。是与伊何？响我明德。投戈编若阝，稽颡汉北。我公实嘉，表扬京国。金龟紫绶，以彰勋则。勋则伊何？劳谦靡已。忧世忘家，殊略卓峙。乃署祭酒，与君行止。无遗策，画无失理。

我王建国，百司俊义。君以显举，秉机省闼。戴蝉珥貂，朱衣皓带。入侍帷幄，出拥华盖。荣曜当世，芳风日奄蔼。嗟彼东夷，凭江阻湖。骚扰边境，劳我师徒。光光戎路，霆骇风徂。君侍华毂，辉辉王涂。思荣怀附，望彼来威。如何不济，运极命衰，寝疾弥留，吉往凶归。呜呼哀哉！翩翩孤嗣，号恸崩摧。发轸北魏，远迄南淮。经历山河，泣涕如颓。哀风兴感，行云徘徊。游鱼失浪，归鸟忘栖。呜呼哀哉！

吾与夫子，义贯丹青。好和琴瑟，分过友生。庶几遐年，携手同征。如何奄忽，弃我夙零！感昔宴会，志各高厉。予戏夫子，金石难弊。人命靡常，吉凶异制。此之人，孰先殒越？何寤夫子，果乃先逝！又论死生，存亡数度。子犹怀疑，求之明据。傥独有灵，游魂泰素。我将假翼，飘飘高举。超登景云，要子天路。

丧柩既臻，将反魏京。灵车需回轨，白骥悲鸣。虚廓无见，藏景蔽形。孰云仲宣，不闻其声？延首叹息，雨泣交颈。嗟乎夫子！永安幽冥。人谁不没？达士徇名。生荣死哀，亦孔之荣。呜呼哀哉！

【译文】

上天的观察精微，让哲人可以依靠它。是什么样的天地神灵，灭了我优秀的才士？有谁说不心痛呢？早世（四十一岁）就死了。谁说不伤心呢？在盛年就零落了。从此活着的和死去的分道扬镳，夭折和死亡成为共同的期待。孔子说过，早晨听懂了圣人所说的道理，就是晚上为它死去也是心甘情愿的。用什么来叙述他的德行？将他表彰在素旗上。用什么来给他送终呢？只能以哀伤的心情来表达。于是做了以下诔文：

真好呀，侍中：王粲的远祖，道德高尚，永久芬芳。毕公高辅佐武王伐纣，建立了功业。毕公高的爵位与吕尚、周公旦齐高，但他的后代失去了爵位，直到晋时，毕万为太子申的右将军，建立了功勋伟业才光大了毕氏。晋献公赐毕万封地于魏，称为魏王。这是老天爷赐给的福分，并称之为“王氏”。他的王姓这个氏，各枝分散，遍布中国各地。世代的德业旺盛，扬声显名于秦汉之际，如秦将王翦、汉丞相王陵都是。恰遇王莽之乱的“阳九”之灾，使汉政权蒙上阴影。光武帝拨乱反正，于是建立了和谐的时代。天下都置于三台的位置，实行的是正道。王粲被加于荣耀的爵位，不是出于曹操格外施加的恩惠，而是自己恪守职位，勤勉有加的结果。王粲的两位祖父都位至三公，文采光芒闪耀。他们的美好品质，适宜辅佐汉家王朝。或者任太尉，或者任司空，都称职胜任。百官都遵守尊卑上下的秩序，都能顺从父义、母慈、弟恭、兄友、子孝的伦理。没有天灾，人民和睦相处，国家教化通达到很远的地方。王粲的父亲王谦以奕世之德辅佐当时，曾进入朝廷掌管机密，治理朝政井井有条。又出任河北和山东，功绩显赫兴盛。

王粲以善良美好的品德继承了祖父和父亲建立的事业的基础和阀阅地位。他既有良好的品质，才能技艺也广为人知，能够博闻强记，文采如春花催发，文思如泉涌，出口可以吟成文章，下笔能成篇。他的哪门学术不广博？哪门技艺不娴熟？他在棋局上显示了巧思，也惟有他技高一筹。汉王朝不上轨道，政权衰落。董卓专制，把持朝政，胁迫汉献帝西迁长安。王粲随汉献帝到了长安，成了寄居外地的人，遭遇到艰难险阻。后来京城混乱，王粲如凤高举，远离长安来到荆州。王粲身体单薄，意志却高远明达，地位卑贱却行为光明；他弹冠南岳，洁身自好。他隐居在茅草屋里，不去求取权势者的青睐。

我父亲曹操出征刘表，扬威于荆州；荆州人有的如刘琮不服从，便命令部署军队，训练士兵打败他们。王粲于是发出正义之声，帮助刘琮等对曹操的用兵做出估计。王粲尊重曹操的法令严明和威令流行，归顺到汉王朝的旗帜下。他首劝刘琮投降曹操，得到刘琮谋士们的赞同。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响应明德。在编都放下武器，在汉北俯首触地归降。曹操实在嘉许王粲的功绩并予以奖励，将他表扬至全国（京国），封爵关内侯，赐给他金龟紫绶，以显示奖功的法则，表彰他的功勋。为什么对王粲实行奖励？表彰他的功勋，主要是因为他勤劳谦逊，忧国忘家，而且谋略出众。于是迁任王粲为军谋祭酒，跟随在曹操左右。他谋划的策略是没有遗漏的，筹划的策略都是有根据的。

我王建立魏国，集中了优秀才能的百官，而王粲被光荣地选拔，并进登贤门掌握机要。他戴着装饰有玉蝉与貂皮图案的帽子，穿上大虹衣服，围着玉带，入侍曹操（王者）所居的帷帐，出去簇拥着华盖。他荣耀当时，美好的声誉日益隆盛。可恨那东吴孙权据守长江和巢湖等险要之地，骚扰边境，劳我军队士卒。威武的大军行走在大道上，威风凛凛如雷鸣风动，行动迅速。王粲乘坐华车随侍曹操，光大王道。思念曹操的宠荣，志在使孙权归附，希望孙权威惧曹操的威势来归附。如何这样不济事，命运到头，生命衰竭，卧床临死之时，是吉祥的归去，凶讯的到来。可怜两个漂亮的成了没有父亲的小孩子，号哭悲痛至极。他们随从邺城发往居巢的车子，去收拾王粲的遗骸。所经过的山、河，都为王粲的死泣涕下泪。风儿哀伤，行云徘徊，游鱼迷失风浪，归鸟忘了归栖，都为王粲的死致以深切的哀悼。

我与王粲情义贯丹青，情感深厚如“琴瑟之好”，超过一般朋友的感情。曾经希望你多活些年，能够与我携手同行，哪里知道你死得这样快速，抛弃我早死呢。感慨地想起我们昔日在宴会上激昂兴奋，各人的志向都高亢远大。我曾戏言与夫子的情感，金石也难以遮蔽。人的生命无常，吉凶很难掌握。为什么这样欢乐的人，却比别人要早逝？王粲似乎是知道他要先死的，果然就先死了。又要谈到死和生，存与亡是有法则的。王粲对我的说法表示怀疑，要追求确凿的证据。或者真有神灵，像游魂似的游荡在天上吧。我将借机插上翅膀，高高地飘飞起来，登在五彩祥云之上，邀王粲在天衢上相会。

丧柩已经完备，即将返回魏京邺域。丧车走上回归的路，白马为之悲鸣。空阔无边的大地覆盖着它，让它藏影蔽形。哪一个不知道王仲宣，哪一个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大家都延颈伸头，望着缓缓而去的灵柩叹息着，哭泣如雨的泪水湿到领子上。唉！仲宣啊，永远安息在地下吧！作为人，有哪一个不死的？通达之士是为了他的志向而死，其生也荣，其死也哀，也是很大的光荣。

【赏析】

这是曹植赋体散文创作中的一篇篇幅较长、声情并茂的作品。在这篇作品中，曹植以悲痛的心情悼念王粲的不幸早逝。因为王粲是他最要好的文友之一。王粲是被曹丕《典论·论文》中称为“七子”之一的才子，并且文学成就最高。《诗品》称他为“七子之冠冕”。王粲是曹氏父子的部属，很想依靠曹氏父子干一番事业。在这两点上，他都与曹植及其兄曹丕的志趣相投。他们与王粲平等交往，无所不谈，感情深厚融洽。曹丕曾为王粲送葬，说明他们与王粲的友谊非同寻常，据《世说新语·伤逝》记载：“王仲宣好驴鸣，既丧，文帝临其丧，顾谓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曹植更是与王粲诗酒唱和，情感深厚，“义贯丹青，好和琴瑟，分过友生”，“感昔宴会，志各高厉”。这些在这篇《王仲宣诔》中得到充分的表达。曹植首先在“序”中表达了对王粲早逝的哀伤心情。其次，叙述了王粲祖先家世的煊赫，特别说明王粲的曾祖父王龚、王畅位列三公及父亲王谦的功绩。第三，着重叙述王粲“材技广宣”、“强记洽闻”、“道”“艺”皆精的出众才华和在汉末大乱中“身穷志达”的节操。接着叙述王粲在推动刘琮归顺曹操过程中的功绩以及受到曹操器重的情况。第四，叙述王粲正当盛年却遭遇疾疫过早去世的惋惜悲伤的心情，回顾王粲在世时与自己的友谊深厚，诗酒唱和，志各高厉的情景，一唱三叹，痛惜王粲早逝之声可闻。

这是一篇“诔”文，又是赋体，通篇四句字，一韵到底，随情感的波澜高低起伏，最后达到高潮，是赋体文中描写具体的人和事的不可多得之作。

思旧赋

【作者简介】

向秀（227—277），字子期，三国魏怀县（今河南省武陟县一带）人。魏晋之际文学家，“竹林七贤”之一。作品流传下来的只有《思旧赋》和《难嵇叔养生论》等。

【原文】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译文】

我和嵇康、吕安居住的地方很接近，知道他们都是不可羁绊的优秀人才。然而嵇康志向高远而疏于世俗事务，吕安心胸开朗而放任自流，以后他们都因事被处以死刑（按：这是指嵇康和吕安被人陷害而被司马昭杀害的事）。嵇康具有多种技艺和才能，对于音乐的技艺特别精妙。即将被杀之时，他回头看看太阳在天上的位置，要来琴而从容弹奏。我（以前）往西方（洛阳）去，现在回来，路过他们往日住过的旧居。此时太阳已快要落下去了，天气很冷，令人顿生凄清之感。我的邻居有人吹笛，发声嘹亮，使我追思起从前与嵇康、吕安游乐宴饮时的友好感情，于是感音而叹，做了这篇赋：这次我奉命到遥远的京城洛阳去，很快又返回来往北走，经过过去在山阳居住过的地方。往上看旷野的冷落凄清，在城墙边停下我的车子。踏着嵇康、吕安往日活动过的地方，经过破败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房子。衰叹《黍离》诗悲悯周王朝的灭亡，悲哀微子在殷墟上唱《麦秀》之歌。思念古代为的是怀念今天，心思徘徊而踌躇。高大的房屋尚存还没有被毁坏，嵇康他们的形体和精神到哪里去了呢？过去李斯被杀，临刑的时候，对儿子李由说：“我想同你再率黄犬，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还能有机会吗？”悼念嵇康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回忆他那时还回头看看日影而弹琴的情景。他是将命运寄托在偶然的遭遇上，把残余的生命寄托在转瞬即逝的时间里——即琴声里了。听到邻人吹奏的笛声慷慨嘹亮，嵇康弹奏的绝妙的琴音哪里去寻找。我停下的车子又将前行，于是手执毛笔写出心中的感慨。

【赏析】

本文中，向秀抒发了悼念亡友嵇康、吕安的真挚情感。文章虽短，却含蓄蕴藉，深沉有力。作者与嵇康、吕安是志趣相投的朋友。由于对当时的政治不满，他们都有意地力图摆脱政治生活的羁绊。嵇康以打铁做伪装，向秀做他的助手。吕安灌园，向秀也曾参与。嵇康和吕安因遭政治陷害同时被杀，向秀对他们的不幸遭遇是怀着深切的同情的。这次向秀路过嵇康打铁、吕安灌园的山阳故地，怀念、同情嵇康、吕安和忧愤的情绪同时从心底升起。他在序中写道，嵇康、吕安都是不可羁绊的优秀人才，他们都足因“志远而疏”（嵇康）、“心旷而放”（吕安）而惨遭杀害的。特别是嵇康“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嵇康的从容赴死，索琴而弹，更引起作者的敬佩与感叹。在邻人吹奏的笛音里，引发他写出了这篇文章。

文章正文从故地荒凉、故人友情已逝写起。由他们的遭遇，联想到《黍离》悯周、《麦秀》悲殷以及李斯被杀等，都表现出对他们的眷恋，也正如嵇康临死前“顾日影而弹琴”一样，对生活充满了留恋。作者感叹，人生无常，只能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偶然，如嵇康托付给寸阴那样。丈章的最后几句照应序中提到的“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说听到这慷慨嘹亮的笛声，又想到了嵇康绝伞时激昂凄怆的琴音，使人不禁痛心不已。援笔写出了心中的感慨。

文短意长，结构严密，情感层层推进，是这篇精彩的抒情短赋的特色。

自祭文

【作者简介】

陶渊明（365—427），名潜，字渊明，世号靖节先生，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出身于没落士族家庭；始任江州祭酒，后任建威参军，因官场与自己的志趣不合，遂辞官归去。他四十一岁时任彭泽县令，仅八十余日，又毅然归隐。南朝宋义熙末年，征为著作佐郎，不就。今存诗一百二十余首，文十多篇。代表作品有《咏荆轲》、《述酒》、《归去来兮辞》、《归田园居》等。其艺术成就很高，具有平淡自然、韵味隽永的独特风格。

【原文】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陶子将弃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昔。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籽，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弥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致百年。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忄曷日惜时。存为世珍，没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靡非已荣，涅岂吾淄，摔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遯，从老得终，奚所复恋！寒暑逾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莽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然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译文】

岁在丁卯年九月，天寒夜长，风气萧索，我陶渊明将离开这人生的馆舍而死去，永归于老家。亲朋故友凄惨地相对悲泣，一起对我进行发引前一天晚上的祭奠。进祭上好的蔬菜，呈献上清淡的酒。等待见最后一面已不可能，再听到声音已是愈加漠然。茫茫的大自然，秋天高旷的天空，万物生长，我得诞生为人。自从我来到人世间，遇到的世运不好。家中的箪瓢中屡屡是空的，夏天的葛衣穿到冬天。带着笑意去山谷中取水，唱着歌背负着柴火归来，用来遮蔽的柴门，日夜侍奉着我。春与秋互相更替。终日劳作在园中，又耕耘，又播种，一边培育，一边繁殖。以愉快欢乐的心情读书，调和好琴弦弹琴，冬天晒晒太阳，夏天在泉边洗濯。勤快没有余闲的劳作，心中却常有闲暇。乐天地把生命委托给另一半，以致快乐地活到百年。惟有这样的人生，从事劳动的人喜爱它，惧怕一生做不成什么事，所以爱惜日子也珍惜时光。把这当做珍宝，无时不见思念。嗟叹我独行，曾经是异乎这一类的。恩宠荣耀已经不属于自己，黑色的染料岂能将我染成黑色的。揪住头发意气傲然地在我的穷庐中徘徊，酣畅地饮酒赋诗。认识时运，知道天命，谁能对生活没有眷念。而我现在死去，却可以没有什么遗憾。年龄到了百岁，人还羡慕隐居，能这样到老活过一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寒暑的时光消逝越来越快，死亡已经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女方的父亲早晨跑了来，好朋友晚上奔了来，他们将把尸体葬在旷野中，以安定我的灵魂。我将走得远远的，走向那萧索的墓门。我的葬仪既耻于像桓魃那样奢侈，又不像杨王孙那样俭啬。在空阔中消失，叹息声已远去，不用封成高大的墓，也不用在墓边植树，日月就这样过去了。不看重生前的荣誉，谁还看重死后的歌颂；人生实在太难，为何不死去呢？

【赏析】

本文是陶渊明逝世前的绝笔。在这篇内容独特的《自祭文》中，陶渊明描述了他身前死后想像中的情景。其一，他说他快要死了，亲戚朋友都来为他送葬。他在“候颜已冥，聆音愈漠”之中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其二，他说他生下来就“逢运之贫”，生不逢时，过上了“箪瓢屡罄”、夏天的衣服冬天穿的贫困生活。好在自己对生活抱着乐观的态度，“含欢谷汲，行歌负薪”，怡然自得；又能以躬耕读书为乐，所以生活并不枯燥，反而是“心有常闲”。正是抱着这种乐天安命的生活态度，才活到了今天。其三，他说他对待生命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惧怕死亡，而是惟我独行。不同于他们的是自己能够纯洁而不被污染，傲然独立于穷庐之中，去“酣饮赋许”，“识运知命”。所以即使今天死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其四，他希望自己死后的葬仪要简单，不需奢侈。总之，陶渊明在这篇为自己写下的祭文中突出体现了他悟彻生死、旷放明达的独特个性，真实地表达了他的人生感悟和人生态度。

芜城赋

【作者简介】

鲍照（414—466），南朝宋杰出诗人，字明远，东海（今江苏涟水）人。曾任秣陵令、中书舍人等职。临海王刘子镇荆州，鲍照任为前军参军，故世称“鲍参军”。刘子谋反，被赐死；鲍照为乱军所杀。死时三十五岁。鲍照出身寒微，胸怀壮志，但受士族压制，所以对门阀统治的愤懑与反抗，构成了他诗歌创作的主要内容，并形成峭拔跌宕、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风格。诗留下二百余首，骈文《芜城赋》、《登大雷岸与妹书》、为六朝不可多得的佳篇。有《鲍参军集》传世。

【原文】

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柂以漕渠，轴以昆岗。重江复关之懊，四会五达之庄。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辖，人驾肩。廛闬扑地，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故能爹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氵睿洫；图修世以休命。

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干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崪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赤贞壤以飞文。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涂。坛罗虺蜮，阶斗麇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鸣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寒鸱吓雏。伏武虎藏虎，乳血飧肤。

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砂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颓。直视千里外，惟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译文】

广陵城相连逐渐平坦、曲折绵延的大平原，向南奔走至苍梧、涨海，向北奔向紫塞、雁门。顺着漕渠可以沟通江淮的运输，昆岗如车轴般辐射着广陵的平原。这里是南临二江、滨带江南的河湾深曲之处，也有四会五达的康庄大道。当它全盛之时，车头挨着车尾，人与人肩膀相互迫近，店铺到处都是，吹拉弹唱沸反盈天，热闹异常。货物繁盛，可以煮海水为盐，可以从铜山获得丰厚的利钱，因而财力雄厚有余，士马强悍精练。所以能够放纵秦的法度，抛弃周的法令，割开高高的城墙，剖开并疏通护城河，谋划长治久安的盛世，以便有美善的命运。

因此用板筑加固以显示城池之盛，大兴宫室，对房屋的结构装饰勤加修缮，度量着五岳之高和三坟南北的长宽来进行。高耸而险峻的城墙如同陡峭的断岸，直立着似长云的排列；制作磁石作为重要的防御，将红色土纹饰涂在高处。看它城关进行了如此坚固的保护，似乎能够保持万年而如一。谁知出入三代，仅五百年，竟然瓜剖而豆分！

浮萍、水葵盖满了水井，疯长的野葛绾住了道路；堂屋里布满了毒蛇和含沙射人的妖物，台阶上獐子与鼯鼠发生着争斗。老树精和山上鬼、野地鼠、城里狐，在风号雨啸中嘶叫，晚上出现，早晨跑过。饥饿的老鹰磨砺着长吻，寒冷的鹞鹰惊吓着幼鸟。隐伏着的凶恶之物与老虎，吮吸动物的鲜血为乳，以动物的体肤作为晚餐。

倒在地上丛生的杂树荆棘塞满了道路，四通八达的道路也深险幽暗。白杨树的叶子早早地落了，如塞外的草一样已经提前衰亡。严寒的霜气，劲疾凄厉的风威，使孤立的蓬蒿不断飘转，惊慌的砂砾无故而飞起。丛生的草一望无际，丛杂的草木纷乱地相互依存。城壕已经夷平，城角也已经颓坏。直视千里之外，惟见黄尘飞扬。凝神思考静静地聆听，因为悲伤心都要碎了。

如要说到彩饰的门和彩绘的帐子，以及歌堂舞阁之地，玉池碧树以及射鸟垂钓处的馆阁，全部都是芳香停止，光华沉寂，音响断绝。东都和南国美丽的佳人，如兰蕙般美好的心灵和轻纱似的体质。有着美丽的容貌、红唇，可无不将魂灵埋在幽石之下，把尸骨托付给了永久的泥土，成为尘埃。哪里还能回忆往日同车游玩的快乐？以及回忆彼打入离官的苦辛呢？

天道为什么会这样呢？留下让人遗憾的这么多！于是，取琴弹奏，作《芜城》之歌。边地的风急吹得城上严寒，田间道路和湮灭了的坟墓已残破。千年啊万代，都与这一起灭亡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赏析】

这是一篇哀悼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城被毁之作。据《汉书·地理志》：广陵国，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属吴，兄子刘濞被任命为吴王。景帝更名为江都，武帝更名为广陵。南朝宋孝武帝时，竟陵王大明三年（459年），刘诞据广陵反。沈庆之围城数月，破城，杀刘诞。孝武帝刘骏命屠城。沈庆之请免身高不满五尺者，其余男子皆处死，女子赏给军人。时鲍照为荆州临海王刘子王真前参军书记，随军至广陵，看到广陵城被毁之后废墟上的荒凉景象，写了这篇抒发感慨的文章。

这篇《芜城赋》写得气氛磅礴，感慨深沉。文章首先总写广陵城地势的雄伟壮阔，“南驰”、“北走”，是联结“四会五达”康庄大道的地方。然后，极写“昔日之盛”。广陵，在吴王刘濞时曾盛极一时，不仅人烟辐辏，商贾云集，而且商家店铺扑面而来，歌舞吹弹沸反盈天。这里盛产铜、盐，所以财力雄厚，可以谋划长治久安。所以，那时的广陵城宫室辉煌，城墙坚固，高耸而险峻，雄伟而似排列的长云，而且防御体系也十分牢固，似乎可以“万祀而一君”。这样写广陵的极盛，对下文写广陵城的被毁起到了有力的衬托作用。

文章笔锋一转，用深沉的感慨写今天的广陵城“竟瓜剖而豆分”的惨状，与上文的极盛形成鲜明对照，可谓笔力雄劲。往日的极盛已成回忆，今日的极衰，惨不忍睹。鲍照看到的广陵城已是浮萍盖满了水井，荒草塞途，獐子、毒蛇、鼯鼠横行，饥鹰和猛兽嗥叫，城池残破，荆棘丛生，霜寒逼人，沙尘飞扬，墙倒屋颓，看了令人伤心不已。不仅如此，各种歌堂钓馆，声乐珍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那些妙姬佳人，也都“埋魂幽石，委骨穷尘”了。繁华湮灭，满目荒芜，那么，对于过去的快乐和痛苦还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呢？

最后，作者感叹天道不公，使人间留下这么多遗憾。一切都化作了“城上寒”和“丘陇残”，即使是千秋万代之下，也是有难以言说的惆怅的。

本文在写作方法上，采用“古”与“今”对比、“盛”与“衰”映衬的手法，给人以强烈的印象。其次，采用四、六对句，韵律铿锵，让忧怨感伤的情绪贯穿其中，也会使品读者起兴亡之感，深切地感受到盛衰之理。

祭柳子厚文

【作者简介】

作者韩愈（略）

【原文】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

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

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串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斲，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恭敬地用薄酒和众多美味的食物，祭奠于亡友柳子厚之灵前。

哎呀，子厚，你怎么会是这样呀！自古以来人谁不死，我还有什么嗟叹的呢？人生在世上，如同从一场睡梦中醒过来；其间的利害，究竟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当他在梦中时，有快乐有悲伤；等到已经觉醒，哪里还有足以值得追思的！

凡是生在世上的事物，都不愿意成为做成其他用途的材料，如同涂上青黄色纹彩的祭祀用的酒器，那是树木的灾难。你的中年被抛弃，实际上如同是老天帮助你摆脱了羁绊；也才使你如玉佩琼琚般的文章，张大其辞，大放异彩。你没有追求富贵的才能，磨灭了谁也不会去记述。你自己的著述，表现出特出的卓越才识，却愈来愈引起人们的重视。不善于斫木头的匠人，伤了手指，还要惭愧不已。巧匠旁观，斫木头可以在袖手之间完成。你的文章不为世所用；于是我只能令我的徒弟在起草制诰时使用。你对待别人，自有超过别人的识见。你遭贬斥不复起用，众多无能之辈却飞黄腾达。

哎呀子厚，今天已经亡故！临死之前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遍告刘禹锡等友人，以子相托。你不认为我庸俗，也托以死后的事情。凡是今天的朋友之交，均是观看权势的厚或是薄；我哪里可以保证，能承受你的所托？不因为我是你的知音，实际是你在命令我；如同有鬼神的差遣，哪里还敢留下懈怠的遗憾。惦念你永远归去，再也无归来的日期，我设祭在你的棺前，以发自内心的誓言做出悼辞。呜呼哀哉，请你来享用祭品吧！

【赏析】

柳宗元于元和十四年（819年）死于柳州。这一年，韩愈在贬谪中从潮州到袁州（令江西省宜春县）。他在袁州写了这篇祭文，从中也表达了对自己人生遭遇的愤慨之情。

对于柳宗元的死，韩愈并不表示特别的悲伤，而是认为他这一死，反而将人生的利害、快乐、悲伤都显示了出来，更觉得柳宗元人生价值的可贵，令人感叹。

这篇祭文，在简要叙述对于柳宗元死去的悲伤心情的过程中，赞扬了柳宗元高尚的人品及高洁的文品。

韩愈在祭文中虽然悲哀柳宗元中年被贬的遭遇，但认为他在文章上却“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大放异彩，表现出的卓才伟识，愈来愈受到世人的重视。韩愈认为，这是柳宗元遭贬斥以后对社会对历史认识更深刻，反而将自由的天性发挥出来，反而在文章上、在人品上达到了更高的境界的结果。这一认识，实际上也包含着韩愈自己对于人生遭遇的深沉的感慨。

祭文最后，在惋惜亡友早亡的同时，叙及柳宗元对于朋友和自己千钧之重的托付，发出“不鄙谓余，亦托以死”，这是“非我知子，子实命我”，是丝毫不敢怠慢的，表现了作者对于柳宗元托付的敬重之情。

这篇祭文文字简洁，感情深挚，是语经百炼之作。

祭十二郎文

【作者简介】

作者韩愈（略）

【原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竞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致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以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能含着哀痛，诚心诚意，派遣建中在这遥远的地方，备办些时鲜食品，祭告于十二郎灵前。

哎呀，我幼年时就死了父亲，等到长大，不知道有父亲可以依靠，只有兄嫂可以依靠。到了中年，兄死在南方的任上，我与你都还年幼，跟从嫂子归葬于河阳；接着与你就食于江南，孤苦伶仃，没有曾经分开过。我上有两兄，都不幸过早地去世，继承祖先的后来者，在孙子辈只有你，在儿子辈只有我了，两世都只有一个人了，形单影只。嫂嫂常常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氏两代，只有你们两人了！”你那时更小，应当没有什么记忆，我虽然能够记忆，也不懂得她话中包含的悲痛之深啊。

我十九岁那年，初次来到京城。此后四年，回到宣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往河阳探望扫墓，碰上你送我嫂嫂的灵柩前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做董丞相的助手，你来看我，住了一年，要求回去接妻子。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接家眷来与我同住的事儿便化为泡影。这一年，我在徐州协理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动身，我又离职，你又没有来得成。我想就算你跟我到徐州，那还是异乡作客，不是长久之计。作长远打算，不如回到西边的故乡去，等我先安好家，然后接你来。哎呀！谁能料到你突然离开我而去世了呢？我和你都还是少年，满以为尽管暂时分离，终于会长久团聚的，所以才丢下你跑到京城求官做，企图挣几斗俸粮。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个结局，即便有万乘之国的宰相职位等着我，我也不愿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的啊！

去年孟东野到你那边去，我捎信给你说：“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可是眼已昏花，鬓发已经斑白，牙齿也松动摇晃。”想到我的几位叔伯和几位兄长都身体健康、却都过早地逝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哪能长命呢？我离不开这儿，你又不肯来，生怕我早晚死去，使你陷入无边无际的悲哀啊！谁料年轻的先死而年长的还活着、强壮的夭折而病弱的却保全了呢？哎呀！这是真的呢？还是做梦呢？还是传信的弄错了真实情况呢？如果是真的，我哥哥的美好品德反而会使他的儿子短命吗？你这样纯洁聪明却不应该承受先人的恩泽吗？年轻的强壮的反而夭亡，年长的衰弱的反而活着，这是万万不能相信的啊！这是在做梦吗？还是所传的消息是错的？可是，东野报丧的信件，耿兰述袁的讣文，为什么又分明放在我身边呢？哎呀！这是真的啊！我哥哥具有美好品德反而使得他的儿子夭亡了啊！你纯洁聪明最适于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先人的恩泽了啊！所谓“天”，实在是猜测不透；所谓“神”，的确是弄不清啊！所谓“理”，简直没法推想；所谓“寿”，根本不可知啊！虽然如此，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体质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一天比一天衰退，还有多少时间不跟随你死去呢？死后如果有知觉，那我们的分离还能有多久？如果没有知觉，那我哀伤的时间也就不会长，而不哀伤的日子倒是无穷无尽啊！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富力强的都保不住，这样幼小的孩儿，又能期望他们长大成人自立吗？唉！实在伤心啊！实在伤心啊！

你去年来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越来越厉害。”我回信说：“这种病，江南人多数有。”并不曾为此而发愁。唉！难道这种病竟然夺去了你的生命吗？还是另患重病而无法挽救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来信说，你死于六月二日；耿兰报丧的信没有说明你死于哪月哪日。大约东野的使者没有向家人问明死期；耿兰报丧的信不懂得应当说明死期；东野给我写信时向使者询问死期，使者不过信口胡答罢了。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今我派遣建中来祭奠你，慰问你的儿子和你的乳母，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维持到三年丧满，就等到丧满以后接他们来；如果生活困难而无法守满丧期，现在就把他们接来。其余的奴婢，都让他们为你守丧。等到我有力量改葬的时候，一定把你的灵柩从宣州迂回，安葬在祖先的坟地，这样才算了却我的心愿。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期；你活着我们不能互相照顾，同住一起；你死后我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尽情痛哭；入敛之时不能紧靠你的棺材；下葬之时不曾俯视你的墓穴；我的德行有负于神灵，因而使你夭亡；我不孝顺、不慈爱，因而既不能和你互相照顾，一同生活，又不能和你互相依傍，一起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的时候，你的影子不能和我的身子靠拢；去世以后，你的灵魂不能和我的梦魂亲近。这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恶果，还能怨谁呢！茫茫无际的苍天啊，我的悲哀何时才有尽头呢！

从今以后，我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打算回到故乡去，在伊水、颍水旁边买几顷田，打发我剩余的岁月。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成才；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待她们出嫁。我想要做的，不过如此罢了。唉！话有说尽的时候，而悲痛的心情却是没完没了的，你能够理解吗？话有说完的时候而哀痛之情是表达不尽的。你是知道的呀，还是不知道的呀？呜呼哀哉，请你的灵魂来享用我的祭品啊！

【赏析】

古代的祭文一般都是用句式整齐的韵文。这一篇打破了古代祭文写作的常套，以错落有致的散文笔法，叙述对于侄儿十二郎的死极度哀痛的情感，写得细致动人，情真意切。这是因为，韩愈家庭中的两辈人已经有多人先后亡故，只剩下自己与侄儿十二郎叔侄两人，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如今十二郎已死，后代都还小，使韩愈顿时有身世凄凉之感袭来，发而为文，便是发自肺腑真挚的情感之声。文章从家庭变故着笔，叙述叔侄少团聚、多分离的情况，悲从中来，低婉深沉，以致发出哀叹，做出“自今以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颖之上，以待余年”的深沉的慨叹。这是人间真情的抒发，读之，足以催人泪下。

全文采用“呼告”的方式，一唱三叹，具有感人至深的艺术力量。

祭吏部韩侍郎文

【作者简介】

李翱（772—841），字习之，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贞元十二年（796年），结识韩愈，从韩愈学古文；十四年（798年）中进士。元和初，为国子博士、史馆修撰，迁考功员外郎，除郎州刺史、庐州刺史；入为谏议大夫，知制诰，又为山东道节度使。他在韩派古文家中是成就最高的，文章平易流畅，精练通达，风格独具。有《李文公集》传世。

【原文】

呜呼！孔氏云远，杨墨恣行，孟轲拒之，乃坏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常辨之，孔道益明。建武以还，文斝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花斗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赢，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绝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兄之仕宦，罔辞于艰，疏奏辄斥，去而复迁。升黜不改，正言亟闻。

贞元十二，兄在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讲文析道，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来视我，笑语穷日。何荒不耕，会之以一。人心乐生，皆恶言凶，兄之在病，则齐其终。顺化以尽，靡惑于中。别我千万，意如不穷。临丧大号，决裂肝胸。老聃言寿，死而不忘；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丧车来东，我刺庐江；君命有严，不见兄丧。遣使奠卑，百酸搅肠。音容若在，曷日而忘！呜呼哀哉，尚飨！

【译文】

呜呼！孔子的学说流行得很远；杨朱、墨翟的学说主张肆意而行，孟子抗拒杨、墨学说，但都未竟全功。佛教的戎风混杂在其他学说中盛行，其他各个学派也大为流行。兄经常予以辨别，使孔子的儒学更加明晰。自建武以来，文字卑弱，内质沦丧，文气委顿，体式衰败，剽掠、生吞活剥成风，以讲究辞藻与对仗，颠倒字句，相互争相标榜以为时尚。说到兄之为文，精思动鬼神，拨去那些文章华丽的表面，得见他们的根本弱点，使文章开合于怪奇惊骇，驱使风涛，涌动云水，兼包两汉，超越嬴秦，与殷、周并驾齐驱，从而使文风归于淳正。因而使六经的风气绝而复新。学者有了指归，大变其文风。兄的仕途，没有言辞能说得清其艰难，疏奏总是被斥责，被贬去又遭谪迁。但是，你无论升迁还是被斥逐，仍然不改其志，仍然可以屡次听到你的正义之音。

贞元十二年，兄在汴州，我自徐州来游，才开始得与兄交往。看我学识浅陋（谦语），就以朋友来对待我，给我讲论文章，分析道理，使我得到厚厚的增益。在二十九年里，不觉时间之长；兄因疾患休养，我病倒在卧室床上，兄却三次来看我，整日笑语不断。所谈涉猎甚广，但都融会贯通到兄的学识主张上。人的心思都是喜欢说生，讨厌说不吉利的死，而兄却达观地对待生与死，在病中齐全而终。生命的终结顺其自然，其中没有什么遗憾。离别我虽有千万里，但你的心意仍如同无穷尽。我临丧号啕大哭，肝肠胸襟都要决裂开来。老子谈到寿时说，死而不被人忘记者为寿；兄正是如此，兄的大名流传，将如星斗之光一样久远。我将撰写兄的行状，由朝廷交给太常议谥。兄的声名将传遍天下，谁说不长远？丧车向东边驶来，当时我正在庐州刺史任上；皇上的命令很严，不能见到兄的丧事。我派遣使者放置酒器来祭奠你，百般酸楚搅动我的肝肠。兄的音容如在眼前，我哪一天忘记过。呜呼哀哉！请来享用祭品吧！

【赏析】

这是一篇悼念韩愈的深情婉致的文章。

李翱是韩愈的堂兄韩龠的女婿，也是韩愈的学生和朋友，因此对韩愈了解甚深。他佩服韩愈的文与道，并推崇为当时宗师，是“与其意适，则孟子既设，亦不见有过于斯者”（能与韩文相适宜的，孟子以下，还没有看到有超过韩愈的）。

所以，对于韩愈的去世，他是从内心里流露出深深的思念和敬仰之情的。因而这篇祭文能够以平和流畅的文字，高度评价韩愈的古文成就以及如师如友般的深挚的情感。

文章分两段。第一段主要评价了韩愈开创古文运动“包刘越赢，并武同殷”，扫除绮靡文风的功绩，言论之间，高度评价了韩愈为此“升黜不改，正言亟闻”的人品和文品。第二段在简略叙述与韩愈交往过程的同时，写出了对于韩愈不“视我无能，待予以友”的谦和待人的风范，以及对他将长留天地间的声名和达观生死的人生态度的敬仰。这样的师长和朋友死了，当然会使作者伤痛不已，发自内心的哀辞也就自然流露出了。

文风朴实平易，简约而概括，无有意拔高之嫌，有诚恳诚挚的情感自然地洋溢其间。这是只有深切地熟悉、了解韩愈为文为人、并对其有着真挚感情的人才能写出的。

祭资政范公文

【作者简介】

作者欧阳修（略）

【原文】

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入圆，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谓公好讦；公曰彼善，谓公树朋。公所勇为，谓公躁进；公有退让，谓公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群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

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

呜呼公乎！欲坏其栋，先摧桷榱；倾巢破鷇，披折旁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

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殁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目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怀平生，寓此薄奠。

【译文】

呜呼范公啊！你学古人却生活在今天，能够以方正的品德去对付世俗的圆滑，如孔丘、孟轲艰难地坚守主张一样矢志不穆。你说那个人不好，就会被说成是攻击；你说那个人善良，就会被说成是树立朋党。你勇于作为，就被说成是急躁冒进；你谦虚退让，就被说成是沽名钓誉。那些专门诋毁别人的人所说的话，又是怎么可以轻易听信！预见事故于发生之先，却反而遭到众人的指责与排斥；国家有事时就想到了你，即使是仇人也称赞你的才干。诋毁伤害不到你，你也不会因为称赞而喜形于色。你进退都有规矩，走的是平坦大道而不是邪僻小径。

呜呼范公！举世的好人，谁不是你的同一类人？说你坏话的人虽然不多，但使你的心志不能舒畅。难道说善良的就战胜不了邪恶的，真是这样的吗？成功困难，毁坏容易，难道真有这个道理吗？

呜呼范公！想要毁坏房梁，一定要先摧毁屋椽；倾覆鸟巢杀死小鸟，一定要劈开、折断树枝。损害你一人株连了上百人，谁不遭受苦难？是谁发明朋党之论的呢，真是不仁的人呀！

呜呼范公，根据你的德行更换名号定溢，这是有道德者的光荣；你活着时为何诽谤四起，死了为何一片颂扬之声？难道是喜爱死人，厌恶活人？这恐怕不是人的常情。难道不是活着遭人嫉恨，死了才无利害可争？自从你离开人世，诽谤便不需辩明，时间愈久真相愈明，今天已经可以看得清楚了。开始的委屈终于得伸，你已无遗憾！我写出我心中怀念你的平生的情意，以寄寓在这微薄的祭奠里。

【赏析】

本文是皇祐四年（1052年）范仲淹病逝后，欧阳修写的一篇祭文。

范仲淹是欧阳修的前辈和同志。范仲淹为改革宋朝积贫积弱的局面推行“庆历新政”，受到保守派官僚们的攻击诬陷，不到一年改革就遭到失败。欧阳修曾作《上高司谏书》，骂反对改革的高若讷等人是“不知天下有羞耻事”的“狗彘不如之人”，因而也受到牵连，被贬官外迁。因此，对于范仲淹的去世，欧阳修是很悲痛的。

在这篇祭文中，欧阳修以悲愤的心情驳斥了朝廷小人对范仲淹的诬蔑攻击，写出了范仲淹在世时行为端正、做事光明磊落却反遭攻击的遭遇，淋漓尽致地歌颂了他“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的高洁品德和宽广的胸怀，而且愈是屡遭排斥，愈显出他的重要和杰出才干，这些连他的政敌也不得不承认。文章用诘问的方式揭穿了范仲淹的政敌惯用“朋党论”等伎俩的虚伪和卑鄙及其罪恶勾当。

文章最后写范仲淹死后“谤不待辨”，以此证明他生前的光明磊落，“愈久愈明”，死无遗憾。这是对死者的慰藉，也是对生者的激励，具有在悲愤中给人以力量的强烈艺术效果。

文章四字一句，斩截有力，激昂慷慨，被称为“辞圆而劲，乃欧公本色文字”之作。

祭苏子美文

【作者简介】

作者欧阳修（略）

【原文】

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湖州长史苏君子美之灵曰：

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

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哉，吁可怪邪！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

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飨。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酒美味的祭品，致祭于亡友湖州长史苏子美的灵前：

悲哀呀子美，命止在此呀；这是小人所庆幸的，而却是君子所嗟叹的！

他的胸中犹如蟠踞着龙蛇，可以有风云变化和雷雹交加的才情爆发；可以忽然挥舞斧钺，发作雷声，轰碎雷神的车子。有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会心惊胆落，震惊得仆倒如麻。一会儿天晴雨止，四望百里，只见山川草木都开始发出新的萌芽。你的文章有如此雄豪放肆的气势，不能不令人惊讶可怪呀！

嗟叹世人，知道苏子美不过如此而已，只是贪看欣悦于你的外表，不能窥见你内在的美质。想要知道你的心志，是在困穷与得志之间。金石虽然坚硬，还可以破坏；苏子美处于困穷与得志之间，始终坚持仁义如一。只有人不知道你的品格，才穷困到被除名的地步。蕴藏而不外露，才埋没在地下。惟独留下的文章，可以照耀后世。

嗟叹世上愚蠢的人，对他进行掩盖、抑制、诋毁、伤害。但是，这就像时时打磨的铜镜，不会毁灭反而愈加光亮照人。像苏子美这样，人生一世之短，能有万世之长，这中间的得与失，就不需要比较了。悲哀呀子美，来举起我祭奠你的酒杯，饮用吧！

【赏析】

欧阳修与苏舜钦有很深的感情与友谊，主要的原因是他与苏舜钦在政治主张上特别是在古文运动中曾经志同道合。欧阳修另有《苏氏文集序》、《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等数篇文章高度评价了苏舜钦的才华与贡献，说他“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名重天下。被诬枉，被贬，“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发其愤懑于歌诗”。其“短章醉墨，落笔皆为人所传”。欧阳修对苏舜钦竟然是“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济颠”的遭遇怀着满腔的同情和悲愤之情。

这些在这篇祭文中也同样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这篇祭文着眼于苏舜钦文章的威力与人格力量，说他是“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是“子于文章，雄豪放肆”，赞扬了苏舜钦的文章“不灭愈光”，必将流传照耀后世。

祭欧阳文忠公文

【作者简介】

作者苏轼（略）

【原文】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

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鱼酋鳝而号狐狸。

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

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吊，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译文】

哀而痛啊！欧公活在世上，六十有六年。老百姓有了这样好的父母官，国家有了这样善于决策的大臣，礼乐制度得以传承，学者有了师法的典范。因为有了欧公，有道德的人才有所依靠而不惊慌，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乱动。这就譬如大川高山，不见它们的运动，而它们的功利给予万物的，大概是不可以用数字计算而能够全部知道的。

现在你去世了，赤诚的人没有可以庇护的了，而朝廷缺乏考核疑惑的能员；礼乐制度已被化为异端邪说，而学者们纷纷去宣扬邪说；君子以为善无所依靠，而小人洋洋得意自以为遇到了有利时机。这就譬如深山大泽里的龙死了，虎消失了，各种怪物便会改变着面貌纷纷出来，挥舞泥鳅、黄鳝而号称捉住了狐狸。

过去你没有被重用时，天下人都认为是个缺憾；而一旦重用了，又认为用迟了。等到你辞去职位而离开了，没有人不希望重新起用你的。等到你年老请求辞去职位时，无不惆怅失望，而仍然还期望于万一的；是庆幸你还未衰弱。有谁能说你不再有意于这个人世呢？可忽然去世而天下的人都不可追寻。难道是你厌恶人世的浑浊，洁身自好而逝去吗？抑或是老百姓没有福分，而老天爷不将你给予他们？

从前我父亲怀揣才志而隐逸，不是欧公的眼光，父亲是不可能为世所重的。我虽不才，但由于因缘出入受教于你的门下，至今已经十六年了。听说公已去世，我理应匍匐着前去吊祭，而我终于因惦念着官府爵位没能去，愧对死去的你而羞惭。千里之外送去书函，以寄托我的哀思罢了。这是我对上是为天下失去了你而痛哭，对下是以此表示我对你的私人感情的深厚，呜呼哀哉！

【赏析】

这是学生对师长怀着敬仰与沉痛的心情写出的一篇祭文。

欧阳修于熙宁五年（1072年）死于颍州（今安徽阜阳市）。时苏轼任杭州通判，千里之外，为官身所限，难以亲自前往吊祭，只得用祭文来表达对欧阳修去世的悲哀之情。

苏轼这篇祭文的精彩之处在于从大处落墨，着眼于欧阳修的社会地位和社会作用，写得气势磅礴。祭文说欧阳修活着的时候，君子有所依靠而不恐慌，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胡作非为。而欧阳修死了之后呢？则君子“无为为善”，即无所依靠，而小人则得意扬扬。这就突出了欧阳修作为国家栋梁、社会楷模的重要作用。

祭文指出，过去曾经不重用欧阳修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是个缺憾。一旦重用了，又以为用迟了。即使是他请求辞去职位，也希望他不会有什么事情，庆幸他不会从此衰弱下去。这样，祭文就从表面现象深入到了本质，对欧阳修的社会地位和对于国家社稷的重要作用做出了高度的评价。

祭文最后指出，欧阳修的“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的影响与作用，也与欧阳修高尚的人品、文品分不开。祭文以自己父亲“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为例，来说明欧阳修能够慧眼识英才的阔大的胸怀和品格，也恰如其分。所以祭文说，欧阳修是不以自己的私心为天下，特别是具有公正地主持文运的高尚节操，从而感动着天下人。苏轼说，而我这痛哭的情感也不仅是私人的，也包括了天下人为失去你而痛哭的情感。

这篇祭文气盛言宜，高屋建瓴，情感充沛。读了这篇祭文，可以让读者窥见欧阳修作为一代文宗的精神风貌。

祭范颍州文

【作者简介】

作者王安石（略）

【原文】

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士争留公，蹈祸不忄栗，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

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施有余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宿贼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弦歌，慕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

戎孽猘狂，敢齿奇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声之所加，虏不敢濒；以其余威，走敌完邻。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

上嘉曰材，以副枢密，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冗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堕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谓宜苟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

自公之贵，厩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甚详，以法永久。

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氵夷驰辞，以赞醪羞。

【译文】

呜乎我公，当今世人的表率，由开始到生命终了，名声和节操均无瑕疵。明肃刘太后垂帘听政，气焰正盛时，范公上疏请还政于天子，身陷危难而树立了志节。郭皇后被废，范公因为谏阻而被贬斥。后来治理都城开封的功绩屡次声闻，堵塞奸邪，兴起良善，小孩子都歌唱欢呼。像吕夷简这样权势熏天的赫赫之家，无数的人都奔走俯趋；惟有公纠弹其不公道，因此被贬走江湖。余靖、尹洙、欧阳修等名士都上书请留范公，均是踩着祸患而不惧怕，而将涉及自身危险的言辞都在陈述中写了出来。风俗哀败，范公却能够在骚乱中镇定并怡然快乐。屡涉险难开始时，人都以怀疑的眼光嗟叹不已。坚持力行而百折不回，仰慕者纷纷兴起。儒生学士聚集，以气节相尚。

范公在贬谪之中，愈是勇于为国家尽忠。他考证前人的做法，引用古人的言论，大义而不谋自身私利。被外放更换了三个州，都留下了实施善政的恩泽，这就如同以疏导江河的大才来灌溉寻尺之地一样，必然辉煌。经常从事鼠窃狗偷、经验丰富的强盗，自动洗手不干，不需要对他以刑法相加；狡猾的恶贼，也心怀仁爱，直至老死也不再有邪念。开办讲经授艺学堂，一片弦歌诵读之声，千里之外的学子都慕名而来。沟通河流，阻断洼地的流水，使田地和蚕桑都喜获丰收。

西夏强敌疯狂，竟敢侵犯我边疆。公被封以印信符节，挂帅出征，屏障一方。从士卒中提拔的将帅，后来都名声显著；收才能之士为辅助，都成为邦国的俊才。范仲淹声望所加，西夏兵不敢迫近；以其余威，赴友军之危，赶走了敌人。过去才到延州的时候，战争的创伤到处都是，经过吏治保养，使内外完好如初。既然推行了无为而治的政策，就充满了饮酒欢笑的歌声。百城在宴饮中安眠，官吏和士兵都从容自得。

皇上嘉许范公的才干，认为他适合进入中央核心。但范公叩头伏地辞让了六七次。于是拜为宰相，进行法规典章的改革，扶持贤才，赞美杰出的人，裁减冗员，除去荒政。官员更加勤勉于朝政，士大夫更加于努力于改变乡村的面貌，许许多多的治理都很完善，苟且怠惰者也知道勉力行事。政敌们的阻塞使范公不能遂愿，归侍于帝侧，终于被摒弃在外，身遭艰难，道路堵塞。对范公来说，如果苟且于老迈，还有作为的机会。神灵也怎么能忍心，会使你到这步田地！以范公的才干，仍然没有尽力发挥；若是尽量展示其治理的谋略与才干，功效怎能计算？

自范公显贵之时，粮仓国库已经更加空虚。范公仍能和颜悦色，容忍那些傲慢攻讦的小人。感化于妇女妻妾，不费珠玉。恭敬于公子王孙，穿上粗厚的丝织品，吃着粗粮。怜悯死者和贫穷的人，毫不吝惜。帮助孤女的婚嫁，帮助青年男子的成家。怎么能埋没掉这样深的心思？怎么能刻录下这样深厚的情感？他的生平传记已记载得很详细，可以让后人永久地效法。

伟人今亡，是国家的忧虑。何况我不成器，能使公知我。听到凶讯在万里之外，不能前往而留在原地。流着伤心的眼泪和鼻涕，送去祭辞，以作为醪馐的祭礼。

【赏析】

这是一篇言辞简洁、悲怆感人的祭文。

祭文以“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开篇，为肯定范仲淹一生的功绩定下了基调，也为全文奠定了基调。接着叙述范仲淹在皇后、皇帝的炎威面前，在吕夷简等“赫赫之家”的权势面前表现出的“闭奸兴良”、“独绳其私”的大无畏气概，在朝廷和地方的吏治过程中“骇正怡邪”、“力行不回”的坚忍不拔的气魄。他赢得了有识之士的尊敬、支持和拥护，并且都为他的临危不惧，面折廷争的精神所感染，以致“慕者兴起”，以他的气节相尚。范仲淹死于皇祐四年（1052年）。此时王安石正在舒州通判任上进行着他的改革措施，所以祭文中对范仲淹实行改革而遭失败寄予了深切的同情。

祭文第二段写范仲淹在贬谪三州（饶州、润州、越州）时的“愈勇为忠”的精神，以及不谋私利、兴办水利、兴办学校、造福地方的政绩。

第三段，写范仲淹任陕西经略副使抗击西夏入侵，使得“声之所加，虏不敢濒”的情况，重点在说明范仲淹能够“取将于伍”、“收士至佐”以及治理地方，使得原来“疮痍满道”的边界地区“内外完好”，“饮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的治理才能和功绩。作者对此表现出无限的崇敬之情。

第四段，对范仲淹实行“庆历新政”及其失败的情况做了概括性的描述，为其失败发出了“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的惊叹和不平的慨叹。

第五段，又回应开篇“一世之师，名节无疵”，概括地写出范仲淹“以天下之忧而忧，以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怀抱，以及兴利除弊、造福百姓，可以“以法永久”的功绩。

最后以无限敬仰和“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的惋惜痛悼之情，表达了对范仲淹去世的悼念。

祭文用四言写成，不仅简洁有力，而且由于饱和着情感，使得整篇文章的奇崛之思、悲怆之情溢于言表，是一篇笔力健举、含量丰富、骨力坚挺的文章。

祭欧阳文忠公文

【作者简介】

作者王安石（略）

【原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沦，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月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

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乃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虚欠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译文】

有些事是人力能够办到的，也还是有人力不一定能够成功的。何况天道溟漠不可揣度，又怎么可以推断得知结果？只有欧公在世时声名就闻于当时，去世后其事迹仍然流传于后世，如果能够这样也就足够了，而这又有什么值得悲伤遗憾的呢？

像欧公的才能、度量和品质这样深厚，智识高远，又辅助于学术的精粹深微，所以表现在文章里，见于议论，就会是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表现在文章之中，浩大如江河的汇聚；其表现在文章之外的，就如同灿烂光明的日月发出的光辉。其文章清幽的音韵，凄切犹如狂风暴雨的骤然而至；其雄辞伟辩，迅疾快发如轻车骏马的奔驰。世上的学者，不必问认识欧公的还是不认识欧公的，读到他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

呜呼！自公做官四十年来，升官与贬官，上上下下，往复不已，深深地感受到世道的艰难，但即使是颠沛困顿，放逐贬斥，到处流离，然而终于不可掩其光辉，就是因为谁是谁非自有公论。既然遭受压制，复又受到起用，于是逐渐显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到了晚年也不衰减。

当仁宗皇帝治理朝政的末年，顾虑死后的事，说像欧阳修这样的大臣，可以把关系国家安危的事托付给他。等到发起计谋、决定谋略的时候，欧公等从容而迅速地决定了立英宗为皇帝的大计，这可谓是千载难逢的事情。功名成就，欧阳修不自居有功而请求解职而去，这又大概可以说是英魄灵气不随草木之类腐败散去，而是如同长久地留存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滨一样的高风亮节吧。然而天下无论贤人和不贤的人，尚且还为欧阳公的去世而涕泣欷虚欠；何况与他同朝的士大夫、往日交游往来的人，又怎能不与我的心所仰慕而瞻仰依从是一样的呢？呜呼！盛衰兴废的道理，自古都是一样的。我迎风想望，不能忘情，惦念着欧公的不可以再见到，还有谁与我是一道的呢？

【赏析】

这是一篇情感深厚的祭文。

王安石对欧阳修是有知遇之恩的。王安石于庆历二年（1042年）中进士，被派到地方上任通判官。庆历四年（1044年），曾巩曾上书欧阳修，说王安石不愿“求知于人”，“以为非欧公无足以知我”，间接表述了王安石对欧阳修的仰慕与崇敬。但直到至和二年（1055年），欧阳修始见王安石。从此以后，两人书牍往来和见于章奏者，相互爱叹称誉有加，无与伦比。到熙宁三年（1070年），王安石当了宰相，欧阳修有《贺王相公拜相启》，其中说到王安石是“高步儒林，著一朝甚重之望”。对此，王安石是感激的。因此，欧阳修去世，王安石能够以无比悲痛的心情写出了这样一篇《祭欧阳文忠公文》，给予欧阳修以极高的评价。

这篇祭文言辞恳切，情感自然流露，节奏自然流转，是被古文家称为祭欧公文中“当数第一”的优秀作品。

文章开头写天道不可知，人事成败难以预料，但没有人能像欧公这样生前死后都是为人景仰与纪念的。他的去世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文章接着盛赞欧阳修的为人为文，说欧阳修为人是器质深厚、智识高远、学术精微，因此为文便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在其丈章中内含着浩大渊深的内容，而发于文章之外便是如日月的光辉灿烂。又由于欧阳修在写作中注意艺术的锤炼，因此，清音幽韵，凄如飘风疾雨；雄辞闲辩，快如轻车骏马。王安石的这种观察，是深入到认识欧阳修为人为文的深处，正确地指出了有其人必有其文的真理，从而告诉我们，必须有正直的人格和博学的才能，有深厚的知识积累和艺术修养，才能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来。

文章第三段对欧阳修在四十年的仕宦生涯中，上下往复，屯困踬，窜斥流离，但都不改“果敢之气，刚正之节”的精神，表示了由衷的赞佩之情。

文章第四段写欧阳修有功于朝，特别是拥立英宗为帝的决断，但又“功名成就，不居而去”。这种“出处进退”的高风亮节，可以比之于古之贤人，而且受到公卿士大夫的一致向慕与瞻仰。对欧阳修作这样极高的评价也是符合实际的。

文章最后写出临风想望，不胜悲悼的情感，也在至情至理之中。

将王安石的这篇祭文与他的《祭范颍州文》相比，可以看到，这篇祭文的文字更加老辣纯熟。写作这篇祭文时，由于王安石已经对欧阳修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然而对范仲淹却只有间接的认识，所以在文字的表现上也可看出两篇祭文格调的不同。

祭周瑜文

【作者简介】

罗贯中，生平不见史传。据一些笔记记载，罗贯中别号“湖海散人”，山西太原人，生活在元末明初，大约公元1300—1400年间在世。一生所作小说甚多，除小说之外，据传还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三遂平妖传》，词曲《赵太祖龙虎风云会》等三种。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罗贯中所作《三国演义》是“欲显刘备之长厚近似伪，欲状诸葛亮之智近似妖”。其在历史现象的叙述上则基本上采取史实，因而有“七实三虚”之说。

【原文】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熏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译文】

呜呼公瑾，不幸短命而死！无论长或是短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岂不令人伤感？我心实在悲痛，用酒来祭奠你；如果你有灵，就来享用品尝我的祭品！悼念君幼时，以交孙策；仗义疏财，转让房舍给人住。悼念君在年少时，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万里，奋发有为；定建江南霸业，割据江南。悼念君以少壮之力，远镇巴丘；刘景升深怀忧虑，因而讨伐刘景升的叛乱可保无忧。悼念君的风度，有小乔作为佳美的配偶；汉家臣子之婿，不愧可以称美当朝。悼念君的气概，规劝阻挡，采纳朴质；开始时不垂挂翅膀，终于能够奋翼而飞。悼念君在鄱阳时，蒋干来做说客；挥洒自如地应付他，足称雅量高致。悼念君的弘才，文筹武略；火攻破敌，挽住强敌当做弱旅。回想君的当年，雄姿英发；哭悼君的早逝，俯地流血。你的忠义之心、英灵之气永存；命终三十多岁，却名垂百世。哀悼君去世的情感更悲切，以致愁肠千结；只有我的忠心敬佩，悲伤不会断绝。东吴天昏地暗，三军为之悲伤；吴主为之哀泣，朋友为之泪流不断。

我以不才的身份，献出拙劣的计策与谋略；帮助吴国抗拒曹魏，辅佐汉室以安刘氏；作分兵牵制或夹击之援，首尾互相呼应。是存是亡还有什么思虑和忧愁的呢？呜呼公瑾！我与你已生死永别！我将诚挚地坚守你的贞洁品德，无论它是多么幽远或是消失。你的英魂如有灵验，可以鉴定我的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悲痛啊！俯伏在地请你来享用祭品。

【赏析】

这是《三国演义》描写诸葛亮为刘备夺取荆州“三气周瑜”，致使用瑜夭亡以后，诸葛亮亲自过江祭奠周瑜的一篇祭文。据考证，历史上诸葛亮并无此举，这篇祭文实是罗贯中所撰，也十分精彩，所以本书将此收入，以飨读者。

这篇祭文在史实上是“虚”的，但祭文中所采用的周瑜的生平事迹却是“实’’的，其中除“蒋干盗书”为“虚”的以外，其他均符合史书《三国志》记载的周瑜的情况。

因此，这篇祭文是罗贯中借诸葛亮之口写出了对于周瑜这样一位“雅量高致”、“雄姿英发”的英雄人物的敬爱之心、崇敬之心。

祭文从周瑜的“幼学”、“弱冠”、“壮力”、“丰度”、“气概”、“弘才”等几个方面，勾画出了周瑜雄才大略的生平事迹，以无限哀伤悲痛之情，惋惜周瑜的英年早逝。

祭文最后一段写“从此天下，更无知音”，更是情真意切。

所以，《三国演义》中，在诸葛亮读了祭文以后，借鲁肃之口评论说“孔明自是多情”。这也是罗贯中，“状诸葛亮之多智”的一个例证。

寒花葬志

【作者简介】

作者归有光（略）

【原文】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

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译文】

寒花是魏孺人陪嫁的侍女。死于嘉靖丁酉五月四日。葬入土丘。服侍我而不能到底，这是命啊！

寒花陪嫁才来时，年十岁，垂着环形的发髻，拖着深绿色的布裙。一天，天气寒冷，用小火煮熟了的荸荠，寒花削了皮满满地放在小瓦盆里。我从外面进来，取吃荸荠；寒花拿过去，不给我吃。魏孺人在旁边看着笑。孺人每次令寒花依靠在小茶几旁吃饭，吃饭时，眼睛忽忽转动。孺人又指着我笑她。

回想那个时候，已经很快过了十年。啊，可悲哀啊！

【赏析】

这是一篇短小生动而感人的祭文。

这篇祭文只写了寒花的三件事：初来时的打扮、削荸荠的顽皮、吃饭时活泼的眼神，使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形象活现在读者面前。作者在寒花死后十年写了这一篇祭文，将寒花的纯洁可爱从鲜明的记忆中勾画出来，显得十分生动而有神采。

从文中可推算出，寒花未成年即去世了。她虽然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婢女，但作者对她寄予深深的爱怜，写下这篇充满感情的祭文。本文的写作特色是抓住典型的细节，笔法简洁而概括，产生了以少胜多、以轻寓重、言短而意未尽的艺术效果。

李安人小祥文

【作者简介】

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号石公，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人。万历二十年（1592年）进士，他与兄袁宗道、三弟袁中道并称“公安三袁”。他先后担任过吴县知县、京兆校官、礼部仪司主事等职。他是明代著名的文学家，也是“公安派”的代表作家。弟兄三人中，他的文学成就最高。他反对模拟，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他精通儒学，对于道学和禅学也有精深的研究。

【原文】

谨延净侣，皈依如来。曾日月之几何，动逾一载；缅音容之如在，遂隔九京。半世修因，唯嗟沉堕；千生积垢，岂免牵缠。

感逝者之如斯，记去年之今昔。风波万里，扶黄肠而历江湖；形影相怜，著衤衰衣而返京国。坐不温席，心尚悬旌，计人间之一周，乃花宫之半瞬。如此逍遥宝树，则迦陵尚能笑人；倘或漂沉爱河，即雪衣犹可念佛。唯冀西方忆子之母，垂念南国失乳之儿。变灭如浮云，渺羁魂之何所；容受同大地，唯慧目之能知。尚有虞氏侍姬，与灵偕往。既修夜之同寐，岂黄垆之异途。

升则俱升，佛乎不远；去实不去，魂兮归来。

【译文】

我恭敬地请和尚来作法事，超度母亲的灵魂归向如来。日月过得很快，转眼问就过了一年，怀念母亲的音容笑貌仍宛如在眼前，但已经与母亲相隔在墓地。半世修炼产生结果的原因，只赞叹沉迷堕入其中；千年积累的尘垢，哪里能避免牵引纠缠。

感叹母亲的逝去已经如此，铭记去年的今天。那里风波万里，扶着黄肠外棺而经历江湖；形影相怜，穿着丧服而从京城返回。心中不宁，坐不温席，心中还悬念着表彰母亲的事。盘算着到人间走了一趟，只是佛寺中的半个瞬间。如果这样能够像逍遥的西天净土的宝树，那么迦陵仙禽也能够取笑人了；倘若有人漂沉于情欲之下，即使是雪衣娘也可以念佛了。惟有希望西方净土能够记得我的母亲，垂念我这南国失去母爱的儿子。世间万事万物变幻和消灭如同浮云一般飘忽不定，缥缈寄居在外的灵魂住在什么地方；容纳和接受都聚集于大地，惟有慧目能够知道在哪里。还有如虞氏这样的侍姬，与母亲的灵魂同往。已经是与长夜同眠，哪里还会有黄泉之下不同的道路。

升天的都升天了，离佛境已是不远；离去实是没有离去啊，魂啊归来吧！

【赏析】

按照古代的礼仪，在父母死后的第十三个月，要进行“小祥”的祭祀。这篇祭文就是袁宏道在母亲李氏死去后的第十三个月（1608年）写出的。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的沉淀，袁宏道对母亲的情感更加醇厚地在这篇祭文中流露出来，读之使人感动。

祭文从祭祀写起，进入对母亲音容笑貌的记忆及母爱的情感之中，说是虽然“遂隔九京”，但“音容之如在”。想到母亲一生艰难，难免与尘垢牵缠，又十分的感叹。由此引起下文。祭文接着写道，去年的今天，曾经扶着母亲的灵柩回故乡，穿着孝服从京师返回。从此是“坐不温席，心尚悬旌”，始终记挂着母亲的养育之恩。但是如果找到母亲已去的西方净土的证据的话，那么迦陵仙禽也可以耻笑人了；如果能够不漂沉于母爱的情欲之下的话，那么雪衣娘也可念佛了。所以，只能是希望佛国记得住儿子的母亲，垂念我这失去母爱的儿子了。母亲的死去已变灭如浮云，不知道她缥缈寄居在外的灵魂住在什么地方，惟有大地知道，通天的慧眼知道。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祭文最后写道，守着母亲的祭祀，想到将有虞氏侍姬的灵魂与母亲同往，想到母亲已经与漫漫的长夜同眠，心中哪里还会想到黄泉之下有不同的道路。该升天的已升天，离佛境已是不远，离去实际还是没有离去，母亲的灵魂归来啊！

这篇祭文虽短，但却言简意深。佛教典故的运用，更增加了理解这篇祭文的难度。需仔细琢磨，才能体会到袁宏道写这篇祭所表达的深厚感情。

告中郎文

【作者简介】

袁中道（1575—1630），字小修，为“公安三袁”之一，与其兄袁宗道、袁宏道在文学上提倡“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性灵说”，对后世影响甚大。有《珂雪斋集》。

【原文】

万历壬子五月初一日，弟中道以葵蔬之具致祭于六休兄之灵曰：

哀哉吾兄！去世之期，已历三纪，而弟尚无一言哭吾兄也。弟非不言也。自兄庚戌九月初六日下世，弟于初九日得血疾，几至不起。医者云郁极所致，一哭必大呕不止，有性命忧。弟以兄为命，相随地下，快矣！何更求生，而又有不得不求生者，则以堂上有大人也。大人年已七十。初丧伯修，既丧吾兄，弟又溘先朝露，令老人何以为怀？弟是以勉强排遣，药饵不效，则走之玉泉山中，看山听泉，期日久日忘，以消此苦怀。庶宿疾不发，凡一年余，弟始有生望。而大人以哭子断肠逝矣，痛哉，痛哉！大人既逝，弟料理后事，及营功德完，始念子职粗尽，乃敢为一言以哭吾兄。哭吾兄而触旧病儿死，随大人于地下，犹羽化也。

呜呼！吾兄三不朽事业已成，而浸浸乎其未有涯也，乃遽逝耶？以出世则得千古不传之髓而尽离盖缠。以用世则图不见不闻之功，而尽泯朕迹；以垂世则传古人修词之神，而尽去剿袭。此弟所深知，而兄所自负者也。学问兼悟修矣，而或疑其道不胜；习营综兼明胆矣，而或疑其懒不耐事；诗文极清新矣，而或疑其以才轶法。此亦弟所深知而兄所不自白者也。

自己酉冬，庚戌春秋半载，时时聚首论学，则常云须以敬持，以淡守；论用世，则常云须耐烦生事厌事等病；论诗文，则常云我近日始稍进，觉往时大披露，少蕴藉。此则弟独知之，而兄所为日新而不已也。不息者道，无尽者生，经历诸位，磨炼习气，天上人间，随意寄托，何憾何憾！

世间父子兄弟，宁有异情，但兄于弟知己感恩，更自不同。追思种种誉弟之语，或以溺爱溢美，弟不敢遽信，而亦不敢不勉。顾资学俱劣，百分不及兄，而懒不耐事之迹则肖之。近日家难体复多病，双眼以出泪过多，不能看细字；略思虑，心中怔忡不宁；如人捕状，权膝常苦寒；夜则恃鼠子为伴。每应酬少劳，则火从两颊起，满大宅间，发血疾，结习所使。惟看山色听泉声，则沉疴为之一洗。以此遵兄遗命，于玉泉修一兰若祠兄而巳。修静其中，念种种业缘，于此生总似啖剑吞椒。近更欲留色身，救养后生，有所阐发，补二兄最后一段光明。

故急走入山，玉泉精舍已有次第，尚平平耳。”清溪水色如碧玉，鹿苑诸山如破云裂霞，宛如向所见。李大将军青绿山水，视吴越诸山，便如妖姬之视老妪。鹿苑尤奇，有七渡流水，至寺即陆。法和旧邸，因山为墙，前后有山穴，为门户，使得兄寓目。赉以妙墨，不知山川作何等映发，惜不令兄见之。彭年诗文，大有惊人语。虽微有冶习，无损英特。第二男已作虎子跳地矣。家计粗安，无可虑过者。

今束装入山，玉泉旧传为诸仙翔集之处，幽明虽隔，兄必来止，弟尚不寂寞也。呜呼哀哉！

【译文】

万历壬子年（1613年）五月初一日，弟中道，恭敬地准备了果品菜蔬，致祭于已经安息在地下的兄长的灵前：

哀哉！我的兄长，你去世已经过了三年，而弟还没有一句话来哭悼我的兄长啊！弟不是不愿向你诉说的。自从兄于庚戌九月初六日去世后，弟就于初九日得血疾，几乎卧床不起。医生告诉我，这是忧郁过度所致，只要一痛哭就必定大口吐血不止，有性命之忧。弟愿以兄性命为命，相随兄于地下，那是痛快的啊！为什么还要求生，而又有不得不求生的原因，则是因为高堂之上还有老父亲。父亲年已七十，才死去了大哥伯修，又死去了二哥你，弟如果又忽然死去，会让老人作何种感想呢。于是弟因为父亲的这个原因，勉强排遣悲痛。药物医治无效，就走入玉泉山中，看山听泉，期望日子长了就会忘记，以减轻我思念的痛苦。弟原有的疾病已几乎不再发作，前后有一年多，弟才开始有了生的希望。这时父亲因痛哭儿子，伤心欲绝死去了。悲痛啊悲痛，父亲已经死去，弟料理后事，等到做完功德，才开始想到我的职责已尽，才敢以一言痛哭我的兄长。如果哭我的兄长触发旧病而死，那么，随父亲与兄长于地下，也就好像是羽化成仙了。

呜呼！吾兄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事业已经完成，而润泽扩展这些事业还没有边际，你就突然去世了啊！兄以出世的态度则得到了千古不传的精髓，而完全脱离掩盖着的世俗的缠绕；以用世的态度去图谋不显著不闻达的功效，而完全脱离自我的踪迹；以流传后世的态度传递古人文章修辞的神韵，而完全去除掉剿袭模拟的风气。这都是我所完全知道的，也是兄所自我得意的。你对学问研习兼探究了，而有时会怀疑自己所坚持的观念不能胜任；你研习综合兼明示胆魄了，而有时又会疑惑因懒惰而经不住事；诗文极清新了，而有时又会怀疑自己的才能是否已经超越了诗的法度。这也是弟所深深知道而兄是不明说的。

从己酉冬至庚戍秋的半年时间，我与兄时时相聚讨论学问，兄常常说必须恭敬地坚持，以静守；论用世，兄则常常说必须耐烦得住无事生事、厌烦事务等毛病；论诗文，兄则常常说近日才开始稍有进步，觉得往日太过暴露，少深入含蓄。对于这些，惟有弟知道，而兄所作诗文是日新月异并且不停止前进步伐的。不停止者是道，无穷无尽者是生，经历诸多磨难，磨炼性情气质，天上人间，可以随意寄托，何有遗憾，何有遗憾！

世上的父子兄弟，哪里有情谊不同的呢？但兄对于我的知己之惰，弟对于兄的感恩之情，更自有不同之处。追思种种兄赞誉弟的话，有的是厚爱溢美，弟不敢立刻就信，但也不敢不勉励自己。回头看看自己，资质才学都很差，不到兄的百分之一，而懒惰行事没有耐心的形迹则与兄相似。近日家难事多，我身体又多病，双眼因为流泪过多，不能看小字；稍微激动，动点脑筋，心中便惊慌不宁；如被捕的犯人一样，双膝常常为寒所苦；夜里难以入眠，就依靠与老鼠为伴。每逢应酬稍有劳累，内火就从两颊升起，满脸通红；就要发血疾，这是老毛病所致。只要看看山色，听听泉水声，那么旧疾就会为之一洗。因此遵照兄的遗命，在玉皋山上修建一座寺庙为祈祷兄而用。静修其中，考虑种种业缘，想想我这一生总是如同吃下剑刃吞下辛辣的山椒。近来更希望留住身体，救养后生，有所阐发，用来弥补二兄生前最后的一段光明。

所以赶快进入玉泉山中，玉泉精舍已有次序，虽然还一般化。清溪河的水色如碧玉，鹿苑等山的山色如破云裂霞，完全如同兄向来所见到的。如果用李大将军的青山绿水，来比较吴越之间的山水，便如妖娆的女孩来看老婆子。而鹿苑山尤为奇特，有七次穿过的流水，流到寺旁即是陆地。法和的旧宅，依山筑墙，前后有山穴为门户，兄可以凭依寓目。赏赐美妙的笔墨，不知道山水的光辉作何等的映照，可惜不能令兄长见到了。彭年的诗文，大有惊人语。虽然他微有贪玩的习惯，但无损于他的英俊特出。第二个儿子已经像小老虎一样在地上跳着乱跑了。家计还平安，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现在我整束行装入山。旧传玉泉山为诸仙翔集之处，阴世与阳世虽然有阻隔，但兄一定要来止步观赏，弟才能不太寂寞也。呜呼哀哉！

【赏析】

这是一篇袁中道深情悼念兄长袁宏道的文章。

袁中道最崇敬二哥袁宏道，称之为“海内第一知己”。袁宏道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病逝，年仅四十二岁。这对袁中道感情上是个极大的伤害，曾为此悲伤欲绝，吐血晕厥。这篇悼念文写于袁宏道去世三年以后，从其中仍可感受到他对兄长去世的极度悲伤和思念之深的情感。

文章首先说明为什么三年后才写出这篇祭文的原因。这是因为对于兄长的死悲伤过度，三天后即“得血疾，几至不起”。然而又要请医生医治，“不得不求生”，主要是还有七十岁的老父在堂。于是勉强排遣痛苦，一年后“始有生望”。直到父亲因思念儿子悲痛而死后，这才“敢为一言以哭吾兄”。

文章接着对二哥的“三不朽”事业即立德、立功、立言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及其孜孜追求的精神做了概括与评价，说袁宏道是“出世则得千古不传之髓”，“用世则图不闻不见之功”、“垂世则传古人修词之神”。丈章说，虽然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就，但袁中道并不满足，而是认为自己坚持的却不能胜任所悟到的学问，也“懒不耐事”，而且在诗文清新的追求上是“以才轶法”，即以自己的才华超越了诗歌创作的法度。因此，无论在“论学”、“论用世”、“论诗丈”等方面都日有稍进，做到了“天上人间，随意寄托”，没有什么遗憾了。文章对袁中道的评价是准确深刻的，并且充满着深深的敬意。

文章第三部分写袁宏道对自己的帮助和自己多病痛苦的情景，字里行间，表现出希望对于二位兄长（袁宗道、袁宏道）的事业“有所阐发”的愿望。

文章第四部分说明兄在玉泉山修寺庙的遗命已经实现，而玉泉山的山色幽静，希望“幽明虽隔，兄必来止”，以及报告家计粗安，稚子诗文“大有惊人语”，第二男“已作虎子跳地”的情景，希望兄长不必思虑。这也可以告慰兄长的灵魂。

《告中郎文》整篇以悲怆的呼告一气贯穿，以深情怀念的心情写出，一唱三叹之声可闻，悲痛思念欲绝之状可见，是一篇优美生动的祭奠文章。

芙蓉女儿诔

【作者简介】

曹雪芹（1715—1674），名，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清代满洲正白旗“包衣人”（汉人）。自曾祖父起，三代任“江宁织造”。雍正初年，曹家因受清宫廷内部政治斗争的牵连，被革职抄家，全家迁往北京，从此一蹶不振。曹雪芹经历了从封建贵族大家庭富贵奢靡的生活到没落贫苦、极为困顿的人生巨大变故。但他凭着独特的生活经验和卓越的艺术才能，苦心孤诣，创作出了《红楼梦》这部伟大的巨著。他为人放达，性格坚强，多才多艺，能诗善画。他在《红楼梦》中给我们留下了二百余道诗词曲赋。《芙蓉女儿诔》是其中奇妙精绝的一篇。

【原文】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毂、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亿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女英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钮！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盲之疚。故而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颇颔。诼谣误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忄屯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飞龙，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于尘埃。楼空支鸟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遽抛孤柩。乃闻木彗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波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间。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手？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缴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临兮？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鹭以征耶？

闻馥郁而菱然兮，纫蘅杜以为壤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王当耶？

借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瓠以为觯斝兮，漉醽醁酥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嗷嗷而为何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菖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敌。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莒。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觑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译文】

在天下永无变故的太平之年，芙蓉、桂树竞芳斗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臭的宝玉，恭敬地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纱、沁芳的泉水、枫露的茶水这四样微薄的祭品，聊以表达、申述我真挚诚信的心意，致祭于白帝宫中主管秋艳的芙蓉女儿之前：

暗中想来，姑娘自从降生到这污浊的人间，到现在已有十六年了。你的先人和籍贯姓氏，已经湮没沉沦无法查考到了。而你服侍我，我与你在铺床叠被、梳洗沐浴的起居和休息宴乐的日常生活中，亲密无间，共同相处，也只有五年八个月零几天的时间。回忆姑娘生前，气质则是黄金美玉不能比喻其贵重，性情则是冰雪不能比喻其纯洁，精神则是星星和太阳不能比喻其明亮，容貌则是鲜花和明月不能比喻其美丽。姐妹们都爱慕你的美丽娴静，老妇们都敬仰你的恩惠与道德。谁能料到鸠鸩之类的恶人厌恶你飞得高，使鹰鸷反而陷入网罗；薋葹茝蔗之类的小人忌妒你的芳香，苣兰竟然被剪除掉！花儿本来娇怯，岂能抵抗狂风；柳枝本来柔弱，怎能禁得住急雨吹打。突然遭到蛊虿之类坏人的谗害，于是你患上不治之症。所以樱唇红退，韵吐呻吟；杏脸香枯，面黄肌瘦。造谣诟辱，出自身边；荆棘蓬草蔓延塞满门窗。并非是招来的灾祸造成的变故，实在是排除侵犯受委屈而死。已经有了忧思深远说不完的忧患，又蒙受了无穷无尽的委屈。高尚的风范招人嫉妒，闺帏里的遗恨同贾长沙相类；你的性格正直刚烈，巾帼女儿的死却比鲧的被杀更惨。只有自己体味辛酸苦辣，谁来怜惜你的早亡；仙云既然已经散去，再也难以寻找到你的行踪。找不到去聚窟洲的道路，上哪儿去寻找到能使你起死回生的却死香呢？没有去海上的仙筏，无法得到回生之药。晴雯的双眉青青，就像还是我昨天画上去的：指环上的玉冰凉，谁还能来替你温一温？鼎炉上你吃剩的药还在，衣襟上你的泪痕仍存。破镜鸾别，愁怨地打开你和麝月共用的镜奁；梳子已化成飞龙，悲哀的是折断了檀木的梳齿。抛弃金钿在荒草荆棘之内，拾取翡翠于尘埃之中。人去楼空，徒然悬挂七夕之针；鸳鸯带断，有谁来续上表示相爱的五彩丝缕？况且现在是秋天时节，白帝当令，在孤单的锦被里入梦，室内再无知心之人。阶前桐树的阴影使月光暗淡，芳魂与身影在这里一同消失毁灭；芙蓉帐里香气散尽，娇喘的呼吸与细言细语一齐绝灭。连天的衰草，不只是枯萎的芦苇；遍地传来悲声，无非是哀鸣的蟋蟀。布满晚来的露水和苍苔的台阶，再也听不到捣衣的声音穿帘而来；秋雨洒在爬满薜荔枝的墙上，隔院听不到幽怨的笛声。你的芳名还未泯灭，檐前的鹦鹉还在呼唤你的名字；你美好的生命将死之时，栏杆外的海棠花已预先枯萎。在屏风后捉迷藏，已听不到你“三寸金莲”的脚步声；在庭前斗草玩耍，兰花已是白白等待。连刺绣剩下的线都已丢掉，还有谁来剪花样裁衣缝补；洁白的衣丝已经折皱，却没有人用烧御香的熨斗将它熨平。昨天奉严父之命，坐车出了一趟远门；今日冒犯慈母的威严，又拄着拐杖来看你。没想到你孤独的灵柩竟被人匆匆抛掉。听说你的薄棺被焚，令我愧疚当时死当共穴的盟誓；你死后的墓穴还要遭灾，使我惭愧难以等到实现同生共死的旧话。西风古寺之中，闪动着点点的磷火；落日荒丘之下，抛洒着零星白骨。楸榆树头秋风飒飒，乱草蓬艾秋风萧萧。隔着雾中的坟墓传来猿声的哀鸣，飘着烟霭的田间小路上听见鬼魂的悲哭。原来以为在红绡帐里，我对你情深意厚；如今才明白在黄土垄中，你的命儿太薄！我同汝南王一样，把点点泪血洒向西风之中；又像石崇一样，默默地将尚存的衷情向冷月诉说。呜呼！这自然是那些鬼蜮小人所造成的这场灾祸，难道说神灵对你也有所嫉妒？恨不得封住那些邪恶奴才的嘴，讨饶也不从宽；剖开那些恶毒妇人的心肝，愤恨也不能释放！在你是尘世之缘很短，但对于我来说对你的情意岂能终了。因为内心蓄积着无限诚恳的情怀，禁不住一再谆谆问候。现在才知道上帝垂下旌旗将你接了去，是让你在花宫里等待诏命。生前与同辈兰蕙为伴，死后去管辖芙蓉花。听小丫头的话，似乎涉及荒唐无稽，而依我的想法，却认为是有根有据。为什么呢？过去叶法善摄李邕魂去书写碑文，李长吉临死前也被天帝诏去书写《白玉楼记》，事情虽然不同，其道理是相通的。所以总要衡量事物以配备适当的人才去管理，如果用非其人，岂不是滥手要把事情搞糟吗？现在才相信上帝委托人权衡，可以说是很恰当很妥帖的，以期不委屈你的本性才能。因为不希望你的永不泯灭的灵魂，或升或降到这里，特此不揣冒昧，以此鄙俗之词，希望不玷污你的慧听。于是，歌唱而召唤你的芳魂：

天是这样的苍茫无际啊，你乘着玉龙在天上漫游吗？

地是这样的茫茫无边啊，你驾着用玉和象牙制成的车子降临到地府的泉壤中去了吗？

望着你车子华盖上的五彩斑斓，那是箕星和尾星的光辉吗？

摆出羽毛装饰的仪式做前导啊，是危星和虚星侍卫在你身旁吗？

驱赶着风神作为随从啊，月亮之神也不降临你吗？

听到车轨发出“伊轧”的声音啊，那是你驾着龙凤去远征吗？

闻到馥郁浓烈的香气啊，是你穿联上衡、杜两种香草作佩戴发出的吗？

照耀得衣裙闪闪发光啊，是镂空的明月珠做成的耳环发出的光吗？

借用繁茂的花草做成不齐整的祭坛啊，灯架上莲花灯内点着的是兰膏香脂吗？

装饰葫芦作为酒器啊，注入的是醽醁和桂醑的美酒吗？

观看五彩云气精神贯注啊，你仿佛有所见吗？

俯下窈窕的身体侧耳倾听啊，你恍惚听到了什么吗？

你希望在无边无际的九天畅通无阻啊，就忍心把我抛弃在这尘世吗？

我想请风神为我驾车啊，能希望同你联辔携手而归吗？

我心中为之感慨无穷啊，徒然的号哭又有什么用呢？

你躺卧在棺中长眠不醒啊，难道天运的变化就是这样的吗？

已经埋进墓穴并且安稳了啊，那是反归本源之后而又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我仍然被捆缚在人间而成为累赘啊，你我灵魂相阻还有相与嗟叹的机会吗？

来啊，停止在这里吧，请你就来吧！

你住在天地未开的混沌世界里，寂静以处，就是降临到这里，我也看不见。拔取烟萝藤来做屏障，排列菖蒲叶来做仪仗队伍，以警醒你的柳眼不要贪眠，以排除你莲心的味苦。月中素娥和你相约在桂岩，洛神宓妃迎接在兰渚。弄玉为你吹笙，寒簧为你击打敌乐。招来嵩山神的夫人，请来骊山老母。神龟在洛浦中呈上瑞报，百兽跳了《大咸》的舞曲。赤水里的潜龙发出啸吟，珠林之上聚集着翔舞的凤凰。敬达诚意，不在乎是用簠还是莒的器皿。你从霞城驾车出发，到玄圃又返回车驾。你的仪容逐渐显现似乎可以看见，又在云气迷蒙中而忽然被阻遮。烟云离合，雾雨空漾。烟尘黯淡地收敛以后星朗天晴，山水明丽啊月到中天。我的情绪为何这样的忧愁，像在睡眠中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我于是叹息不已惆怅地遥望，泣涕彷徨。人声已经完全沉寂，竹林里传来天籁之声。鸟儿受惊四散而飞；鱼儿发出唼喋的声响。为了志哀而发出这样的祷告，祭祀完了而期望吉祥。呜呼哀哉！请你来享用吧！

【赏析】

这篇《芙蓉女儿诔》选自曹雪芹著《红楼梦》第七十八回。

《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借贾宝玉之口说明了这篇《芙蓉女儿诔》的写作动机和特色。贾宝玉听小丫头说晴雯死了做了芙蓉花神，就信以为真，就想祭悼晴雯。但又不能到晴雯的灵前祭吊，于是就在芙蓉花前一祭，并撰写了长篇诔文，写在晴雯素日所喜欢的冰鲛毂上；又备了四样晴雯喜爱之物，在夜月下，命小丫头捧于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挂在芙蓉枝上，泣涕念出。贾宝玉认为，他写这篇诔文应该遵循的原则是，其一“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其二，“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其三，要远师《楚辞》等文章的笔法，“或参杂单句，或偶用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喻，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这里贾宝玉表达的当然只是曹雪芹本人的文学观点。因此，这篇诔文完全是出自作者曹雪芹的胸臆，可谓是字字泣血，引经据典，文采飞扬之作。

从内容上看，这篇诔文可以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开头一段虽袭用旧套，但致祭的礼物不同一般，虔诚之意可见可闻。

第二部分，写贾宝玉回忆与晴雯生前的亲密，对晴雯的美丽容颜、个性刚强的赞颂，写晴雯受到众人的仰慕与爱戴的情景。但是，这样一位冰清玉洁的女儿却遭到屏纬之内的恶人嫉妒和诼谣诬诟，被送了性命。贾宝玉写道，在晴雯死后，她的影子和平日的举动还活动在眼前，一切遗物尚存，她芳名未泯，仍在自己孤衾的梦中，却已经是空室无人。贾宝玉眼见“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的情景，悲痛至极，从内心里唱出了“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的哀歌。但想到晴雯已被封为花神，又深感安慰。

第三部分，以歌招魂，上天入地寻找晴雯飘荡的灵魂，并且希望风神为我驾车，与晴雯联辔携手而归。但这是不可能的，徒然号叫也是没有用的。这写出了灵魂相阻已没有什么机会再相合的痛苦。

第四部分，悲叹鸿蒙之际，无法见到晴雯，只能以祭奠的仪式来表达对晴雯的情深意厚。贾宝玉愿列成步幛行伍，将各路女神引来，诚恳地迎接她的到来。但烟云离合，雾雨空氵蒙，仍然是“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写出了欷觑怅惘、泣涕彷徨的悲伤的情感。

这篇诔文在艺术上主要采用骚体形式，杂以骈散，活泼自由，同时，大量引入各种神话和传说，也增加了其内容的厚度。一唱三叹，情感真挚，是内容独特、艺术质量很高的一篇祭文。

祭妹文

【作者简介】

袁枚（1716—1791），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老人。清代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人。乾隆三年（1738年）进士，选授翰林院庶吉士，曾任溧水、江浦、沭阳、江宁等地知县。三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便辞职回家，不再做官。在江宁（今南京市）小仓山建筑了随园，在那里度过了将近五十年的生活。他在文学上是“性灵说”的提倡者，著有《小仓山房诗文集》、《随园诗话》、笔记小说《子不语》等。

【原文】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之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角奇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予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知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纪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印证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日失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歹奄碟，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旁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晬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译文】

乾隆三十二年冬天，我葬三妹素文于上元的羊山，祭奠并且献上悼词：

呜呼！你生于浙江而葬在这里，离我们的家乡七百里路远。当时虽然做梦幻想，可怎么知道这里是埋葬你尸骨的地方呀！

你以一念之差，坚持“从一而终”，嫁了个不好的人而被遗弃，以致孤独落拓，虽然这是命中注定，但实在是天命所为；然而连累你到这步田地的，这也未尝没有我的过错。

我幼时跟从先生学习经书，你与我并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一类的故事；一旦长大成人，你竟然亲身实践它。呜呼！假如你不识诗书，或者未必在艰难中有如此坚定不移的举动。小时候，我捉蟋蟀，你张开双臂来到蟋蟀藏身的地方。天气寒冷，蟋蟀僵死，我们同到隐藏它的洞穴去找。今天我给你穿上衣服葬你于地下，而以往捉蟋蟀的情景，又恍然如在眼前。我九岁时在书斋休息，你头上梳着双髻，披一件细绢的单衣进来，与我共同温习《诗经》中的《缁衣》一章。正好先生开门进来，听到两童子琅琅读书的声音，不觉微笑，连声赞叹。这是七月十五日的事情。你在九泉之下，应当还很清楚地记得这些吧。我成年之后有广东之行，你拉住我衣裳痛哭。过了三年，我考中进士回家，你从东厢房扶着长条桌子出来，一家人都瞪着眼而笑，不知话从何说起，大概只是说说报信人送信来的迟与早之类的话。所有这些琐碎的事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但是只要我一日末死，便一日不能忘记。旧事填满胸腔，思之凄惨，心头梗塞，如影子般清清楚楚，接近它又消失了。懊悔当时没有将儿时的言行，一一排列记存下来；然而你已不在人间，那么即使能让时光倒流，儿时可再返回，也没有了可以查对证明的人了。

你与高家情断义绝，回到家中以后，堂上妈妈，依靠你扶持；家中有关文字方面的事情，指望你操办治理。曾经有人说，女流中很少有能够了解经书意义熟悉高雅典故的人；你嫂子并非不柔顺，而对于这方面却稍微欠缺些。所以，自从你归来后，我虽然为你悲伤，但实在是为我自己高兴。我又年长你四岁，或者是人间年长者先死，可将身后留下的事情托付给你；而没有想到你先离开我而去。前年我病了，你通宵探问，我的病减轻一分你就高兴，病情增加一分你就忧虑，后来虽然好了一些，也还是只能半坐半卧，没有什么可供娱乐消遣的，你就来到床前，为我说小说野史中的可喜欢可惊愕的事，姑且供我一欢乐。呜呼！从今而后，我如果再有病，叫我从哪里再去呼唤你啊？

对你生的病，我相信医生的话，说是没有什么危险。我远去扬州探访古迹，你又怕我心忧，阻止人给我报信。等到你病情沉重已极，妈妈问：“盼望你的兄长归来吗？”你勉强答应说“是！”我已于前一天就梦见你来诀别，心中知道不吉利，就赶快飞舟渡江。果然，我下午未时到家，你已经在上午辰时断气身亡；你的四肢还温热，一只眼还未闭上，大概还是忍死等待着我吧。早知你要与我诀别，我哪里肯远游？即使远游，也还有多少心中的话，要你知道，与你共同商量。现在是完了！除了我死后能与你相见之外，再也没有能见到你的日子了。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可以见到你；而死之后有知无知，与你能够见面不能见面，又终于是难以明了的了。然而让我抱其无边无际的遗憾，是天意呢还是人为呢？而就这样完了！

你的诗，我已付梓；你的女儿，我已代嫁；你的生平，我已作传；惟有你的墓穴，尚未筹划好。祖茔在杭州，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所以请示母命而安葬你在这里，便于墓前祭扫。你的墓旁葬有你的女儿阿印，其下两座坟墓，一是父亲的侍者宋氏，一是我的侍者陶氏。羊山空旷辽阔，南望原野低地，西望栖霞山，风雨晨昏，寄居他乡的灵魂有伴，应当不会孤寂。所可怜的是，我从戊寅年读到你的哭侄诗后，至今没有男孩子；两女刚呀呀学语，生在你死之后，才一周岁。我虽母亲尚健在不敢说自己老了，但牙齿摇动头发秃了，暗地里自己知道，活在人间还能再有多少时间？阿品远在河南，也无儿女，袁氏九族没有可以继承的人了。你死了还有我来葬，我死后谁来埋我？你倘若有在天之灵，能否告诉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你也不能听见你的言语，祭奠你又看不见你来享食祭品。纸灰飞扬，北风正狂，我回去了，还在不断地回头看你啊！呜呼悲哀呀，呜呼悲哀呀！

【赏析】

这篇《祭妹文》是声情并茂、声泪俱下的名篇。

《祭妹丈》写于乾隆丁亥（1767年）作者五十一岁时。其妹素文因恪守“从一而终”的封建道德，遭遇高姓不良丈夫，并被迫走上公堂，离婚回娘家，心灵上遭受极大伤害，四十多岁就死去了。袁枚感于兄妹情深以及妹妹的不幸遭遇，以及自己膝下无儿、晚景凄凉，在这篇祭文中，将妹妹的一生经历和他们兄妹之间亲密的感情用抒情的笔触倾诉出来，更是感人至深。

祭文在客观上批评了妹妹“一念之贞”（即“从一而终”）的观念，“躬蹈”这种“节义”观念造成的悲剧的结局。

接着以此为出发点，作者回忆了兄妹之间儿时捉蟋蟀、读《诗经》以及作者中进士以后，妹妹喜不自禁的情景，今日思之仍如在眼前，然已是人去不可再生，也是无人能够印证的了，此情此景，情何以堪？

祭文写道，自从妹妹“义绝高氏”回到家中之后，家中琐事及文墨事务全赖妹妹料理，自己病中也得到妹妹的照料与关心。妹妹归来，更增兄妹之间的情感。而妹妹之死，作为兄长竟未能在她死前见上一面，更增遗憾、伤感。这种对比的描写，使得兄妹情深更具强烈的感染力。

祭文最后，写对妹妹死后的种种安排，联想到自己尚无儿子，连堂弟阿品也没有儿子，袁氏一脉将绝，更加伤感，所发出的“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就更是感慨殊深的了。

宣左人哀辞

【作者简介】

方苞（1668—1749），清代著名散文家，字灵皋，号望溪，安徽桐城人，康熙进士，曾因戴名世《南山集》案被捕入狱，后得赦，官礼部侍郎。论文提倡“义法”，是“桐城派”的创始人，著有《方望溪全集》。

【原文】

左人与余生同郡，长而客游同方，往还离合，逾二十年而为泛交。己丑庚寅间，余频至淮上，左人授徒邗江，道邗数与语，始异之。其家在龙山，吾邑山水奇胜处也。每语余居此之乐，而自恨近六十，犹栖栖于四方。余久寓金陵，亦倦游思还故里，遂以辛卯正月至其家。左山右湖，皋壤如沐，留连信宿，相期匝岁定居于此。而是冬十月，以《南山集》牵连被逮。时左人适在金陵，急余难，与二三骨肉兄弟之友相后先。在诸君子不为异，而余固未敢望于左人也。壬辰夏，余系刑部，左人忽入视。问何以来，则他无所为：将归，谓余曰：“吾附人舟车不自由。以天之道，子无恙，寻当归，吾终待子龙山之阳矣。”及余邀宽法出狱，隶汉军，欲附书报左人，而乡人来言左人死矣，时康熙五十二年也。

龙山地偏而俗淳，居者多寿翥，左人父及伯叔父皆八九十。左人貌魁然，其神凝然，人皆曰当得大年，虽左人亦自谓然，而竟止于此。余与左人相识几三十年，而不相知；相知逾年，而余及于难；又逾年，而左人死。虽欲与之异地相望而久困穷，亦不可得，此恨有终极邪？辞曰：

嗟子精爽之炯然兮，今已阴为野土。闭两心之所期兮，永相望于终古。川原信美而可乐兮，生如避而死归。解人世之纠纆兮，得甘寝其何悲。

【译文】

宣左人和我生在同一个郡，长大后客游在外又是同一个方向，往来返回，分离会合，经过了二十年也只是泛泛之交。己丑寅年问，我频频至淮上，左人在扬州授徒，数次给我介绍扬州情况，我才开始对他作异样的看待。宣左人的家住在龙山，龙山是我的家乡山水奇胜的地方。他每次对我都谈到他居住在此地的快乐，而我自己很遗憾已年近六十，仍在四方忙忙碌碌，还不能享受到这种快乐。我久在金陵（今南京市）寓居，厌倦了漂泊在外的生活，也思念着回归故乡，于是在辛卯正月回到了家。看左山右湖，皋壤润泽滋润，留连之间，我相信可以在这里住宿，并且约定日期。于一年内在这个地方定居。但是到了这年冬十月，我因《南山集》的牵连，被逮捕入狱。这时，宣左人恰在金陵，相救我于急难，与二三兄弟友人争相先后来关心我。这在众多君子看来不是什么奇异的事情，但在我却是本来就不敢期望于宣左人的事情。壬辰年夏天，我被关在刑部，宣左人忽然到狱中来看望我。我问他为什么来，他则说没有什么事。将要回去时，对我说：“我搭乘在别人的舟车上回乡不自由。因天之道有眼，你将没有什么事，你不久归来，我将在龙山之阳等待你。”但是，等到我承蒙宽法出狱，隶属于汉军旗，想将这个消息让人捎信告诉宣左人，而乡里人来说宣左人死了，时在康熙五十二年。

龙山虽然地方偏远然而风俗淳厚，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长寿，宣左人的父亲及伯父都活到八九十岁。宣左人体貌魁梧，神情庄重，别人都说他应当得到长寿的大年，虽然左人自己也说应是这样，然而却终止在这个年龄上。我与左人相识将近三十年，而互相了解不深；相互了解的第二年，我就遭了难；又过了一年，左人死了。我虽然希望与他即使在长久的困穷中地隔一方地相互关照，也不可能得到，这种遗憾有终极的吗？辞说：

嗟叹左人是个精爽干练而又明快的人，今天已埋在野土之下。关闭上了两颗心所期望的啊，永远相盼望于生命的完结。平川原野确实很美而且可以得到快乐啊，生如逃避而死如归去。解开人世绳索般的纠缠啊，得到甘美的安寝又有什么悲哀的呢。

【赏析】

作者以深切的感慨写出了这篇《宣左人哀辞》。宣左人不过是与自己同乡，不过是在外以授徒为生的普通知识分子，与作者也不是很熟悉，只不过是旅途中相遇相识，只因为有相同的对于故乡热爱的情感而谈得来而已。但是“士穷节乃见”。当作者因为戴名世《南山集》案被捕入狱时，其他人都避之惟恐不及，只有宣左人以及他的二三骨肉兄弟般的朋友，却能够“急余难”，先后前来探望。这在作者本是不敢期望的事情，宣左人却能够做到。作者后来被转徙到京师，关进刑部大牢，又是宣左人忽然来看望。这真是令作者对宣左人感激不尽，也感慨不已的。

像宣左人这样重情义，急人难的好人是应该长寿的。但不幸的是，在作者第二年出狱之后，宣左人却死了。抱憾终身的感慨顿时在作者的心头升起。所幸的是，作者说，宣左人能够“解人世之纠纆”，安寝在风景秀美的原野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遗憾和悲哀的了。

这篇祭文虽然只写了平凡普通的宣左人急人所唯的优秀品质，却言深意远，颇堪玩味。

后记

《中国文学百科》是一部全景式展现中国文学历史的大型百科丛书，它将中华5000年辉煌灿烂的文学成就加以综合整理，直观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全书以300多万字的文字叙述，全方位介绍中国文学的基础知识，内容涵盖诗、词、赋、曲、小说、散文、游记等各个方面。

《中国文学百科》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各大图书馆、文史研究机构提供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文学专家与学者提出了大量的宝贵意见与建议，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同时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为本书的出版作了大量的工作，在此一并致谢。

在丛书的编辑过程中，参考并引用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未能与原作者一一联系，在此谨表谢意的同时，也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作者朋友们在见书后，能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敬奉稿酬。

《中国文学百科》编委会

2006年5月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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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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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

袁枚

先秦文坛巨匠

庄子

庄子名周（约前369～前286），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东北）人，是我国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散文家。他继承并发展了老子的思想，和老子同是道家的代表人物，后世并称“老庄”。庄子学识渊博，思想高超，著书十余万言，对当时社会政治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表达了他对宇宙、人生的看法。庄子的思想本质是主张消极地逃避现实，脱离社会，并有明显相对主义的弱点；但他对统治者的激烈抨击，对富贵利禄的鄙视态度，对追逐名利者的辛辣嘲讽，都具有进步意义。庄子的文章汪洋恣肆，构思巧妙，想象奇幻，形象生动，尤其擅用神话和寓言表达哲理，用拟人手法描绘事物，蕴含着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和幽默讽刺的意味，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对后世文学影响很大。《庄子》今存三十三篇，一般认为《内篇》七篇为庄子自著，其余各篇为庄子门人及后学所著。

庄生梦蝶图庄子的学问涉及的面非常广博，然而主体思想归源于老子的言论。所以他著书十万余字，大部分为寓言，作《渔父》、《盗跖》、《月去箧》，用以毁谤孔子之徒，用以阐明老子学说。《畏累虚》、《亢桑子》等篇，都是凭空虚构而无事实依据，但他善于撰文修辞，借事喻理，来揭露攻击儒家和墨家，即使是当世的积学之士也无法自我辩解。其文言辞诞谩，恣肆放纵，以使自己畅快。所以王公大人不能器重他。

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遣使者携带重金前去迎聘他，并许任为相。庄周笑着对使者说，“千金，可谓重金厚利；卿相，可位尊位高官。但你没有见过郊祭的牺牛吗？豢养几年，给它穿上锦绣衣饰，牵入太庙来作祭品，到那时，即使想要成为一只小猪，难道可以做到吗？你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渠水中游戏自快，而不愿被统治国家的人所束缚。我终身不做官，以使精神愉快。”

屈原

屈原（约前340～约前278），名平，字原，战国后期楚国人。我国最早的爱国诗人，杰出的政治家。楚怀王时任左徒，三闾大夫。主张重用贤才，彰明法度，东联齐国，西抗强秦。后遭靳尚的嫉妒和诬陷，被贬去职。楚顷襄王时，被放逐到沅、湘流域，过了二十多年的流放生活。后看到楚国政治腐败，楚都郢亦被秦兵攻破，自己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遂投汩罗江而死。所作《离骚》、《九章》等诗篇，反复陈述他的政治主张，揭露反动贵族昏愦腐朽、排斥贤能的种种罪行，表现了他爱祖国爱人民和坚持正义追求真理的崇高精神；并以优美的语言、丰富的想象，溶化神话传说，塑造出鲜明的艺术形象，富有积极浪漫主义精神，开创了具有鲜明的楚国地方色彩的楚辞诗体，对后世文学的发展有深远的影响。《汉书·艺文志》著录《屈原赋》二十五篇。其书久佚，后代所见屈原作品皆出自刘向辑集《楚辞》。

屈原见闻广博，强于记忆，通晓国家治乱的道理，娴于辞令。入宫与楚怀王一起商议国事、拟定法令，出宫接待宾客，应酬诸侯使者。楚怀王特别信任他。

上官大夫与他同在朝中共事，为争得楚怀王的宠信，心里妒忌他的才能。楚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原正在撰拟草稿，还未最后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就想夺走。屈原不给，上官大夫就在楚怀王面前进谗言说：“大王您让屈原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制定一道法令，屈原都夸耀自己的功劳，显示出‘除了我，没有谁能办得了’。”楚怀王听了很生气，于是疏远了屈原。

屈原痛心于楚怀王的耳不聪，眼不明，竟被谗言谄媚所蒙蔽，让邪恶的小人危害公道，对正直的人竟不能容纳，所以忧愁苦闷，沉郁深思，写作了《离骚》。离骚的意思，就是遭受忧患。上天，是人类的始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濒于绝境时，总要追念上天和父母，所以当极度劳累困顿之时，没有不呼唤上天的；倍感痛苦忧伤之时，没有不呼唤父母的。屈原正直无邪，竭心尽力事奉君主，却被进谗的小人所离间。可谓面临绝境了。诚信而被怀疑，忠心耿耿却遭诽谤，能不怨愤吗？屈原之所以作《离骚》，是由于内心生出了怨愤啊！《国风》多写恋情，但并不过分，《小雅》多表达怨愤，但并无反叛之意。而《离骚》呢，可谓兼有《国风》和《小雅》的特点了。《离骚》向上追溯远古帝喾，向下称述近世的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王、周武王的事迹，用以谴责当世之事，彰明道德力量的广大崇高，明确指出国家治乱盛衰的条理线索，这些意思全文中处处渗透，明白可见。他的文章简炼，措辞隐微，志向高洁，行为廉正，称得上篇幅短小但立意宏大，举例浅近但寓意深远。他的志向高洁，所以用芳草自比。他的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也不被容纳。他在污浊的泥水中自我洗濯，就像蝉蜕于淤泥之中，以求超脱世俗之外，不沾染尘世的一点积尘，虽出于淤泥，但周身洁净，一尘不染。推想屈原这样的志向，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啊！

屈原被罢黜以后，秦国打算讨伐齐国，可是齐国与楚国结盟亲善，秦惠王对此很担心，于是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携带重金作为信物到楚国为臣，说：“秦国十分憎恨齐国，而齐国与楚国结盟亲善，楚国如果真能与齐国绝交，秦国愿意将商、於一带六百里地方献给楚国。”楚怀王贪图秦国的土地，听信了张仪，遂与齐国绝交，派遣使者去秦国接受献地。张仪对使者耍赖说：“张仪与楚王约定的是六里，没有听说是六百里。”楚国使者大怒离去，回国后报告了楚怀王。楚怀王勃然大怒，大举进兵讨伐秦国。秦国出兵还击，在丹水、淅水之间大破楚军，斩首八万，俘虏了楚国大将屈匄，接着攻占了楚国的汉中地区。楚怀王于是出动国内的全部兵力，深入秦地，在蓝田与秦军交战。魏国听到这个消息，乘机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楚国恐惧，从秦国撤兵。而齐国一直因楚国毁约怒气未平，不肯相救，楚国处境非常窘困。

第二年，秦国表示割让汉中之地与楚国讲和。楚怀王说：“不愿意得地，愿得张仪才能甘心。”张仪听说后就说：“以一个张仪而能抵上汉中之地，臣请求前往楚国。”张仪到了楚国后，又用重金贿赂了楚国主事大臣靳尚，用诡诈的巧言哄骗了楚怀王的宠妃郑袖。楚怀王竟然听信了郑袖，再次放走张仪。这时屈原已被疏远，不复在位，正出使于齐国。回国后屈原向楚怀王进谏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楚怀王后悔，派人去追，但没有迫上。

后来，诸侯国联合进攻楚国，大破楚军，斩杀楚将唐昧。

当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想与楚怀王会面，楚怀王准备赴秦。屈原说：“秦国是虎狼成性的国家，不可相信，最好不去。”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力劝楚怀王成行，说：“为什么要拒绝秦国的好意呢？”楚怀王最终还是去了。一入武关，秦国伏兵就断绝了后路。接着扣留了楚怀王，胁迫他割让土地。楚怀王大怒，不听从。逃到赵国，赵国不肯收留，又回到秦国。最后，竟然死在秦国。后来把尸体运回楚国安葬。

楚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让他的弟弟子兰做令尹。楚国民众因子兰劝说楚怀王赴秦而未能生还都憎恨他。

屈原痛恨子兰。他虽被放逐，但仍关心眷恋着楚国，挂念楚怀王，念念不忘返回朝中任职，希望能看到君王醒悟，国中风气顿然改变。他心存君王，并且打算返回朝廷，振兴楚国，一篇文章中多次表达这个志向，然而最终未能实现。屈原不能返回朝廷这件事，足以得见楚怀王至死也没有醒悟。君王无论是愚还是智，是贤还是不肖，无不想得到忠臣效命自己，任用贤能辅佐自己。然而国破家亡的君主接连不断，而多少代也不能出现治国的明君，是因为君王所认为的忠臣并不忠诚，所认为的贤者并不贤能。楚怀王因为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是忠臣，所以在宫内被郑袖迷惑，在国外被张仪欺侮，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结果用兵失败，国土丢失，丧失六郡，自身也死于异邦秦国，被天下人所耻笑。这是不能够识别人带来的灾祸。《易经》说：“井淘干净了而无人饮用，我伤心啊，这是可以汲取饮用的。君王贤明，天下的人都能蒙受福气。”君王不贤明，难道还谈得上有福吗？

令尹子兰听说屈原怨恨他，勃然大怒，马上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毁谤屈原。顷襄王发怒，再一次放逐了屈原。

屈原到了江河之滨，披散着头发在水边漫步长吟。他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个渔翁看见后问他说：“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屈原说：“整个世界都混浊，唯独我是清白的，所有人都沉醉了，唯独我是清醒的，所以被放逐了。”渔翁说：“圣人不拘牵固执于一时一物，而能随顺时势的变化。举世混浊，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呢？众人皆醉，为什么不连酒糟也吃了，把薄酒也喝了呢？为什么要怀瑾握瑜，自持高贵的品德和才能，而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发的人，一定要掸掸帽子上的灰尘再戴，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一抖衣服上的尘土再穿，人又有谁肯让洁净的身体受到污垢的沾染呢？我宁愿投身长流，葬身于江中鱼腹，又怎能让纯洁高尚的人格蒙受世俗的污秽？”于是作《怀沙赋》。后来，他抱着石头投入汨罗江而死。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都是喜好文辞而以赋见称于世的人，可他们都只是仿效屈原的文辞，始终不敢像屈原那样直言进谏。以后，楚国逐日被削割土地，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江之后一百余年，汉代有贾谊作了长沙王太傅，路过湘水时，作赋投入江中来凭吊屈原。

两汉六朝文坛巨匠

贾谊

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西汉杰出的政论家、文学家。时称“贾生”。年少时即以博学能文崭露头角，得到汉文帝赏识，召为博士，不久超迁太中大夫，为大臣所忌，贬为长沙王太傅，渡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亦以自喻”。后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不幸坠马而死，他认为自己“为傅无状”郁郁自伤，不久去世。其文学成就主要在散文和辞赋方面。他曾多次上疏批评时政，所著政论有《陈政事疏》、《过秦论》等，笔锋犀利，言辞激切，感情充沛，善于运用形象的比喻和铺陈夸张的手法，具有战国纵横家遗风。又有赋七篇，以《吊屈原赋》、《鹏鸟赋》较有名。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贾长沙集》。

贾谊18岁的时候，便以能赋诗撰文称道于郡中。河南郡太守吴公听说他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就把他延聘到自己门下，对他特别赏识。孝文帝即位不久，得知河南太守吴公治政安民的政绩在全国名列榜首，并且因与李斯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过，便征召他为廷尉。吴廷尉便向孝文帝举荐贾谊，说他年纪轻轻就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于是，孝文帝征召贾谊为博士。

这时，贾谊二十几岁，在群臣中最为年轻。每当皇帝命令群臣商讨政事，各位老先生往往还未能来得及发言，贾谊已经完满地作出答对，人人感到贾谊所讲的，正是自己所要说的。于是，大家都认为贾谊是一个才干突出的人，孝文帝也很喜欢他，加以越级提拔，一年之中就升至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室兴起已经二十余年了，天下安定，朝野和睦，应当更变历法，改换服色制度，统一官名，大兴礼乐，于是草拟了详细的礼仪法规。建议崇尚黄色，计数以五为准，将秦朝官名全部变更，奏报给皇帝。文帝谦恭谨慎，自认为不当改制。然而各项法令的更定，以及命令在京城的诸侯回到自己的封国，都是贾谊出的主意。于是，文帝提出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务，并让大臣讨论。绛侯周勃、颖阴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人都嫉妒贾谊，就在文帝面前毁谤贾谊说：“洛阳这小子，年少初学专想揽权，把事情都搅乱了。”于是，文帝也逐渐地对贾谊疏远了，不采纳他的建议，将他贬谪出朝廷，改任长沙王的太傅。

贾谊离开朝廷后，前往长沙赴任，心情抑郁不得志。在渡湘江的时候，作赋凭吊屈原。屈原，是楚国的贤臣，遭谗被逐，曾作《离骚赋》，赋的结尾说：“一切都完了！国家已亡了！人们啊，太不了解我了！”于是自投汨罗江而死。贾谊追思屈原伤感不已。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的时候，有一只服鸟飞进贾谊的屋内，落在他的座位旁边。服鸟很象鸱号鸟，鸱号鸟是不祥之鸟。贾谊是遭贬谪来长沙居住的，长沙地势低洼气候潮湿，贾谊暗地伤感，自度寿命不会长久，于是作赋以宽慰自己。

又过了一年多时间，文帝想念贾谊，征召他入朝。贾谊到京，入宫谒见。恰巧文帝正在举行接受诸神赐福的仪式，坐在未央宫的宣室中。文帝因有感于鬼神之事，便向贾谊询问鬼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贾谊详细地回答了有关的问题。谈到半夜，文帝被贾谊的话所吸引，已不知不觉地靠近贾谊。谈完后文帝说：“我很久不见贾生了，自以为超过了他，今天才知道不如他。”于是封贾谊为梁怀王的太傅。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甚得宠爱，喜好读书，所以文帝让贾谊做他的太傅。文帝多次向他询问对国家大事的意见。

这时，匈奴强盛，侵犯边陲。天下刚刚平定，各项法律制度还不健全。诸侯王的势力过大，封地超过了古代的规制，淮南王、济北王都因谋反被处死。贾谊多次上书陈述政事，在很多方面都想有所匡正和建树……当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于是将他逮捕押到长安关入狱中治罪，很快就死去了。后来没有查出罪证，又恢复了官爵和封地，所以贾谊以此事劝谏皇帝。文帝诚恳地接受了他的意见，便用礼义气节对待臣下。此后大臣犯罪，皆令自杀，不受刑戮的凌辱。到汉武帝时，才渐渐又恢复了大臣入狱治罪的情况。

起初，汉文帝让贷王入朝即位，后来，将代国分为两个封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小儿子刘胜则立为梁王。后来，又改封刘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刘参改为代王，得到了原来代国全部的封地，几年以后，梁王刘胜去世，没有后代，贾谊再次上书……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意见，便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北以泰山为界，西至高阳，封给大县四十余城，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安抚当地百姓。

梁王刘胜骑马跌下摔死，贾谊认为自己做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很是伤心，时常哭泣，一年多以后，也去世了。贾谊去世时，只有33岁。

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字长卿，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辞赋家。汉景帝时为散骑常待，后免官游梁。作《子虚赋》，为汉武帝所赏识，因得召见。又作《上林赋》，任为郎。曾奉命出使西南。所作辞赋多描写帝王苑囿之事及田猎之乐。艺术上铺张扬厉、气势宏大，并且大量使用连词、对偶、排句，层层渲染，富于文彩，篇末则寄寓讽谏。但有堆砌辞藻之病。原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司马文园集》。

司马相如少年时便喜好读书，学习剑术，乳名犬子。相如受学以后，仰慕蔺相如为人，改名相如。后凭家资拜为郎，侍奉汉景帝，任武骑常侍，但这本不是他的兴趣所在。正巧汉景帝不喜好辞赋，此时梁孝王来京朝觐，随从人员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严忌夫子等人。司马相如见到他们，十分喜悦。后因病免职，客居梁地，遂得与诸侯、游士进一步交结。几年后，写作《子虚赋》。

后来当梁孝王去世时，司马相如返回成都。但家境贫寒，不能立业为生。因一向与临邛县令王吉关系密切，王吉说：“长卿宦游很久而未能显达，处境窘困，可来找我。”于是司马相如前往，在临邛都亭住下。临邛令对他故作恭敬，每天都去拜见相如，相如开始还接见他，后来便声称有病，让随从谢绝王吉。王吉愈加谨肃。

临邛城中有钱人很多，卓王孙有家僮八百人，程郑也有家僮数百人。两人于是相约说：“县令来了贵客，我们应设酒宴招待，同时也邀请县令一起前来。”王吉到达时，卓家已聚集宾客上百人。到了中午，去请司马相如，相如以病为托辞加以谢绝。临邛令王吉不敢坐下进食，亲自前往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去。来到后，在座的人无不倾慕。饮酒正酣时，临邛令上前给相如递上一张琴说：“我听说长卿喜好琴瑟，望弹奏自娱。”相如答谢，弹奏了一二曲。当时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刚刚守寡，喜好音乐，所以相如假装与临邛令王吉互相推崇，其实是用琴音挑动文君。司马相如初来临邛时，车骑跟从雍容闲雅，十分壮美，等来到卓氏家饮酒、弹琴，文君偷偷地从门缝窥视，从心里喜欢相如和他的琴声，唯恐不能成为相如的配偶。司马相如于是派人厚赐文君身边的侍者，转达他恳切深厚的情意。文君深夜私奔相如住处，相如和她策马驱车驰归成都。成都住家居室四壁空空，毫无家资。卓王孙大发雷霆，说道：“女儿如此没有出息，我虽不忍心杀死她，但不能分给她一钱。”有人劝告卓王孙，卓王孙始终不听。时间一久，文君心中闷闷不乐，对相如说：“我俩一起去临邛，跟着兄弟经商也足以为生，何至自己清苦到如此地步。”于是，相如举家搬到临邛，将车辆坐骑全部变卖，买下一个酒店卖酒为业，而让卓文君当垆，坐在放置酒瓮的炉形土墩边卖酒，相如身穿犊鼻形围裙与酒保佣工混在一起干活，在街市清洗酒具。卓王孙听说后深以为耻，为此闭门不出。同辈兄弟和父辈诸公交相劝告卓王孙说：“你有一男二女，所欠缺的不是金钱。现今文君已经委身于司马相如，长卿也已厌倦了游宦生活，虽然家境贫穷，但他一表人材，足以依靠，而且又是临邛令的上宾贵客，为什么偏偏如此互相羞辱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家僮一百人，钱一百万，及文君出嫁时的衣被财物。文君遂与相如返回成都，置买田宅，成为富人。

司马相如在成都居住时间较久。蜀人杨得意任狗监，管理天子猎犬，侍奉皇上。皇上读《子虚赋》后非常赞赏，说：“朕偏偏不能与此人同时在世啊！”杨得意说：“臣同乡人司马相如自称他作此赋。”皇上很惊讶，于是将相如召来询问。相如说：“有此事。然而这是写诸侯之事，不值得一看，请让我为天子游猎作赋，赋写成后即奏上。”皇帝应许，让尚书送来笔札。相如在赋中用“子虚”表示虚话的意思，作为对楚赞美的代言人，“乌有先生”表示没有此事的意思，作为齐诘难楚的代言人，“无是公”是没有这位先生的意思，文中是明天子之义，表折衷之态的代言人。所以凭空借用这三个人作赋，是用来阐述诸侯的苑囿之事，文章末尾归之于节俭，借以进行讽谏。

司马相如把赋呈给皇帝，皇帝任命他为郎官。

司马相如任郎官几年以后，正值唐蒙出使行取西南诸夷，打通前往夜郎和的道路。为此，征发巴蜀地方的官吏和士兵上千人，各郡又多征调了担负转运粮食的一万余人。唐蒙用“军兴法”处死了服役士兵首领，巴蜀人民极为恐惧。武帝知道后，便派司马相如前去责问唐蒙，接着喻告巴蜀民众这样做并不是皇上之意……司马相如完成使命回报天子说，唐蒙已经占领并打通了前往夜郎的道路，因要开通西南夷道路，征发巴蜀、广汉地区的民工数万人。修道已有二年，但还未修成，已有很多士兵死去，所花的费用以亿万计算，蜀地民众及汉朝主事者，多数都说不顺利。这时邛、荷地区的部落酋长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愿意对汉朝称臣，请求仿照南夷的先例，任命官吏。武帝征求司马相如的意见，相如说：“邛、、丹、马龙等地靠近蜀地，道路也容易开通，秦朝时曾经与内地相通，设了郡县，到了汉朝而罢废，现今如果真能再次开通，设置郡县，定会超过南夷。”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便任命他为中郎将，持符节出使西南夷，副使是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他们分乘四辆驿车，带着巴蜀两郡的官府财物收买西南夷。到达蜀郡时，蜀郡太守以下的官吏都出至郊界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导路，蜀人认为很荣耀。这时，卓王孙及临邛诸公都由门下人献上牛肉美酒而相互庆祝。卓王孙喟然而叹，感到自己让女儿嫁给司马相如太晚了，因而多多分给女儿财物作为补偿，把她和儿子等同对待。司马相如巡略安定了西南夷，邛、、丹、马龙、斯榆的部落酋长都请求作为汉朝的臣属，归附汉朝，拆除了原有的边关，扩展了关口，设置了界栅标志，西至沫水、若水、南至阿，打开了通往灵山的道路，在孙水河上架起了桥梁，以便通邛、。司马相如回报天子，天子十分高兴。

相如出使的时候，蜀地长老都说通西南夷用处不大，大臣也认为如此。相如想进谏，但通西南夷的功业已经建成，因而不敢。于是撰文借用蜀地父老之辞，而自己诘难他们以讽谏天子，并借宣传他的想法，让百姓知道天子之意。

司马相如口吃但善于撰写文章，经常犯消渴病。与卓文君结婚后，财产增加很多，因而在官任上未曾与公卿商讨过国家大事，经常借病闲居，不追求官品爵位。经常跟随皇帝到长杨围猎。当时天子正喜欢自己射杀野熊、野猪，策马追逐野兽，司马相如因此上书进谏。

司马相如被任为孝文园令，既然已有武帝赞美《子虚赋》之事，相如看见武帝喜好神仙，便说：“上林之事不足为美，还有比这更美的，我曾经作《大人赋》，尚未完成，请允许我写完后奏上。”司马相如认为列仙居于深山湖泽之间，形体枯槁，这不符合武帝的成仙之意，于是写成《大人赋》奏上……司马相如奏上《大人赋》之后，天子十分高兴，感到飘飘然似有凌云之气，好似有在天地之间浮游的意境。

司马相如因病辞去官职以后，居家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厉害，可以前往他家将他写的文章全部取来，否则就让别人拿走了。”于是派遣所忠前去。然而这时司马相如已经去世，家中没有他遗留的文章。问他妻子，回答说：“长卿从未留过文章，他经常撰文，但写完后就被人们取走了。长卿未去世时曾经写下一卷书，说有使者前来求取文章，便奏上。”他的遗书是言及封禅之事的。所忠向天子奏上，天子认为这是一篇奇文。

司马相如去世五年后，皇上开始祭祀后土，八年以后就开始到中岳举行祭祀仪式，在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在肃然山祭禅。

司马相如所撰写的其它文章，如《遗平陵侯书》、《与王公子相难》、《草木书篇》，本文没有采录，只采摭了与公卿大夫紧密相关的一部分。

班固

班固（32～92），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省咸阳东北）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起初，继续其父班彪未完成的《史记后传》，开始编撰《汉书》，后被人告发私改国史下狱，经其弟班超上书力辩获释。后召为兰台令史，转迁为郎，典校秘书，奉诏继续《汉书》的编著工作。历20余年，基本完成。《汉书》简练整饬、详赡严密，作为我国第一部断代史，作为史传文学，对后代史学、文学都产生了很大影响。特别是一些人物传记，揭露了统治阶级的罪行，接触到人民的疾苦，流露了对人民的同情，描写具体、语言生动、形象鲜明，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班固善辞赋，有《两都赋》、《幽通赋》等。班固九岁的时候，便能撰文诵读诗赋。及到年长，便博览群书，对诸子百家、各种学术流派的观点无不加以深入研究。他治学不是固定师从某一种学说，也不着重辨析章节句读，只是领会其中的大义罢了。他性格宽厚容人，不以才学过人自恃。各位学者由此敬慕他。

父亲班彪去世，班固从京师回到家乡。班固认为班彪所撰作的《史记后传》很不详尽，于是潜心研修，深入思考，打算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不久，有人给显宗皇帝上书，告发班固私自改作国史，诏书下到郡里，遂将班固拘捕押到京兆关入狱中，家中的书稿也全被抄去。先前，扶风人苏朗因伪造帝王受命的图谶，被关入狱中死去。班固的弟弟班超恐怕班固被郡府拷打审讯，不能自己表白清楚，于是策马赶到京城上书，得到显宗皇帝的召见。班超向显宗皇帝详细说明了班固著述史书的意图。这时，郡府也送来了班固的书稿。显宗皇帝看后，认为班固是个了不起的人才，便征召班固到校书部，任兰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同完成了《世祖本纪》。后提升为郎，典校秘书。班固又撰写了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人物事件，作成列传、载记二十八篇，给汉明帝奏上。明帝又命他完成先前所撰著的史书。

班固认为汉室是继承唐尧的气运，才建成帝业，到了六世汉武帝时，司马迁才追述汉代的功德，独自撰写了本纪，编于百王之后，与秦王、项羽之辈并列在一起。太初以后，便成空缺没有记载，所以班固研究前人的记叙，汇集所听到的遗闻轶事，撰成《汉书》。《汉书》从汉高祖元年（前206）开始记述，迄止于地皇四年（23）王莽被杀，共记载了汉朝12代皇帝，230年的历史。综述他们的生平事迹，以《五经》作引证说明，上下洽合，首尾通达。作帝纪、表、志、传共一百篇。班固自水平中年受诏开始编撰，潜心研究勤奋写作了20余年，到建初年间才完成。该书一问世，就受到十分的重视，学者无不赞诵。

自从班固任为郎后，便被皇帝亲近。当时京师洛阳建起了宫殿，修缮了护城壕，然而关中的父老还企望朝廷西迁长安。班固有感于以前司马相如、寿王、东方朔等人，撰作辞藻华丽的辞赋，最终归于劝谏的方法，于是作成《两都赋》。赋中盛赞洛阳都城之美，转而驳斥了西来宾客崇尚侈靡的谈论。

及到汉章帝喜好文辞，班固更加受到宠信，多次进入宫廷陪同章帝读书，有时一连几日。每次陪同章帝巡行、游猎，便献上诗赋赞颂。朝廷有大事商议时，章帝便让他对公卿大臣发问，在殿前辩论。得到的赏赐和恩惠特别丰厚。班固自认为有两代的才学，职位不过是郎，有感于东方朔和扬雄的议论，认为自己没有生在苏秦、张仪、范蠡、蔡泽的时代，便写作了《宾戏》自我宽慰。后提升为玄武司马，章帝召集各位儒生博士讨论《五经》异同，作《白虎通德论》，命班固将此事记载下来。

当时，北匈奴单于派遣使者来汉朝贡献礼品请求和亲，皇帝召集百官询问对策。参加讨论的人有的认为“匈奴是狡诈之国，没有内附之心，只是因为畏于汉朝的威武神灵，并想借以震惮南匈奴，所以希望汉朝派出使者回访，以便稳住众叛亲离的局面。现在如果派遣使者前去，恐怕会失去南匈奴与汉朝的睦邻友好关系，而使北匈奴的狡诈之计得逞，不能同意。”班固议论说：“我自己思考，汉室兴起以来，已经一百多年了，但被夷狄所扰，战争不断，特别是匈奴战事最多。平定防御匈奴的办法、途径不同，或者修文与之言和，或者用武力征服他们，或者屈尊卑下使他们就范，或者使他们臣服送来人质。虽然屈就和伸张没有常规，而要因时而异，可是没有拒绝放弃，不和他们接触的先例。所以从建武时起，重修旧典，多次派出重要使节，前后相继不断，到了建武末年，才暂时断绝来往。永平八年（65），复议与匈奴交往。可是朝廷内为此争论多日，翻来复去讨论不休，多数认为为难，少数认为不难。先帝高瞻远瞩，前后权衡，终于再次派出使节，同前代一样处理。以此推论，没有哪一个朝代不与匈奴修好的。如今乌桓来到朝廷，带着翻译，行礼跪拜，康居、月氏也从远方来到。匈奴分裂，单于大王也来请降，三方归顺臣服，不是因为汉朝使用了军事威力，实在是国家与神明相通的自然征兆。臣愚蠢地认为应该依照旧例，再次派遣使者出使匈奴，这样向上可以接续宣帝五风三年（前55）、甘露元年（前53）匈奴称臣朝会之事，向下不失建武、永平年间暂停交往的大义。匈奴使者再来，然后我们的使节再去，既可表明中国最讲忠义和信用，而且让他们知道圣朝的礼仪是不轻易改变的，岂能猜疑诈探，辜负了汉朝的二片好意？拒绝他们而不知其利，与之交往而不知其害。假设以后北匈奴的力量逐渐强大起来，能够兴风作浪，到那时再去请求和他们交往，将能得到什么呢？不如趁着现在施加恩惠，作为当前和长远之计。”

班固又撰作了《典引篇》，叙述汉室的功德，认为司马相如的《封禅赋》，文辞靡丽但不用典故，扬雄的《美新赋》，虽然用典较多，但史实失真。自认为《典引篇》是其中最完美的作品。

班固后来因母亲去世辞去官职。永元初年，大将军窦宪出兵征讨匈奴，任班固为中护军兼参议。北单于听说汉朝大军出征，派遣使者暂居居延，打算按照呼韩邪的旧例与汉朝和好，朝见汉朝皇帝，请派重要使节出访。窦宪派遣班固代中郎将职务，率数百骑兵与匈奴使者一起出居延塞迎接。恰逢南匈奴攻破北匈奴王庭，班固到了私渠海，听说匈奴内乱，率军返回。后来窦宪败亡，班固首先受到牵连，免去官职。

班固对孩子不加管教培养，几个孩子都不遵守法律，官吏对他们很难办。起初，洛阳令种兢曾经出行，班固的家奴冲撞了种兢的车骑。官吏用木棍赶他，班固的家奴酒醉大骂，种兢大怒，但畏惧窦宪不敢发作，将怒气憋在心里。到窦宪的门客都被逮捕拷问时，种兢便借此拘捕了班固，不久班固便死于狱中，时年六十一岁。汉和帝颁布诏书免去种兢的官职，处死狱吏。

班固所著《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纪、论、议、六言，流传在世的总计41篇。

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县）人。曹操第三子，封陈王，谥思，世称陈思王。是三国建安时期最负盛名的文学家。早年曾以才学为曹操所器重，一度欲立为太子。及曹丕、曹睿相继为帝，遭受猜忌，郁闷而死。诗歌以五言为主，以曹丕称帝为界，明显地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作品主要抒写其政治理想和建功立业的抱负，少数篇章也反映出时局动乱和社会残破的面貌；后期作品则主要表现其受压抑的遭遇，对自由生活的渴望与追求，抒发他壮志难酬的慷慨不平之情。其诗形象生动、描写细致、语言自然而绮丽，通篇布局严谨，表现了“骨气奇高”、“词彩华茂”的风格特色，标志着文人五言诗的成熟。他也善辞赋，《洛神赋》较著名。原有集，已散佚。后人集有《曹子建集》传世。

曹植十多岁的时候，便能诵读《诗经》、《论语》及辞赋几十万字，擅长于写作。太祖曹操曾经看过他的文章，对曹植说：“这是你请人代写的吧？”曹植跪下回答说：“出口立论，下笔成章，我愿意当面考试，何必要请别人代写文章？”当时邺城铜爵台刚刚建成，太祖叫几个儿子全都登上铜爵台，让他们分别作赋，曹植提笔而成，文章十分精彩，曹操十分惊异。曹植性格宽简平易，不注重威仪，所用的车马、服饰也不追求华贵绮丽。每次进见父王和回答问题，随口即能作出答对，因此，特别受到曹操的宠爱。建安十六年（211），封为平原侯。十九年（214），改封为临侯。曹操征伐孙权，让曹植留守邺城，临行前勉励他说：“我从前做顿丘令的时候，年龄是23岁，回想当时的所作所为，至今无悔。你今年也23岁了，不可不努力啊！”曹植因才学过人受到曹操器重，而丁仪、丁廙、杨修等人又都依附于他，曹操犹豫不决，有好几次几乎要立他为太子了。但曹植处事任性，不加约束，饮酒也不节制。文帝曹丕善于使用权术，能够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宫人和曹操手下的人都为他游说，所以曹操不再犹豫，就把曹丕立为太子。建安二十二年（217），给曹植增加采邑五千户，加上原有的共一万户。曹植曾经乘车在驰道中间行驶，并打开只有帝王车驾出行才能打开的司马门，驾车而出。曹操大怒，掌管车驾之事的公车令被治罪处死。由此，太祖加重了对诸侯的法律禁令，曹植也一天天地失去宠爱。太祖从头到尾地考虑了发生的变故，因为杨修颇有心计，并且又是袁术的外甥，于是将杨修论罪处死。曹植更加从内心感到自己不安全，建安二十四年（219），曹仁被关羽围困，曹操让曹植担任南中郎将、代理征虏将军，打算派他前去援救曹仁，召他前来交待有关事情。曹植酒醉没能前去接受任命，于是曹操后悔并将此事作罢。

文帝曹丕即王位后，杀了丁仪、丁廙及其家族中的男人。曹植和其他诸侯王都回到自己的封国。黄初二年（221），监国谒者灌均迎合曹丕的意旨，奏报说：“曹植酒醉时行为悖逆怠慢，无理拦劫威胁朝廷使者。”主管官员请求对曹植治罪，文帝因太后的缘故贬曹植为安乡侯，当年又改为鄄城侯。黄初三年（222），封为鄄城王，采邑二千五百户。

黄初四年（223），改封雍丘王。

黄初六年（225），文帝曹丕东征，返回时经过雍丘，来到曹植宫中探望，给曹植增加采邑五百户。太和元年（227），徙封到浚仪。二年（228），又回到雍丘。曹植常常独自愤恨抱怨，认为自己的雄才大略无处发挥，曾上书请求考试任用。

太和三年（229），徙封到东阿。五年（231），曹植再次上书请求与亲戚问候往来，并写赋向皇帝陈述。

这一年冬天，明帝曹睿下诏让各诸侯王于太和六年（232）正月来京朝会。当年二月，把陈地的四个县封给曹植，封其为陈王，食邑三千五百户。曹植每每想要请求另外进见，单独与明帝谈话，讨论有关时政问题，希望有幸能被试用，最终也没能实现。回到封国后，怅然绝望。当时的法律规定，如果诸侯国已经自行窘困，幕僚属官只配给商贾和才学平庸的人，士兵只配给老弱病残，最多不超过200人。又因曹植以前的过失，每每再减半，11年中三次迁封，经常默默愁苦，遂发病去世，时年41岁。遗嘱让薄葬。以小儿子曹志，作为保家之主，打算立他为嗣。起初，曹植登上鱼山，望东阿，喟然长叹，有在此终老一生的心意，于是在此处营建陵墓。儿子曹志为继承人，迁封济北王。景初中魏明帝下诏书说：“陈思王虽然有过失，但他克制自己谨慎行事，以弥补以前的缺失。况且从年少时起直到去世，书卷不离手，实在难能可贵。现收回黄初年间官员们上奏曹植的各条罪状，公卿以下尚书、秘书、中书三府和大鸿胪寺都要把以前曹植各条罪状清除干净。抄录曹植生前所著颂、赋、诗、铭、杂论共一百余篇，作为副本收藏于皇宫内外。”曹志几次增加食邑，连同以前总计990。

阮籍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历任尚书郎、从事郎中，魏高贵乡公时封关内侯，任散骑常侍。曾慕步兵营人善酿酒求为步兵尉，故世称阮步兵。与稽康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早年好读书，有济世之志，但生活在魏晋易世之际，司马氏与曹魏政权争夺激烈，社会政治黑暗，抱负难于施展，于是，常用醉酒的办法消极反抗司马氏专横，在复杂的斗争中保全自己。其诗文都颇有成就，尤擅长五言诗，代表作为《咏怀》82首，表现嗟生忧时，苦闷彷徨的心情，诗风悲愤哀怨，隐晦曲折，具有强烈的抒情色彩，对后世五言诗的发展很有影响。后世辑有《阮步兵集》。

阮籍容貌奇伟，气质恢宏豪放，神态高傲自得，性格放荡不羁，但喜怒之情从不流露于脸色。有时闭门读书，数月不出家门，有时登临山水，流连数日忘记回家。博览群书，尤其喜好《庄子》、《老子》。嗜好饮酒，能吹口哨，还擅于弹琴。在他高兴得意之时，竟能物我两忘，当时的人都说他痴呆。只有同族哥哥阮文业常常赞叹佩服他，认为比自己强。由此，大家都说阮籍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阮籍曾经跟随叔父到东郡，兖州刺史王昶请他来相见，阮籍整天不说一句话，王昶认为自己不能揣度他。太尉蒋济听说他才智出众，征召他作官，阮籍来到署府上书说：“明公您以高尚的品德，居三公之高位，现在英雄豪杰翘首以待，俊杰贤能争相进取。你到任那一天，人人都自以为能被任为僚属，任命书一下，我却是第一名。从前卜商在西河讲学，魏文侯手持扫帚迎侯，以示尊重。邹衍居住在黍谷山的北面，而齐昭王亲自陪乘，作车上的侍卫。穿布衣系草绳的贫寒士人，孤立无助，王公大人之所以对他们以礼相待，为的是保持道统。而如今我阮籍没有邹衍、卜商那样高深的学问，只有粗陋的缺点，侥幸被您选中，不才无能担当。况且我正准备去东面高地的南坡上耕种，交纳黍稷作余税。我体虚多病，脚又没劲，补缺官吏的征召，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乞求收回任命，以使您的征召更为清明生辉。”起初，蒋济恐怕阮籍不到，看到信后十分高兴，派遣士兵迎接他，但阮籍已经离去，蒋济大为恼怒。于是乡亲们都来劝说阮籍，他才去就职。后来又借口有病卸职回家。之后又被任为尚书郎，时间不长就又借病辞去官职。到曹爽辅政时，征召他为参军，阮籍借口有病回绝，隐居于家乡田园中。一年多以后，曹爽被诛杀，当时的人都佩服他有远见。宣帝司马懿任太傅时，任命阮籍为从事中郎。到宣帝去世后，又被任为景帝司马师的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曹髦即位，封他为关内侯，转散骑常侍。

阮籍本来有匡时救世的志向，但身在魏晋易代之际，天下多有变故，名人志士很少有能保全自己的，阮籍由此不参予世事，而以酗酒畅饮为常事。文帝司马昭起初曾打算为武帝司马炎向阮籍求婚，想和他结成亲家。阮籍大醉六十天，因不能与他说话而作罢。钟会数次向他询问政治时事，想借他的主张罗织罪名加害于他，但都因酒醉不醒而免除。到文帝辅政时，阮籍曾经和缓地对文帝说：“我以前曾经去东平游历，非常喜爱那里的风土人情。”文帝非常高兴，旋即任命阮籍任东平相。阮籍骑驴来到东平郡，拆除了府舍里的屏障，使里外能够相望，便于监督。政令清明简约，赴任十天就返回了京师。文帝提升他为大将军从事中郎。官署报告说有儿子杀死母亲的事，阮籍说：“杀死父亲还算可以，怎么能杀死母亲呀！”在座的人责怪他失言。文帝说：“杀死父亲，是天下最大的恶行，你认为可以吗？”阮籍说：“禽兽是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杀死父亲，是属于禽兽之类的人，杀死母亲，连禽兽都不如啊！”大家这才高兴地连声说对。

阮籍听说步兵厨营的人很会酿酒，贮有老酒三百斛，于是请求担任步兵校尉。他不问世事，虽然离开了辅佐职位，但还经常回府游玩，每有朝宴，必定参加。适逢文帝推让九锡之赐，公卿大臣要劝文帝即位，请阮籍撰写劝进的表章。阮籍喝得大醉，忘记了这件事。刚到将军府，差使来取表文，看见阮籍正伏在桌子上酒醉大睡。差使说明来意，阮籍顺便在书桌上写起来，让人抄在了纸上，没有任何改动。文辞清简壮丽，为当时人所看重。

阮籍虽然不拘泥于礼教，但谈吐玄虚深奥，不褒贬人物。他生性极为孝顺，母亲去世时，他正在和别人下棋，对方请求停止，阮籍留住对方非要下完不可。然后喝了二斗酒，一声哀号，吐出几升血。到他母亲快要入葬时，吃下一碗蒸肫肉，喝二斗酒，然后与母亲行礼诀别。说完告别的话，一声哀号，又吐血数升，因哀伤过度，几乎死去。裴楷前去吊唁，阮籍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两腿分开前伸，醉眼呆呆地直视着他。裴楷吊唁完毕便离去，有人间裴楷：“凡去吊唁的人，主人哭，客人才行礼哭祭。阮籍既然不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已然是世俗之外的人了，所以不崇尚礼法，我是尘世俗人，所以按礼仪行事。”当时的人赞叹两人做得都很得当。阮籍又能作出青眼白眼，见到礼俗之人，作出白眼，以示轻视。嵇事来吊唁，阮籍翻出白眼，嵇喜不高兴地离去。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后，就带着酒夹着琴去他家，阮籍十分高兴，才以青眼相见。于是，讲究礼法的人忌恨他如同仇人一样，但文帝每每能保护他。

阮籍的嫂嫂曾经回娘家探视父母，阮籍与他相见话别，有人讥笑他，阮籍说：“礼难道是为我而设的吗？”邻居家少妇面貌秀美，当炉卖酒。阮籍曾去喝酒，醉了便躺倒在她旁边。阮籍毫无避嫌，邻家少妇的丈夫看见也不起疑心。有位兵家女儿才貌双全，没有出嫁便死了，阮籍不认识她的父亲、哥哥，径直前往哭吊，尽哀之后才返回。他的外表放荡内心极为敦厚，做了许多这一类的事情。有时漫无目的地独自驾车外出，不走大道，车行到不能走的地方，就痛哭一场返回。曾经登上广武山，观看楚汉古战场，感叹地说：“当时没有英雄，才使这小子成名。”登上武牢山，远望京城十分感叹，于是作《豪杰诗》一篇。景元四年（263）冬去世，时年54岁。

阮籍能撰写文章，起初他并不留意。作《咏怀诗》八十余篇，受到世人的重视。著《达庄论》，叙述无为思想的可贵，由于文章太长，不作转录。

阮籍曾经在苏门山遇见孙登，想与孙登讨论自古以来凝神导气的养身之术，孙登全然不答理，阮籍因此吹着口哨离去。走到半山腰，听到有如鸾凤啼鸣一样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啊，这是孙登在吹口哨。于是回来后写下《大人先生传》，大意如下：“世人所说的君子，只知道研修法律，遵从礼教，手持圭璧，循规蹈矩，做事情想的是不超越法轨，说话都是不着边际的原则话。年少时在乡里受到称赞，年长后名声传到邻国。向上打算爬上三公之位，向下想当州牧一类的高级官职。这些人难道没有看见裤裆里的虱子吗？它们逃避在裤缝中，藏匿在坏絮里，自以为是安全的地方，行不敢离开缝际，动不敢爬出裤裆，自以为有了行动的准则，然而一旦大火焚烧，老窝被烧焦了，群虱处在裤裆中不能出来。君子生活在世上，与处在裤裆中的虱子有什么区别呀！”这也是阮籍对人生的看法。

阮籍的儿子阮浑，字长成，有父亲的风度。年少时仰慕通达，不拘小节，阮籍对他说：“仲容已成为我一样的人，你不能再这样了。”太康年间，被任用为太子庶子。

嵇康

嵇康，（224～263）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宿县西南）人。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才华出众，与魏宗室通婚，宫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为“竹林七贤”之一，与阮籍齐名。因不满司马氏的黑暗统治，坚决不予合作，遭钟会陷害，被司马昭以“言论放荡、害时乱教”之罪杀害。他是正始时期的代表作家之一，诗文俱佳，散文成就尤高，具有思想新颖、笔锋犀利、善于论争、清俊通脱的特色。诗长于四言，《幽愤诗》较有名，善鼓琴，以弹《广陵散》著名。有《嵇中散集》传世。

嵇康早年丧父，有奇才，志趣高远，落落不群。身长七尺八寸，言谈优雅，气度不凡，然而他却把自己相貌看得像土木一样，任其自然，不加修饰。人们认为他神采非凡，天质自然。性格淡然安静，清心寡欲，宽厚简阔，气量极大，能包容一切。学问不是靠老师传授，而是博览群书，无所不通。年长以后喜好《老子》、《庄子》。与魏国宗室联姻，封为中散大夫。经常研修养身长寿、服食丹药的事，弹琴吟诗，心满意足。认为神仙是自然的禀赋，而不是靠积学所能达到的。至于调养得当，那么像安期生、彭祖之类仙人的长寿也可达到，于是著《养生论》。他又认为，君子是无私的。他的观点是：“真正的君子，心中不存有是非的标准，而行止却不违背‘道’。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心平气静、意念虚清的人，不想着出人头地；风格高亮、心胸豁达的人，感情不被欲望所牵制。心中没有出人头地的想法，所以能超脱名利而任其自然，感情不被欲望牵制，所以能审悉贵贱，并且通达人情物理，人情物理随顺通达，所以能不违背‘大道’。超脱名利，听凭自然，所以心中不存在着是非之争。所以说君子是以不问是非为根本，以通达万物运作的道理为美德；说到小人，他们的错误是隐匿真情，违反‘道’。为什么呢？隐匿真情，夸耀争名，是小人最大的恶行；而意念虚清，与世无争是君子行为的准则。所以老子谈到大道，就说：‘到了无我的地步，我还忧患什么呢？’不以生命为贵的人，是真正懂得生命的价值。由此而言，圣人的用心，原来是心中无存是非了。所以说：‘君子行道，忘其自身’，这话很对。君子推行贤德，不先审查这贤德是否符合法度而后实行；任凭心性，没有邪念，不先讨论什么是善而后去正身；显露真情，心中无所矜持，不先讨论什么是正确而后去做，所以能傲然处之忘记了贤德，而贤德又每每符合法度。忽然听任本心，而心又与善相交；无心于是是非非，但做的事总是正确的。”《释私论》的内容大意如此，表达了他心中的寄托。因为志趣高远、情投意合的人难以得到，嵇康常常思求知心的朋友。能与他推心置腹有神交者只有陈留人阮籍、河内人山涛，同属一流的还有河内人向秀、沛国人刘伶，阮籍的侄子阮咸，琅邪人王戎、遂作竹林之游，世人所称“竹林七贤”就是他们。王戎自称与嵇康在山阳共同居住了20年，从未见他脸上流露过喜怒之色。

嵇康曾经游历山丘河泽，采集药材，碰上他得意，稍不经意就会忘记回家。时常有樵夫遇见他，都说他是神仙。嵇康在汲郡山中遇到了孙登，便从他交游。孙登沉默自守，不说什么话。嵇康临走时，孙登说：“您的性格刚正而有奇才，能免于灾祸吗？”嵇康又遇到王烈，一起进山。王烈曾经拣到一块甘甜稀软如饴般的软石髓，当即自己吃掉一半，另一半给了嵇康。但一会儿石髓凝固成石头。王烈又在石室中看见一卷绢书，急忙召呼嵇康去取，但绢书即刻又不见了。王烈于是感叹地说：“叔夜志趣非凡但就是不能如愿以偿，这是命啊！”嵇康一心从道，有所感应，如此幽隐飘逸。

山涛将要提升官职，推举嵇康代替自己原来的职位，嵇康便给山涛写了一封信与之绝交，信中说：

听说你打算推举我代替您的职位，虽然事情未成，但我由此得知您原来并不了解我。恐怕您独自做司马氏的官感到羞惭，要拉我当助手，有如厨师羞于一个人独自屠宰，而拉上祭师去搭伙一样。所以我给您详细谈谈我不能作官的理由。

老子、庄子是我尊敬的人，他们都曾经做过卑贱的吏职；柳下惠、东方朔是显达之人，也都安于低下的职位。我怎敢对他们妄加评说。还有孔子为了兼爱，不以执鞭赶车为羞耻，子文没有想当相的愿望，可是三次担任令尹的高官。这才是君子想救世济人的心意，是所谓“达则兼善天下”而始终不渝，“穷则独善其身”而自得无忧。由此看来，才能懂得以前唐尧、虞舜为君于世，许由隐居山林，张良辅佐刘邦统一天下，接舆行歌讽劝孔子归隐，都是同出一理。仰瞻以上君子，可谓是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了。所以君子的各种行为表现、所走的道路极不相同，但所达到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顺其本性行事，各得其所，因此就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各任其性，各安其所的说法。吴公子季札认为子臧逃避立自己为国君的风格是高尚的，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的气节，从中寄托了自己的志向，同样不可强行改变。

我每次读《尚子平传》、《台孝威传》时，都感慨万分，仰慕这些隐士的为人。因少时丧父，体质瘦弱，被母亲和兄长所娇宠，不读经书。以后又读《老子》、《庄子》，更加放纵，所以使得求官上进之心日益减弱，放纵任性的情意愈加强烈。阮籍口不言别人过失，我每每想学他，但未能赶上。他纯真的天性超过常人，待人接物，绝无伤害之意。只是饮酒过度，最被维护礼法的人憎恨如仇，受人弹劾。幸赖有大将军司马昭的保护。我不如阮籍贤能，而只有傲慢懒散的缺点，又不懂得人情事理，不会随机应变；没有石奋的恭谨，而有好发议论，直言尽情、不知避讳的毛病，待人接物时间一长，自己的毛病和过失会日渐增多，虽然想不出现灾祸，难道能做得到吗？

又听道士说过，服食白术和黄精，可以使人长寿，我特别相信这些。游山水，观鱼鸟，心里十分高兴。一去当官，这些乐事便会作罢。怎么能舍弃我所乐意做的事，而去从事我所惧怕的事情呢？

况且人与人相知，贵在了解对方的本性，随顺其天性而成全他。大禹不逼迫成子高作诸侯，成全他躬耕田野的志向，孔丘不向卜商借伞，是为了不暴露他的缺点，近有诸葛亮不强迫徐庶入蜀的美谈，华歆不强迫管宁作卿相的故事，这可以说是能自始至终相知，是真正相互了解了。我自己已经认真考虑好，如若路尽途穷也就罢了，请您不要强迫委屈我，使我处于绝境。

我最近死了母亲和兄长，失去了他们的疼爱，心境常常凄凉悲切。女儿才13岁，儿子才8岁，尚未成人，何况又多病；看到这些就感到悲伤，还能说什么呢？如今只希望守在陋街小巷，教养子孙，不时与亲朋旧友叙说离别之情和平生往事，饮一杯酒，弹一曲琴，心愿就满足了，怎么可以看见宦官还说什么贞洁与否呢？你若强迫我共踏仕途，希望把我拉到官场，时常共作欢乐，一旦强迫我，必引发狂病。若不是有深仇大恨，不至于这样做。已然向您解释清楚，并以此作为绝交。

此信一公开，为官者便知道嵇康不可能用官位来管束了。

嵇康天赋极其灵巧并且喜好打铁，家中有一棵柳树，枝叶茂盛，于是在柳树周围挖沟蓄水，每到夏天，在树下打铁。东平人吕安佩服嵇康的高远情致，每每想念，便从千里之外驾车前来，嵇康对他极其友善。后来，吕安被他哥哥冤枉牵连，因事入狱。嵇康为吕安辨白，也遭诬陷，逮捕入狱。嵇康平生言行谨慎，却一旦被捕入狱……当初，嵇康家境贫寒，曾经和向秀一起在大树下打铁为生，自食其力。颍川人钟会，是一个贵族公子，精明干练并且有善辩之才，特意前往拜访嵇康。嵇康不以礼节接待，继续锻打不停止。钟会等了好一会儿离去，嵇康说“听到什么而来了，见到什么而走了？”钟会说“听到了所听到的而来了，看见了所见到的而去了。”钟会由此怨恨他。嵇康入狱后，钟会对文帝司马昭说：“嵇康如一条卧龙，不可起用，您对天下事没什么可忧虑的，看来只有嵇康让人忧虑。”并诬陷说：“嵇康想帮助毋丘俭反叛，多亏山涛不听，他才没有行动。从前，齐国杀华士，鲁国诛少正卯，实在是因为他们危害天下，扰乱礼教，所以圣贤杀掉他们。嵇康，吕安等人言论放肆，诋毁礼仪法典。帝王不应容忍他们，应该借机除掉他们，以使风俗淳正。”司马昭宠信钟会，于是将嵇康、吕安一起杀掉。

嵇康将要在东市行刑，太学生三千人请求拜嵇康为师，赦免嵇康，司马昭不准。嵇康回头看看日影，要了一把琴弹奏起来，说：“从前，袁孝尼曾经想跟我学《广陵散》，我每每吝惜，不肯教授，《广陵散》从今要断绝了。”当时嵇康才四十岁。海内之士，无不为他感到痛惜。司马昭不久醒悟，感到遗憾。嵇康曾经在洛阳西游览，夜晚露宿华阳亭，抚琴而弹。半夜时分，忽然有客来到，自称是古人，与嵇康一起谈论音律，言辞至为清楚动人，并抚琴弹奏起《广陵散》，声调绝伦。于是把《广陵散》传授给嵇康，并让嵇康发誓不传别人，也没说出自己的姓名。

嵇康善于谈理，又能撰写文章，他的高远情趣率真而玄妙深远，撰上古以来名家学士所作的传赞，想使这些人在千年之后，如知心朋友一样展现在世人面前。又撰作《太师箴》，也足以用来彰明帝王的治国之道。又作《声无哀乐论》，极有条理……

陆机

陆机（26l～303）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西晋文学家。祖父陆逊，父陆抗，皆三国名将。吴亡，居家勤学。后与弟陆云同至洛阳，成为太康文坛最著名的作家，曾作官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及成都王司马颖征伐长沙王司马义，任用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兵败遭谗，被司马颖杀害。其诗追求词藻和对偶，且多拟古之作，所作《拟古诗》十二首名重一时。也善骈文，《吊逝赋》、《吊魏武帝文》较有真情实感，凄惋动人。所作《文赋》是重要的文学论文，在文学史上首次提出把创作的过程、方法、形式、技巧等问题提上文学批评的议程，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陆士衡集》。陆机身高七尺，声音宏亮如钟。少年时便才华出众，文章名冠天下。对儒家说教铭刻在心，不做不符合礼教的事情。陆抗去世后，陆机接管父亲的部队担任牙门将。20岁的时候东吴灭亡，便回到老家居住。十年之间，闭门不出，发愤苦读。因孙氏家族统治吴国时，祖父、父亲二代为吴国辅国将相，对江东立有大功。他痛切地感慨于孙皓继位而亡国的悲剧，于是论述孙权之所以得江东、孙皓之所以亡东吴的原因，又想记叙祖父、父亲的功劳业绩，便写作《辨亡论》二篇……到太康末年，陆机与弟弟陆云一起去洛阳，拜见晋太常张华。张华素来尊崇陆机，所以见面时有如故友相识，说：“讨伐吴国的战役，最主要的收获是得到了你们二位俊杰。”又曾去拜见侍中王济。王济指着羊奶对陆机说：“你们吴中之地有什么与此匹敌？”陆机答：“千里湖的菁菜羹，其味甚美，无需用盐豉调味。”被当时人称为名对。张华把他们推荐给晋朝中有权势的人。后来太傅杨骏征召陆机为祭酒。杨骏被处死以后，陆机连续晋升官职任太子洗马、著作郎。范阳人卢志在众人中间陆机说：“陆逊、陆抗与您的关系是亲近还是疏远？”陆机答道：“就像您和卢毓、卢的关系一样。”卢志不说话了。陆机得到起用后，陆云曾对陆机说：“异国极其遥远，人都不熟悉，为什么到这儿做官？”陆机说：“我们的父亲、祖父名扬四海，你难道不知道吗？”议论的人都以此话判定二陆的优劣之分。

吴王司马晏出镇淮南，任陆机为郎中令。又升为尚书中兵郎，转任殿中郎。赵王司马伦临朝辅政，引荐陆机担任相国参军。后又因参予诛杀贾谧有功，赐封为关中侯。司马伦行将篡位，任命陆机为中书郎。司马伦事败被处死后，齐王司认为陆机曾在中书任职，怀疑他参与起草了皇帝的九锡文及禅让帝位的诏书，于是逮捕陆机等九人交付廷尉。幸亏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一起相救，陆机才被减罪，由死刑改为戍边。后又遇到大赦而作罢。

起初，陆机有一条很健壮的狗，名叫黄耳。陆机十分喜爱它。当他寓居京师以后，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家信。陆机便笑着对这只狗说：“我家毫无音信，你能带着我的信去取消息吗？”狗摇着尾巴发出叫声。陆机于是写了一封信放在竹桶中，把桶挂在了狗的脖颈上。狗向南寻路奔去。遂到了他家，得到回信返回洛阳。这以后陆机用这种方法与家中联系成为常事。当时中原多灾多难，顾荣、戴若思等都劝陆机返回吴地，陆机自恃才学名望，况且他的志向又在匡时济世，因此没有听从。

当时成都王司马颖不以功臣自居，对属下多方慰劳谦逊有礼。陆机既感激他保护之恩，又看到朝廷屡屡发生变乱，认为司马颖肯定能够振兴、稳定晋朝政权，于是便委身投靠了司马颖。司马颖命他参与大将军的军政事务，保举他为平原内史。太安初年，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义，授予陆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职务，统帅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等各路大军二十余万人。陆机三代为将，已为道家所忌讳，又是在司马颖门下寄居，充任幕僚，地位骤然处于各位将领之上，因而王粹、牵秀等都心怀不满，坚决要求解除陆机的大都督职务，司马颖不同意。陆机同乡人孙惠也劝说陆机将都督职位让给王粹，陆机说：“那样将要说我是首鼠避贼，迟疑不决，正好加速招致灾祸。”于是出发。司马颖对陆机说：“如若功成事定，就封你为郡公的爵位，升任台司，将军一定要努力啊！”陆机说：“从前齐桓公任用夷吾，才建立了霸主之功；燕惠王猜疑乐毅，因而丧失了既成的霸业。今日之事成败与否，在于您而不在陆机我啊。”司马颖的左长史卢志存心陷害陆机，对司马颖进谗言说：“陆机把自己比作乐毅，把您比作昏主。自古以来都是君王命令将领调动部队，没有臣下超越君主的权力而能成事的。”司马颖没有说话。陆机刚刚来到大军面前，恰巧将旗折断，心里十分厌恶。列队行军从朝歌出发到达河桥，战鼓声几百里外都能听到，汉魏以来，如此盛大的出征仪式未曾有过。长沙王司马义尊奉帝命与陆机在鹿苑交战，陆机军队惨败，退至七里涧，死尸堆积在一起，把水流都截断了。将军贾棱战死。

起初，宦官孟玖的弟弟孟超与陆机一起受到司马颖的宠信，孟超统领一万人担任小都督，还没有战斗，就放纵士兵大肆抢掠。陆机将主犯拘捕，孟超率领全副武装的骑兵一百余人径直冲入陆机的指挥战旗之下将人犯夺走，又面对陆机说：“狐貉奴才，也能当都督！”陆机的司马孙拯劝说陆机杀掉孟超，陆机没有采纳。孟超在众人面前宣称：“陆机将要谋反。”又给孟玖写信，说陆机两边观望，所以军队不能尽快取胜。等到战斗开始后，孟超不接受陆机的指挥，轻率地带兵孤军深入，以致全军覆没。孟玖怀疑是陆机杀了孟超，于是在司马颖面前谮毁陆机，说陆机有异心。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都是由孟玖引荐而得到任用的，与牵秀等一起证实孟玖说的是真的。司马颖勃然大怒，派牵秀秘密地去逮捕陆机。当天夜里，陆机梦见黑色的帷幔紧紧缠绕着车子，手怎么也撩不开，天亮时牵秀率兵来到。陆机脱下军装，头戴便帽，与牵秀相见，神色自若。对牵秀说：“自从东吴灭亡，我们兄弟及全体族人蒙受晋朝厚恩，入宫则参予军国大事，出宫则受封剖符。成都王命我担当重任，我无法推辞。今日被杀，难道不是命吗？”接着给司马颖写了一书，文辞极其凄凉悲切。写完之后叹息着说：“故乡华亭的鹤声，还能再听到吗？”便被杀死在军中，时年43岁。二个儿子陆蔚、陆夏也同时遇害。陆机无辜被害，士兵为他感到悲痛，无不落泪。这一天，雾气浓重天昏地暗，大风骤起折断树木，天降大雪，平地积雪一尺厚，议论的人都说这是陆机冤死引起的。

陆机天资聪颖，俊秀飘逸，辞藻恢宏华丽。张华曾经对陆机说：“别人写信文章，常常抱怨才力不够，而您更怕才思太多。”弟陆云曾给他写信说：“君苗看到你的文章，就想毁掉自己的笔砚。”后来葛洪著书称“陆机文章犹如玄圃的美玉堆积，没有一字不是熠熠发光的夜明珠，如五河奔流，但源出一处。他洒脱秀丽，英锐飘逸，也是一代绝伦啊！”他被人们推崇佩服到如此地步。然而因喜好与权门结交，与贾谧亲密，追求名誉地位而受到世人讥讽，所著文章共三百余篇，流传于世。

陶潜

陶潜（365～427），字渊明，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著名诗人。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因不满当时士族高门把持政权和黑暗污浊的官场生活，毅然辞官归隐。长于诗文写作，作品多以描绘自然景色和农村生活为内容，从中寄托他鄙视功名利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怀，表达他对人生世事的豁达态度和独特感受。风格平淡自然，语言简洁含蓄，感情亲切纯真，意境浑厚高远。开“田园诗”一派，对后世文学有很大影响。有《陶渊明集》传世。

陶潜年少时便怀有高洁的志趣，曾撰写《五柳先生传》用来比拟自己。说：“五柳先生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宅边有五棵柳树，因此用“五柳”作为名号。他悠闲安静、沉默少言，不羡慕荣华利禄。喜好读书，但不过分穿凿字句，每当对书中的意趣有所领悟，便欣然自喜，忘记吃饭。生性极爱饮酒，但因家贫不能时常有酒喝。亲朋故旧得知他这种情况，有的备酒邀他来。他应邀前去喝酒便要将酒喝光，以求能痛快一醉，醉了便告辞，从不顾惜主人的挽留。家中四壁空空，萧然空落，不能遮挡风吹日晒，粗布衣裳打着补丁，饭篓水瓢常常是空的，但他却安然自在。经常撰写文章自寻其乐，颇能表达自己的志趣，忘记名利得失，但愿这样度过一生。

他的自述就是这样，当时人说这是他真实的写照。

母亲年老，家境贫苦，陶潜起初担任州祭酒，但因不堪忍受吏职的约束，时间不长，便自动辞官回家。以后州府征召他担任主簿，他没去就职，而在乡下亲自耕田种地维持生计，于是陷入贫病交加的困境。又出去担任镇军将军、建威参军，对亲戚朋友们说：“我打算谋求一个小小的县官，以便为归隐田园准备一些资用，可以吧？”执政的人听说后，任用他为彭泽县令。陶潜让县吏在公田上全种上酿酒用的秫稻，妻子坚持要求种粳稻，才让用二顷五十亩地种了秫稻，五十亩种了粳稻。郡府派遣的督邮来到县上，县吏告诉陶潜应当扎上绶带拜见督邮，陶潜叹息着说：“我不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人折腰。”当天便解下县令印绶离开职位。

义熙末年，朝廷征召陶潜为著作佐郎，他没去就职，江州刺史王弘想要与他结识，但就是请不来。陶潜曾经去庐山，王弘让陶潜的老朋友庞通之携带酒具在半路上的栗里迎候他。陶潜有脚病，让一个门生两个儿子抬着竹轿送他上山。来到之后，非常高兴地与庞通之对饮起来。一会儿王弘来到，陶潜并不冷落王弘的厚意。先前，颜延之担任刘柳的后军功曹，在寻阳和陶潜交情深厚。后来他又担任始安郡守，路经柴桑时，接连几天，天天都到陶潜家去。每次前去必定要尽兴畅饮，一醉方休。临别时，留下二万钱给陶潜，陶潜便把钱全部送给酒家，随即不断地前去打酒。恰逢九月九日重阳节那天无酒可饮，陶潜走出家门，在宅院旁边的菊花丛中坐了很久。恰巧王弘送酒来了，随即就在菊花丛中自斟自饮，直到醉了才回家。陶潜不懂得音乐，但有一把没有彩饰的素琴，也没琴弦，每当饮酒饮到高兴时，就抚弄素琴来寄托他的心志。凡是到他家来的人，不论贵贱，只要家里有酒就必要设酒招待。陶潜若是先醉了，便对客人说：“我醉了想睡觉，您可以回去了。”他天真坦率的禀性就是这样。郡城守将前来看望陶潜，正遇他的酒酿好了，陶潜顺手摘下头上的葛巾来滤酒，用完了，还把葛巾再戴在头上。

陶潜年轻时担任过卑微的官职，认为做官有损清白，自认为曾祖父是晋朝的辅国大臣，耻于再屈身在后起的王朝中任职供事。自从宋高祖帝业渐渐兴盛起来，他就不再肯出仕做官，凡是所写的文章，都题写上年月日期，义熙以前的，就写上晋朝的年号。自宋朝永初以来的文章，就只记甲子了。他给儿子写信以说明自己的志向，并且作为训诫，信中说：

天地赋予人生命，有起始必会有终止。自古以来的圣人贤者，又有谁能够避免。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是孔子的大弟子，亲身领受过孔子的教诲，发出这样的言论，岂不是由于穷困或显达不可非分求得，长寿或早夭永远不可外求的吗？我已年过五十，仍贫困穷苦；因家境贫寒衰败，四处游走。生性刚直，才智愚顽，与人多有违忤，自忖像我这样，必定会给世俗带来麻烦，只得勉强辞世隐居，使你们从小就饱受饥寒了。我时常感慨东汉王霸贤妻说过的一句话，破衣烂絮自己穿着，有什么愧对儿子的呢？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抱恨没有羊仲、裘仲那样的人为伴，家里没有老莱子妻那样的贤妇，怀着这样苦涩的心情，自己确实感到惘然若失。

自年少时便喜好读书，偶然也喜欢悠闲安静，读书有所收获，便欣喜得忘记吃饭。看到树木枝叶繁茂，交构成荫，应时而鸣的鸟儿变换着叫声；也使我高兴而心喜。我曾说过，五六月在北窗下坐卧，遇有凉风忽然吹来，自以为是在远古羲皇时代了。思想肤浅学识孤陋，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追缅过去，令人感到茫然而无可奈何。

得病以来，身体逐渐衰弱虚亏，亲朋故友不能帮助，每每要用药石疗救，自己担忧寿期将要到了。遗憾的是你们几个孩子年纪还小，家中贫穷没有佣人，打柴汲水的体力劳动，什么时候才可免除？除了在心里挂念着这些，又能说些什么呢？然而你们虽不是一母所生，应该想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义理。鲍叔牙和管仲，分配财物互不猜疑，归生和伍举，铺草坐地叙说情谊，因此，管仲能由失败取得成功，伍举因丧事而建功立业。别人尚且能做到这样，何况你们是同父的弟兄呢！颍川人韩元长，是汉末名士，身居卿佐高位，80岁去世，与兄弟同住在一起，直到死去。济北人汜稚春，是晋朝有德操的人，七代人共守家业，家人没有谁抱怨。《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供人行走。”你们要谨慎啊！我还能说什么呢。又写下《命子诗》留给儿子们。

陶潜于宋文帝元嘉四年（427）去世，时年63岁。

谢灵运

谢灵运（385～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世居会稽。南朝宋诗人。晋朝名门谢玄之孙，袭爵康乐公，故世称谢康乐。刘宋王朝建立后，曾任永嘉太守、临川内史等职。因政治欲望不能满足，心怀愤懑，寄情于山水。后被人纠弹启奏，流放广州，遂被杀。其诗大多表现会稽、永嘉等地的自然景色，描摹细致入微，语言富丽精工，是扭转东晋以来玄言诗风，开文学史上山水诗派的第一位诗人，对后世诗歌发展有广泛的影响。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谢康乐集》。谢灵运幼年时便聪颖过人，谢玄认为他不同寻常，对亲戚熟人们说：“我生了王奂儿，可王奂儿为什么却不如我。”

谢灵运年少时便十分好学，博览群书，所写文章优美动人，与颜延之的文章并列为江南第一。文章纵横洒脱、俊逸华美胜过颜延之，但深刻缜密则不如颜延之。族叔谢混格外了解并喜爱他。谢灵运承袭祖父的爵位封为康乐公，按照国公的惯例授官员外散骑侍郎。没去就职，做了琅邪王的大司马行参军。他性喜豪华奢侈，车马、服饰新颖华丽，所用衣物大多在样式上改旧翻新，世人全都仿效他，都称他为谢康乐。又调任秘书丞，因犯事被免。

宋武帝刘裕在长安时，谢灵运任世子中军谘议、黄门侍郎。刘裕归至彭城时，谢灵运奉命出使彭城慰劳宋武帝，作《撰征赋》一篇。后任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因擅自斩杀门生被免去官职。宋朝建立后，爵位从公降为侯，又任太子左卫率。

谢灵运多有违背礼仪和法度的行为，朝廷只是安排他做解释文章字义的工作，不给他有实权的官职。谢灵运认为自己的才能应当参予朝中权要，既然不被重视，常常怀恨在心，怨愤难平。庐陵王刘义真年少时爱好文籍，与谢灵运情谊深厚非同一般。宋少帝刘义符即位后，朝廷大权掌握在大臣手中，谢灵运串连煽动，散布不同意见，诽谤执掌朝政的大臣。司徒徐羡之等人害怕他，将他调出京城任永嘉太守。永嘉郡内有名山秀水，正是谢灵运向来喜爱的。出京任太守既然不得志，便随心任意四处遨游，足迹遍及全郡各县，动辄超过十天或一个月不归。对管理官吏和审理案件的公务不再上心，每到一处就作诗吟咏，借以抒发他的心志。

在郡满一年，便称病离职。从弟谢晦、谢曜、谢弘微等都写信劝止他，他拒不听从。谢灵运的父亲、祖父都葬在始宁县，当地还有他家的旧房和别墅。于是谢灵运便移居到会稽郡，修治原有的家业。谢家的房宅依山傍水，最能显示出幽静山居的自然美景。谢灵运便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无拘无束地恣意游乐，有在此地终老一生的心意。每作一首新诗传到京城，人们不论贵贱无不竞相抄写，一夜之间便在士人和普通百姓中传遍，名声震动京城。他还作了一篇《山居赋》，并且自己作注用来说明有关事情。

宋文帝诛杀徐羡之等大臣后，征召谢灵运做秘书监。连下两次召令他都不赴任。宋文帝让光禄大夫范泰给他写信加以劝勉，他才去就职。文帝让他整理秘阁藏书的遗失缺漏，又下令让他撰写晋史，他只粗略地拟出条例和目录，书最终也没写成。不久升为侍中，得到的赏赐和待遇特别优厚。谢灵运作诗写字都超群绝伦，每当诗文作完，都是亲手把它抄写下来，宋文帝称他的诗和字是二宝。以往谢灵运自认为是名流，应当参予朝中时政大事，到这时还只是以文才被接纳，每次侍陪皇帝宴会，只是论文赏诗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人的名声和地位素来比不过他，可是都受到信任和重用，谢灵运心中很不服气，多次称病不上朝应差。他在家中挖池塘种草木，栽竹子果树，以公家徭役的名义驱使民众承担这些劳务，也没有固定的时限。他出城漫游，有时走出一百六七十里，过十天也不返回，既不上表报告，也不请假。皇帝不想伤害大臣，婉转地传话让他自己辞职。谢灵运便上表陈述有病，皇帝准奏让他东归。临行之前，他又上书劝说皇帝讨伐河北。自己漫游娱乐宴请聚会，夜以继日。又被御史中丞傅隆上奏免去官职。这一年，是元嘉五年（428）。

谢灵运东归之后，与族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颍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璇之经常聚会，赏文论诗，一起游山览水，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友。谢惠连年幼时便有奇才，但不被父亲谢方明所了解。谢灵运离开永嘉回到始宁，当时谢方明是会稽郡守，谢灵运去拜访谢方明，遇到谢惠连，便大为赏识。谢灵运平生从不推崇别人，唯独看重谢惠连，与他结成生死之交。当时何长瑜教谢惠连读书，也在郡内任职，谢灵运认为他也是无与伦比的人才。谢灵运对谢方明说：“阿连如此有才智，可是大人您却把他当作普通孩子对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可是大人却给他吃下等宾客的饭食。大人既然不能礼遇贤士，应该把何长瑜还给灵运。”便与何长瑜一起乘船离去。荀雍字道雍，官做到员外散骑郎。羊璇之字曜璠，任临川内史，被司空竞陵王刘诞所看重，刘诞失败后，羊璇之被杀。何长瑜的才华不及谢惠连，而荀雍、羊璇之又不及何长瑜。临川王刘义庆招集文人雅士，何长瑜的官职从国侍郎一直升到平西记室参军。他曾经在江陵寄信给本家人何勖，用韵语描述刘义庆府中的僚佐说：“陆展染白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像这样的韵语有五六句。于是，一些轻薄少年加以渲染，一些士人都给加了题目，都添加些尖刻挖苦的词句，此文到处流行。刘义庆勃然大怒，报告了文帝。何长瑜遂被贬到广州所管辖的曾城任县令。到刘义庆死时，朝中人士都到府上致哀，何勖对袁淑说：“何长瑜就可回京了。”袁淑说：“国家刚刚死了皇族的精英，不宜挂念流放之人。”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用何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的职务，何长瑜走到板桥，遇到暴风落水淹死。

谢灵运承袭了祖父的资产，家业十分殷实，奴仆家僮已经很多，还有受过谢家恩待的故旧门人数百人。开山掏湖，工程劳役总无休止。每次爬山越岭，必定要到幽深险峻之处，重岩叠障数十里，没有不曾走到看过的地方。爬山时常穿带齿的木底鞋，上山时就去掉鞋的前齿，下山时就去掉鞋的后齿。他曾经从始宁南山伐树开路，直到临海，随从的人有几百之多。临海太守王琇听说后不胜惊恐，还以为是山贼，后来知道是谢灵运才安下心来。谢灵运邀请王琇一起向前进发，王琇不肯，谢灵运便赠诗给王琇说：“邦君难地险，旅客易山行。”谢灵运在会稽也有众多随从，经常惊动县邑。太守孟岂页拜佛精诚恳切，却被谢灵运所轻蔑。谢灵运曾经对孟岂页说：“得道成佛必须有慧根，大人升天必当在灵运之前，成佛必定在灵运之后。”孟岂页对这句话极为恼恨。谢灵运还与王弘之等人到千秋亭饮酒，光着身子大声喊叫。孟岂页极为不满，派人送信加以制止。谢灵运大怒说：“我自己大喊，碍着傻子什么事。”

会稽城东有回踵湖，谢灵运请求决湖放水改为农田，文帝命州郡照办。这个湖离城很近，所出的水产品百姓都很珍惜，孟岂页坚决不给谢灵运。谢灵运不能得到回踵湖，又请求将始宁的休山皇湖改为农田，孟岂页还是坚决不给。谢灵运认为孟岂页并非出于利民的考虑，只是借口忧虑决湖之后会伤害众多生命，制造言论来中伤他，因此与孟岂页结仇。由于谢灵运骄横放肆，孟岂页上表说谢灵运怀有异志，派兵为自己设防，不加缄封将奏书送到朝廷。谢灵运策马来到京城上表，亲自陈述事情的原委。文帝知道谢灵运受到诬告，没有治罪，不打算让他再东归会稽，便任他做临川内史。

谢灵运在临川郡内游乐放荡，与在永嘉县时没有两样，被有关官员弹劾。司徒遣使跟随州从事郑望生去拘捕谢灵运，谢灵运便起兵叛逃，从此便有了反逆的心意。他作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追兵将谢灵运抓获，送交给廷尉，廷尉判处斩刑’。文帝爱惜他的文才，打算只免掉他的官职作罢。彭城王刘义康坚持执行廷尉的判决，认为不宜宽恕。文帝颁布诏书说：“谢玄的功勋与管仲一样，应当宽恕他的后代，减去死刑改为流放广州。”

后来秦郡府将宋齐接受使命到涂口去，走到桃墟村时，发现有七个人在路边聚在一起说话，怀疑他们不是好人，回去报告了郡县长官，郡县派兵随宋齐前往袭击并捉住了他们。其中一人姓赵名钦，供说：“同村人薛道双以前给谢灵运做事，薛道双托同村人成国眚诉赵钦说，‘谢灵运犯罪被流放广州，谢灵运给钱让买弓箭刀盾等兵器！让薛道双邀集乡里身体强壮的男子在三江口，劫下谢灵运，如果计划实现，大功告成，功劳赏赐一律等同。’于是便集合同伙前去拦截没有成功。等到回来时都很饿，顺便想在路上抢劫。”主管官员启奏并将这伙人拘捕下狱，文帝下诏命把谢灵运在广州斩首弃市。谢灵运临死之前作诗说；“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所称赞的龚胜、李业，犹如以前所作诗中称赞子房、鲁连是同样的心意。这时是元嘉十年（433l谢灵运当时49岁。所著文章流传于世。谢灵运的儿子谢凤，受谢灵运牵连流放到岭南，早死。

刘勰

刘勰是南朝齐梁时期文学理论批评家，他的《文心雕龙》是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批评史上一部最杰出的著作。“文心”指“为文之用心”，“雕龙”取自战国“雕龙奭”的典故，指如雕龙纹一般进行精细的研讨。全书共五十篇，是一部“体大思精”、有完整科学体系和严密结构的文学理论巨著。该书可分为几个部分，第一部分包括五篇总论，即《原道》、《征圣》、《宗经》、《正纬》和《辨骚》，是全书的总纲，讲“文之枢纽”；第二部分是从《明诗》到《书记》的二十篇文体论，详细论述了各种文体的源流和特点等；第三部分从《神思》到《程器》，统论综合性理论问题；最后《序志》一篇是全书的总序，说明写作缘起与宗旨。《文心雕龙》吸取了前代文学理论批评发展的精华，独树一帜，自成一体，是关于文学创作、文学史、文学批评等众多问题的集大成之作，对后代文学理论批评具有奠基的作用。《文心雕龙》自从诞生以来，研究它的文章、著作层出不穷，形成了“龙学”。总之，《文心雕龙》承前启后，是中国古代美学和文学理论批评的最重要作品之一。

隋唐五代文坛巨匠

卢照邻

唐代诗人，字之，自号幽忧子，幽州范阳（今北京市）人。曾为邓王府典签及新都尉。他一生不得志，晚年又患风疾，手足痉挛，卧病十余年，成为残废，曾作《五悲文》自道遭遇。后来不胜病痛，投颖水而死。他最擅长七言歌行，词采富艳，内容广阔，意境清异，以韵致取胜，《长安古意》是其代表作。这首诗借用历史题材，以纵横奔放、富丽铺陈的笔调，描绘了当时首都长安现实生活的形形色色：如云的车骑，壮丽的宫馆，将相，廷尉，御史，游侠子弟，歌姬舞女，市井娼家等等。描写了他们“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的繁华狂热、堕落癫狂的生活。诗人保持清醒的头脑，指出这一切终究会发展到空虚幻灭的结局：“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在末尾，以自己的冷清生活与前面所描写的统治阶级的生活作了对比：“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其作品在艺术上虽然没有完全摆脱六朝的藻绘余习，但是韵味深厚，不流于浮艳，继承了宫体诗，而又变革了宫体诗。明代学者胡震亨在《唐音癸签》中说他“领韵疏拔，时有一往任笔，不拘整对之意”。著作有《卢之集》（一称《幽忧子集》）。

骆宾王

唐代文学家，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初唐四杰之一。作过长安县主簿、临海县丞等。后来参加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则天的活动，不知所终。他生活经历丰富，四杰中存诗最多。其诗歌虽没有彻底摆脱齐梁浮饰夸丽文风，但以匡时济世、建功立业的理想，为诗歌注入了新鲜内容。他擅长七言歌行，颇多边塞题材的诗作，富生活实感，开唐代边塞诗歌之先河。他的咏物诗托物抒怀，慷慨悲凉。代表作是《帝京篇》，《在狱咏蝉》等。《帝京篇》内容和卢照邻的《长安古意》相近，但是篇幅更大，多辞赋铺排的成分，“当时以为绝唱”。他的边塞诗歌，如《边城落日》、《边夜有怀》等，都较有特色。而名作《在狱咏蝉》，艺术上更为成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是咏蝉，更是以蝉自比，抒发了作者有志不得实现的悲愤沉痛之情，感情深沉真挚。除诗歌外，他的文章在当时也甚为人重，尤其是为徐敬业起兵写的《讨武檄》，更是名闻天下。著作有《骆临海集》。

王勃

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唐代文学家。少年时代即博览群书，工文辞，显露才华。麟德初年，在刘祥道协助下王勃自举，被朝廷起用，任命为王府修撰，因作《檄英王鸡》文被高宗怒斥出府。曾任虢州参军。后在探父途中因溺海而死。王勃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以文章齐名天下，人称“初唐四杰”。其诗多为描写个人生活，亦有少数抒发政治感慨之作；在诗的风格上努力摆脱齐梁诗风的影响，力求清新，但一些诗篇仍流于华艳。代表作有《滕王阁序》、《送杜少府之任蜀川》。原有集，但已失散，经明代人搜集辑有《王子安集》。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六岁即善于作文，九岁时得到颜师古注释的《汉书》而攻读，并作《指瑕》指出其中失误之处。麟德初年，刘祥道巡视行至关内，王勃上书陈述自己的见解。刘祥道将此事上奏朝廷，经考试成绩优异，尚未成年就被破格任命为朝散郎。他多次在金銮殿上进献歌颂皇恩的文章。沛王听说了王勃的名字，就将他召入王府，专事修撰，曾写《平台秘略》一书。全书撰成，沛王愈加喜爱和器重他。当时，诸王进行斗鸡比赛，王勃开玩笑，写了千篇声讨英王鸡的檄文。高宗生气道：“这也值得虚构渲染，岂不是扩大矛盾！”将王勃斥出王府。

王勃被革除官职之后，客居在剑南。他曾登上葛愦山眺望，感慨万端，不禁想起诸葛亮当年的功业，在赋诗中流露出自己的心情。王勃听说虢州有许多草药，就请求补任虢州参军。但又因他倚仗自己有才学而欺凌别人，被周围的官吏所嫉恨。没入官府的奴隶曹达犯了罪，躲藏到王勃住处，王勃因害怕此事泄露出去，就把曹达杀了。事情暴露之后，本当将他处以死刑，但正遇大赦就被免刑。其父王福田寺，受王勃牵连由雍州司功参军被降职为交趾县令。王勃在前往探父途中，渡海溺水而亡，年仅29岁。

当初，途经钟陵时，九月九日这天都督在滕王阁举行盛大宴会。都督本打算命他的女婿作一篇序文以向宾客炫耀，便拿出纸和笔遍请来客作序，但无人敢应接。当推让到王勃时，只见他欣然接受并不推辞。都督很生气，起身离席而去，派出官吏前去探察王勃作文情况。官吏接连向他禀报，一次比一次称述王勃所作文章不凡，于是都督惊异地叹道：“这是位天才呀！”请王勃将文章写完，宴会在十分欢乐的气氛中结束。王勃作文章，开始时并不深加思索，先研磨许多墨汁，再痛饮一番酒，便倒在床上蒙被而睡。待睡醒时，挥笔疾书成章，不改一字，当时人称王勃这是作腹稿。王勃酷爱写文章。

以前，王勃祖父王通，隋朝末年居住在白牛溪，教授的学生很多。王通曾作文120篇记述从汉魏到晋代的事迹，以接续古代《尚书》但后来所作的序被遗失，另有个篇有目无文，王勃为其补充了残缺散失的部分，经归纳整理定为25篇。他曾言道为人之子不可不懂医术，当时长安曹元有秘方，王勃跟他交游，获得了其中所有要领。王勃曾读《易经》，一次他在夜里梦见有人告诉他：“《易》有太极，你要刻苦钻研它。”醒后作《易发挥》数篇，直到作《晋卦》时因患病才停止。

王勃之兄王，弟王助，都考中了进士。

陈子昂

唐代文学家，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县）人。24岁中进士，古读书台上书论政，得到武后重视。曾两次出塞，直言敢谏，遭受排斥打击。38岁后辞职归乡，不久蒙冤死于狱中。他倡导诗歌革新，标举“风骨”、“兴寄”，反对齐梁藻饰柔靡诗风，是唐诗开创时期在诗歌革新的理论和实践上都有重大功绩的诗人。其诗歌代表为《感遇诗》38首，这些诗内容广阔，思想丰富，既有讽时刺事之作，也有感慨身世、抒发理想之作，总体风格苍凉激越，质朴明朗。《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情调深沉孤独，引起时人及后人无数共鸣。除诗歌外，他在散文革新方面也极具功绩，他的对策、奏疏，都是朴实畅达的散文，开唐代文风之先。欧阳修评之为“文宗”。著作有《陈伯玉集》。

张九龄

唐代诗人，一名博物，字子寿，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中宗景龙初年进士。玄宗时，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令。在朝直言敢谏，是开元时代贤相之一。后遭李林甫排挤，贬为荆州刺史。他早年以文学为张说所赏识，赞为“轻缣素练，实济时用”（唐刘肃《大唐新语》）。他曾提拔过孟浩然、王维，是受人钦慕的文坛宿将。他的诗歌多表现自己高洁的人格理想，以兴寄为主，含蓄蕴藉，词采富艳，情致深婉。他又喜游山水，写作了许多山水诗，其特点是突破前人仅求神似的写法，力求主观交融，《西江夜行》、《望月怀远》是优秀代表，尤其《望月怀远》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更是为人称道的名句。晚年他遭受谗毁，感慨加深，诗歌风格转向质朴简劲。著作有《张曲江集》。

王之涣

唐代诗人，字季陵，晋阳（今山《凉州词》诗意图西太原市）人，后徙居绛州（今山西新绛）。一生只任过主簿、县尉等低职。后被人诬陷，去官。曾漫游黄河南北达15年，后任文安县尉，在任上去世。他性格慷慨豪放，多边塞诗歌，与王昌龄、高适相唱和，被称为边塞诗人。其边塞诗雄奇豪迈，苍茫悲凉，极富音乐性。惜存诗仅六首，但几乎首首精品，《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是写景，更把哲理融入诗情，是众口皆碑之名作。《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也是广为传诵的优秀诗作，后人甚至评为唐人绝句压卷之作。

孟浩然

唐代诗人，襄阳（今湖北）人。前半生在家闭门苦读，曾一度隐居鹿门山。40岁入长安应进士试不第，在江淮吴越各地漫游几年后，重回故乡。后张九龄作荆州刺史，引他作幕僚，不久即归隐，以此终身。在盛唐诗人中，他年辈较早，人品和诗风深得时人赞赏、倾慕。李白《赠孟浩然》诗中曾云：“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他的诗歌，意境清远，淳朴明丽，语言流畅，多蕴自然超妙之趣。他擅长五言律诗和排律，多写隐逸生活和山水田园风光，一向与王维并称。他对山水田园诗派的形成起了重要作用。但是他的诗歌内容比较狭窄，缺乏社会意义，苏轼曾说他：“浩然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耳。”（《苕溪渔隐丛话》）《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一诗，几乎人皆能诵。其他名作还有《过故人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等。著作有《孟浩然集》。

王昌龄

唐代诗人，字伯安，太原（今山西省太原市）人，一说京兆（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开元进士，初补秘书郎，授氾水尉，谪岭南。后任江宁丞，又因事贬为龙标尉，故世称王江宁、王龙标。后为濠州刺史闾丘晓所杀，结局悲惨。

他的诗歌涉及边塞、宫怨、闺情等题材，尤以边塞诗歌为佳。他擅长五言古诗和五言绝句，其中对七绝用力最专，成就也最高，后人称之为“七绝圣手”。其诗歌微婉多讽，而又句奇格妙、雄浑自然。明代王世贞论盛唐七绝，认为只有他可以和李白争胜，列为“神品”（《艺苑言》卷四）。《从军行》、《出塞》、《代扶风主人答》为代表。其中《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一首，被推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

王维

王维（701～761）字摩诘，唐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出身官僚地主家庭。少年早慧，博学多闻，多才多艺，于开元（713～741）、天宝（742～756）年间以诗名盖世，且精通书画、音乐。曾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左补缺、吏部郎中、给事中等职。安史之乱中，因追随玄宗不及，为安禄山所获，被迫接受伪职。乱后，原谅其罪过而授太子中允。累迁至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他的经历和诗风可分为前后两期，前期抱有向往开明政治的热情，积极奋发，诗作中则有浪漫豪情的边塞诗和英雄豪迈的游侠篇。后期则亦官亦隐，吃斋奉佛，诗作以写隐居的闲情逸致和寄情山水为主，由此成为继承陶渊明、谢灵运传统的山水田园诗人，诗中流露出对现实的冷漠和佛老的消极思想。他除善写景观以外，还有一些著名的赠别绝句，其中《渭城曲》被谱成《阳关三叠》，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其山水画以水墨渲染，萧疏清淡，人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曾作《辋川图》。有《王右丞集》、《画学秘诀》。

王维于开元九年（721）考中进士，因尽心奉养母亲崔氏而以孝顺闻名。他和弟弟王缙都有卓越的才智，在博学多闻、多才多艺方面也名望相当。家中兄弟互相亲爱，深为士人所推崇。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左补缺、库部郎中。在母亲去世服丧期间，骨瘦如柴，几乎经受不住。服丧期满后，官拜吏部郎中。天宝末年，任给事中。

安禄山攻陷长安、洛阳两都，玄宗出宫逃走，王维没来得及随从护驾而去，被叛兵所获。王维服药泻肚，假装哑嗓无法说话。安禄山一向爱惜他，派人前去迎接，把他安置在洛阳，拘禁在普施寺，强迫他接受安禄山授予的官职。安禄山在凝碧宫宴请部下，乐工都是梨园弟子和教坊中的人。王维听说后非常悲伤，秘密作诗一首：“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叛贼平定以后，沦为安禄山属官的都依三等定罪。王维因为《凝碧诗》被肃宗知道以后，特别嘉奖他，同时王缙请求削除自己刑部侍郎的官职为兄长王维赎罪，朝廷便破例宽恕了王维，贬授太子中允的官职。乾元（758～760）年间，升任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又官拜给事中，后转任尚书右丞。

王维在开元、天宝年间，因诗而享有盛名。他兄弟二人在两都任官，凡是诸王、驸马、豪门贵族，无不恭敬与之交接，宁王、薛王待他们如同师友。王维尤其擅长五言诗，他的书画技艺也非常杰出，达到绝妙的程度。笔法构思参照大自然的创造化育，而画面上立意布局即使有所不足，如山水平远，云峰石色，其成就和天赋也绝非一般画家所能比得上的。有人得到一幅《奏乐图》，不知是什么曲名，王维看后说：“这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有喜欢多事的人招来乐工演奏加以检验，竟丝毫不差，人们都佩服他精妙绝伦的才思。

王维兄弟二人都尊奉佛教，平日生活中常吃蔬菜，不吃荤腥，晚年长期素食，不穿纹彩之服。他得到宋之问在蓝田的别墅，处于辋口，辋水环绕房下。他在水中的高地上种植了竹林，建造了花房，和友人裴迪划船往来其间，弹琴赋诗，终日歌咏。他曾把自己所作有关田园诗汇集成《辋川集》。在京师长安每天供养十几个知名僧人，以阐述佛家义理为乐事。斋房中没有别的，只有茶具、药器、经案和绳床。上朝回来以后，就独自坐守，烧香、念佛。妻子去世也不再娶，三十年独居一室，摒弃尘世一切牵挂。乾元二年（759）七月逝世。临终的时候，因为王缙在凤翔，王维急忙找笔要给王缙写告别信，又给平生好友写了好几封，信中文字多是敦促勉励朋友遵奉佛教、修养身心的意思，写完后便弃笔而死。

代宗时期，王缙任宰相。代宗喜好文学，常对王缙说：“你的兄长天宝时诗名冠世，我曾在亲王座上听到他的乐章。现在他有多少文集，你都拿来给我。”王缙说：“我的兄长在开元年间有成百上千的诗篇，待天宝末年安史之乱以后，连十分之一都没保存下来。近来在京城内外亲朋好友中互相搜集，大致得到四百多篇。”第二天进献给皇帝，代宗下诏给予褒奖赏赐。

李白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大诗人。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隋末其先祖因罪徒居中亚碎叶，李白即出生于此。幼年随父迁居绵州昌隆青莲乡。少年时李白即咏诗作赋，博学多才。仗义行侠。天宝初年奉诏入京，任翰林供奉。仅一年余就因受权贵谗毁自请离开长安。天宝三年（744）在洛阳与杜甫结交。安史之乱中，怀着平乱的志愿，曾作了永王李璘的幕僚，后永王起兵反叛朝廷，李白因此受牵连，被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东还，依附当涂县令李阳冰。晚年飘泊困苦，卒于当涂。李白是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与杜甫齐名，并称“李杜”。其诗表现出蔑视封建权贵的傲岸精神，对人民的疾苦寄子深切的同情，讴歌了维护国家统一的正义战争，以生动的笔触描绘了祖国山河的壮丽景色。诗歌风格宏伟豪放，情感炽烈，笔力雄健，具有丰富的想象力。诗歌语言达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完美境界，对后世诗作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蜀道难》、《静夜思》、《早发白帝城》等诗广为传诵。著有《李太白文集》三十卷。李白醉酒图李白出生之际，其母梦见太白星，故给他取名白。李白十岁时，通晓《诗经》、《尚书》，长大后，隐居在岷山一带。所居州举行科举考试，他不去应考。苏廷页任益州长史时见到李白，认为他不同凡人，说：“此人乃是天才模样，略施以学业造就，可以与司马相如相比。”但李白喜好纵横术，爱好击剑和做仗义行侠的事，轻视钱财，看重施惠于人。后李白搬至任城客居，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一起住在徂来山，整日沉醉于酣饮，人称“竹溪六逸”。

天宝初年，李白南行来到会稽，与吴筠相识并成为好友，吴筠被朝廷召见，李白也同行来到长安。李白去拜见贺知章，贺知章看了他的作品后感叹道：“你是降居人间的仙人呀！”贺知章将此事告知玄宗。玄宗在金銮殿召见李白，共论当今世事，李白上奏颂一篇。玄宗赐予他饮食，还亲自为他调羹，并任命李白为翰林院供奉。李白仍时常与酒徒酣饮而醉倒在街上。一次，皇帝坐在沈香子亭，忽然心有所感，欲让李白将其写成乐章，李白被召来时，已喝醉，皇帝左右的人用水给他洗脸，略有缓解，李白便接过笔来一气呵成，所作文章词语委婉清丽，精湛贴切，思绪流畅。皇帝喜爱李白的才华，多次设宴召见他。李白曾在皇帝身边侍奉，因醉酒，让高力士脱靴。高力士素来地位显贵，以此为耻辱，于是挑了李白的诗去激怒杨贵妃。皇帝想给李白封官，杨贵妃就加以阻止。李白自知不被皇帝身边亲近的人所容纳，就更加放任不修边幅，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李王进、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结为“酒八仙人”。李白恳求皇帝让他归还山野隐居，皇帝只得赐给黄金放其离去。自此，李白漫游四方，一次他乘月明之夜与崔宗之从采石矶出发直至金陵，途中身着皇宫锦袍端坐船上，旁若无人。

安禄山叛乱，李白辗转于宿松、匡庐之间，永王李征召他为府僚佐。李磷起兵反叛朝廷，李白逃回彭泽；李兵败，李白当判死罪。当初，李白游并州，遇见郭子仪，认为这人是个奇才。郭子仪曾犯法，经李白营救才得以免罪。为此郭子仪请求解除自己的官职以赎李白的罪过，朝廷仍下令将李白长期流放夜郎。正好又遇皇上发布大赦令，李白回到寻阳，但又因受罪案牵连入狱。不久宋若思率领吴兵三千赴河南，路过寻阳将李白从狱中释放，任命他为参谋，没多久李白就辞职了。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依附于他。代宗即位，征召李白任左拾遗，但此时李白已去世，享年六十余岁。

李白晚年喜好黄老之术，他渡过牛渚矶到姑孰，喜爱谢家的青山，想终老于此地。但他去世时，被安葬在东边山脚下。元和末年，宣歙观察使范传正来到李白墓前祭奠，命令禁止樵夫在周围打柴。范传正寻访李白后裔，只找到李白的两个孙女。此时她们已嫁为民妻，但其举止仍很有风范，她们哭诉道：“先祖父意在终老青山，仓促中却葬在东边山脚下，这并非他的本意。”于是，范传正为李白改葬，还在墓前立了两块碑。范传正还告知两个孙女，将让她们改嫁世家子弟，但她二人辞谢道，因孤苦穷困已失身于平民，只有认命，不愿改嫁。范传正对她们深表赞叹，免去她们丈夫的徭役。

文宗当朝时，诏令以李白的歌诗、裴的剑舞、张旭的草书为“三绝”。

高适

高适（约702～765）字达夫，唐渤海蓨（今河北省景县）人。年轻时曾怀昂藏不凡的抱负来到长安，因求仕不遇，便北上蓟门，漫游燕赵，指望在边塞寻求报国立功的机会。后在梁宋一带游历，靠乞求为生。天宝（742～756）年间，举有道科，任封丘尉，因不甘作鞭挞黎庶的小官，弃官而走，客居河西，由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推荐任幕府掌书记。安史之乱发生，官拜左拾遗，监察御史，辅佐哥舒翰镇守潼关，后官至淮南、剑南西川节度使。高适诗中很多优秀作品作于边塞和浪游梁宋时期。他的边塞诗反映出作者建功立业、为君分忧的抱负和扫平边患、维护和平的希望。对士卒生活的同情、将士苦乐悬殊的揭露以及战争的激烈与艰苦等都描写得淋漓尽致。在游历梁宋时，尽管生活贫困，诗风却依然豪迈洒脱。所以，总体来看，高适的诗歌现实主义多于浪漫主义，风格雄厚浑朴，笔势豪健，昂扬奋发。有《高常诗集》十卷。

高适年轻时困顿失意，不治产业，家境贫穷，寄居于梁州、宋州，靠乞求为生。天宝年间，国内谋求进身为官的人都留意于文辞。高适年过50，才开始着意研习诗篇。几年之间，文风逐渐改变，以风格自高，每次吟诵一篇诗文时，都能博得好事者的称赞。宋州刺史张九皋认为他的文才很出众，推荐他考中制举有道科。当时右相李林甫专权，轻视文雅，只把他作为应举士子来对待。官拜汴州封丘县尉，这不是他中意的官职，便解职离任，到河西去旅行。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见他与众不同，上表请求任命他为左骁卫兵曹参军，充任幕府掌书记，又随从哥舒翰入朝觐见，哥舒翰在皇帝面前大加称赞他。

安禄山叛乱，朝廷征召哥舒翰讨伐，任命高适为左拾遗，后转迁为监察御史，依旧辅佐哥舒翰镇守潼关。待到哥舒翰兵败时，高适从骆谷道向西奔赴皇帝所在，到达河池郡，拜见玄宗，于是向皇帝报告潼关失守的情况。他说：“仆射哥舒翰忠义激发，这些为臣都十分清楚，由于他的疾病导致疲惫不振和智谋衰减。而且监军李大宜和将士们以香火盟誓，让女伎弹奏箜篌、琵琶等助兴取乐，赌博饮酒，却不顾军务。让助战的少数民族和秦、陇地区的士兵们暴露在盛夏的炎炎烈日之下。吃的粮食尚且不够，却想让他们勇猛作战，又怎么能办到呢？所以才会出现望风而逃，临阵变故，致使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国土，顷刻之间便丧失了。南阳的军队由鲁炅、何履光、赵国珍各自统领，几位监军交替当权，在这种局势下难道会一定打赢吗？我和杨国忠争论，我的意见始终也没有被采纳。陛下因此才涉足于巴山、剑阁的险途，西去蜀中，躲避灾祸，不足为耻。”玄宗嘉奖了他，不久迁官侍御史。到达成都后，八月，玄宗发布制书说：“侍御史高适，节操坚贞高尚，形象高大明爽，激发之情中兼有经国济民之谋，渊博之中富蕴文雅之才。深谋远策都能把握本质，直言不讳和刚正的表情都表明他是真正的忠臣，应该改官执掌纠察，使他一越而登讽谕之职。现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赐给绯鱼袋。”高适恃其意气，敢于进言，权贵宠臣都惧怕他。

第二年，永王李在江东起兵，想要占据扬州。起初，玄宗让诸王分镇地方时，高适就恳切地规劝皇帝这种办法不行。到这时永王反叛，肃宗听说他以往的论争和劝谏，便征召他来谋划。高适便阐述了江东的利害关系，指出永王必定失败的结局。皇上认为他的回答非同寻常，让他兼任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命令他和江东节度使来王真率领所领的兵士平定江淮地区的叛乱，在安州会师。队伍即将渡江而永王已经失败，便从历阳招来季广琛。罢兵以后，李辅国讨厌高适敢于直言的作风，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坏话，于是高适降职为太子少詹事。

不久，蜀中叛乱，调高适去作蜀州刺史，后改迁赴彭州。剑南自从玄宗回到长安以后，在梓州、益州各设一节度使，百姓劳顿疲惫，高适于西山三城设兵戍守，并上疏陈述己见……但他的意见未被朝廷采纳。

后来，梓州副使段子璋反叛朝廷，出兵攻击东川节度使李奂，高适率领本州兵士跟随节度使崔光远攻打段子璋并杀了他。西川节度使的牙将花惊定，仗恃自己的勇猛，杀了段子璋以后，又大肆掠夺了剑南东川。天子对崔光远不能控制部队而大怒，便罢免了他，任命高适取代崔光远任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代宗即位，吐蕃攻陷了陇右，逐渐进逼京师附近。高适在蜀地训练兵士，在吐蕃南边牵制它，师出无功，松州、维州等州不久却被吐蕃兵攻陷。代宗让黄门侍郎严武取代高适，召他回朝任刑部侍郎，后转任散骑常侍，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渤海县侯，食邑七百户。高适于永泰元年（765）正月去世，朝廷追赠他为礼部尚书，定谥号为忠。

高适喜欢谈论帝王称霸大计，追求功名，崇尚节义。恰逢时事多艰，高适能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然而由于他所谈论的超过了他的实际才能，所以被大臣们所轻视。一生多次作地方官，实行的政策大多宽松、简明，官民都觉得便利可行。他有文集二十卷，在所作的《与贺兰进明书》中，催促贺兰进明尽快救援梁、宋二州，并联络各军；《与许叔冀书》中，情意殷切友好，使许捐弃前嫌，一道援救梁、宋；在《未过淮先与将校书》中，劝告将士们断绝与永王的关系，请求各自表白心迹。这些内容被道德高尚的人认为既合乎道义又懂得变通。自唐朝建立以来，诗人中这样豁达的只有高适一人而已。

杜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祖籍襄阳（今湖北襄阳市），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唐代大诗人。杜甫知识渊博，很有政治抱负。开元末年应试进士不中。天宝年后期，因献《三大礼赋》受到朝廷器重，玄宗命他在集贤院待任。至德二年（757），安禄山军陷长安，杜甫逃到凤翔谒见肃宗，官任右拾遗。后因上疏救助房，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不久弃官入蜀，一度在剑南节度使严武幕中任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世称杜工部。晚年携家出蜀，病逝湘江途中。杜甫工诗歌，与李白同为唐代第一流诗人，并称“李杜”。其诗大胆揭露社会矛盾，反映社会变化和人民疾苦。许多作品显示出唐代由开元盛世转向分裂衰败的历史过程，被称为“诗史”。在艺术上，他善于运用各种诗歌形式，风格多样，最具特征性并为世人公认的风格是“沉郁顿挫”。其诗语言凝练，具有高度表达能力，成为我国古代诗歌的现实主义高峰。《兵车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春望》等诗，广为传诵。著有《杜工部集》六十卷。

杜甫天宝初年应试进士未中。天宝末年，杜甫向唐玄宗进献自己撰写的《三大礼赋》，唐玄宗阅后认为他是个奇才，又在考过他的文章后，授任他为京兆府兵曹参军。十五年（756），安禄山叛乱攻陷京都，唐肃宗领兵出征灵武，杜甫自京都逃出奔赴河西，在彭原郡拜见肃宗，被任命为右拾遗。房当平民时与杜甫曾是朋友，此时房是当朝宰相，他向圣上请求亲自领兵出征讨伐叛贼，得到批准。当年十月，房兵败于陈涛斜。第二年春季，房被罢免宰相职务。杜甫上疏说房是个很有才能之人，不可轻易罢免。肃宗大怒，把房贬为刺史，将杜甫降为华州司功参军。当时关中地区不太平，粮价物价上涨，杜甫寄居成州同谷县，自己背柴采果，艰难度日，儿女中被饿死的就有好几个。过了很久，朝廷征召他补任京兆府功曹。

上元二年（761）冬季，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守成都，经其上表奏请，任命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赠给他绯鱼袋。严武和杜甫是世交，因此给杜甫以优厚待遇。但杜甫生性狭隘急躁，没有器度，仗着人家对他好而忘乎所以，曾借着醉酒登上严武的床，瞪着严武说：“严挺之竟然有这样的儿子！”严武为人虽然急躁狂暴，却不和他当面抵触。杜甫在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盖茅屋头枕大江，纵情饮酒高声诵咏，和那些种田的平民百姓在一起放荡不羁，毫无约束。严武过来看望他，有时他连帽子也不戴，竟如此傲慢怪诞。永泰元年（765）夏季，严武去世，杜甫无所依靠。后郭英义替代严武镇守成都，郭英义是员武将，为人性情粗暴，无人能向他提出意见和陈述看法，杜甫只好出游东蜀投靠高适。刚赶到，高适又去世了。这年崔宁杀了郭英义，杨子琳攻陷西川，蜀中大乱。杜甫携家眷躲避战乱到荆楚之地，乘舟下瞿唐峡，还没等船靠岸，江陵也发生战乱，只好逆湘水而上登衡山，客居在耒阳。一次，杜甫游岳庙，被洪水围困，有十天没进食。耒阳县令得知后，亲自划船迎接杜甫回来。大历五年（770），杜甫因吃牛肉饮酒，当天晚上死于耒阳，时年59岁。

杜甫之子杜宗武，流落湖湘两地而死。杜宗武之子杜嗣业，从耒阳迂回杜甫棺柩，葬于偃师县西北的首阳山前。

岑参

岑参（715～770），唐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市）人，出身于官僚家庭。曾祖父岑文本、祖父岑长倩和伯父岑羲都官至宰相。天宝三年（744）进士及第，先后两次充任安西节度使判宫，成为高仙芝、封常清的幕僚。回朝后任右补阙、起居郎等职，大历（766～779）初年任嘉州刺吏。由于他有六年的边塞生活，所以，诗文中有很多反映鞍马风尘的战斗生活内容，岑参也因此成为边塞诗人的杰出代表。他的边塞诗中包括了边塞习俗、奇异风光、军旅生活等丰富多彩的内容，诗歌以慷慨报国的英雄气概和不畏艰苦的乐观上进精神为基本特征，气势雄伟，热情奔放，色彩瑰丽，风格与高适相近，后人并称岑高。有《岑嘉州诗》七卷，杜确为之作序。枕上片时春梦时，行尽江南数千里岑参早年孤独贫穷；能够磨炼自己，通览史籍。他尤其擅长写文章，措辞崇尚明晰，用意追求真切。他所完成的作品，大多意境颇佳，回曲婉转，卓然独秀，超出常情。每一篇佳作诞生后，世间便人人传抄，即使是里巷中的士人庶民，或是全国各地的少数民族，无不吟育研习，当时的人把岑参比作吴均、何逊，也可说是恰如其分。天宝三年（744）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中进士，授官右内率府兵曹参军，改官为右威卫录事参军。后又升任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任安西节度使判官。以后又入朝任右补阙。他多次上疏，指出那些诡变奸邪的人，为此改官任起居郎。不久调出京师去任虢州长史，以后又改迁为太子中允，兼殿中侍御史，充任安西节度使判官。当时肃宗屈居太子之位，总领兵马，参谋辅佐他的大臣都是一时之选。肃宗便授权岑参起草奏章，入朝任祠部、考功员外郎，后转任虞部，库部郎中，以后又到地方上任官，担任嘉州刺史。副元帅、相国杜鸿渐上表请求朝廷任命参为职方郎中，兼侍御史，作为他的幕僚。不久，使职结束后，寄居于蜀。当时的西川节度使因战乱受职而并非尊奉朝廷的旨意，在统辖的范围内，文武官吏都阿谀附会，以求自结。他们都说中原多事，而这里还稍为平安些，可以作为栖身之地，但却无暇过问朝廷大事。为此岑参撰写了《招蜀客归》一文，文中申明逆顺的道理和抑制佞邪的计策，有识之人读后为之感叹，奸谋之人则为之羞愧沮丧，他把皇上的德化和恩惠传播到了四川。

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昌黎（今河南省南阳）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三岁而孤，由嫂抚养。贞元年间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因劝谏触怒德宗，被贬为阳山令。赦还后，曾任国子博士、刑部侍郎等职。又因谏阻宪宗迎佛骨事被贬为潮州刺史。后官至吏部侍郎。去世后皇帝赠礼部尚书职，并谥号文，世称“韩文公”，亦称“韩昌黎”。韩愈在政治上反对藩镇割据，主张“仁政”，思想上尊儒排佛。在文学创作上力反六朝以来的骈体文风，提倡散体，与柳宗元同为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其散文继承先秦、西汉古文之所长，尽加以创新，体现出雄奇奔放，富于曲折变化，文字流畅明快的特色。代表作有《原道》、《原性》、《师说》、《进学解》、《送李愿归盘谷序》等。其诗力求新颖别致，但有时流于险怪。著有《昌黎先生集》。韩愈三岁时父母双亡成为孤儿，被本家一位哥哥收养。韩愈自以为孤儿，从小就刻苦攻读儒学，无须别人督促。大历、贞元年间，文章多推崇古学，仿效扬雄、董仲舒的文风，而独孤及、梁肃以知识渊博深奥而为儒林文士所推重。韩愈追随他们至各处周游，锐意进取，钻研文章字句，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自成一派。于是他潜心投考进士，投文于达官显贵之间，前任宰相郑余庆大力为他扩大声誉，因此韩愈在当时很有知名度。

不久韩愈考中进士。宰相董晋出朝去镇守大梁时，征召他为巡官。董晋死后，徐州府张建封又聘请他作自己的宾佐。韩愈出言坦诚直率，无所畏惧和回避，操行刚正不阿，不擅长于人情世故。因此他被调任四门博士，后又任命为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朝政松弛，宰相无法控制和处理军政大事，宦官到民市强行买卖，负责谏议的官员上书谏阻，而德宗却置之不理。韩愈曾呈上数千言的奏折，极力指出这一弊政的危害，德宗拒不采纳，还发怒将他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后遇赦移任江陵府掾曹。元和初年他被召回京中任国子博士，又升任都官员外郎。此时华州刺史阎济美因公事停止了华阴县令柳涧的县令职务，让他代理掾曹。过了几个月，阎济美被免去刺史官职，到公馆闲住。柳涧就暗中鼓动百姓在途中拦截阎济美，索要前年为过往军队劳役的工值。后来，刺史赵昌巡视时得知柳涧的罪过，上报朝廷，将柳涧贬为房州司马。韩愈因事路过华阴，听说了这件事，以为是刺史相互勾结，便上疏朝廷为柳涧辩解。德宗扣下他的奏折，诏令监察御史李宗奭进行审核，查清了柳涧的贪赃事实，将他再贬为封溪县尉。德宗以随便议论朝政的罪过，将韩愈再度贬为国子博士。韩愈自恃才高，但却屡被朝廷贬职，便写了《劝学解》借以自喻。

朝中掌权者看了这篇文章十分怜惜他，因韩愈有史学才华，被改任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过了一年，转任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又任中书舍人。

不久，有不喜欢韩愈的人，收集他的旧事，说韩愈以前曾因犯错被降为江陵掾曹，当时荆南节度使裴均待他十分热情，裴均之子斐锷是个不学无术的鄙俗小人，近期裴锷回来探望父亲，韩愈专门作文为其饯别，并以其字相称以示尊敬。这种说法在朝中广为传播，韩愈因此被改任为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817）八月，宰相裴度任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韩愈任行军司马，朝廷仍旧赐予他紫金鱼袋。淮西、蔡州平定后，十二月他随裴度还朝，皇帝因功授以他刑部侍郎，并诏令韩愈撰写《平淮西碑》。韩愈所撰碑辞中多是记叙裴度出使的情节。当时，先入蔡州擒住吴元济，李的功劳最大，因此李愤愤不平。李的妻子出入皇宫，上诉碑辞不实，皇上下诏磨去韩愈撰写的碑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文刻于石碑上。

凤翔法门寺有个护国真身塔，塔内藏有释迦文佛手指骨一节。寺中书本说道，塔门30年开一次，开时必定五谷丰登，百姓康泰。元和十四年（819）正月，皇上令太监杜英奇督率宫女30人，手持香烛花朵，前往临皋驿迎接佛骨。从光顺门进入宫中，将佛骨留在内宫三天，又送到各个寺院。王公贵族、平民百姓都东奔西走忙于施舍，唯恐落在后面。老百姓中有人不惜倾家荡产、烧伤头顶、灼伤臂膀而求能供养佛骨。韩愈素来不喜欢佛，便给皇帝写了奏书加以谏阻。

奏书呈进以后，宪宗十分气恼。隔一日，将韩愈的奏书给宰相看，并要对他处以极刑。裴度、崔群上奏道：“韩愈违反皇上的意愿，的确应治罪；然而不是心怀对朝廷的忠诚，不惧怕被罢官和敢冒受指责风险的人，怎能这样做？恳求圣上稍赐宽容，以求今后能有更多的劝谏者。”宪宗道：“韩愈说我奉佛之举办得过分，我尚能原谅他。至于他说东汉信佛以后，造成很多帝王过早去世，怎能说这种奇谈怪论？韩愈身为朝臣，敢于如此狂妄，所以不可赦免。”众臣听后心惊，暗为韩愈惋惜。直到许多国戚和显贵也都认为仅以此事对韩愈处以极刑的确太重，都为他辩护，才改为贬任潮州刺史。

韩愈到潮州上任后，给皇帝递了一份奏章。

宪宗看罢奏章，对宰相说：“昨天我收到韩愈到潮州后写来的奏章，使我想到他所劝谏佛骨一事，其动机是爱护我，我岂能不知？但韩愈身为朝臣，不应当说皇上事奉佛就会缩短寿命。我是因此才厌恶他随便妄言的。”皇上这样说其用意是想重新起用韩愈，故先提出个话头，再观宰相的奏对。但皇甫博讨厌韩愈为人急躁直率，害怕他被重新起用，便首先答道：“韩愈说到底还是太狂妄疏忽，但可酌情将他移任另一郡。”于是，韩愈被授予袁州刺史。

当初，韩愈到潮阳，接受公务以后，就询问当地官吏和百姓的生活疾苦。

袁州的习俗，不论男女，凡人身隶属于别人，如违反了成约就要被出钱人家没收为奴。韩愈到后，设法赎回没收的男女，归还其父母。还改变这种习俗，不允许有奴隶。

元和十五年（820），韩愈被调回京城任命为国子祭酒，后转任兵部侍郎。时值镇州杀了田弘正，任命王廷氵奏之际，朝廷令韩愈前往镇州宣读皇上旨谕。韩愈一到，便集合当地军民，宣讲归顺朝廷的道理，其言辞情真意切，王廷氵奏对韩愈既害怕又十分尊重。后朝廷改任他为吏部侍郎，又转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但因他不参拜台臣，被御史中丞李绅攻劾。韩愈不服，反说如获赦免仍不参拜台臣。李绅、韩愈心胸狭小性格急躁，二人移书往来，纷争不断，朝廷只好把李绅调出京城，任命为浙西观察使，韩愈也被罢免京兆尹，任命为兵部侍郎。待李绅面辞皇上准备前往浙西赴任时，声泪俱下陈述缘由，穆宗于心不忍，就改任李绅为兵部侍郎，韩愈再度任命为吏部侍郎。

长庆四年（824）十二月韩愈去世，时年57岁。皇上追赠他礼部尚书，谥号文。

韩愈之子韩昶，也考中进士。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贞元九年（793）进士及第，荣登宏辞科，授监察御史。永贞元年（805），他积极参加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革新，反对宦官和藩镇割据势力，不久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后因裴度力荐，任太子宾客，继而又任检校礼部尚书。刘禹锡和柳宗元交谊很深，人称“刘柳”。又因他与白居易唱和甚多，被并称“刘白”。其诗通俗清新，善以比兴手法寄托政治内容，不乏抒发个人坎坷遭遇的愤懑和痛苦、直接讽刺当朝权贵之作，其中仿效民歌的乐府小章尤为著名。《竹枝词》、《插田歌》等，刚健清新，开朗流畅，富有民歌特色，在唐诗中别具风格。刘禹锡的重要哲学著作《天论》，提出“天与人交相胜”的论断，还提出任何事物都不能“逃乎数而越乎势”的命题。著有《刘梦得文集》。刘禹锡贞元九年（793）考中进士，后荣登宏辞科。他精通古文，擅长写五言诗，今体文章文采绮丽。曾在淮南节度使杜佑幕中充任记室，杜佑对他十分礼重。后随杜佑入朝，被授予监察御史。刘禹锡与吏部郎中韦执谊十分友好。

贞元末年，王叔文在东宫任要职，追名求利的下级官员，有许多人依附于他。刘禹锡尤其被王叔文看中而受到夸奖，认为他具有宰相的器度和气质。顺宗即位后，因长期患病无法过问政事，宫中的文诰都出自王叔文之手。王叔文将刘禹锡和柳宗元引进宫中，同他们共同图谋计议，对刘、柳二人的意见言无不从。刘禹锡转任屯田员外郎，审理度支盐铁事务，兼任崇陵使判官。颇依仗权势，中伤正直人士。柳宗元一向不喜欢武元衡，当时武元衡任御史中丞，由左庶子改授右庶子。侍御史窦群上奏刘禹锡扰乱朝政，不应该在朝廷任职，结果窦群当日被罢官。韩皋凭借自己门第高贵，不依附于王叔文集团，被派往湖南任观察使。王叔文等人任情喜怒，盛气凌人，京师人士都不敢直呼其名，只有在路旁以目注视，当时号称二王、刘、柳。

王叔文失败，刘禹锡受其牵连被贬为连州刺史。在前往就职途中，又被贬为朗州司马。朗州地处西南夷族聚集地，穷乡僻壤，风土人情与内地相差甚远，连个谈话的人也没有。刘禹锡在朗州十年间，只能以撰写文章和吟咏诗词来陶冶情操。南蛮风俗喜好巫术，每当祭神击鼓起舞，必唱粗俗的歌曲。刘禹锡有时跟随其间，还依据诗人的作品，编写新歌辞并教给巫祝。所以，武陵溪洞之间的夷族歌曲，有许多是刘禹锡编写的歌辞。

当初，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的行为犯了众怒，宪宗也非常生气，故将他们再度贬职。朝廷还对他们制订“遇到大赦也不原谅”的命令。然而执政者可惜他们的才华，打算为他们减轻罪名，渐序起用。当时正值程异再次兼任转运使，皇上下诏任命韩皋和刘禹锡等为边远郡的刺史。但因武元衡在朝廷中书省任职，他会同十多名侍御史一起谏阻，说对这些人不能重新起用，此事便作罢了。

元和十年（815），朝廷将刘禹锡从武陵召回朝中，宰相又想任命他为郎官。但因刘禹锡当时写了《游玄都观咏看花君子诗》，词语间影射讥讽，朝中执政者十分不悦，又将他派往播州任刺史。诏令下达后，御史中丞裴度上奏道：“刘禹锡有八十多岁的老母，播州地处西南遥远边界，是猿类居住之处，人迹罕至。刘禹锡确实有罪，但他的老母是万万去不了那个地方的。这样，她与儿子就是死别了，我想这恐怕会有损于陛下的仁孝风范。请求陛下法外施恩，将地点改到近处。”宪宗道：“作为人子，凡事应十分谨慎，唯恐给父母带来忧患。但刘禹锡所犯的罪过比他人要严重，你怎能仅用仁孝来为他辩解呢？”裴度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皇上面色略有好转，说：“我所说的，是指为人子弟的职责，但最终还是不想伤他亲人的心。”于是改授刘禹锡为连州刺史。刘禹锡此去离京又是十余年，连任了好几个郡的刺史。

大和二年（828），刘禹锡被朝廷从和州刺史任上召回，任命为主客郎中。他对前事仍耿耿于怀，又写了《游玄都观诗序》，道：“我于贞元二十一年（805）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当时此观中没有花木，这年出任连州，不久贬为朗州司马。十年后，被召还京都，人们都说有道士在观中种满了红桃，有如晨霞闪烁，我才作诗记述当时情景。马上被派往外地任职，至今有十四年，才得以再度回京任主客郎中。重游此观，树木已是荡然无存，只有兔葵和燕麦在春风中摇曳，于是再题28个字，以等再游时纪念。”其前篇有“玄都观里桃千树，总是刘郎去后栽”的诗句，后篇有“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又到来”。世人都夸他的才气而看不起他的这种行为。刘禹锡非常生武元衡、李逢吉的气，对此事裴度略有所知。大和年间，裴度在中书省任职，本想任命刘禹锡为知制诰，朝中掌权者得知他又写了《诗序》，很不高兴，就转任他为礼部郎中、集贤院学士。裴度被罢职后，刘禹锡请求到东都任职。终因其恃才傲物而心胸狭小，没能在朝廷久站。六月间，他被任命为苏州刺史，皇上赐予紫金鱼袋。任职期满回朝，又被使命为汝州刺史，后又转任太子宾客，到东都任职。

刘禹锡晚年与少傅白居易十分友好。他的诗作、书法、文章水平在当时无人能超过。刘禹锡曾作《西塞怀古》、《金陵五题》等诗，被江南文人学士称为佳作，虽然他名位并不很高，但朝廷中有许多高官贵人与他有交情。

开成初年，刘禹锡再次被任命为太子宾客分司，不久又被任命为同州刺史。任职期满，又任检校礼部尚书、太子宾客分司。会昌二年（842）七月去世，时年71岁，追赠为户部尚书。

刘禹锡之子刘承雍，进士及第，亦颇有文才。

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唐大原（今山西大原市）人。贞元十六年（800）进士及第，又中拔萃科，官拜校书郎。元和（806～820）初为翰林学士、左拾遗，因上表谏事忤权贵，遭贬为江州司马。后历官杭州、苏州刺史、刑部侍郎、太子少傅。白居易为新乐府运动的主要倡导者，与元稹等人主张恢复古代采诗制度，发扬《诗经》和汉魏乐府讽谕时政的传统，以补察时政、泄导人情，提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他的讽谕诗尤为世重，其中《新乐府》五十首、《秦中吟》十首最为杰出，反映了百姓的疾苦和命运的悲惨，对统治阶级的掠夺予以揭露，爱憎分明，切中时弊。其手法浅显平易，文辞质朴，传称老妪皆解，因而流布甚广。白居易由此成为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此外他的两篇叙事长诗《长恨歌》和《琵琶行》是感伤诗的代表作，流传更广，为后来戏剧提供了题材。白居易一生有大量诗文作品，曾白集为讽谕、闲适、感伤、杂律四类共十五卷，合一千三百余首。长庆四年（824），元稹为之编集《白氏长庆集》五○卷。文宗、武宗时期，白居易又几经补缀，题为《白氏文集》。

白居易聪敏过人，擅长文辞，未成年的时候谒见顾况。顾况是吴人，凭着他的文才幼年时就被举荐和认可。他见到白居易的文章后，情不自禁地说：“我还以为文人从此绝迹了，现在又得到你了！”贞元（785～805）年间，进士和拔萃科都考中了，补授为校书郎。元和元年（806）制举对策入乙等，调任盩厔县尉，作集贤院校理。当月，宪宗召他入朝作翰林学士，后又升任左拾遗。

元和四年（809），天子因为旱灾严重，下诏免除租税徭役，宽免百姓负担，赈济受灾民众。白居易看到诏书的规定不够详尽，就建议请求全部免除江淮地区的两税，赈救逃荒的饥民，而且多放宫人回家。宪宗接受了他的建议。这时候，于由页入朝，把能歌善舞的人都送入宫中，有人说是普宁公主招来进献皇上的，其实都是于由页所宠爱的人。白居易认为不如放她们回去，不要让于由页送给皇帝，用邪门歪道引诱皇帝。李师道献上自己的六百万贯钱，替魏征的子孙赎回旧宅，白居易说：“魏征任宰相时，太宗用建宫殿的木材为他建成正室，后代不能守住家业，陛下还应该让贤人的子孙自己赎回并赐给他们。师道身为人臣，不应掠人之美。”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河东王锷即将加上同平章事的衔称，兼掌相权。白居易认为：“宰相为天下人所瞻仰，没有重望和大功的人不能担任。经审察王锷百倍索求，不抚恤疾苦的百姓，搜刮来的资财号称是‘羡余’，献给朝廷，现茁如果再给以高官的称号和相应的车服仪制，四方百姓听说后，都会认为陛下得到了他的进献，便给了他相权。各镇的节度使也会私下议论：谁不如他王锷呢？于是争相搜刮百姓，来换求他们所希望的东西。如果也给他们相权，就会纲纪大乱，如果不给，就有厚薄不同，不能一视同仁。一旦出现失误便不能再挽回。”这时，孙涛因为警卫宫廷的功劳，升任凤翔节度使。张奉国稳定了徐州的局势，平定李錡叛乱有功，升迁为金吾将军，白居易向皇帝进言：“应该罢免孙涛而晋升奉国，以企待天下忠臣之心。”度支司有关在乡狱中的囚犯，三次赦令都未得免罪。白居易又说：“父亲死在狱中后，就拘禁他的儿子；丈夫长年被关押，妻子改嫁，欠债永无偿清的期限，关押没有终止的一日，请求全部免除。”奏书递送了十多次，使他更加知名。

当王承宗背叛朝廷时，皇帝命令吐突承璀率领军队出兵讨伐。居易劝谏说：“唐朝的制度是每次出征讨伐，都专门委派将帅，命令他们取胜。近年开始让宦官作都监。韩全义讨伐淮西时，由贾良国，监军；高崇文讨伐蜀地时，由刘贞亮监军。兴师全国，没有用宦官专任统领的，神策军既然不设行营节度使，就是承璀任皇帝特派的将领，又充任各军招讨处置使，这是真正的都统。恐怕四方听说此事后必然会轻视朝廷，后代也将传布委派宦官任制将的制度始于陛下，陛下能忍受这种名声吗？而且刘济等人以至各位将领必定耻于接受承璀的管制，心中不快，无法立功。这是助长王承宗的奸邪，挫伤诸将的锐气。”皇帝不听。不久出现兵将疲怠，不能取胜，居易便进言说：“陛下出兵讨伐，本来委托承璀，外面又有卢从史、范希朝、张茂昭。现在承璀不进兵决战，已然丧失大将，希朝、茂昭几个月才进入敌境，看这种形势，似乎是暗中相互协商，空得一县，就扎营不进，肯定不会取得胜利。如不尽早停罢，将有四种害处：用府库的资财钱帛和百姓费尽心血累积的财富来帮助河北各镇，让他们更加富裕、强大，这是其一；河北各镇将领听说吴少阳接受朝廷命令，将请求消灭承宗，一再上奏，皇帝就会同意他们的请求。这样河北各镇联合起来，势力更加巩固，宠信与夺不再出于朝廷，这是其二；现在人人暴露在潮湿炎热之下，士兵被这种气温烘烤着，他们虽然不怕死，但谁能忍受这样的苦楚？另外神策军中夹杂召募来的市人，不习作战都逃脱离去，各军必定会军心动摇，这是其三；回鹘、吐蕃常有人员流动侦察，听说征讨王承宗的行动三次都不成功，朝廷兵力的强弱、开销的多少，一旦被他们了解后，就会乘虚入寇，我们难道能首尾相救吗？于是战事相接，事端连连发生，还会有停歇吗？这是其四。一旦上述事情发生后再宣布停止，就会损失威严，丧失权柄，所以只能预防，不能追悔。”也正赶上王承宗向朝廷请罪，皇上便命令罢兵。

后来在殿内应对时，他辩论时态度执着、耿直，皇帝没弄明白，他就进言说：“陛下错了。”皇帝脸色大变，退朝后，对李绛说：“这个人是我亲自提拔的，竟敢如此，我不能容忍他这样，一定要斥退他！”李绛说：“陛下开启进言之路，所以群臣才敢于讨论政事得失。如果贬退白居易，就是胁制他不敢说话，使他为自己着想，不能发扬盛德。”皇帝醒悟了，依旧像原来那样对待白居易。满年以后应当升迁时，皇帝认为他资历浅，而且家中一向贫寒，让他自己选择官职。白居易请求像姜公辅一样以学士兼京兆户曹参军，便于奉养家人，皇帝批准了。第二年，因为母亲去世解职。回朝后，官拜左赞善大夫。

这时，有强盗杀害了武元衡，此事震憾了京都。白居易最先上疏，请求赶快抓获强盗，洗刷朝廷的耻辱，要求一定捉拿归案。宰相嫌他超越职权而不高兴。不久有人说：“居易母亲落井而死，居易却撰写了《新井赋》，言辞浮华，没有诚实的品行，不能任用。”便贬到地方上任州刺史。中书舍人王涯上奏说他不适宜治理州郡，追回任命诏书，贬为江州司马。他遭受挫折之后，能够顺应境遇，寄托于佛教的生死轮回之说，犹如忘掉自己的身形。过了很长时间，又改为忠州刺史，后入朝为司门员外郎，以主客郎中掌起草诏书。

穆宗喜好打猎游赏，白居易又献上《续虞人箴》规劝说：唐朝受天命建国以来，已经有十二朝皇帝了。他们兢兢业业，勤奋地治理朝政。鸟在深林中生长，兽于丰草中活动，春冬季节捕猎，按自然规律获取，使鸟兽虫鱼，任其自由生存。君主和百姓分处朝野，也能任取安宁。过去玄祖时，就极力教诲：“驰骋捕猎，使人心发狂。”用什么来证明？就是羿和康，由于不引以为诫，终于导致国家覆灭。高祖刚开始狩猎，苏长就进奏说：“建国不满百日，不能就此高兴。”皇上觉悟以后，遂停止了捕猎。直到宋时，也这样规劝玄宗，皇上态度温和，接受谏言，臣下得以从容进谏。宋恭敬地退出后，皇帝握着的鹞子死在手里。啊！到原野中追逐猎物，在大路上跑马，难道不快乐吗？但是车马驰骤，常担心有倾覆之祸，审察安危之势，圣上应该考虑。

不久，转迁为中书舍人。田布官拜魏博节度使，命白居易持节出使宣布诏谕，田布赠送五百匹缣。皇帝命他接受，他推辞说：“田布的父仇国耻还未洗刷，人们应该用东西帮助他，却拿走他的财物，在道义上实在不忍心。现在慰问的使节交错纷繁，如果都有馈赠，那么盗贼没有除灭，田布的资财就耗尽了。”皇帝允许他拒绝。

这时，河朔又乱，皇帝纠集各道出兵讨伐，拖延了很久没有成效。河朔叛兵攻占弓高，断绝粮道，深州之围更加紧急。居易上奏说：“兵多则难以调用，将多就不能统下命令。应该命令魏博、泽潞、定州、沧州四镇节度使，让他们各守其境，减少度支的军费开支，每道各出三千精兵，以李光颜统帅，光颜原有的凤翔、徐、滑、河阳、陈许各军不下四万，可以径直逼进，打开弓高的粮道，联合下博的官军，为深州解围，与牛元翼会合。仍然让裴度任招讨使，命所有太原兵马向西压境，乘机夹攻，从中招谕，动摇敌人军心，不等铲除干净，他们必然会自己生乱。而且光颜长期为将，享有威名，裴度为人忠厚勇敢，能够独当一面，再投有像他俩这样的了。”此时，天子放纵，逸乐过度，宰相低能，赏罚失当，只有坐视敌人骚扰，却无能为力。居易虽然多次进献忠言，却不被采纳，便请求到地方上做官，任杭州刺史。他首先在钱塘湖筑防护堤，聚湖水，灌溉土地上千顷，又疏通李泌六井，百姓得以取水。过一段时间，以太子左庶子分掌东都，后又拜苏州刺史。因病免官。

文宗继立，召他入朝任秘书监，后升迁为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太和（827～835）初年，李德裕、李宗闵斗争激烈，邪恶逐利的人利用这个机会，互相争权，官吏升降与毁誉的变化非常迅速，有如朝夕更替那样频繁。杨虞卿和白居易两家联姻，但他却和李宗闵结好，居易厌恶党人之间的排斥倾轧，便到东都养病。任太子宾客，分掌东都。转年就官拜河南尹，又以太子宾客分掌东都。开成（836～840）初年，文宗起用他为同州刺史，此职未授，又改任太子少傅，进封冯翊县侯。会昌（841～846）初年，以刑部尚书任告老离任。会昌六年（846）白居易去世，终年75岁。朝廷追赠他尚书右仆射衔，宣宗作诗凭吊。白居易遗嘱中要求丧事从简，不必请求谥号。

白居易得到宪宗信任时，事无不言，清除、选取的有关意见，多被采纳批准。然而遭到当权者的嫉妒，所以被排斥，蕴藏的才志不能施展，才借文章、饮酒来抒发胸臆。再次得到起用后又因为君主年幼、傲慢，更加不合，任官期间便因病离任，于是没有建立功名的愿望。他与弟弟白行简、从曾祖兄弟白敏中关系友好。在他东都居住的履道里，疏通水池，种植树木，建造香山石楼，开凿八节滩，为自己取号为醉吟先生，自作《醉吟先生传》。晚年受佛教影响极深，以至整月不食荤腥，自称香山居士。曾与胡杲、吉、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宴饮聚会，这些人都是年高不事朝廷的人，人们仰慕他们，为他们绘制了《九老图》。

居易文辞精深，然而最擅长作诗，达几千篇之多，为当时士人争相传播。古朝鲜商人把白居易的诗带回国卖给国相，每篇以二两金子的价值成交，一些明显的假托之作，其相一看就能辨别出来。当初，和元稹互相咏诗以相赠答，所以号称“元白”；元稹死后，又和刘禹锡名望相当，时称“刘白”。白居易出生后七个月就能翻书，伯母和婶母用手指“之”、“无”两字让他辨认，虽然试验上百次，竟没有出错；九岁时就能默记诗赋声韵格律。其文才之深是由天生的气质决定的。白敏中任宰相时，请求为白居易加谥号，有关部门定为“文”。他履道里的家宅最后成了佛寺。东都和江州的人们为他建立于祠堂。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县解州镇）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世称“柳河东”。贞元九年（793）考中进士，授任校书郎，后调任蓝田尉，又升任监察御史。与刘禹锡等参加主张革新的王叔文集团，任礼部员外郎。失败后贬为永州司马。后迁任柳州刺史，故又称“柳柳州”。他诗文兼工，尤擅长散文，与韩愈皆倡导古文运动，同被列入“唐宋八大家”，并称“韩柳”。所作散文峭拔矫健，说理透彻。《捕蛇者说》揭露社会矛盾，批判时政，尖锐有力。《三戒》等寓言，篇幅精短，笔锋犀利。其哲学思想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成份。《天说》、《天对》等重要论著，认为“元气”是物质的客观存在，否认在“元气”之上还有最高的主宰；提出天地、元气、阴阳不能“赏功而罚祸”，抨击了当时流行的因果报应思想。他的社会历史观，也富有进步意义。著有《河东先生集》。

柳宗元是后魏侍中济阴公的远世子孙。曾伯祖父柳奭是高宗朝的宰相。父亲柳镇，曾任太常博士，最终官至侍御史。柳宗元自幼聪慧机敏超过常人，尤其擅长写西汉体古文、诗歌、骚体赋，下笔构思，与古人相等。通过他的精心剪裁，细致加工，文章璀璨如同珠宝，深为同辈人所推崇。柳宗元参加进士科考试中第，又应博学宏辞中第，被任命为校书郎、蓝田县尉。贞元十九年（803），任监察御史。

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掌权，特别优待柳宗元。王叔文把柳宗元和监察御史吕温秘密引入宫中，与他们共商国事。后升任柳宗元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王叔文本想重用他，却逢在职时间不长，王叔文失败，柳宗元与同辈七人都被降职、流放。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柳宗元既遭放逐，经历南方瘴气弥漫、崎岖险恶之地，胸中蓄积了《离骚》作者那样的郁愤哀伤之情，抒情叙事，动笔皆成文章。他写就骚体文十余篇，人们读后无不为之伤感。

元和十年（815），柳宗元按常例移任柳州刺史。当时朗州司马刘禹锡移任播州刺史，诏书下后，柳宗元对亲近的人说：“刘禹锡的母亲年事已高，现在刘禹锡到南蛮居住区去当刺史，那里地处西南边疆，往返有万里之遥，怎么能与母亲同行？如果母子天各一方，此行就等于永别。我和刘禹锡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岂能忍心看到他这样？”于是，柳宗元立即写奏章，请求把柳州刺史的职务授给刘禹锡，自己到播州去当刺史。正好裴度也向天子上奏此事，刘禹锡终于被改任连州刺史。

柳州有个地方风俗，借钱时须用子女作抵押，过期不还其子女就被债主收作奴婢，柳宗元到任后革除这种陋俗。那些已被收为奴婢的人，柳宗元拿出私钱将他们赎回，归还给他们的父母。长江、五岭之间考进士科的人，都不远数千里来柳州拜他为师，凡出自柳宗元门下的人，必定成为名士。柳宗元著述极多，声名震动当世，人们称他为“柳柳州”。有文集四十卷传世。柳宗元于元和十四年（819）十五日逝世，时年47岁。其子周六、周七此时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柳宗元治理丧事并护送灵柩和他的妻儿回京师，时人均称赞裴行立讲道义。

元稹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唐代诗人，早年家贫。15岁举明经科，补任校书郎，继而升任右拾遗。因得罪宦官和守旧官僚，被贬为河南县尉。后被朝廷重新起用，官至平章事。因暴疾卒于武昌军节度使任所。皇帝赠其右仆射职。与白居易齐名，互有唱和，文学观点也相近，时称“元白”。元稹推崇杜甫，在《乐府古题序》中阐明文学主张，反对“沿袭古题”，主张“刺美见事”。对新乐府运动的开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他的一些诗篇，以乐府形式对当时的社会矛盾作了揭露。代表作有长篇叙事诗《连昌宫词》和《长恨歌》，另有传奇《莺莺传》，为后来《西厢记》故事所取材。但后期作品多写身边琐事，又有艳诗，对诗歌创作有不良影响。著有《元氏长庆集》。元稹八岁时丧父。其母郑夫人是位贤慧聪明的妇人，因家中贫困，母亲亲自为元稹授课，教他读书和学问。元稹九岁能写文章。15岁考中明经。24岁被列为第四等，被授以秘书省校书郎。28岁应考天子主持的殿试，因文才学识兼优，明于时务而被录取。当时考中者共计18人，元稹名列第一，这年是元和元年（806）四月。圣旨下达，他被任命为右拾遗。

元稹生性爽快聪颖，遇事反应敏捷。担任谏官之后，不愿碌碌无为不思进取，而是事无不言，当日就上奏章专论谏官的职责。又列举以前王叔文、王亵渎皇上的信任，蒙骗太子而得到宠爱，在永贞年间，大肆败坏朝政的教训来教导东宫官员，用人应当选拔品行正派的人，并献上《教本书》。

宪宗阅后非常高兴。

元稹又论及西北边关之事，都是朝政中的大事，宪宗召见他，询问其防务策略。元稹因此被朝中执政者所忌妒，被逐出京都贬任河南县尉。其母去世，回家守孝。守孝期满出任监察御史。元和四年（809），元稹奉命出使东蜀，向朝廷上奏章揭发前任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反朝廷规定擅自增收赋税，又没收涂山甫等官吏、平民88户田宅111亩、奴婢27人、草1500捆、钱7000贯。当时严砺已死，七个州的刺史都被处罚。元稹虽奉命行使职责，但朝中执政者有与严砺交往很深的人十分恨元稹。元稹出使回朝，命他在东台分管公务。浙西观察使韩皋拘留湖州安吉县令孙氵解并处以杖刑，四天之内孙死去。徐州监军使孟升死亡，节度使王绍派人送孟升的棺柩回京城，签发命令一路上利用驿站递送，还在传送官府公文的邮传房间里安放棺柩。元稹依照法律将这些事上奏朝廷予以揭发。河南府尹房式作了违法的事，元稹想要追究，不经朝廷批准，擅自令他停止公务。元稹将详情飞报朝廷之后，皇上罚房式一个月俸禄，并诏令元稹回京。回京途中，他投宿在敷水驿，宦官刘士元后来也到驿站住宿，二人为住厅发生争执。刘士元一气之下，推开元稹房门闯了进去，元稹来不及穿鞋，只穿着袜子就跑到大厅后面躲藏。刘士元紧追不舍，用马鞭打伤了他的面部。朝中执政者以元稹少年后辈却作威作福之罪，将他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元稹因聪明机警过人，年少有才而知名，与太原的白居易十分友好。善于作诗，尤其擅长描述风态物色，当时人评论诗，称他们二人为“元、白”。从身份高贵的名人文士，到一般的平民百姓，都传诵他们的诗，号称“元和体”。元稹终因才高，性格直爽不容于朝廷，被流放到荆蛮之地将近十年。没多久，白居易也被贬为江州司马，元稹移任通州司马。虽然通州、江州相距遥远，但二人书信来往赠答诗作十分频繁，凡所作诗，有三十、五十韵乃至百韵的。这些诗在江南人士中广为流传，一直传到京城。长安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传抄他们二人的诗。人们观其诗，了解了他们被流离放逐、怀才不遇的失意心境，无不为之感到凄惨惋惜。

元和十四年（819），元稹从虢州长史任上被征召回京，授任膳部员外郎。宰相令狐楚是一代文豪大家，素知元稹的辞学深湛，对元稹说：“我曾阅读过你的作品，遗憾的是读的不多，深感相见太迟。请拿出你所有的诗作，以开阔我的胸怀。”元稹即将自己的文章献上。

令狐楚阅后深为赞赏，认为元稹是当代的鲍照和谢朓。

穆宗皇帝在东宫时，曾有妃嫔在其身边吟诵用元稹诗作谱成的歌曲，穆宗因此了解到元稹的诗作，称赞他的诗写得好，宫中人都称元稹为“元才子”。荆南监军崔潭峻十分礼貌地与元稹交往，不以其掾吏身份相待，经常求得元稹的诗作来背诵。长庆初年，崔潭峻归朝，取出示稹的《连昌宫辞》等百余篇上奏皇上，穆宗大喜，询向元稹现在何处，答道：“现任南宫散郎。”当天元稹被授为祠部郎中兼知制诰。朝廷官员以为既为知制造，却不是中书省门下出身，因而十分看不起他。但元稹的辞诰一旦撰出，遥然与古文作品相当，立刻在当时盛传起来，由此他得到皇上极大的眷顾。元稹曾作《长庆宫辞》近百篇，在京都被人们竞相传诵。没过多久，他被召入翰林，任中书舍人、承旨学士。宦官们因崔潭峻的缘故，都争相与元稹交往，而执掌枢密的宦官魏弘简尤其和元稹相交甚好，为此穆宗愈发重视元稹。河南节度使裴度三次上疏，说元稹与魏弘简是生死之交，企图谋乱朝政，言词相当激烈。穆宗为照顾朝廷内外的人情，只好罢免了元稹东宫内的职务，授任工部侍郎。皇上对元稹的恩顾始终未减，长庆二年（822），任他为平章事。诏令下达之日，朝野中人无不讥笑这种做法。

此时，王廷凑、朱克融联合军队将牛元翼围困在深州，朝廷赦其二人之罪，赐予节钺，令其撤出军队，但他们拒不听从朝廷诏令。元稹因受皇上破格提拔，想要有所建树以报皇恩。有位辅佐和王名叫于方的人，是已故司空于由页之子，想方没法靠近元稹，告知有五昭、王友明两位奇士，曾客居在燕、赵之间，与叛贼颇为相熟，可以使用反间计救出牛元翼，还自愿用家中钱财资助此二人行事，打算贿赂兵、吏部的令史签发告身二十通，以便好施赏赐，元稹同意了这些做法。但一个叫李赏的人得知了于方的计谋，因元稹与裴度之间不和，就告知裴度说：“于方被元稹所指使，想要勾结王昭等人行刺裴度。”裴度对此忍隐而不予揭发。等到后来神策军中尉上奏于方的事，皇上诏命三司使韩皋等人审讯，但谋害裴度之事查无验证，但反间之事全都暴露，于是皇上罢免了元稹、裴度的平章事，将元稹派出京都为同州刺史，裴度任仆射。有谏官上疏，称处罚裴度过重，处罚元稹过轻，皇上心中怜悯元稹，将裴度官职改削为长春宫使。

元稹刚罢平章事时，没上奏三司狱，京兆尹刘遵古派遣坊所隐密巡察元稹的居处，元稹上奏了此事，皇上得知后很生气，处罚了刘遵古，并派宦官抚慰元稹。元稹至同州后，上表感谢皇上。

元稹在同州任职两年，被改授为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会稽山水十分秀丽，元稹所征聘的幕僚都是当时的文士，有时大家同往镜湖、秦望等地巡游，一个月总有三四回。每当他们背诵吟咏诗章，动辄成卷、成册。副使窦巩，因诗而闻名于天下。他与元稹以诗歌对答交往最多，时至今日仍被人们称为兰亭绝唱。元稹随心所俗，四处漫游，毫不留意自己的仪表，在当时以渎职、轻财而出名。他在越州共任职八年。

大和初年（827），元稹就任检校礼部尚书。大和三年（829）九月，晋升为尚书左丞。他重申并严格执行朝廷法纪，将众人指责的七个郎官调出京城。但因元稹平素并不注意检点自己的操行，人们心里对他并不佩服。时值宰相王播突然去世，元稹的仕途大为通敞，准备出任宰相之职。大和四年（830）正月，他被任命为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军节度使。五年（831）七月二十二日，元稹突患重病，第二天就在节度使任上去世了，时年53岁，皇上赠其尚书右仆射职。元稹之子名元道护，当时刚三岁。元稹的二哥司农少卿元积，为他操办了丧事。元稹所著诗赋、诏册、铭诔、论议等杂文共计一百卷，称为《元氏长庆集》。他还著有古今刑政书三百卷，为《类集》，同时刊行于当代。

元稹在文友中与白居易交情最深。晚辈中最看重庞严，说庞严的文体和自己相似，所以曾向朝廷保荐他。

李贺

李贺（790～816），字长吉。唐河南昌谷（今河南省宜阳县西）人，郑王李亮之后。曾官拜协律郎。少年时即以才华出众，深为韩愈、皇甫所重。是中唐诗坛上独树一帜的著名诗人。他的诗极富创造性，在继承楚辞九歌、南朝乐府神弦歌的传统之上，又受到李白、韩愈诗风的影响，加之他呕尽心血、炼词琢句地创作，使他的诗歌表现出想象丰富、险峭幽诡、穠丽凄清的浪漫主义风格。在他的诗中有歌颂边塞将士英勇赴战的慷慨悲歌，有反映百姓凄惨命运的真实描写，也有因厌弃现实而构织的超凡脱俗的梦境，以及因郁郁不得志的愤懑而寻找的发泄。这些情感很多是通过托古讽今、比物征事的手法表现出来的。然而，由于生活范围的狭窄和过于追求奇诡佳句，他的诗有时流于晦涩，缺乏思理。李贺更擅长于乐府，能合于弦管。他有诗作二百余首，分作四编，杜牧为之作序。

李贺七岁时能作诗文，韩愈、皇甫开始听说后还不相信，路过李家时，让李贺赋诗，李贺拿笔就写，如同平日已经写好一样立刻成文，自己定名为《高轩过》，韩愈二人大为惊讶，李贺从此出了名。他身材纤细瘦弱，两眉相连，手指较长，能快笔疾书。他每天天亮出发、骑着小马，由小奴随从，身背古旧的锦制囊袋，途中有所收获时就写下来投入袋中。从不先定诗题再写内容，像是被别人约束完成规定的课程一样。等到日落回家时，袋子已经装满。除非遇上大醉和吊丧的日子，大致天天如此。即使受到责备也不为所动。他的母亲让婢女查看他装在袋中的东西，见他写了那么多，便大怒道：“这个孩子是要呕心沥血才肯罢休啊。”因为父亲取名为晋肃，便不肯考举进士，韩愈为此写了《讳辨》。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去参加科举考试。

李贺用辞崇尚奇异，作品都能震惊文坛，非同寻常。他文笔超绝，不受一般常规旧矩的约束，同时期的人都没有能效仿他的。他写了几十篇乐府诗，云韶府的乐工们都为它们配了弦管乐来演奏。后任协律郎，直到去世，终年27岁。和他一道交游的权璩、杨敬之、王恭元等人，经常在他撰著之后，将作品拿走。加上他的早逝，所以他的诗歌极少流传于世。

温庭筠

温庭筠（约812～870）原名岐，字飞卿，唐大原（今山西省太原市）人。中唐以后著名的诗词作家。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长期出入歌楼妓馆，加之作风狂放不羁，为士大夫所不齿，仕途上屡遭挫折，晚年官拜方城县尉、国子监助教等。他的诗与李商隐齐名，时称温李。风格浓艳，文采绚烂，更多地表现了个人的怀才不遇。他精通音律，熟悉词调，故词作艺术成就在晚唐其他词人之上。他的词上承南朝宫体诗风，下开花间词人之先河，在创造意境和表现手法上都表现出非凡的才能。而且，温词数量很多，对后人影响很大。然其题材偏于描写闺情，伤于柔弱，而且雕琢过甚，对后来词人产生了消极的影响。五代时后蜀赵崇祚将温庭筠、皇甫松、韦庄等十八家词风一致的词作选录成《花间集》，后人因称之为花间派词人。温庭筠一生著有《汉南真稿》、《金鉴集》、《乾月巽子》等。有《温飞卿集笺注》九卷，为明人曾益及顾予咸等人所辑。

温庭筠，太原人，本名岐，字飞卿。大中（847～860）初年，考中进士。他苦心学习，尤其擅长于诗歌辞赋。初到京师时，就受到有名望者的一致推许和尊重。然而他的士大夫的操行中却搀杂了很多世间的烦琐之举，不注意衣着仅表，追求吹拉弹奏的音乐，撰写文辞艳丽而流于轻佻的词句，高级官吏家的刁狡、强横子弟如裴诚、令狐缟等人，都和他一道赌博酗酒，整日酣醉，因此多年投考进士不中。徐商镇守襄阳时，温庭筠前去投奔，徐商安排他任巡官。咸通（860～874）年间，庭筠因不得志返回江东，途经广陵。他心中记恨当年令狐位居相职时不帮他成名，所以到广陵以后，就和刚登科第的年轻人于街道里巷之间纵情游玩，很长时间不去拜谒令狐淘。又到杨子院去要钱，醉酒后触犯宵禁的法律，遭到虞候的击打，致使毁容断齿，才回到扬州投诉。令狐淘逮捕了虞侯加以惩处，虞候极力诉说庭筠在里巷中的劣迹，于是令狐淘把二人都释放了。从此，他的恶劣品行便传遍了京师。庭筠亲自到长安，投书于朝廷命官，为自己洗刷冤屈。后来皇帝委任徐商作宰相，执掌朝政，徐商替他说了很多好话。没多久，徐相罢免相职到地方上任职，杨收为了谴责庭筠，把他贬为方城县尉，后改迁为隋县尉，直到去世。

他的儿子温宪，进士考试及第。弟弟温庭皓，咸通年间任徐州从事。节度使崔彦鲁被庞勋所杀，庭皓也遭杀害。庭筠一生著述颇多，他的诗歌辞赋韵格清秀脱俗，读书之士都大为称颂。

李商隐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奚谷生。唐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自幼能文，才智出众，深得牛党令孤楚的赏识，被引为幕府巡官。后举进士。李党泾原节帅王茂元爱其才，辟为掌书记，又以女妻之。后牛党当权，商隐长期遭到排斥。后任剑南东川节度判官、检校工部郎中，一生穷困不得志。在他的诗中反映了对晚唐国运的关心和对宦官专权的愤慨，通过一些咏史诗曲折地表达了他的政治见解。商隐诗以抒情见长，故所作情诗多为人传诵，成就最高者为七言律诗，语言凝炼，典丽精工，在这方面他继承了杜甫七律锤炼谨严、沉郁顿挫的特色，融合了齐梁诗色彩的浓艳，以及李贺诗幻想象征的手法，成为唐代一大家。他的诗歌，尤其是爱情诗，对后世影响很大。有《樊南文集》、《樊南文集补编》。

李商隐自幼就能写文章。令狐楚镇守河阳时，商隐用文章触犯他，年仅二十岁左右。令狐楚因为他年纪轻，才智出众，待之以礼，并让他和自己儿子们交游。以后令狐楚督镇天平军和汴州时，商隐跟从他作为巡官。令狐楚每年供给他费用和衣服，让他跟自己回到国都长安，报告本道当年政情及收入、户口等情况。开成二年（837）才考中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后转迁为弘农县尉。会昌二年（842），又因书判优异，以拔萃选及第。王茂元镇守河阳时，征召他任掌书记，后来又得到侍御史的官职。王茂元爱惜他的才干，把女儿嫁给了他。茂元虽然读书为儒，但原本是将门之子，李德裕一向信任他。当时德裕掌权，便起用茂元任河阳镇帅。德裕和李宗闵、杨嗣复、令狐楚之间结怨很深，商隐既然作为茂元的从事官，李宗闵之流便非常轻视他。当时令狐楚已经去世，其子令狐淘任员外郎，令狐淘因为商隐辜负父亲的恩德，特别憎恨他的品行。不久，王茂元去世，商隐出游到了京师，许久得不到转迁。正遇上给事中郑亚视察桂州，邀商隐任观察判官、检校水部员外郎。大中（847～860）初年，白敏中执裳朝政，令狐淘在内府，一同把李德裕排挤出朝廷。郑亚因为和德裕同党而获罪，也遭贬谪，任循州刺史。李商隐跟随郑亚在岭外多年。大中三年（849）商隐入朝，京兆尹卢弘正奏请任命商隐为佐官，让他主管表奏。第二年，令狐淘作了宰相，商隐多次上奏阵述衷情，令狐淘都不能明白。卢弘正镇守徐州，商隐又随从去作掌书记。府职结束后被征入朝廷，又用文章求取令狐淘的谅解，于是补任太学博士。正巧河南尹柳仲郢镇守东蜀，便辟召他任节度判官、检校工部郎中。大中末年，仲郢因专擅杀人而获罪贬官，商隐也被罢免官职，返回郑州，不久病死。

商隐能作古文，不喜欢对偶。在令狐楚幕府供职时，楚善于撰写上陈皇帝的章奏，便把写作方法教给了商隐，从此戒为今体章奏。商隐学问广博，强于记忆，落笔后不能自己，尤其善于撰写悼亡祭奠之文。他和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当时号称“三十六体”。论文章思路和文辞清新华美，温庭筠胜过他。但二人都没有保持节操，依靠自己的文才，思想奇异偏激，背离常理，被当权者所轻视。功名、官职都无所成就，终生穷困不得志。他的弟弟李羲叟，也通过进士科及第，屡任宾佐。商隐有表状集四十卷。

李煜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南唐中主李的第六子。知音律、善词章、工书画、好声色、信佛教。嗣位之初，宋已代周建国，先后灭掉后蜀、南汉，南唐形势岌岌可危。后主自贬国号为江南，改称国土，遣使朝宋，岁贡方物委曲求全，苟延求存。宋开宝七年（974）宋朝遣兵南伐，次年占领金陵，俘煜入汴京，在度过了两年多囚徒生活之后，大宗派人将他毒死。李煜从皇帝到囚徒生活的巨变，也反映到他的作品中，使之呈现不同的风貌。前期多咏宫廷奢华、酣歌狂舞，风格浮靡，实为南朝宫体和花间词风的继续，被称为亡国之音。后期作品多寓身世感慨，倾吐内心深切哀痛，情致凄婉，其艺术成就在于使词摆脱了传统的风格，直接借以言怀述志，而不再是晚唐五代词人借妇女的不幸遭遇来曲折地表达心情，其艺术手法对后来豪放派词家影响颇大，且善于用白描手法表现，语言优雅简洁。郭麟曾在《南唐杂咏》中对李煜一生作了如此评价：“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后人曾以其词与其父中主李所作合刻为《南唐二主词》。

李煜为人仁爱孝顺，擅长作文章，精于书画。他长得额头宽大，前齿并列，一目有二瞳子，有帝王之相。自太子李冀以上五子都早逝夭折，李煜按次序被封为吴王。建隆二年（961），李迁往南都，立煜为太子，留守监国。李去世，煜在金陵即位。李煜母亲钟氏，父亲名钟泰章。煜尊奉母亲为圣尊后；确立妃周氏为皇后；封弟弟李从善为韩王，李从益为郑王，李从谦为宜春王，李从度为昭平郡公，李从信为文阳郡公。在国内颁布大赦令，派遣中书侍郎冯延鲁向宋朝进献贡品。命令各官署中四品以下没有职事的官员，每天抽出二人到内殿待制，以备顾问。

建隆三年，泉州留从效去世。李在当初向后周称臣时，留从效也进呈表章向后周纳贡；周世宗因为李的缘故，没有接受。从效听说李迁到洪州，害怕是来袭取他，便派儿子留绍基向金陵纳贡。从效因病去世后，泉州人便将其宗族一并送往金陵，推举副使张汉思为泉州节度使。汉思年迈不能胜任，泉州人陈洪进便驱逐他而自称留后，李煜随即任命洪进为节度使。乾德二年（964），开始使用铁钱，民间大多把过去使用的铜钱贮藏起来，使旧钱越来越少，商贾则多用十枚铁钱换一枚铜钱，把铜钱带出州境，官府不能禁止，李煜便下令以一当十。任命韩熙载为中书侍郎、勤政殿学士。封长子李仲遇为清源公，次子李仲仪为宣城公。

乾德五年（972），命令中书、门下两省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殿和勤政殿学士，分别在光政殿轮流值宿，李煜和他们一道讨论问题。李煜曾认为韩熙载为国尽忠，能直言不讳，想要起用他作宰相。可是熙载的后房有娼妓侧室几十人，她们多到外面私自待客，因此李煜责备熙载，降谪他为右庶子，分掌南都。熙载将所有的妓女全部斥退，独自乘车上了路，李煜高兴地留住了他，恢复了他的职位。随即那些妓女又渐渐回来了，李煜说：“我对他是无可奈何了！”这样，熙载去世，李煜叹息道：“我终究没能让熙载当上宰相。”于是想要追赠他为平章事，便询问前代可有相同的例子。群臣回答说：“过去刘穆之曾赠官为开府仪同三司。”于是便追赠熙载为平章事。韩熙载本是北海将门之子，早先与李谷非常友好。明宗时期，熙载向南投奔吴越，李谷送他到正阳，畅饮后将分手时，熙载对李谷说：“江左如果起用我作宰相，我将会长驱而入平定中原。”李谷说：“中原朝廷如果让我作宰相，攻取江南如同探囊取物一样轻而易举。”等到后周军队出征淮南时，任命李谷为将领，攻取淮南，而熙载却不能有所成就。

开宝四年（971），李煜派遣他的弟弟韩王李从善到京师拜见宋朝皇帝，宋朝竟扣留了李从善，不让他返回。李煜亲自上疏向宋朝请求允许李从善回国，宋太祖不同意。李煜常常心中郁闷，为国家的窘迫局面而担忧，每天和臣下畅饮欢乐，愁思悲歌不止。

开宝五年，李煜下令降低制度等级。改下书称教，中书、门下两省改称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改称为司会府，御史台改称为司宪府，翰林院改称文馆，枢密院改称光政院，诸王均为国公，以此来尊奉宋朝？李煜性情骄横奢侈，喜好音乐女色，又信奉佛教，高谈阔论而不治理政事。

开宝六年，内史舍人潘佑上书极力规谏李煜，李煜逮捕了潘佑并将他投入监狱，潘佑上吊自杀。

开宝七年，宋太祖派遣使臣命令李煜入朝觐见，李煜声称有病不去。宋朝派兵南征后唐，李煜派徐铉、周惟简等人向朝廷献表请求缓兵，宋朝不予答复。开宝八年（975）十二月，宋军攻克了金陵。九年（976）李煜被俘送至京师，太祖赦免了他，封他为违命侯，官拜左千牛卫将军。

宋元文坛巨匠

晏殊

晏殊（991～1055）字同叔，宋代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7岁能写文章，有人以神童推荐，朝廷召至京师考试，赐同进士出身，当时年仅14岁。在真宗朝，官至翰林学士。仁宗时，历任枢密使、三司使。庆历二年（1042）任宰相兼枢密使，起用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一班贤材。后因建议不合太后意，被罢官，出外为宣州知州，后调到应天府。在任期间，复兴学校，聘请范仲淹任教。后被召还京师，为御史中丞，升参知政事。复出外任亳州、陈州知州。又还朝，再为御史中丞、三司使。庆历四年（1044），因谏官批评被罢官，再次出外为知州。因病回京师治疗，随后去世。他的诗词内容丰富，文字美丽，闲静文雅又富思想感情。著作主要有《珠玉词》、《晏同叔先生集》等。

景德初年，张知白任江南安抚使，以神童把晏殊推荐给朝廷。皇帝召他与进士一千多人在一起考试，他神态自若，执笔迅速成文。皇帝对他的文才很是称赞赏识，赐同进士出身。宰相寇准说：“殊是江南人。”皇帝看着他说：“张九龄不也是江南人吗？”两天以后，又考试诗、赋、论，看到题目，晏殊说：“臣曾经私下学习过这篇赋，请考试别的题目。”皇帝喜爱他诚实，赋既成，几次称赞写得好。拔擢为秘书省正字，在皇家图书馆读书。皇帝还命令直史馆陈彭年了解与他往来的是哪些人。提起他来，每每加以称许。

第二年，召至中书省考试，升太常寺奉礼郎。因立皇太子施恩臣子，升光禄寺丞，为集贤院校理。他的父亲去世，回到家乡，守丧未满期，朝廷就起用了他，命他随皇帝祭祀太清宫。又命他修纂《宝训》，在太常礼院兼职。母亲去世，他请求守丧期满后出来做官，不许。又升太常寺丞，再提拔为左正言、直史馆，任升王府记室参军。一年之内，升尚书户部员外郎，为太子舍人，接着任知制诰兼职集贤院。过了一段时间，任翰林学士，升左庶子。皇帝每次询问事情，他大都用一寸见方的小纸片写满小字，回答完，常常连稿子都封好送上，皇帝很看重他的缜密作风。

仁宗即位，章献明肃太后遵照遗命暂时处理国家政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见太后谈公事，没人敢于肯定这个要求对还是错，晏殊说：“群臣向太后报告事情的，应当垂帘听取，都不能面见。”议论遂即确定。晏殊升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太后说他是太子东宫的旧臣，给他的恩典与功绩不相称，因而加任给事中。他参与纂修《真宗实录》，升为礼部侍郎，任枢密副使。晏殊上书评论张耆不应该任枢密使，违反了太后的旨意。又因随皇帝去玉清昭应宫的侍从拿笏板迟到，晏殊很生气，用笏板撞折侍从的牙齿，御史上书检举，遂被罢官，令他出任宣州知州。

过了几个月，晏殊改任应天府知府。他请范仲淹教府学学生。自唐末五代以来，全国学校废除，恢复兴办学校是从晏殊开始的。皇帝召他至京师任御史中丞，又改任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再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任三司使，再为枢密副使，还未到任，又改为参知政事，加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有人建议应穿着皇帝礼服，太后问晏殊该穿什么，他根据《周官》规定回答说，应着皇后服装。太后死后，他被罢参知政事，以礼部尚书出任亳州知州，调转到陈州，后回京师升刑部尚书，并以刑部尚书兼御史中丞，再为三司使。

陕西正用兵打仗，晏殊请求停用宦官监军，不要把预先绘制的作战阵形图交给领兵诸将，以便他们根据敌人情势决定攻守；同时召募弓箭手加以教练，以备战斗。又请求拿出宫中剩余物资补助边防费用，凡是别的部门有主管财物的，全部罢除交还度支部门。他的这些建议得到全部施行。康定初年，晏殊主持枢密院事务，遂任为枢密使。又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1042～1048）年间，升为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

殊平日喜爱贤而有德的人，当代知名人士，如范仲淹、孔道辅都是由他扶植成长起来的。到担任宰相时，更加致力于引进贤材，而仲淹与韩琦、富弼都得到任用，至于尚书省内，大多是当时的贤德者。皇帝也很振奋，打算使用这众多的才德之士改革政事，而小人、权臣和侥幸得官的都甚感不便。晏殊令欧阳修出任河北都转运使，谏官向皇帝上书请将欧阳修留在京中，皇帝不许。孙甫、蔡襄上书说：“宸妃生下圣上为天下之主，而晏殊曾经接受皇帝命令为宸妃撰写墓志，对这一点他却不提一字。”他们又向皇帝上书说，晏殊役使官兵修建客舍以图利。由于以上所谓罪行，晏殊被降职为工部尚书，出京任颍州知州。可事实是因为章献太后正垂帘听政，所以晏殊在墓志中不敢明言宸妃诞育仁宗的事实；而他役使官兵，那是根据宰相的先例，以朝廷的命令借用的，当时人们认为这些并不是他的罪过。

晏殊后来转任陈州知州，又调往许州，稍后恢复礼部、刑部尚书。参与祭祀明堂，升任户部尚书，以观文殿大学士执掌永兴军，后转任河南府知府，升任兵部尚书。晏殊因病请求回京治疗。病愈之后，又请求出京为地方官员，皇帝特别留下他侍奉自己研读经史，并命他参与五天一次向皇帝请安的礼仪，他的仪仗和侍从与宰相一样。过了一年，病逐渐加重。皇帝打算亲自去看望他，他迅即向皇帝上书说：“我这是老病，将要痊愈了，不值得陛下如此担忧。”过了不久就病故了。皇帝虽然亲自祭奠他，仍然因为没有去探视他的病而感到遗憾。特别为此罢朝二日，以示哀悼，赠他司空兼侍中官衔，谥“元献”，并亲自书写“旧学之碑”四字刻在他的碑额上。

晏殊性情刚直，生活俭朴。多次掌管州郡，官吏和百姓颇惧怕他急躁。他也善于了解人，富弼、杨察都是他的女婿。他为宰相兼枢密使，而富弼任副使，为避嫌疑，他要辞去所兼枢密使职务，皇帝不许，可见对他的信任和恩遇竞是如此之深。他的文章内容充实，用词优美，运用自如。晏殊尤其善于诗作。他的诗闲静文雅而富有情思。晚年仍然好学不倦。他有文集二百四十卷，还有删定编排南朝梁、陈以后名臣著作，名为《集选》一百卷。

儿子晏知止，官任朝请大夫。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宋代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幼年家贫好学，以至用荻草杆画地练字。后得韩愈稿，立志学古文，以期达到韩愈的成就。天圣八年（1030）中进士。景祜年间任馆阁校勘。因替范仲淹申辩，被贬为夷陵县令。庆历三年（1043）主持谏院。后出任滁、扬、颍等处知州十一年。嘉祜二年（1057）主持进士考试，排抑险怪奇涩的“太学体”，促使文风为之一变。加龙图阁学士，任开封府知府。升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嘉六年（1061）任参知政事。英宗初，主张尊英宗生父濮王为“皇”，遭到非议。他力求退职，出外为亳州、青州、蔡州知州。在青州任上，反对王安石青苗法。熙宁四年（1071）退职，次年去世。他的文学成就异常突出，为文学史上“唐宋八大家”之一。发动了宋代的古文运动，成为当时的文坛领袖。他也是史学家，与宋祁合作修《新唐书》，自撰《五代史记》。还有《集古录》、《欧阳文忠公集》、《六一词》等。

欧阳修四岁时失去父亲。母亲郑氏，誓志守节，亲自教他学习。家贫，无钱买纸笔，甚至用荻草杆当笔，以地为纸，学习写字。他自幼敏悟过人，读书之后就能背诵。到二十岁时，已有较高的名声了。

宋朝建立已将近百年，而文章体裁，还在承袭五代时风气。文字过分讲究雕琢对偶，文风萎靡不振，读书人大多因袭着这种陋习，不肯革新，文章立论卑下，气势萎弱。苏舜元、苏舜钦、柳开、穆修这些人，都有意振作文风，但力量不足。欧阳修游历到随州，在废旧书籍里发现了韩愈遗稿，读过之后很是敬慕，遂立志刻苦地学习探索，以至于废寝忘食，决心要赶上韩愈并和他并驾齐驱。

他参加会考，中礼部试第一名，被拔擢为甲科。调任西京推官。开始与尹洙往来，一起写作古文，议论时事，两人互为师友。他又与梅尧臣往来，互相之间用诗歌唱和，于是他以文章名冠天下。后被召入朝廷，任馆阁校勘。

范仲淹因向朝廷上书言事被贬谪，在朝大臣多数为他申辩救援，唯独司谏高若讷认为应当贬黜。欧阳修写信责备他，说他不再知道人间有羞耻事。高若讷将信上报皇帝，因此欧阳修被贬为夷陵县令、转任乾德县令、武成节度判官。仲淹为陕西都转运使，召请他掌管书牍文件。他笑着辞谢说：“往昔我写信指责高若讷，难道是为自己的利益吗？当初我们同时退，如今不同时进是合适的”。过了很久，恢复馆阁校勘，升集贤院校理。庆历三年（1043），执掌谏院。

当时，仁宗更换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这些贤能者都在重要的位置上，要增加谏议官名额，多用天下有名气的读书人。欧阳修是第一名人选。他每次进见，皇帝都提出广泛的政事问题，征询哪些事适宜实行。从此政事多所兴革，小人们常聚合一起非议。欧阳修担心好人肯定斗不过他们，就几次对皇帝分别陈述。

当初，范仲淹被贬到饶州时，欧阳修和尹洙、余靖都因替仲淹辨冤被赶出京城？人家说他们是“党人”。从此，“朋党”的议论兴起，于是他写《朋党论》上报皇帝。文章的主要内容是：君子以志同道合为“朋”，小人以利益一致为“朋”，这是自然之理。臣以为小人没有朋，只有君子才有朋。为什么呢？小人喜好的是利禄，所贪的是财物，当他们利益相同时，暂时伙同一起为朋，那是假的。到他们见利而争先，或利尽时，反过来互相伤害甚至残杀，纵然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护。所以说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他们所坚持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爱惜的是名节，以此修养自身，则因同道而互相补益。以此为国家做事，则因同心同德而互相救助、接济，始终如一。所以说，只有君子才有朋。商纣王有臣子亿万个，心也有亿万条，可算是无朋了，商因此亡国。周武王有臣三千，唯其他们一心，可说是“大朋”了，周朝因此而兴旺。所以君子的朋，不厌其多。为君王的应当退小人的假朋，用君子的真朋，则国家定会安定清明。

欧阳修议论事情非常直率，不免得罪人，有些人把他看做仇敌，独有皇帝奖励他敢说话，当面赐给五品服饰。并对侍从大臣说：“像欧阳修这样的直言敢谏，到哪里去找？”于是令他参加修起居注，并委以知制诰的重任。按照先例，这个职务必须经过考试后任命，皇帝了解他的才学品德，指示以特例直接授予。

欧阳修奉命为河东路使者。自西部打仗以来，议论这个问题的都要求放弃麟州以节省军饷。他说：“麟州不可废弃，如丢掉它，则黄河以内的郡县，人民都不能安居乐业了。不如分开兵力，驻守沿黄河以内诸堡垒，紧急时可以互相应援，平时也可以节省辗转运输，这是比较便利的策略。”由此麟州得以存留。又说：“忻州、代州、岢岚有很多朝廷禁地和荒废田土，请令百姓自由耕种它，不然，将会为敌人所有。”朝廷将这意见交有关部门研究，很久以后才得以实行，每年收获粮食几百万斛。凡是河东路地区赋税过重，人民难以忍受的，经他上书得以免除的有十几件。

欧阳修从河东回到京师，适逢保州兵乱，朝廷又命他以龙图阁直学士衔，任河北都转运使。临行前向皇帝辞行，仁宗说：“不要打算长久在那里，有话说时，就说。”欧阳修回答：“臣在谏院任职时可以批评建议。如今再议论就是越职，那是有罪的。”仁宗说：“只管说，不要把在朝在外分得太清。”兵乱平息后，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自收纳民间妇女，欧阳修逮捕了博文把他投入监狱，昭亮因此惧怕，立即放出所收留妇女。兵乱刚起时，官方招抚他们说，投降不杀，但后来把他们都杀掉了，还有胁从二千人，是分属于几个郡县的。富弼为宣抚使，恐怕以后再生变乱，准备要求各地同一天杀掉那些胁从者，他与欧阳修在内黄相遇，半夜时，命随从退避后告诉他这个决定，欧阳修说：“祸患没有比杀掉已投降的人再大的，何况是胁从呢！既然不是朝廷的命令，假若一个地方不听从，这个乱子可不小。”富弼明白了其中利害，遂避免了这场杀戮。

正在这个时候，杜衍等人相继被污蔑为朋党而罢官，欧阳修很愤慨，上书说：“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全国都知道他们是可用的贤者，没有听说有可以罢官的罪行。自古以来，小人谗害贤者，说法与今日差不多。想要广泛地陷害良善，无过于指为朋党。要想动摇大臣，必须诬蔑其为专权，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何在？除去一个好人，众多好人还在，于小人并不利；想要全部除掉，则善人过失又少，很难为他们一一挑出毛病，唯有说他们是一党，则可以一时全部除去。至于如自古以来的大臣，已被主上了解并得到信任，则难于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唯有‘专权’是主上所最憎恶的事，必须这么说，才可以推倒他。正直的人在朝，为邪恶的小人所忌恨。自己的谋臣不用，那是敌国的福气，如今这四人一旦都罢官，使一帮邪恶小人互相庆贺于朝内，四方夷狄互相称贺于边外，臣为朝廷可惜。”从此邪党更加忌恨他，借他张姓外甥的罪附会到欧阳修身上，为此被降为知制诰、实任滁州知州。过了二年，转任扬州、颍州。又恢复学士官衔。在留守南京时，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期满，被召回京师就任流内铨事，这时已在外地历经十一年了，皇帝见他头发已白，问候慰劳很周到。小人怕他再被重用，有人假造他的奏疏，说他要求朝廷清洗内侍中为奸利的人。那帮内侍都对他既恨且怒，在皇帝面前诬陷他，打算赶他到外地任同州知州。皇帝因接受吴充的意见而停止。朝廷升欧阳修为翰林学士，以便命他修《唐书》。一次，欧阳修出使契丹，契丹国主命令尊贵大臣四人执掌宴会，说：“这不是常例，是因为你的名气大。”

嘉二年（1057），欧阳修主持进士考选，当时读书人还在写险怪奇涩的文章，号称“太学体”。他痛加排除压抑，凡是写这样文章的往往被黜落。考选事毕，以前那些爱吵吵闹闹的轻薄之徒等他出门时，就围聚在马头前吵闹，街上巡逻者都不能制止。可是科举考试文章的风气，从此有所转变。

朝廷加欧阳修龙图阁学士衔，任开封府知府。他在任上，承接包拯的威严作风之后，尽量减少繁琐，遵循理法，不求赫赫名声，京师也很安定。任职刚十个月，又改任群牧使。《唐书》修成，升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他在翰林院八年，知无不言。黄河在商胡决口，北京留守贾昌朝要开横垅故道，使黄河回头东流。有个叫李仲昌的，要导入六塔河，参加议论的人无所适从。欧阳修上书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说：“河水混浊得厉害，没有不淤的道理，下游淤塞，上游必然决口。从近期经验看，挖掘河口固然能解除淤塞，故道也不是不能恢复，但这些措施都不能持久。横垅功大难成，即使完成也将重新决口。六塔河河道狭小，而以全部黄河水注入其中，必然使滨、棣、德、博等地受害。不如因着水势流向，增高堤防，疏浚下游，以便使其入海，这样可收数十年的利益”。但是宰相陈执中力主按贾昌朝的意见治理，文彦博则赞成李仲昌的主张，因此议而不决，到底还是导致了河北的祸患。

谏议官员上书批评宰相陈执中错误，而执中还不及早求退，企图保留官位。欧阳修上书说：“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昧的宰相，这将损害陛下圣德。”不久，执中被罢官。狄青为枢密使，掌握军权，有威武的名声，皇帝有病，谣言四起，狄青处境险恶，欧阳修请求罢除狄青兵权，派他到外地任职，以保他善终，遂罢狄青枢密使，出外任陈州知州。欧阳修曾因水灾上书说：“陛下君临天下已有三十多年，还没立太子。往昔汉文帝初即位，因群臣建议，及时立下太子，而在位长久，为西汉太宗。唐明宗厌恶别人说立太子事，不肯早定，以至引起秦王之乱，国家被颠覆。历史的经验很清楚，陛下还有什么疑虑而长久不定呢？”其后立英宗为太子，原因就在于此。

嘉五年（1060），欧阳修任枢密副使，六年任参知政事。他在军事机关枢密院，与曾公亮考查全国兵数和三路屯戍兵的数量、地理远近，制成图籍。凡是边防长期缺少戍兵的，一定加以寻找补充。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佐皇帝治理国家。凡是兵民、官吏、财利中主要情况，中书省应当知道的，他就搜集整理，制成总目录，遇事不再到有关部门询问。当时太子还没定，与韩琦等商定对这件大事的建议。此事记述在《韩琦传》里。英宗因病没有亲自处理政事，皇太后垂帘听政，左右侍从们交相构陷，几乎造成皇太后与英宗之间的嫌隙。韩琦报告政事时，太后哭着述说原因，韩琦以皇帝有病解释，太后心里疙瘩还没解开。欧阳修进言说：“太后侍奉仁宗数十年，您的仁德为天下所称道。往时温成受宠之事，太后处理得很从容；如今是母子之间的事，反而不能容忍吗？”太后心意稍有缓和，他又说：“仁宗在位很久，所施恩泽深入人心。所以一旦去世，天下拥戴嗣皇帝，无一人敢于非议。现今太后不过一位妇人，我等不过五、六名书生，要不是仁宗留下的旨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没话可说，时间久了这事也就作罢。

欧阳修平生与人总是把话说透，无所隐瞒。到执掌政权时，人们有所请求，总是当面说清可或不可，就是与谏议官谈事，也必定问清何者是，何者非，从不模棱两可，因此怨恨他诽谤他的人越来越多。欧阳修也极力请求罢退，遂被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出任亳州知州。第二年，升兵部尚书、改任青州知州。又改宣徽南院使、兼任太原府知府。他推辞不就，转往蔡州。

欧阳修以高风亮节立身处世，既然几次被污蔑，且年已六十，当即连连请求辞官，皇帝常常是温言相劝，不许辞职。在青州任职时，又因请求停止散发青苗钱，被王安石诋毁，因此请求归乡的心意更切。熙宁四年（1071），以太子少师退职回乡。五年去世。朝廷赠他太子太师衔，赐谥号“文忠”。

欧阳修开始在滁州，自号“醉翁”，晚年改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知陷阱在前，也勇往直前而不顾。几次被放遂流离，志气并未消磨。当他被贬到夷陵时，因无所消遣，遂取出旧的案卷反复观看，见其中的冤枉差错多得数不清，于是仰天长叹说：“以这样荒僻小城，尚且如此，天下的事由此可知。”从此，遇事不敢忽略。读书人求见，和他们谈话，未曾涉及文章，只谈政事。他认为文章只能有益于自身，政事可以有益于老百姓。他先后任职几个地区，虽看不出显著政迹，也不求声誉，作事务求宽简以不扰民为准，因此所到之处人民都得到便利。有人问他：“您做事既宽且简，而事情也不松弛不废置，是什么原因？”他说：“以放纵为宽，以粗略为简，那政事必然弛废，老百姓受害。我所谓‘宽’是不作苛刻峻急的事；所谓‘简’，是不作繁琐的事。”他自幼失去父亲，母亲曾对他说：“你父亲做官，常常在灯下整理案卷文书，屡次停下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死刑犯的文书，我要寻找可以不杀的根据，找不到啊！’我说：‘既已判死刑，怎能再找到不杀的根据呢？’他说：‘寻求生的根据而不得，则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恨。常常为他们找生路，尚且有冤死的失误，而世间办案却是寻求判死罪的根据。’他平时教育其他子弟，常说这番话，我听熟了。”欧阳修听到后终身恪守这个原则。

欧阳修写文章率性自然，详略得当。语言简要而明白，准确而通达，广泛征引事物以说理，努力使人心服。他的文学成就远远超越众人，所以全国的读书人都以他为中心，尊他为师。他奖励引导后进者，唯恐做的不多，只要他赏识的，一般都成了有名气的人。曾巩、王安石、苏洵及其儿子苏轼、苏辙，都曾经是平民，住处好象隐蔽着，没人知道他们。欧阳修就到处称赞，以扩大他们的声誉，说他们日后必定显名于世。他对于朋友情深意厚，朋友活着时尽力扶持举拔，死后则照顾他们的家属。

欧阳修还特别喜欢研习古代文化，凡是周朝、汉朝以来刻在铜器、石头上的文字，以及断残的书简，全都收集起来，研究考察他们的异同，在旁边写上自己的见解，非常清楚准确，名为《集古录》。他又曾奉皇帝诏命纂修《唐书》中的记、志、表，自己撰写《五代史记》，章法严谨，用词简约，多采取《春秋》的文意。苏轼为他的文章作序时说：“论述基本道理像韩愈，议论事件像陆贽，记叙事物像司马迁，所作诗赋像李白。”见识高明的人都认为这是最了解欧阳修的话。

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宋代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嘉二年（1057）中进士。调福昌主簿，授凤翔府签书判官。治平二年（1065）入京师，任登闻鼓院判官，经过考试，得以直史馆。熙宁（1068～1077）年间上书，指出王安石新法不合实际，因此，被赶出京师，任杭州府通判，又先后调任密、徐、湖三州知州。元丰二年（1079），因作诗讽刺新法，下御史台狱。出狱后，以黄州团练副史安置。哲宗时任翰林学士。元二年（1087）兼侍读。四年（1089），又出任杭州知府。六年（1091），召还为翰林承旨，不久又出任颍州、杨州知州。七年（1092）召还，官至礼部尚书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哲宗亲自执掌政权，又派他出京任定州知州。绍圣初年，御史劾奏他掌管皇帝诏令时所作文词“讥斥先朝”，被贬谪到惠州、琼州。建中靖国元年（1101）在常州病逝。

他学识渊博，文章广大深沉，纵横恣肆，为我国“唐宋八大家”之一。他还擅长诗词。又是著名的书画家。他著述很多，诗文有《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

苏轼十岁时，父亲苏洵到外地游学。母亲程氏亲自教他读书，听到古今人物成败得失，他能说出其中要点。程氏读东汉《范滂传》，因感慨而叹息，苏轼问：“我若是做范滂那样的人，母亲准许还是不准许？”程氏回答：“你能如范滂，我难道不能为范滂的母亲吗？”

到二十岁，博通经史，撰写文章一日可得数千字，喜爱贾谊、陆贽的奏议。又阅读《庄子》，赞叹道：“我先前有所思想，嘴说不出来，今天读到此书，正与我的心思符合。”嘉二年（1057）到京应礼部考试。正值当时文章为追求奇特而不惜割裂文义的弊病盛行，主持考试的欧阳修早想纠正这种弊病，现在得到苏轼的《刑赏忠厚论》，又惊又喜，要拔擢为第一名，因试卷糊名，还怀疑是自家客人曾巩所作，为避嫌疑，只好放在第二名；苏轼又以《春秋》答题得第一，殿试中乙科。后来，欧阳修见到他的书信，对梅圣俞说：“此人文采将比我高出一头。”听到这话的人开始反应强烈，都不满意，日子久了才信服。

苏轼为母亲去世守孝。嘉五年（1060），调任福昌县主薄。欧阳修因他才识兼优，推荐到皇家图书馆。考试“六论”，先前人们都不起草，因此文章大多不够精细，苏轼开始起草，文义十分精彩。又对制策，入三等。自宋朝初年以来，制策入三等的，只有吴育与苏轼两个人而已。

苏轼升大理评事，以京官身份出任凤翔府判官。关中地区自元昊叛变后，百姓十分贫穷，而且劳役很重。陕西岐山一带每年输送南山木排，自渭水入黄河，中间经过砥柱险区，损失极大，需要赔偿，使得负责此事的衙吏相继破产。苏轼调查这事的利害所在，修改衙规，让他们自已选择水工，根据时间宜进则进，宜止则止，从此损失减少一半。治平二年（1065），调入京师主持登闻鼓院。英宗在藩府时就听说苏轼大名，打算以唐代事例召入翰林院，任知制诰。负责起草皇帝诏令等文书。宰相韩琦说：“苏轼的才能，可能成为国家栋梁，日后自当为国家所用。关键在于朝廷注重培养他，使天下官员心悦诚服，都希望朝廷用他，然后再任以要职，那时人人都没有别的话说。今天骤然放置重要地位，人们未必认为任用得当，这样，恰恰对他不利。”英宗说：“暂且让他修起居注如何？”韩琦说：“记注与制诰事极相近，也不可骤然交给他。不如于馆阁中接近皇上地方给他以兼职事务。还请让他经过考试。”英宗说：“考试不知能否通过，如苏轼不能通过怎么办？”韩琦仍坚持考试，及至考试“二论”，又列为三等，这才得以入史馆任职。苏轼听到韩琦的话，说：“韩公可算是爱人以德了。”

熙宁二年（1069），为父丧守孝期满，还朝。正值王安石当政，安石平素厌恶他与自己政见不同，就命苏轼到官告院任职。四年（1071），安石要改变科举考试内容，兴办学校，皇帝命两制、三馆人员议论。苏轼上书反对。……神宗看了他的意见，顿然明白，说：“我原来对此就有怀疑，得轼议论，心意坦然了。”即日召见苏轼，问道：“当前政令得失在哪里？纵然是我的过失，也可直接指出。”苏轼回答：“陛下生而知之，天赋予文武兼备才能，不怕不明察，不怕不勤劳，也不怕不能独断，只怕求治太急，听取意见太广泛驳杂，进升人才太急速。愿能以静制动，待事故、问题出现，然后相机处理。”神宗当即有所警惕：“卿的三句话，朕当仔细考虑。凡在馆阁任职的，都应当为朕深入思考如何致治防乱，不要有所隐瞒。”他出来把这番谈话告诉同事。安石不高兴，遂命他暂任开封府推官，企图让他事务缠身，无暇再考虑国家大事。苏轼断决公务又精确又敏捷，声名更加远播。适逢元宵节，皇帝令开封府购置浙江所产彩灯，而且令压低价格。苏轼上书说：“岂是陛下喜爱看灯？这不过是讨两位太后的欢心罢了。可是百姓不会都明白。必定说是为满足陛下的耳目欢娱，夺去他们衣食必须的钱物。此事虽小，关系甚大。愿能够追还命令。”神宗即令停罢此事。

这时，王安石创行新法，苏轼上书论述它的不便。

他又见王安石赞美神宗独断专任，因借考试进士出对策题机会，问：“晋武帝平定吴国因独断而成功，苻坚讨伐晋国因独断而亡国，齐桓公因专任管仲而为五霸盟主，燕哙因专任子之而失败，事情相同而功效各异。”对此，王安石暗中非常恼怒，唆使御史谢景温论述苏轼的过失上报，可是终于没有找到能定罪的事实。苏轼知道后，就请求到外地任职，得为杭州府通判。

当时实行新政的命令几乎每日下达，苏轼在执行新法过程中，以便民为准，百姓赖以安宁。又调到密州任知州。在任期间，司农实行“手实法”，并规定不按时实行的以违制论处。他对提举官说：“处以违制之罪，若是命令来自朝廷，谁敢不从？出于司农，这是擅造律令啊！”提举官很吃惊，说：“您暂且缓办。”不久，朝廷知道此法害民，罢除了它。

调任徐州知州。黄河在曹村决口，泛滥到梁山泊，溢漫到南清河，汇集于徐州城下，如果水只能上涨而不能及时下泄，城墙将会倒塌。当地有钱人争相出城避水患。苏轼说：“有钱人一走，百姓都会动摇，我还和谁守城！我在这里，决不能任水败坏城池。”苏轼到武卫营，告诉将士们水的危害，请求武卫营帮助护城。卒长说：“太守尚且不避泥水，我们这些当兵的理当效命。”遂即率领部下带着工具出来筑东南长堤。从戏马台起到州城止。雨日夜不停地下着，城墙在水面上仅剩下三版。苏轼住在城上棚子里，过自家门而不入，派官吏分段把守，州城终于得以保全。又请求朝廷调来当年的工役筑老城，修木岸，以防水再来，得到了批准。

调任湖州知州，苏轼上表谢恩。在这期间，苏轼看到有些事对百姓不便，又不敢说，只好以诗寄托讽劝，希望有利于国家，御史李定、舒、何正臣摘引表中的话，又任意曲解他的诗句，加他以诽谤朝廷的罪名，把他逮捕到御史台监狱，定要置他于死地，然而罗织罪名很久，也无法定案。神宗可怜他，最后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他在黄州，与田野父老结伴，活动在溪水、山野间，建造房屋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

元丰三年（1080），神宗几次有意起用苏轼，总是被当权者阻止。神宗曾对宰相王、蔡确说：“纂修国史最重要，可以让苏轼完成它。”王显出不同意的表情。神宗说：“苏轼不行，暂且用曾巩。”曾巩呈进《太祖总论》，神宗有些不满意，遂亲自写书札调苏轼到汝州。上面有这样的话：“苏轼被罢黜后反思自己的过错，经历年岁已多，人材确实难得，不忍心长期废置不用。”苏轼没到汝州，上书陈述饥寒，并说有田地在常州，愿意在那里居住，很快得到准许。他到常州，神宗死，哲宗继位，恢复他朝奉郎官衔，任登州知州，后又召为礼部郎中。

当初，祖宗时代，实行差役制度，时间长久发生了弊病，让编入户籍的平民充任无法胜任的差役，官府残暴地驱使他们，大多致于破产，小地方百姓甚至终年应付差役，不得休息。王安石任神宗宰相时，改为免役，使每户根据不同情况出钱雇用差役，执行这个办法的人往往超额索取银钱，因此又为百姓祸害。司马光任宰相，知道免役的害处，不知道它有利之处，想要恢复差役制度，派遣官员，设置机关，苏轼为人选之一。苏轼说：“差役、免役，各有利弊。免役的害处是搜刮民财，以致十室九空，聚敛财物于上，而下边的百姓总是缺钱。差役的害处是，人民常在官府服役，不能专心致力农业，而且贪官污吏得以借此为奸弊。这两者的害处轻重，大略相等。”司马光说：“你以为如何办好？”苏轼说：“法制相因袭则事情容易办成，办事情能循序渐进则人民不受惊扰，夏、商、周时代，兵农合一，至秦始皇才分开，至唐代中叶，全部变府兵为长期征战的士卒，自那时以来，百姓不了解兵，兵不了解农，农民出钱粮养兵，兵拿出性命保卫农民，天下都得到方便。纵然圣人再出世也更改不了。今天免役的办法，实在与这相类似。您想骤然罢免役行差役，正如罢长征兵而复民兵，那是不容易的。”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在政事堂又陈述这意见，司马光忿怒起来。苏轼说：“从前韩魏公要铲除陕西义勇，您做谏官，谏诤的很厉害，韩公不高兴，您也不顾。我从前听您说过这事的详情，难道今日做了宰相，就不许我把话说完吗？”司马光笑了。不久升苏轼为翰林学士。

元二年（1087），兼侍读，每每给哲宗读书，到历史上治乱兴衰，邪正得失的时候，总是反复开导，希望对皇帝有所启发，哲宗虽恭敬而默默不语，却常点头肯定。有一次读《祖宗宝训》，因谈及时事，苏轼说：“现今赏罚不明，对善恶没有劝勉阻止的措施；又有黄河水势正往北流，而勉强使它往东；夏人进入宁夏固原一带，杀戮掳掠几万人，主帅却不向朝廷报告。如果长此以往，恐怕要逐渐成为国家衰落的开始。”

三年（1088），苏轼暂时主持礼部进士考选。四年，因多次批评时政，为当权者所忌恨。他恐怕不能被容忍，请求以龙图阁学士衔出外，任杭州知府。既到杭州，正值大旱，饥荒与瘟疫同时发生。他请求朝廷减免本地上供米三分之一，得到批准，又得到赐给的度僧牒，用它换米以救饥荒。第二年春天，又减价卖出常平仓米，多做厚粥药剂，派人带着医生分头治病救人，因此被救活的人很多。他认为“杭州，是水路陆路的交汇点，过往人多，得疫病死的人常常比别处多。”于是收集官库盈余银二千两，又拿出自己积蓄的黄金五十两，建造病坊，再积蓄部分钱粮，以备收养贫病的老百姓。

在杭州疏浚茅山河与盐桥河以便通漕运。又修造低坝闸门以便蓄泄湖水，江湖也不再进入市区。以剩余力量修复六井。又取杂草淤泥堆积湖中，南北长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人。堤上种了荷花杨柳，远远望去，如图画一般。杭州人名为“苏公堤”。苏轼二十年两次任杭州知府，对人民有功德，百姓家有他的画像，饮食之前必先为他祝福，甚至建生祠来报答他。

六年（1091），朝廷召他为吏部尚书，未至京师，因弟弟苏辙任右丞，兄弟不能同在尚书省，就改任他为翰林承旨。苏辙要求辞去右丞，希望兄弟同为皇帝侍从官，未被采纳。他在翰林几个月，又因谗言请求到外地去，于是以龙图阁学士衔出任颍州知州。七年（1092），转扬州。不满一年，召回京师，任兵部尚书兼侍读。……后升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任礼部尚书。八年（1093），宣仁皇后死，哲宗亲自主持国政。苏轼请求仍到外地任职，遂以两学士衔出任定州知州。当时国家形势将大变，他想面见皇帝辞行已不可能。离开以后，上书哲宗，劝他“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又提出国事不能“轻有改变。”

绍圣（1094～1098）初年，御史论定他在掌握皇帝诏令时，所起草文词，有讥讽指斥上代皇帝的，遂以原两学士衔改为英州知州。接着降落一项官衔，还未到英州，又贬谪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发遣到惠州居住。在那里住了三年，他心地坦然无所遗憾。当地人无论贤者或愚人，苏轼都能相处得很融洽。又被贬谪为琼州别驾，住在昌化，昌化是原儋耳地方，异常落后荒凉，不是适于人们居住的地方，药物、补品全部没有。开始租赁官府的房子住，行政长官还不准许。他只好买地盖房子，当地人运砖挑土帮助他。当时只有最小的儿子苏过与他同住，他平日以著书为消遣，与当地父老往来游玩，像是要终身在这里居住。

徽宗即位，苏轼迁到廉州，又改为舒州团练副使，再次迁徙到永州。其间经历三次大赦，仅得任玉局观提举，恢复朝奉郎。他自元祐以来，十几年间，从未因按年岁课考而请求升迁，所以官位仅至于此。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在常州去世，终年66岁。

苏轼和弟弟苏辙，自幼以父亲苏洵为师学文，后来也靠自己天资聪颖。他曾经说自己“作文如行会流水，开始并没有一定的安排，只是常常当行则行，到了不可不止的地方就结束。”虽然是他嬉笑怒骂的话，都可以记下来当文章诵读。他的文体广大深沉，足可称雄百代。

自有文章以来，如苏轼这样杰出的很少。父亲苏洵晚年读《易》，作《易传》没完成。命苏轼接续完成。他写成《易传》，又作《论语说》；后来住在海南时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那一时期的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奉、陈师道都还没出名，他对待他们像朋友，从不以师道自居。

他自中举人直到为皇帝的侍从文臣，总是以爱君爱国为本，忠心的规劝和正直的议论，都表明他大节正直，当时在朝诸臣没有比得上他的。但被小人忌恨厌恶，不断受他们排挤，不让他安稳地在朝廷做事。

高宗即位，赠苏轼资政殿学士衔，命他的孙子苏符为礼部尚书，又把他的文章放在身边，读起来终日都不觉疲倦，说这是文章的典范。还亲自为他的文集作赞语，赠给他的曾孙苏峤。并推重他，赠太师衔，赐谥号“文忠”。他的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善于写文章。

黄庭坚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宋代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县）人。治平（1064～1067）年间进士，任叶县（今河南叶县）尉。他的才能为文彦博所重视，再任江西大和县知县。哲宗时，召至京师任秘书郎、参修《神宗实录》。《实录》修成，升起居舍人，后任秘书丞兼国史编修官。章惇、蔡卞劾奏《实录》“多诬”，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却安置到黔州等地。徽宗初年起用，后又屡次遭受贬谪，羁管宜州，在那里去世。他工于诗文，擅长行、草书法。贬谪所到之处，读书人从他学习诗文的很多。早年以文章诗词为苏轼所推重。与张耒、晁补之、秦观并称“苏门四学士”。著作有《豫章黄先生文集》、《山谷琴趣外篇》等。黄庭坚幼小时即警敏聪悟，读书几遍就能背诵。舅舅李常到他家去，取架上的书问他，他没有不通晓的，舅舅很惊奇，以为他读书进度是一日千里。中进士后，调任河南叶县县尉。熙宁（1068～1077）初年，考试选拔东西南北四京学官，黄庭坚的文章排列优等，遂任北京国子监教授，留守文彦博看他很有才能，留下再任。苏轼曾见过他的诗文，以为远远超越于众人之前，独立于万物之外，世上很久没有这样的佳作了。由此，黄庭坚的声名大震。任太和知县时，治理县里政事以平易为本，不从事繁苛。当时考查颁布食盐人的户口册籍，其他县争相占多数，唯独太和县不这样做，为此办事人员不高兴，而人民却得以安定。

哲宗即位，黄庭坚被召至京师，任校书郎兼《神宗实录》检讨官。过了一年，升著作佐郎，加集贤院校理。《实录》成，提升为起居舍人。为母亲守孝。庭坚生性异常孝顺，母亲生病整一年，他昼夜观察颜色，衣不解带。母亲亡故，他住在墓旁棚子里，因过分哀痛得一场大病，几乎病死。服丧期满，任秘书丞，提点明道宫，兼国史编修官。绍圣（1094～1098）初年，出外任宣州知州，后改鄂州。章、蔡卞和他们的一伙人批评《实录》多诬罔不实之词，让原先修实录的史官分别住在京师附近等待询问，他们摘出一千多条让大家看，说是没有事实证据，后来实录院人员考查阅读发现大多数都有根据，剩下的仅32件事。庭坚执笔写过“用铁龙爪治河，如同儿戏”的话，到这时首先责问他有何依据，黄庭坚回答说：“我那时在北都做官，曾经亲眼所见，真是儿戏啊。”凡是问到他的，他都据实回答，听说这事的人都认为他直率坚强。可是黄庭坚终究还是遭到了贬谪，他被派任涪州别驾，却指定在黔州居住，行动也受一定限制。即使如此，言官还认为是把他安置在好的地方，说是枉法。因为有亲戚的嫌疑，又把庭坚迁移到戎州。对于这些迫害，庭坚淡然处之，不把迁徙贬谪放在心上。四川的读书人仰慕他的学问文章，都跟他往来，向他学习。他讲学不知疲倦，凡是经过他指教的，写出文章来都有一定水平。

徽宗即位，召黄庭坚任鄂州税监，签书宁国军判官，又任命他为舒州知州。后来，以吏部员外郎官职，召他回京师，他都辞谢不赴任。只请求到州郡地方任职，遂得为太平州知州，到任九天又被罢官，让他主管玉隆观。黄庭坚在河北时与赵挺之有小的隔阂，此时正是赵挺之当政，转运判官陈举揣摸上司意图，呈上庭坚所作《荆南承天院记》，说是幸灾乐祸，因此又被除名，被羁管在广东宜州，不能自由离开。三年（1104），命令他迁徙到永州，这命令尚未接到，庭坚已去世，年61。

庭坚的学问文章，是先天生成本性所得，陈师道说他的诗得杜甫之法，学杜甫而不模仿杜甫。庭坚擅长行书、草书，楷书也自成一家。与张耒、晁补之、秦观都跟苏轼往来密切。天下称为“苏门四学士”，而庭坚在文学方面更擅长作诗，四川、江西一带的读书人以庭坚和苏轼并列，因此称“苏、黄”。苏轼为皇帝文学侍从时，曾推举庭坚代替自己，荐举的文词，有“宏伟的文章，在当代无与伦比，孝友的行为，可与古人相媲美”这样的话，就是如此推重他。当初，黄庭坚曾游历安徽霍山县、潜山县的山谷寺、石牛洞等，很喜欢那里林泉的胜美，因此自号“山谷道人”。

秦观

秦观（1049～1100）字少游，又字太虚，号淮海居士。宋代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元丰年间进士，调定海县主簿、蔡州教授。元祐初年，由苏轼推荐为太学博士，升秘书省正字，国史院编修官。绍圣元年（1094），因名列元祐党籍获罪，被逐出京师任杭州通判。又被诬告对《实录》有增减罪，贬到处州（今浙江丽水）监酒税，后被借端陷害，以请假写佛书为罪行，降职调郴州，管制在横州，又迁徙到雷州。徽宗即位，放还，召为宣德郎。在回京途中去世。他所著《黄楼赋》为苏轼所赞赏。王安石认为他的诗清新流畅，可比鲍照、谢灵运。秦观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合称“苏门四学士”。著作有《淮海集》四十卷、《后集》六卷、《长短句》三卷。

秦观少年时就性格豪放，才智出众，慷慨之情常流溢于诗文之外，但考进士未中。他志高气盛，向往远大，见解独特，读兵家书籍常与自己的意见相合。在徐州见到苏轼，所作《黄楼赋》，苏轼读后认为少游有屈原、宋玉的才气。还把他的诗推荐给王安石，安石也说他的诗清新流畅像南朝诗人鲍照、谢灵运。苏轼勉励他参加科举考试以奉养双亲，于是秦观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浙江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1086～1094）初年，苏轼以贤良方正把他推荐给朝廷，朝廷授给他太学博士官职，让他校正秘书省书籍，后升任正字，以后又兼国史院编修官，皇帝差不多每天都赏赐给他砚、墨、器皿钱币等物。

绍圣（1094～1097）初年，因被人指为名列党籍而获罪，被赶出京师，任杭州通判。又因御史刘拯指责他有增删《实录》内容的罪过，因而被贬谪到处州主管酒税。朝廷派出的人揣测上边的意图，总在监视他是否有过失，但终究没有找到，只好以他请假写佛书当作罪行上报，因此被革职，迁徙到湖南郴州，继而转往横州管制，行动失去自由。后又迁徙到雷州。徽宗即位，恢复秦观宣德郎官阶，放还京师，走到滕州时，到华光亭游赏，为同伴讲述自己梦中所得的长短句，忽然想要喝水，等水送到面前，笑着看看，随即死去。以前他曾自作悼词，语言异常哀伤，读到它的人都十分悲切，秦观逝世时53岁。著作有文集四十卷。

秦观擅长议论，文字华丽而思想深邃。苏轼得知他的死讯后叹息到：“少游不幸死在路上，真是可悲啊！世上难道还能有这样贤良有才的人吗！”秦观的弟弟，一位叫秦觏，字少章，另一位叫秦觏，字少仪，都擅长写文章。

陆游

陆游（1125～1209）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曾应试，名列第一，秦桧孙秦埙名次在后，秦桧很恼怒，主持考试的和陆游都被黜落；秦桧死后，他才被任命为福州宁德县（今福建宁德市）主簿，后由人推荐授敕令所删定官。升大理寺直兼宗正簿。孝宗即位，陆游任枢密院编修官，赐进士出身。因向大臣张焘建议遭贬谪，出任建康府（今江苏南京）、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接着被免职回乡；乾道六年（1170）召起为夔州（今四川奉节）通判。八年（1172），任川陕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向宣抚使王炎陈述抗金策略。改任四川制置使范成大的参议官。后升江西常平提举。绍熙元年（1190）升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嘉泰二年（1202）被召修孝宗、光宗实录。次年书成，升宝章阁待制，后退休。嘉定二年（1209）去世。他才气超群，文学、史学都很有成就，尤其擅长写诗，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并称四大家。著作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12岁即够写作诗文，以祖上有功绩得补登仕郎。参加考试，主管部门推荐为第一，秦桧的孙子秦埙的名次恰巧在他的后面，秦桧很恼怒，竟加罪于主持人。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主持人又置陆游于前列，秦桧干脆把他黜落，从此陆游为秦桧所嫉恨。秦桧死后，才到福州宁德县任主簿，又因有人推荐被任命为敕令所删定官。

当时杨存中掌管皇帝禁军已经很久，他极力陈述这样不合适，皇帝称赞他说的对，遂罢去存中职务。宦官中有人买北方珍玩进贡给皇帝，他上书说：“陛下以‘损’为书斋名字，除经史书籍笔墨以外，都撤除不用。小臣不体察陛下的意思，每每为陛下私买珍玩，必然亏损皇上德行，请求严行禁绝。”他还响应皇帝的诏令，上书言事说：“如不是皇家宗族和亲戚，虽然真有勋劳，也不得动辄加给王爵。近来有以太师、太傅名位任殿前都指挥使的，还有以太尉官衔负责门事的，这样就亵渎混淆了国家分别等级的规矩，请求加以订正。”陆游又升任大理寺直兼宗正簿。

孝宗即位，陆游升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史浩、黄祖舜向孝宗推荐他善于写文章，也熟悉国家制度规定。孝宗召见他，说：“你学问深厚是有名的，言论也很切实。”遂赐他进士出身。还有一次，陆游被召进宫回答皇帝问话，他说：“陛下刚刚即位，是以诏令示信于人的时候，如今官吏将帅对待诏令有轻慢玩忽的习气，宜于找出其中阻止诏令严重的，罢他的官，并让大众都知道。”

与金人的和议将要完成，陆游又写信给国家军政二府陈述意见说：“江左自吴国以来，没有舍弃建康，建都城于别处的，皇帝暂住临安，是出于权宜之计，这里地势不险固，运送粮草军饷也不方便，海路又逼近都城，很担心会发生意外的忧患。和议完成之后，双方都立下盟誓，常常会受到拘束限制。如今应与他们约定，建康、临安都是皇帝暂住之地，北方使节来朝聘，或到建康、或到临安，如此则我方得以在空闲时建都立国，对方不会怀疑我们。”

当时龙大渊、曾觌擅权，陆游对宰相张焘说：“觌、大渊招揽权力，培植党羽，扰乱皇上的视听，您不及早说话，他日将无法除去他们。”张焘迅速将此话上报皇帝，皇帝诘问这话是从哪来的，张焘如实回答皇帝。皇帝很生气，把陆游赶出临安，打发他出外任建康府通判，接着调到隆兴府。谏议官员说他的罪行是结交台谏，搬弄是非，极力鼓动张浚用兵。又因此被免官还乡。很久之后，才被召起，任夔州通判。

王炎为川、陕宣抚使，征寻陆游为干办公事。他向王炎陈述进取的策略，认为要治理中原必须从长安开始，要取长安又须从陇右开始。应当积粮练兵，有挑衅者则进攻，无事则守卫。吴磷的儿子吴挺代掌兵权，相当骄横恣肆，并把所有财产用来交结官员，屡次杀掉仅有过错失误的人。王炎无可奈何。陆游建议他以吴的儿子吴拱代替吴挺；王炎说：“吴拱胆怯而少谋略，遇敌必败。”陆游说：“假如吴挺遇到敌人，怎能保证他不败呢？即使他取胜有功，将愈加难以驾驭。”后来，到了吴挺的儿子吴曦暗地叛变时，陆游的话终于得到验证。

范成大负责四川军务，陆游为参议官，因为他俩是文字之交，互相间不拘礼法，有人讥笑陆游颓靡放纵，他就因此自号“放翁”。后来经几次升迁，任江西常平仓提举。江西水灾，他上书皇帝，请求“拨义仓粮食赈济灾民，行文各地发粮给老百姓。”皇帝要召他回临安，被给事中赵汝愚驳回，遂罢官闲住。后来应召出任严州知州，陆游路过临安向皇帝辞行，皇帝告诉他：“严陵是山水很美的地方，职事闲暇时，可以赋诗消遣。”皇帝再召他见面，说：“你写文章能回旋自如，非他人所能及。”遂封为军器少监。

绍熙元年（1190），升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嘉泰二年（1202），因孝宗、光宗朝实录和《三朝史》没有完成，皇帝命他代理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免去参加朝见皇帝礼仪。接着兼任秘书监。三年，书成；遂升宝章阁待制，后罢职退休。

陆游的才气远远超越众人之上，尤其擅长写诗。晚年再出任官职，为韩胄撰写《南园阅古泉记》，为舆论所讥笑。朱熹曾经说过：“他的才能太高，行迹离权贵太近，恐怕被势力大的人所拉拢，不能保全晚节。”真是有先见之明！陆游于嘉定二年（1209）去世，年85岁。

李清照

南宋女词人，号易安居士，济南（今属山东）人，父李格非为当时著名学者、夫赵明诚为金石考据家。早期生活优裕，与赵明诚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搜集整理。金兵入侵中原，流寓南方，明诚病死，境遇孤苦。所作词，前期多写少女少妇的闲适生活，格调明快，语言清新婉丽，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有的也流露出对中原的怀念。善用白描，刻画深刻。论词强调协律，崇尚典雅、情致，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代表作有《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并能诗，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时咏史，情辞慷慨，与其词风不同。“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是为人传诵的名句。著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人有《李清照集校注》。

辛弃疾

辛弃疾（1140～1207），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南宋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绍兴三十一年（1161），他召募两千人参加耿京领导的抗金起义，为掌书记。第二年奉耿京命令南下归宋，高宗授他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后返山东，听说耿京已被张安国杀害，遂抓获安国再到南方。初任江阴佥判、建康府通判、滁州知州。提点江西刑狱时，镇压赖文政领导的茶商军起义。后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等地安抚使。在湖南任上，曾上书说，民为国本，贪官污吏迫使为盗，从政应以惠养百姓为出发点。又创置“飞虎军”。他先后三次被人诬劾罢官。开禧三年（1207）升枢密都承旨，没有受命就去世了。他为人豪爽，崇尚气节，一生坚决主张抗金。文学方面，他善于做词曲长短句，风格悲壮激烈，为豪放词派的杰出代表，与苏轼并称“苏辛”。著作有《稼轩长短句》。今人辑有《辛稼轩诗文钞存》。

辛弃疾年少时以蔡伯坚为师，与党怀英是同学，当时号称“辛、党”。开始做官时，曾用蓍草占卜吉凶，怀英遇着八卦之一的“坎”，因此留在金国做官，弃疾得“离”卦，以南方为吉，遂决意回南方任职。

金主完颜亮死后，中原豪杰并起。耿京在山东聚集兵马，自称天平节度使，调度管束山东、河北忠义军马，弃疾担任主要撰写文字的掌书记，即劝耿京决策往南方发展。当时，有个叫义端的和尚，喜欢谈论军事，弃疾有时与他往来。到弃疾在耿京军中时，义端也聚集一千余人，弃疾说服他，使他归属耿京。义端在一天晚上偷窃印鉴逃走，耿京大怒，要杀弃疾，弃疾说：“给我三日期限，如不能抓获他，再杀我不迟。”他揣度义端必定是把这里的军事情况报告给金国主帅，就急速追赶，终于把他抓获。义端说：“我识别出你的真相，是像牛的青兕，力大能杀人，希望不要杀我。”弃疾割下他的头回来报告耿京，耿京更加称赞他勇武而又讲信用。

绍兴三十二年（1162），耿京命令辛弃疾捧着表章前往杭州，请求归向南宋，高宗到建康慰劳军队，召见了他，赞许并同意接纳他们，授予弃疾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官职，让他带回节度使的印信，并让耿京来杭州。这时，正巧张安国、邵进已杀掉耿京投降金国。辛弃疾回到海州与大家商量说：“我是奉主帅命令来归顺宋朝，没想到事情会出现如此变化，怎么再去回报我的使命呢？”于是约统制王世隆和忠义人士马全福等直奔金人军营。安国正与金国将领喝酒作乐，弃疾等人当着众人把他捆绑起来，押回营地，金将没有追上。弃疾将俘虏押送皇帝驻地，皇帝当即将安国斩首示众。朝廷仍授弃疾承务郎，改任江阴佥判。当时弃疾年仅23岁。

乾道四年（1168），辛弃疾任建康府通判，乾道六年，孝宗召他在延和殿谈话。当时虞允文执掌国家政权，孝宗一心一意恢复失去的土地，所以，辛弃疾论述了南方和北方的形势以及三国、晋、汉各朝代人才。他的论据有力，论点直率，不去迎合皇帝的心意。又撰写《九议》及《应问》三篇、《美芹十论》献给朝廷，讲述顺应与违反天意的道理，敌我力量消长的形势，彼此战术的长处和短处，各自所处地理位置的要害，论述得很完备。因为和金国讲和一事刚刚确定，他的建议没有实行。随后，弃疾被晋升为司农寺主簿，到外地任滁州知州。州里遭受战火灾害，市镇凋零残破，弃疾在人力上宽大征召，在物力上减免赋税，以减轻百姓负担，招回流散在外的人，教练民兵，议行开垦土地，以充军饷，于是创建奠枕楼，繁雄馆。后来弃疾被征召为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留守叶衡很重视他，叶衡入朝为宰相，极力推荐弃疾有慷慨的志气和远大的谋略。皇帝召见了辛弃疾，升他为仓部郎官、提点江西刑狱。因平定大盗赖文正有功，加官秘阁修撰。调任京西转运判官，差遣到江陵任知府兼湖北安抚。

改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不久以大理少卿官衔被朝廷召回，随后再出任湖北转运副使，又改任湖南转运副使，接着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盗贼接连在洞庭湖和湘江一带发生，弃疾全部平定了他们。随后，辛弃疾给朝廷上书说：“如今朝廷清明，连年以来李金、赖文政、陈子明、陈峒相继暗地起事，都能够高喊一声即聚集干百人众，杀掠官兵，死活不顾，以至于烦劳国家军队翦除消灭。他们之所以能聚众起事，确实是因为州里催促办理财赋太急，下级官吏残害民众之举，而州里不敢过问，县里也因征收税捐太急，办事差役有残害民众的事实，而县里也不敢过问。田野村民苦不堪言，州郡以搜刮财物残害他们，县里派收税捐残害他们，办事差役以索要财物残害他们，大地主以兼并土地残害他们，盗贼以剽窃掠夺残害他们，在这种形势逼迫下，老百姓不做盗贼，又能往哪里去呢？民众为国家的根本，而贪官污吏逼迫他们成为盗贼，今年剿除，明年扫荡，就好象树木，日刻月削，不损则折。希望陛下深入思考盗贼发生的原因，讲求消弭盗贼的方法，不要只是倚仗平定盗贼的军队，而且要告诫州县官，应从惠养百姓考虑，凡有违犯法律贪财冒功的，使各部门都必须承担应有的责任，不要只查问检举下面办事人员以应付差事，借以掩饰自己的过失。”朝廷看到他的建议，命令奖励他。

又因湖南能够控制并带动两广，与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接连，草寇时常发生，岂是只因为他们的风俗顽钝强悍不服从统治，也是因为那里武备空虚造成的。于是辛弃疾又上书提出建议。

朝廷委任辛弃疾规划那里的军事，于是丈量马殷营垒的原址，起盖寨栅，招募步兵二千人，骑兵五百人，副官、侍从之类人员还不在这个数额之内，战马和铁铠甲都置办的很齐全。他的做法是先用五万贯钱在广西买马五百匹，又请朝廷命令广西安抚司每年随带买三十匹。当时，军事领导机关枢密院有人不喜欢他这样做，几次阻挠，弃疾却更加紧张进行，他们终于没有使弃疾改变主意。经过计算，置办军备需要的经费以钜万计，这个数目很难措办，但是弃疾善于周转，事情都能立即办理。可当时有人却议论说他搜刮财物，并上告给朝廷，因此他被降职为御前金字牌，企图使他闲住在临安，以束缚其手脚。弃疾接受命令以后把它收藏起来，出来责成监办人员，限他在一月之内完成飞虎营栅，违越期限要依军法治罪。结果如期完成。弃疾向皇帝陈述了经办此事的始末，并绘图上交，皇帝明白了情形也就不再怪罪他。修建营寨时秋雨下了几个月，有关部门说造瓦不容易，弃疾问：“须用瓦多少？”说：“二十万。”他说：“不必发愁。”遂即命令厢官：除官府房舍和神祠以外，到各居民家取沟瓦两片。不到两天就置办齐全。部下官员都叹服他的谋略高超。至此湖南飞虎营建成，可以雄镇一方，且为长江流域各军之冠。

朝廷给弃疾加官右文殿修撰，差遣他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当时江西饥荒严重，朝廷命他负责救荒事宜。他一到任，首先在四通八达的地方张榜说：“有粮不卖者当罪犯发配，以武力强买者斩首。”其次，命令全部拿出公家的钱和银器，召集官吏、儒生、商人、市民各自推荐有实际办事能力的人，借给他适量钱物，要求从外地买回粮食，不要他付利息，限期一个月到城下卖粮食，于是粮船接连而来，粮价自然有所降低，老百姓依靠这项措施有了饭吃。当时信州守令谢源明乞求辛弃疾借给他们适量的米以救助百姓，弃疾的部下不同意，他说：“都是上天的子民，朝廷的百姓啊！”当即以运米船的十分之三给信州。皇帝嘉奖他的义举，给他官升一级。之后因有人说他的坏话被罢官。很久以后，才命他担任主管冲佑观这种闲职。

绍熙二年（1191），辛弃疾被朝廷起用为福建提点刑狱。受到皇帝召见，升大理少卿，加集英殿修撰，实任福州知府兼福建安抚使。弃疾任提点刑狱时，曾经执掌过军事，他每每叹息说：“福州前靠大海，为贼人聚集之处，上四郡百姓愚顽强悍，易于作乱，军事将领空乏，如有紧急情况发生，可怎么办？”如今在安抚使任上从政注重镇静，不到一年，积钱至五十万贯，他在钱库门上题名“备安库”。至于这样做的用意，他说是福建地少人多，年岁收成不好时，就到两广买粮，现在幸亏连年丰收，允许皇帝的宗亲和军人入仓取米，运出去卖掉，作为生活费用和军饷，等候秋天粮价低落时，再以备安库的钱买进两万石，这样就有备无患了。又打算造万付铠甲招募强壮者补充军队名额，严加训练，那时即便盗贼发生，也不担忧了。事还未办，监察御史向皇帝上书指责他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日夜想望端坐“闽王殿”。弃疾遂乞求离职回乡。

庆元元年（1195），弃疾被罢官。四年（1198），又命他主管冲佑观。很久之后，又起用他为绍兴府知府兼浙江安抚使。嘉泰四年（1204），宁宗召见，谈盐法，加官宝谟阁待制、提举佑神观，并准予参加五日一次朝见皇帝的礼仪。接着即差遣为镇江府知府，赐给金带。又因有人错误的检举，降官为朝散大夫、提举冲佑观，后来再次被差遣任绍兴府知府、两浙东路安抚使，弃疾辞去了这次任命。升宝文阁待制，又升龙图阁待制、江陵府知府。朝廷命令他赴皇帝驻地报告公事，任以试兵部侍郎之职，他再次辞免。升枢密都承旨，在尚未接受任命时去世。朝廷赏赐对衣、金带，赐以龙图阁待制的官名，并特赠四级官阶。

弃疾为人豪爽，崇尚气节，能够识别举拔俊杰人材，所结交的朋友都是海内知名人士。绍兴（1131～1162）年间，他曾在皇帝诏书后面题词说：“假使此诏出于绍兴年间之前，可以没有侍奉敌人的大耻；假使此诏行于隆兴（1163～1164）年间以后，可以完成世上少有的大功业。现在是此诏与仇敌并存，真可悲啊！”人们佩服他这话警悟而切实。在长沙掌管军政事务时，有读书人向他诉说考试官滥取第十七名应试《春秋》的卷子，弃疾考察以后认为真是这样，要来第二榜《春秋》卷互换位置，然后拆开密封看到考试人名叫赵鼎。弃疾发怒说：“辅佐皇帝的元勋，只有谥号“忠简”的那个赵鼎一人，那里又出来个赵鼎！”把卷子扔到了地上。其次看《礼记》卷，弃疾看到一份考卷说：“看他的议论，必定是豪杰之士，这人不可失去。”启封看到姓名，乃是后来成为名臣的赵方。辛弃疾曾经说过：“人生最重要的在于勤劳，应当，以努力种田为首要事务。北方的人务农，谋生的手段不求人，所以没有太富太贫的家庭。南方人大多从事工商，从而损害了农业，有人发了大财，于是兼并的祸患兴起，贫富悬殊就大。”故以“稼”命名他家的轩（房前的长廊）。为大理卿时，同僚吴交如死，没有棺材装敛，弃疾叹息说：“身为朝廷大臣而贫穷到如此地步，是非常廉洁的人啊！”非但自己出钱丰厚地料理了丧事，还把死者贫穷情况告诉执掌政权的人，于是朝廷命赐给吴家银钱绢布。

辛弃疾曾同朱熹游武夷山，做《九曲棹歌》，朱熹题写了“克己复礼”、“夙兴夜寐”为他的两间书斋名。朱熹死后，当时朝廷还在严禁他的“伪学”门生故旧以至于无人敢去送葬。辛弃疾却撰写悼词前往哭奠说：“所谓不朽，就是名垂万世。谁说您死了，您一身凛然正气，仍然活着！”弃疾善于写词，他的词悲壮激烈，有《稼轩集》流行于世。绍定六年（1233）赠官光禄大夫。咸淳（1265～1274）年间，史馆校勘谢枋得暂住弃疾墓旁僧人房内，有急遽的声音在屋子里大叫，好像在申诉他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自天黑到半夜不停。枋得在灯下作悼念文章，准备完成之后明早祭奠他，到文章写成声音才平息。德初，枋得向朝廷申请，遂加赠辛弃疾少师，给谥号“忠敏”。

元好问

元好问（1190～1357），字裕之，因曾在遗山读书，自号遗山山人。金代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县）人。他的祖先出自北魏拓跋氏，属鲜卑族。他七岁能作诗，20岁学业完成，贯通经史百家，名震京师。兴定五年（1221）中进士。曾任内乡（今河南内乡）县令，正大年间，为南阳（今河南南阳）县令。天兴初年升任尚书省掾，为左司都事，转行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朝灭亡，不再做官。他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文学家，精通文学的各种体裁。诗词内容多感事伤时，反对柔靡雕饰，主张清新自然的文风。他的著作留传下来的有《遗山集》。他编纂的《中州集》为研究金代诗歌的主要资料，他还曾致力于史料的搜集整理，辑成《壬辰杂编》，曾为后人修《金史》提供了重要史料。

元好问七岁能作诗。年十四从陵川人郝晋卿学习，不从事专为参加科举考试的学业，博通各家经籍传注，经过六年完成学业。下太行山，过黄河，前往京师，写出《箕山》、《琴台》等诗，礼部官员赵秉文见到，以为近代还没有这样的佳作。从此他的才学名气震动了京师。

兴定五年（1221）成进士，任河南内乡县令。正大年间，为河南南阳县令。天兴（1232～1234）初年，提拔为尚书省掾，不久，授左司都事，转为行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朝灭亡，不再做官。

好问创作文学很有法度精通文学的各种体裁。他的诗富于变化却没有雕琢，精心修饰文字但不为华丽。五言诗高雅有古风，又蕴含着深刻的内容。七言乐府不用古乐府题目，却能独出新意。所作歌谣意气慷慨，带有幽州、并州地区悲壮豪放的气概。他的词也别具一格，自成新的声调，以写人间恩怨为内容的还有数百篇。战乱之后，老一代的文学家全都去世，好问遂蔚然成为一代文坛宗匠。各地请求代为撰写碑板铭志的全都到他家去。他所撰写的文章诗若干卷、《杜诗学》一卷、《东坡诗雅》三卷、《锦礻几》一卷、《诗文自警》十卷。

好问晚年更以从事著作为己任，因为金源氏据有天下，国家的典章法度较完备，几乎赶上了汉、唐盛世的水平，现在国亡，应该写它的历史，这是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当时金国实录在顺天府张万户家收藏，好问于是对张说，自己愿意据此撰述国史，后来因被乐夔阻止而没有进行。好问说：“不可使一代的史迹泯灭不传。严于是在家修筑一个亭子，在亭子里面进行著述，因而题名“野史”。凡是金源君臣所遗留的前言往行，无论是文字的、口头的，全都加以采集摭取。有了收获总是以片纸小字记录下来，最后收集到一百多万字。传留于今的有《牛州集》及《壬辰杂编》若干卷。他68岁时去世。后来纂修《金史》，大多根据他的著作。

关汉卿

元代戏曲作家，号己斋叟，大都（今北京）人，曾为太医院尹。为人倜傥风流，博学能文，滑稽多智。长期与城市戏曲艺人和书会才人为伍，倾心创作、研究戏曲，有时还亲自参加演出。在自传性质的散曲［南吕·一枝花］“不服老”里，自称是“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关汉卿一生著有杂剧67部。现仅存18部。他的剧作为元杂剧的繁荣与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是元代杂剧的奠基人，在世时就是戏曲界的领袖人物。现存剧作以《窦娥冤》为最重要的代表。《救风尘》、《望江亭》、《鲁斋郎》、《拜月亭》、《调风月》、《单刀会》等几部作品，也分别代表关汉卿杂剧不同方面的成就。他的作品弥漫着战斗精神和乐观主义精神，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也总是不同程度地结合在一起。他熟悉人民语言，吸收、提炼口头语言，丰富自己的艺术表现力，在文学语言方面开一代风气。1958年关汉卿被世界和平理事会提名为“世界文化名人”。

马致远

元代戏曲家、散曲作家，晚号东篱，一说字千里，大都（今北京）人。早年热衷功名，但仕途并不显达，晚年退隐山林。马致远的杂剧享有盛名，元代周德清以关、郑、白、马并列。他有杂剧15种，今存有《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江州司马青衫泪》、《西华山陈搏高卧》、《吕洞宾三醉岳阳楼》、《马丹阳三度任风子》、《半夜雷轰荐福碑》六种，以及和他人合写的《邯郸道省悟黄粱梦》一种（马著第一折）。其中以《汉宫秋》最有影响，作品敷演汉代王昭君和亲的历史故事，以汉元帝与王昭君的爱情故事为主线，塑造了王昭君这一完美女性形象，表现了汉元帝对于命运的无可奈何，抒写了家国之痛和悲凉的人生感受。《汉宫秋》结构紧凑，有浓烈的抒情色彩，曲辞苍凉幽邈，其中［梅花酒］一曲脍炙人口。马致远的神仙道化剧在元明杂剧中有不小的影响。马致远的散曲为元代之冠，明代贾仲明称他为“曲状元”，现存120多首，代表作有套曲［双调夜行船］《秋思》，被誉为“万中无一”，小令［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也是咏景名篇，周德清赞其为“秋思之祖”，王国维评为“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

王实甫

元代杂剧作家，名德信，大都（今北京市）人，生卒年不详。生平资料极少，可能是仕途失意而混迹于教坊勾栏的文人。所作杂剧，名目可考者共13种。今存有《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和《四丞相高会丽春堂》3种，以《西厢记》艺术成就为最高，是元代杂剧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贾仲名《凌波仙》曾云“西厢记天下夺魁”。其曲词华美，“长亭送别”脍炙人口。《破窑记》写吕蒙正与刘月蛾的爱情故事，影响比较大。此外，王实甫还有少量散曲流传：小令1首，套曲3种（其中有一残套）。小令［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很有特色，辞藻绮丽，与《西厢记》曲词风格相似。

明清文坛巨匠

唐寅

唐寅（1470～1524），字伯虎，一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逃禅仙吏等。明代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少年时与邻渡头帘影图轴里张灵纵酒放荡，不学习应付科举的课业。后来听从祝允明劝说，参加乡试，得第一名，人称唐解元。参加会试时，因主考程敏政泄题事受牵连，遂被下狱，后谪为小吏，他以此为耻，不就职，回到家乡筑桃花坞居住，从此更加放荡不羁。他一生致力于绘画，擅长山水，也精于花鸟，兼及书法。他还能写诗作文，才思敏捷。与祝允明、徐祯卿、文征明齐名，并称“吴中四才子”，又与沈周、仇英、文征明合称“明四家”，著作有《六如居士全集》、《画谱》等。

唐寅生性聪颖伶俐，经常与邻里狂放青年张灵纵情饮酒，不加节制，不从事府县学生专为应科举考试的学业。祝允明规劝他，于是唐寅闭门读书一年整。弘治十一年（1498）参加乡试中第一名。主考官梁储对他的文章赞赏称奇，回朝以后，拿给翰林学士程敏政看，敏政也认为很不平常。不久，敏政担任会试主考官，江阴县富人徐经贿赂他的仆人，预先得到试题。此事被人揭发出来，言官向皇帝上书弹劾敏政，并牵连到唐寅。因此奉皇帝诏令把他们投入监狱。后来，他被贬谪为吏员。唐寅以此为耻，不去就职。回到家里更加放荡。宁王朱宸濠以丰富的财物为礼品聘请他，唐寅察觉宸濠有谋反的企图，但不敢直接推辞，就假装疯狂，任情酗酒，甚至把身上最肮脏丑陋而又隐秘的地方袒露出来。让宸濠难以忍受，于是放他回家。回家后，唐寅修建居室起名为桃花坞。每天在里面与客人纵情饮酒，54岁去世。

唐寅的诗文，初期表现出才思敏捷，才华横溢，到了晚年心灰意冷放纵自己，说后人知我不在诗文这方面，谈论他时，涉及这一点的人都很惋惜。苏州一带自从祝枝山（祝允明）等人以放荡不羁为世人所指责轻视，而他们的文才又轻佻艳丽，倾倒了同他们一气的那些人，传播他们言行的人添枝加叶，甚至把别人的事也加在他们身上，往往超出礼教所允许的范围之外。

归有光

归有光（1506～1571），字熙甫，号震川。明代昆山（今江苏昆山）人。九岁能撰写文章，20岁尽通《五经》、《三史》等书。嘉靖十九年（1540）在家乡考中举人。曾经八次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未中进士。即读书讲道，跟他学习的常达数百人，人称震川先生。四十四年（1565）才中进士。为长兴知县。隆庆中升南京太仆寺寺丞，在内阁制敕房办事，曾参与修《世宗实录》，在任职期间去世。

有光做古文，本于经书，喜好司马迁的《史记》，深得太史公著作的精神文理。反对当时文坛盟主王世贞等人的复古主张。称世贞为狂妄而平庸的大人物。归有光堪称文学大家。为当时文坛另一流派的首领。与德清人胡友信齐名，时人并称归、胡。著有《震川先生文集》。

归有光幼时以同乡人魏校为老师。嘉靖十九年（1540）考中举人，曾八次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都落第。迁居嘉定安亭江上，读书讲道，从他读书学习的常达数百人之多，人称震川先生。

四十四年（1565）才考中进士，为长兴知县。以古代教育感化的手段治理百姓。每当审理诉讼，就召集妇女儿童在公案前，以江苏方言谈个不休，断决完毕即打发他们离去，不再整理案情卷宗。上级长官的命令有不合实际的，每每搁置不执行。万里江山图有所判断决定，径直按自己的意见实行。上级长官大多很厌恶他，调他为顺德府通判，专一管辖马政，也就是马的畜养繁殖等事务。在明代，进士为县令后没有升迁为辅佐官员的，这名义上是升，实际是重重地压抑他。隆庆四年（1570）大学士高拱、赵贞吉素来知道有光才德，引荐他任南京太仆寺寺丞，留在京师主持内阁制敕房事务。又参与纂修《世宗实录》。后来在作官期内去世。

有光作古文，根据经学。喜好司马迁的《史记》，深得太史公的神韵文理。当时王世贞为文坛盟芏，有光却极力攻击他，说他是狂妄而又平庸的大人物。世贞非常怨恨这种讥嘲。但后来也衷心佩服有光，为他写的赞语有：“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趣，久而自伤”。可见对有光多么推重。

有光小儿子名子慕，字季思。万历十九年（1591）在家乡中举，考进士落第，即隐居于江村，与无锡高攀龙最友好，去世之后，巡按御史为他请求朝廷追赠，遂赠他翰林院待诏。

有光对于应付科举的那一套学问很有研究，经学功底深厚，成为特立于流俗之外的大学问家。后来德清人胡友信与他齐名，世人并称“归、胡”。

王世贞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自号凤洲，又号州山人。明代太仓（今江苏太仓）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为刑部主事，后升员外郎、郎中，官至南京刑部尚书。世贞为官执法严谨，主持正义；为人正直，不阿附权贵。先后与执政大臣严嵩、张居正相抗衡，受到他们的打击排挤。他擅长诗和古文，对戏曲也有研究。与李攀龙一起继续倡导李梦阳、何景明的文学复古论。主张“文必西汉，诗必盛唐”。晚年持论渐趋平易，不再菲薄中、晚唐及宋代文学家。与李攀龙共同为明代文坛“后七子”的盟主。攀龙死后，独自主导文坛20年。王世贞又是一位史学家。著作主要有《州，四部稿》、《续稿》、《艺苑巵言》、《山堂别集》等。

王世贞天资聪颖异常，看过的书终生不忘。中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任刑部主事。世贞喜好写诗和古文，在京师做官时，加入了王宗沐、李先芳、吴维岳等人组织的诗社，又和李攀龙、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等人相互唱和，继承并发展李攀龙、何景明的文学主张，名气一天比一天大。屡次升任，至员外郎、郎中。

姓阎的坏人犯法，躲藏在锦衣卫都督陆炳家里，王世贞搜出了他。陆炳托权相严嵩说情，希望释放姓阎的，世贞不答应。杨继盛因揭发严嵩罪恶。被送交司法部门治罪，王世贞时常给他送去吃食和药物。杨继盛的妻子上诉丈夫的冤枉，世贞替他起草诉状。继盛死后，又小莲庄院景为他买棺盛殓，经营丧事。严嵩非常恨他。吏部两次准备提升世贞为提学使，严嵩都不用。让他当青州兵备副使。父亲王杼因滦河失事，严嵩借此罗织罪名陷害他，被判死刑关在狱中。世贞知道后辞去官职奔赴京师，与弟弟世懋天天匍伏在严嵩门前，哭着请求宽恕。严嵩暗中坚持定王忄予死罪，表面上常常以谎言宽慰世贞兄弟二人。两人又天天穿着囚服跪在路旁，拦截王侯大臣的轿子，磕响头请求救助，那些达官贵人们都畏惧严嵩，不敢为世贞父子说话，王杼终于被处死。世贞兄弟嚎啕大哭，哀痛欲绝，护送灵柩回乡。从此素食三年，不回内室休息。就是在服孝期满之后，仍然不肯穿着官服，照旧穿麻鞋，裹葛布头巾，不参加宴会。

隆庆元年（1567）八月，世贞兄弟前往京师，伏在宫门外申诉父亲的冤枉，说是被严嵩所陷害，得到大学士徐阶的帮助，恢复了王忄予的官职。世贞理当被起用，但他不愿出来做官，适逢皇帝下诏求直言，于是上书陈述效法祖宗、改正殿名、推广恩义、放宽禁止条例、修订典章制度、推广德意、公开升赏，操练军队充实编制等八件事，以响应诏令。不久，吏部根据谏议官员的推荐，令世贞以副使的官衔到大名府任职。后升任浙江右参政、山西按察使。母亲去世回乡，服孝期满，补为湖广按察使，随即改任广西右布政使，入京师任太仆寺卿。

万历二年（1574）九月，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治理郧阳，几次上书逐条论述屯田、军队驻防、军饷等事，都切合国家的军政大计。有个奸猾的和尚冒充乐平王次子，捧着高皇帝肖像，带着金属的证件周游各处。王世贞说：“皇帝的宗族藩王不许出城，这人竟如此虚诳放肆，必定是假冒。”逮捕审讯之后，果真是行骗，那人只有服罪。

张居正当政，因为王世贞和自己是一年考中进士的，称为同年，有意引进推荐，但世贞不太亲近依附他。王世贞管辖的荆州地震，世贞引用西汉人京房的占卜，说臣道过盛，国家的西南地方就要遭灾，借以暗指张居正。居正的妻弟污辱了江陵县令，世贞议论劾奏一点也不宽恕。张居正终于不能忍受，正值世贞调任南京大理寺卿，被给事中杨节弹劾，张居正即以圣旨的名义罢了王世贞的官。后来起用为应天府尹，又被弹劾罢官。居正死后，召起世贞为南京刑部右侍郎，世贞以有病推辞不赴任。很久以后，世贞的友好王锡爵当权，起用他为南京兵部右侍郎。早先的情况是，世贞为副都御史及大理卿、应天府尹与侍郎，都是正三品，通计以前所享俸禄，已经通过三次考核满期，应该得到恩荫一个儿子的待遇。及到升任南京刑部尚书时，御史黄仁荣说世贞以前曾被弹劾，不应当计算那段时间的俸禄，并且根据过去的事例力争。世贞于是三次上书称病辞职回家。万历二十一年（1593）在家里去世。

开始时世贞与李攀龙交替主持文盟，李攀龙死，他独自掌管文坛20年。世贞才学最高，地位与名望也最显赫，美好的声誉和非凡的气概在全国影响很大。一时做官的、隐士、词客、和尚、道士无不争取与他交往，谁要是得到他一句赞赏的话，立即声价十倍。他所持论点，文章一定是西汉的最好，诗必定是盛唐的最美。唐代大历（766～779）年间以后的书不要读，他的作品过分修饰词藻。晚年，攻击他的人渐渐多起来，他的文风也逐渐趋于平淡。病重时，刘凤去探望他，见他手里拿着宋代文学家苏东坡的文集，诵读欣赏不已。

世贞自号凤洲，又号州山人。和他交往的人，大抵都见于他的文集中，各有目录标出。称前五子的是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宗臣。后五子则是南昌余日德、蒲圻魏裳、歙县汪道昆、铜梁张佳胤、新蔡张九一。广五子则是昆山俞允文、浚县卢柟，濮州李先芳、孝丰吴维岳、顺德欧大任。续五子则是阳曲王道行、东明石星、从化黎民表、南昌朱多、常熟赵用贤。末五子则是京山李维桢、鄞县屠隆、南乐魏允中、兰谿胡应麟，而赵用贤也在其中。他的取舍，多半以自己的喜好和憎恶来分高下。

徐渭

徐渭（152l～1599），字文长。明代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为府学学生时就很有名气。入浙江、福建总督胡宗宪衙门主管文书。曾为宗宪作“献白鹿表”进呈朝廷，得到皇帝称赏。徐渭也懂军事。宗宪擒徐海诱汪直，他都曾参与谋议。宗宪下狱，徐渭两次自杀未遂。后犯罪，入狱八年，徐渭工诗文，又擅长书法及绘画。曾评价自己的成就说：“吾书法第一，诗次之，文第三，画第四。”他对杂剧也有研究。著有《徐文长全集》、《徐文长佚稿》、《徐文长佚草》、《南词录》、《四声猿》等。

徐渭十余岁即模仿西汉文学家扬雄的《解嘲》，作《释毁》，年稍长以同乡季本为师。在府学为诸生时，名气就很大。总督胡宗宪，请他到官署，与安徽歙州人余寅、浙江鄞县人沈明臣共同主管文书事宜。宗宪得到白鹿一只，以为祥瑞，要献给朝廷，令徐渭起草表章，宗宪将渭及别人起草表章一并送往京师，给友好的翰林学士，请他择优上报皇帝。学士即将徐渭起草的表章呈进。世宗很是高兴，从此益发宠爱优待宗宪，宗宪也因此更加重视徐渭。宗宪曾经宴请文武官员于烂柯山，酒喝至高兴时，军乐声大作。沈明臣作《饶歌》十章，其中有：“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葡萄图轴不闻声。”宗宪大喜，起立捋着胡须说：“好一个沈生，作品如此雄壮酣畅！”当即命令将《饶歌》刻于石上，对沈明臣宠爱优礼与徐渭相当。总督位尊势重，文武官员谒见，都不敢仰脸正面看他。徐渭却头戴方巾，身着布衣，一揖而入，侃侃而谈。官署有急事请徐渭办理，深夜开官署大门等待他。渭有时因醉酒不至，宗宪并不加责怪。余寅、沈明臣也颇高傲自负，见徐渭为人耿直，也以礼相待。

徐渭懂军事，好设奇计，宗宪擒拿徐海、诱捕汪直，他都曾参与谋议。不过，他依仗宗宪势力，颇有些胡作非为。宗宪下狱，渭深怕受牵连招祸，忧虑过度，以致发疯。用大锥刺耳，深几寸，又用锤子击坏自己的睾丸，都未死。稍后，又打死继妻。司法部门准备判他死罪，将他投入监狱。幸亏同乡张元忭尽力救助得免一死。出狱之后，游历金陵，又到达宣府、辽东等军事重镇，观察一些险要之地，与镇守辽东都督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等相友善。入京都，在张元忭家作客。元忭引导他以礼法约束自己，徐渭不能听从，时间一久，不能忍受这劝告，一怒而去。后来元忭去世，徐渭身穿白衣前往吊唁，抚棺痛哭，哭罢不留姓名就走了。

徐渭天才超然出众，诗文也远远超过同辈的诗人词客，书法优异，更善草书，又擅长画花草竹石。他曾经评价自己的成就说：“我书法第一，诗次之，文第三，画又次之。”当嘉靖年间，王世贞、李攀龙倡导七子诗社，谢榛因是平民被排斥，徐渭对这种以官爵压制平民的作法，很是愤愤不平，发誓不入二人那个诗社。20年后，湖北公安人袁宏道游历江浙，得到徐渭著作残篇，请祭酒陶望龄展读。两人都很欣赏，遂刊刻他的文集行世。

汤显祖

汤显祖（1550～1617），字义仍，号海若、若士、清远道人。明代临川（今江西临川）人。早年即有文名，因拒绝张居正的招揽，万历十一年（1583）才成进士。曾任南京太常博士、礼部主事。因向皇帝上书批评辅臣申时行，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后升浙江遂昌知县。又因触忤权贵，二十八年（1600）被罢官回乡。家居二十年去世。在家期间，精心研究词曲和传奇，从事著述，他的《紫钗记》、《还魂记》、《南柯记》、《邯郸记》，世人称为《临川四梦》，或称《玉茗堂四梦》。其中《还魂记》（全名为《牡丹亭还魂记》）最有名，这部作品对封建礼教和黑暗政治，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抨击。但在《南柯记》、《邯郸记》中也表现出人生如梦的消极思想。明清两代有些戏曲作家摹仿他的文词风格，被称为“玉茗堂派”或“临川派”。诗文著作有《玉茗堂全集》等。明末刻本《邯郸记》插图汤显祖少年时就能撰写文章，当时很有名气。张居正想要儿子考中进士，在全国物色有名的学者，请来启发他们的才智。听说显祖和沈懋学的名气，就命令他的几个儿子去请他来家。显祖辞谢不去，懋学应聘，后来就与居正的儿子嗣修一起考中进士第一、二名。显祖直到居正死后，万历十一年（1583），才考中进士。朝廷任命他为南京太常博士，遂即升礼部主事。

十八年（1590），皇帝因星象出现异常变化，以为上天表示警告，因此严厉责备专职向皇帝进言的官员，说他们欺骗蒙蔽自己，并且停止发放他们的俸禄一年。为此，显祖上书说：“言官岂能全是不好的，那是因为陛下作为一国之主的威福权柄暗中被辅臣所窃取，故此言官倾向谁不倾向谁的感情也在不声不响中转移。御史丁此吕首先揭发了科举考试中欺骗蒙蔽行为，相臣申时行嘱咐杨巍检举此吕的所谓过失，从而赶走了他。御吏万国钦向皇上上书极力论述地方大员的欺蒙行为，时行就暗示他的同事将万国钦贬谪到远方。只要有一句话侵犯到他们，没有不被赶出京师的。于是无耻之徒，只知道把自己与执政大臣密切联结起来。凡是他所得到的官爵俸禄，径直认为是执政大臣给他的。纵然日后保不住身家名誉，而今天已经得到了富贵。给事中杨文举奉陛下命令救济灾荒，在那里索要贿赂以万计。到杭州，每日在西湖宴饮，他不但卖放罪犯，甚至荐举人才也索取贿赂，以这种卑劣手段获取厚利。辅臣在他回朝报告完成使命情况时，居然提拔他为都给事中。给事中胡汝宁攻击饶伸，胡不过是权贵之门的鹰犬而已，但因为与执政大臣的个人关系密切，依然滥加任用。陛下刚刚责备言官欺骗蒙蔽，而辅臣照旧欺骗蒙蔽。如果坐失当今的机会不治理整顿，臣以为陛下应当可惜的有四点。朝廷本来是以官爵俸禄培植正派人的，如今竟然为私人发展势力，这是爵禄可惜。风吹小草那样倒向他们，不认识什么是廉耻，这是人才可惜。辅臣不破格给人富贵，那就显不出他的恩惠来，这是国家法规可惜。陛下为天下之主已二十年。前十年的政事，因张居正为人刚愎而多私欲，借以发展私人势力，吵吵嚷嚷地破坏了它。后十年的政事，因申时行柔懦而多私欲，借以发展私人势力，像风吹似的不露痕迹地破坏了它。这是皇帝的政事可惜。请求陛下立即斥退杨文举、胡汝宁，并告诫辅臣反省错误悔过自新。”皇帝见到了显祖的意见和建议，很是生气，就把他贬谪到广东省南部徐闻县任典史。稍后升任浙江遂昌知县。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终，显祖赴京师接受考核时，诉说自己的过失之后就回去了。二十八年（1600）进行官员考绩，主持此事的人提出罢黜他。当时李维祯为浙江监司，力争留下他但没成功，显祖竟被罢官。回到家乡20年辞世。

显祖原本是一个意气风发、激昂慷慨的人，与李化龙、李三才、梅国桢友好。后来三人都成为很有名气的高官，各自建立了功绩，而显祖却困顿失意，穷老于家乡。三才为淮河漕运总督，曾经派人带着书信迎接他到自己任职的地方，他辞谢不去。

顾炎武

顾炎武（1613～1682），起初名绛，字忠清，曾自署名蒋山佣。明朝灭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学者称他亭林先生。明末清初江苏昆山县（今江苏昆山）亭林镇人。少年时参加过“复社”反宦官权贵的斗争。清兵南下，跟从昆山县令杨永言等起兵抗清。失败后遍游华北各地，所到之处，考察山川形势，访问风俗，搜集材料，尤其致力于边防和西北地理的研究，图谋恢复明室。晚年定居陕西华阴，死于曲沃。清康熙时举博学鸿词科，又有人荐修《明史》，他都拒绝参加。他的学问广博，对于经学、历史、国家典章制度、地方掌故、天文、仪象、河漕、军事、农业以及音韵训诂之学都有较深入的研究。他的哲学观点有朴素唯物论倾向。在社会观上，反对君主专制。他研究经学、音韵史地等提倡“经世致用”，注意广求证据，开清代朴学风气。他的诗多感事伤时之作，时常流露对清朝统治者的不满和对明代的眷怀之情。在音韵学上，对阐明音学源流和分析古韵部目等方面，都有承前启后的贡献。他的著作很多，主要有《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肇域志》、《亭林诗文集》等。

顾炎武生来就有双瞳仁，中间白周边黑。读书能一目十行，看到明朝末年变乱多事，就讲求治理国家的学问。南明灭亡，他奉事继母到常熟县躲避兵乱。昆山县令杨永言起兵抗清，顾炎武和归庄随他共事。鲁王授炎武为兵部司务，抗清失败，幸得脱身逃出，他的母亲绝食而死，曾告诫顾炎武不能为两姓朝廷服务。唐王以兵部职方郎中官职召用他，因为母亲去世未能前往，从此离家出游，再也没有回去。顾炎武胸怀治世的谋略，得不到付诸实践的机会，故每到一个地方常常在小范围内施展才华。他曾经在山东长白山（今山东省邹平县西南会仙山）下开垦田地，在山西雁门以北，五台山东边发展畜牧，积累了上千两银子。他又走遍了各处的关口厄塞，曾四次拜谒在南京的明太祖孝陵，六次拜谒明崇祯皇帝的思陵，这才选择陕西华阴县住下来。他说：“陕西人敬慕儒家的经学，看重没做官的学者，能够坚持正确的舆论，实在是其他地区所少见；而且华阴控扼函谷关和黄河的路口，就是不出大门，也能见到天下的人，了解天下木事。一旦发生危急，入山能坚守险要，不过十里路远；如若有志取天下，则一出函谷关，也有居高临下，势不可挡的便利。”于是就定居在这里。

顾炎武生平精力过人，自少小到老年，没有一刻离开过书籍。所到之处，用二骡二马驮书，凡经过关口、厄塞、亭障都叫来老年兵卒询问有关历史事件发展经过。发现有和平日知道的不符合，就翻出书来对照勘察；如果走在平原旷野上，就在马鞍上默默背诵经书的注疏。

顾炎武研究学问，大抵主张去掉浮华空虚，着重探讨实际，凡是国家典章制度、地方掌故、天文仪象、河流、漕运、军事、农业之类，都要彻底了解发生发展的经过，考察纠正它的得失，在此基础上，撰写了《天下郡国利病书》一百二十卷，另有《肇域志》一编，那是他在考察搜求之后，合图经而写成的。他精于音韵学，撰写《音论》三卷。讲古韵学的，从明代入陈第开始，他虽然开创了研究古音韵的道路，但尚未深入细致。顾炎武从经传中推敲搜寻，探讨它的根源。他又有《诗本音》十卷，这部书主张陈第的“诗无协韵”学说，不和吴棫的本音争辨，也不用吴木或的方法，只就一部经书所用的音韵互相参照，并且与别的书所用之韵互证，说明古音原来就是这样读，不是由于迁就，所以名为“本音”。又有《易音》三卷，就《周易》这部书探求古音，考证精确。还有《唐韵正》二十卷，《古音表》二卷，《韵补正》一卷，都能追寻夏、商、周以来各历史时期读音的不同，从分门别类中了解它的变化。又撰写有《金石文字记》、《求古录》，也是与经传史书相印证。而他的《日知录》三十卷，尤其是一部极为精粹的书，那是他积累了三十年的资料和工力而后写成的。其中论述治世的理论，能综合事物的名称与实际加以考核，于礼教方面的论述尤其小心谨慎。他认为社会风俗衰落，廉耻的堤防溃败，是因为没有“礼”加以权衡，常常希望以古代礼制表率天下。其他的著作，还有《二十一史年表》、《历代帝王宅京记》、《营平二州地名记》、《昌平山水记》、《山东考古录》、《京东考古录》、《谲觚》、《菰中随笔》、《亭林文集》、《诗集》等书，这些著作都是对学术和社会很有补益的。清朝初年，人们说到学有根柢的人，以顾炎武为第一，学者称他为亭林先生。

顾炎武又广交贤明而学问渊博的长者，虚心商榷，不自满自大。

康熙十七年（1678），朝廷下令荐举博学鸿儒科以招揽人才，又修《明史》，朝中大臣们争相推荐顾炎武，但他誓死不应荐举。二十一年（1682）去世，年70。他没有儿子，吴江人潘耒为他的遗书做序刊行，宣统元年（1909），朝廷决定以顾炎武从祀孔子于文庙。

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1661～1691），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满族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的长子。尚书徐乾学的门生。康熙十五年（1676）中进士时，才16岁。朝廷授他三等侍卫官，后升至一等侍卫。屡次奉使边疆，宣抚各少数民族。他博览群书，虽是贵公子，喜欢与文士交往；严绳孙、陈维崧、姜宸英、顾贞观等都是他的朋友。他善于词作，风格清新流畅，多感伤情调，与南唐后主李煜作品相近，是我国历史上词作名家。他的词集名《纳兰词》，有单行本。他的诗也有较高的水平，晚年悉心攻读经史，搜求唐宋以来名家对经书解释，从事经学考据；与徐乾学共同编刻唐代以来说经诸书，名为《通志堂集解》。死时才31岁。徐乾学编辑他的诗文为《通志堂集》。

纳兰性德敬奉父母极为孝顺，侍候父母疾病时夜以继日，衣不解带，由于劳累忧虑，以致面色黑黄，至亲人病愈后才得恢复。性德几岁时即练习骑马射箭，年龄稍长就善于写文章。康熙十五年（1676）中进士，年纪只有十六岁。圣祖皇帝因为他是世代显贵之家的儿子，授他三等侍卫，后升至一等侍卫。圣祖让他创作乾清门应制体诗，又命他翻译皇帝自写的《松赋》，对他的诗作、译作都很满意。不久，纳兰性德生病，圣祖将要到塞外避暑，就派宦官带着专供皇帝看病的医生去为他看病，并且命宦官把纳兰性德的病情随时禀告他。但性德竟然很快就病故了，年仅31岁。纳兰性德曾奉使到塞外宣谕抚慰各少数民族，他死之后，受他安抚的各部都派遣使者进入长城和内地通好。皇帝知道他病故的消息后，从避暑的地方派宦官祭奠慰问，可见对他是多么器重。

纳兰性德参加顺天府乡试时，主考人是徐乾学，他中举以后，就成了徐乾学的门生。性德跟老师研讨学术，曾搜集刻印宋代、元代人讲解经传的各种著作，为书作序，将自己撰写的《礼记陈氏集说补正》附在里面，合起来名为《通志常集解》。纳兰性德很会作诗，尤其擅长填词。他涉猎了全部南唐、北宋各词作家的作品，对于其中杰作都彻底研究过。他所著的《饮水》、《侧帽》两词集，风格清新自然，超尘脱俗。性德曾读元朝人赵松雪（孟頫）自我写照有感，就按照诗意为赵画一小像，仿照他的衣冠。看到他画的，在座的客人赞许过分，他推辞不受。徐乾学对他说：“你为何那么像王逸少（羲之）？”他就大喜。性德还喜欢以礼接待有学问的人，和严绳孙、顾贞观、陈维崧、姜宸英等人友谊较深。顾贞观的朋友吴江人吴兆骞因科场事犯罪被流放到宁古塔，吴兆骞作《金缕曲》两篇寄来，性德阅读之后赞叹说：“晋朝人山阳向秀的《思旧赋》，汉朝都尉李陵的《河梁》诗，加上这两篇就是古往今来的三部杰作了。”贞观极力请纳兰性德设法营救兆骞，经纳兰性德斡旋，吴兆骞被释放回内地。为此，一些读书人更加称许他。

袁枚

袁枚（1716～1779），字子才，号简斋，别号随园老人。清代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曾任溧水、江浦、沭阳诸县县令，后调任江宁（今南京市）县令时，遇事尽自己所能，颇有政绩。后因父亲去世回家，从此不再出来做官。袁枚在江宁城西修筑“随园”，搜集书籍，创作诗文，远近名流来请教的每天都有，从此享盛名五十年，晚年游历南方一些名山胜水，与诗友往还。袁枚以诗闻名当世，诗创作中讲究抒写性情，反对清初以来拟古和形式主义的风气，他的诗风格清新。与蒋士铨、赵翼并称“江右三大家”。著作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等。

袁枚幼小时即显出天生的异常聪颖。12岁，补入县学读书。20岁时，到广西巡抚官署中探望叔父，巡抚金鉷见了，发现他不同寻常，让他做《铜鼓赋》以试他的才学，袁枚立时写成，文字华美。这时，正值朝廷开设博学鸿词科选拔人才，金鉷就上书推荐他参加考试。当时全国推举的有二百多人，袁枚年龄最小，经过考试没能录取。乾隆四年（1739）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后来朝廷任命他为江南知县，于是历任溧水、江浦、沭阳等县知县，又调任政务繁重的江宁县任知县。当时尹继善任总督，深知袁枚的才能，很器重他，袁枚也遇事竭尽自己能力去做，很有成绩。当地人甚至以袁枚所判处的案件写成歌曲刻印，流传四方。袁枚并不因为做官有成绩而高兴，不久托称疾病离职回家居住。朝廷召他到陕西做官，后因父亲去世回家，于是上书请求在家奉养母亲。袁枚选择南京小仓山，修建园林馆舍，号“随园”，这里池榭馆阁高大而华美，从此袁枚在这里度过了五十年的优闲岁月。他也时常出外游览秀丽的山水，再也不出来做官。他把全副精力才能都用来做文赋诗，一些名流来这里访问请教的每天不断。他与客人谈话时海阔天空，极有风趣，每位客人都能满意而归。他又喜欢引导年轻人，凡遇青少年哪怕有一句美好的话，袁枚都赞不绝口。他还异常重视友谊，翰林编修程晋芳死去，袁枚拿出程晋芳五千两银子的借券烧掉，而且抚恤他的妻儿家室。

袁枚天资聪颖异常。他论述做诗主张抒写性隋，别人想要写出什么内容，有词不达意的，全都替别人充分表达出来。读书人大多仿效他的文体。所著的《随园集》等书，共三十多种。国内的人，上自公卿大臣，下至背着货物沿街叫卖的小贩，都知道他的名字。海外的琉球人也有来请他写字的。然而袁枚喜好音乐女色，他的作品也有些杂乱多变招致世人讥笑的。去世的时候，82岁。